永基卓瑪，女，藏族，迪慶州維西縣人。作品發(fā)表于《民族文學(xué)》《芳草》《十月》《邊疆文學(xué)》《西藏文學(xué)》等刊物。小說集《雪線》曾獲得云南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精品獎、滇西文學(xué)獎。中國作協(xié)第八屆青創(chuàng)會云南代表。

一

年幼的時候，我經(jīng)常在夢里聽到一首女人唱的熱巴，歌聲伴隨著鼓點，脆生生的，卻很甜美，像風(fēng)一樣，只是隱隱約約從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從來不曾真切過，但又縈繞在我的夢中。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慢慢成長，參加工作，很多事情依次發(fā)生，在我沒留意的時候，那個歌聲離開了我。某一天，我想好好記錄那個音符的時候，覺得有種懊悔：那個熱巴女聲去哪里了？沒有了夢中出現(xiàn)的音符，我的生活開始趨于平淡，上班，下班。每天吃飯，睡覺，依然不是很喜歡說話。只是這樣的日子長久一點，總會讓人感到乏味。

當(dāng)看到雍宗的時候，我知道乏味的人，不光是我一個人。已經(jīng)二十八歲的雍宗在自己的煙店里，安靜地在手中伺候著一些小玩意。

雍宗是我的死黨，我們認(rèn)識已經(jīng)有十多年的時光，十多年來，我一直在歌舞團從事我的音樂編劇，而她，從藏北到藏南，又從藏南到藏東四處飄蕩。我的生活每天都是音符，而遇到她，總是給我一片風(fēng)的感覺。每當(dāng)我的創(chuàng)作沒靈感的時候，她這陣風(fēng)總能給我無限的靈感。

可2009年的冬天，她卻安靜地回到永格，開了一個煙店，很多我們過去感興趣的話題，她從不對我說起，偶爾，我想對她說點什么時候，她那長滿雀斑的臉才從那些小玩意中抬起來，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瞟了瞟我，仿佛在問，活著就是活著，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每次，離開她的煙店時，無論是艷陽高照，還是夕陽暗淡，總有一種絕望的悲涼在心里迂回，我總在心里想到以前那個激情飛揚，像一股風(fēng)的雍宗，那時的雍宗，連那些臉上的雀斑都伴隨著她的語氣囂張地做著表情。我甚至以為，面前的這個人不是雍宗，可雍宗不是她，又能是誰呢？

這個春天，一直沒下雨。說來永格并沒有春天，當(dāng)山頭的雪快消融完的時候，草壩上才開始露出零星的綠色，這個時候，雨季來了。而夏天也來臨了。

在雨來臨之前，永格的城外一片蒼黃，黃色的大地，黃色的山，黃色的房子。天也被染上了黃色，荒漠一般，毫無生機。

正如我渴望雍宗和我說話一樣，我心里開始渴望夏天，渴望著一場好大的雨，把這些黃色的大地好好濕透，我怕再這樣下去，我的心已經(jīng)慢慢在變?yōu)樯n黃色。

可雨總不來，雍宗也不和我說話。每天的時間依然流逝。我坐在辦公室里，咬著鉛筆，在一張五線譜上畫了一個音符，又畫了一個音符。七零八落的音符之間連接不起來。我已經(jīng)創(chuàng)作不了美妙的音樂了。在雍宗如風(fēng)的日子里，我總有用不完的創(chuàng)作激情，每天不停地在五線紙上畫來畫去，那樣的日子真讓人懷念。

在寫了幾個不和諧的和弦后，我重重地把鉛筆甩在五線紙上，走出了門。又開始走向雍宗的煙店。

現(xiàn)在是2010年的夏天。我又來到雍宗的煙店。她那長滿雀斑的臉依然湊在那些小玩意上。隔著一張桌子，我們都沒說話，我不知道說什么。

那些小玩意十元錢一個，只需用針線在一張布上繡些小點，然后把海螺式樣的剪布縫到一起，一個小玩意就完工了。十分鐘，她繡好一個紅色的海螺。她又拿起兩張綠色的布片，一分鐘過去，我們沒說話，她認(rèn)真地繡著，兩分鐘過去了，她認(rèn)真地繡著，我們還是沒說話，三分鐘，四分鐘，漫長而短暫的十分鐘過去了。又一個綠色的海螺在她的手中成型了。

就這樣無言的十分鐘一次又一次過去了。我手里撥弄著雍宗剛剛做好的海螺，對雍宗說，我們來聊點什么吧。

雍宗依然專心地對付著那些小玩意，眼皮都沒抬。

我和雍宗在2010年到來的時候，都進入了同樣的二十八歲，可我們都還沒結(jié)婚。

我清了清嗓子。說說愛情吧。

雍宗頭都沒抬，只是一句。關(guān)于愛情，還有什么好說的。

我湊到雍宗的耳邊，那說說我們的青春，我在心里是多么想念雍宗像風(fēng)的日子里?？捎鹤诟抢涞?，青春，青春已經(jīng)完結(jié)了，你還想說什么。你是個莫名其妙的人。

可我還是不甘心，我想等下去，雖然從冬天已經(jīng)等到春天，永格還沒有一絲綠色，這個高原小城，總是春天到來的晚，所以我以為，雍宗給我的等待，也會晚點。

一個又一個的小玩意被雍宗做了出來，這空間，有人來買煙的時候，我?guī)退螯c，有了我的幫忙，她更是臉都不抬專心地做著小玩意。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街上的各種燈光開始亮了起來。雍宗也沒叫我吃晚飯的意思。我知道我該離開了。

永格，這個高原的小城正在以飛速的步伐發(fā)展著。只是我對永格卻越來越陌生。我來到這個小城工作已經(jīng)快有十多年，可好像越來越融入不了這個城市，曾經(jīng)的環(huán)城河如今每天發(fā)著臭氣緩緩前行，空中不時飄著被風(fēng)吹起的垃圾。

天色漸漸暗下來，黑夜下的永格上空，開始出現(xiàn)一片曖昧的紫色。我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街上喧嘩的聲響掉進我的耳朵里，落在我心里卻是空空蕩蕩。

我撥通了噶太的電話，電話一接通，喧嘩聲從電話里擠出來，我很不容易地辨認(rèn)著噶太的聲音，他在接待。

“噶太，來接我一下。好不好。”

噶太在電話里大聲地說著，你在哪里，我聽不清。

“你來接我好么。”噶太好像一直沒聽清我的聲音。費力地在電話里大聲地說著，你在哪里，我聽不清。

我把電話掛了。把我的位置用短信發(fā)給他。“來接我。”

在等候噶太的時候，我就地找了個地方，耐心地等著?？粗栏裆峡諘崦恋淖仙?，回想著什么時候，這紫色的天空來到永格上空的。在我正漫無邊際地盯著天空發(fā)愣時，噶太開著他的車來了。他已經(jīng)喝了不少酒，見到我，他很奇怪，我怎么沒吃飯，一個人站在那里發(fā)呆。但我不想說話，我感覺累了。歪著頭靠在座位上，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車窗外的永格。

噶太對我很不滿意。從上車開始，我就一句話也沒說。他用手摸摸了我的額頭，我打開他的手，他帶著詫異的神情問我，你是不是發(fā)燒了，燒昏了頭。

噶太帶著我來到永格最好的音樂屋，他的朋友在那里等他。可我不想進去。我還是想回家。噶太拉著我的手說，去和他坐會兒吧，我搖著頭。

終于，噶太的耐心也沒了。他自己往音樂屋里走去，對我甩下了一句話，你這個裝模作樣的家伙。

這就是我的生活，沒結(jié)婚，有個男朋友，叫噶太，噶太是個本地人，和我一般大，當(dāng)我焦躁地在雍宗的煙店與單位里來回奔跑時，噶太總沒在我身邊。

噶太不知道我心里想的事情。噶太開著一張好車，生活從來對他是寵愛，我甚至懷疑他會不會憂愁，好像什么都不用他擔(dān)心，他家里已經(jīng)為他做好了一切，我甚至以為，他家里還為他安排一個媳婦。

在他心里，他不明白我，正如我不明白他，他弄不懂為什么我每天那么執(zhí)著地去看雍宗，而我也不明白噶太為什么每天的事情就是和朋友喝酒玩樂。我也不明白為什么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怎么就要走到一起。所以，我一直在期待下雨，我希望雨季來臨時，和他分手，我想結(jié)束這一切。

可雨一直沒來臨，日子依然乏味地進行著。我依然寫不出音符來。

我越來越煩躁。只是對一切都感到無能為力。

二

夏天快來臨的時候，我變得越來越煩躁，沒日沒夜地把自己關(guān)在宿舍里，誰也不見，偶爾只去一下單位里的資料室。

在一個炎熱的傍晚，我在資料室里發(fā)現(xiàn)了一盞煤油燈，那個煤油燈靜靜地待在保管室的角落。當(dāng)看到這個煤油燈的時候，我沒留意，關(guān)心的只是那些音符，在資料室里走來走去，像個潛伏的野獸。

我把資料全擺放在地上攤開，自己光腳坐在那些資料上，其實我根本看不進去任何音符，只是不想離開有音符的地方。當(dāng)然，這一切都是等保管員下班后，我借了鑰匙，一個人偷偷溜進去，頂上門后才開始的。

那個炎熱的傍晚和往日并沒有什么不同，小狗的叫聲，還有小號聲。該死的小號。小號應(yīng)該對著朝陽吹。我總這樣理解小號。

對于樂器，我有著自己的理解方式，小號是屬于朝陽呢，如果是傍晚，應(yīng)該來點小提琴或者鋼琴。

我一個人在保管室里念念叨叨，保管室里忽明忽暗的燈光閃了幾下，徹底熄滅了。這個時候，我想到先見到的煤油燈，小心地把煤油燈拿起來，還要借個燈光把攤開的資料全部都收回去，不然第二天肯定要被保管員數(shù)落。

我并沒有打著煤油燈，沒有火柴，可是借著傍晚微弱的亮光，煤油燈散發(fā)著一股煤油味，盯著那盞煤油燈，我的心里忽然被打開一扇門。女人唱的熱巴，伴隨著鼓點，脆生生的，卻很甜美，像風(fēng)一樣，隱隱約約從那扇門里傳出來。我小心地拿起它，用衣服擦拭著上面的灰塵。

我心里說不出什么緣故，忽然就認(rèn)定了這個煤油燈是個好東西，帶著煤油燈溜出了保管室。

在自己的宿舍里，我仔細(xì)端詳著煤油燈，上面寫著一個標(biāo)記，雨村。

好容易等到第二天，我又鉆進資料室，這一次，我規(guī)規(guī)矩矩地在資料室的那些木柜邊認(rèn)真地站著，仔細(xì)吸吮著關(guān)于雨村的資料。桂花樹，女土司，情歌，一串串字眼如同風(fēng)一般在我的心里吹來吹去。

三

我是在一個早上突發(fā)奇想想去雨村的。

在雍宗不和我說話的日子里，我一個人在歌舞團的資料室里打發(fā)時間，在乏味的等待中，我看到一個雨村。我不知道這個雨村與我渴望的大雨有什么關(guān)系。但我決定前往雨村。

這次出門，我沒對雍宗說，也沒對噶太說。我背著一個大包，對歌舞團的團長說，我要去采風(fēng)，就離開了永格。

客車在盤旋的山路上艱難地喘息著，偶爾我探出頭去看山路下的懸崖，都感到一股一股涼氣從腳底一陣一陣地來。

我沒向司機問雨村是什么模樣的，我憑借著想象，一個有著女土司，有著桂花樹，有著好聽的歌謠的雨村。我心里總有些躁動不安的。

車子一路顛簸，走過土黃色的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偶爾，有翹著尖屁股的山羊在路邊縮頭探腦地看著我們。雨村終于在傍晚來臨的時候到了。

司機把我丟在路邊，就揚塵而去。我一個人站在路邊看著這個雨村。藏在山坳中的雨村也是灰不溜秋的，鋪天蓋地的黃色，村頭到村尾，只有屈指可數(shù)的幾棵樹，上面的枝條還沒抽綠，這樣的村子還叫雨村？

四

雍宗有個名字叫烏鴉。這個名字很少人知道。

雍宗用烏鴉這個名字來寫詩歌。當(dāng)然，烏鴉并不是呱呱叫的意思，我也搞不明白，雍宗為什么會用烏鴉這么個名字來做自己的筆名。永格水葬的曲河旁邊，烏鴉經(jīng)常成群結(jié)隊地，呆頭呆腦地站在沒有綠葉的枝頭。待有人走近的時候，轟的一片翅膀拍打聲，又呆頭呆腦地站在另一棵沒有綠葉的枝頭上。

不過，雍宗寫的詩歌真是棒極了。比如“生命在黯淡中，落日在輝煌中?！薄帮h落，是飛翔最好的姿勢?！敝T如此類的詩歌，我?guī)缀跞紩痴b了。我不敢對雍宗說，其實一些詩句我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就是覺得棒極了。每次看到這些詩句，我總是很快地把它們背誦下來，一個人在心里默念的時候，越念越喜歡，心里好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在心底癢癢著，但又很舒坦。

每次雍宗從遠(yuǎn)門回來，總有特別過癮的詩句給我。

雍宗是屬風(fēng)的。

“雖然我很絕望，但我會表現(xiàn)得很滿意?！边@就是雍宗說的話。

我也不記得我們兩個人是怎么走到一起來的，但好像就天生是好朋友一樣，在雍宗如風(fēng)穿行的日子里，我只需等待她來找我，在這股風(fēng)的帶動下，我的音符也總能不斷在五線紙上嘩嘩流動。

五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雨村的村口時，夕陽把她瘦長的身影拉得好長。一只尾巴上沒有毛的狗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看她。客車喘息的時候過后，村子更顯得寂寥。

關(guān)于雨村的種種想象，在我的心里出現(xiàn)了無數(shù)次，可眼前的景象從不是一千種想象中的任何一種。十多戶人家七零八落的，沒有綠色的大山，沒有綠色的村子，蒼黃的一片。

正在我費力地把雨村與眼前這個黃色的村莊聯(lián)系到一起時，一位老人趕著一群羊，遠(yuǎn)遠(yuǎn)地走來。羊群跑得很快，我被熱鬧的山羊叫聲充斥著，尖屁股的山羊都不靠近我，我被山羊甩開一個圈子。這個時候，那個趕羊的老人慢慢走過來，我在打量著老人的同時，老人也在打量著我。

看不出老人的年紀(jì)，大概是六七十歲了，花白的頭發(fā)亂七八糟地被老人頂在頭上，一套黃軍裝已經(jīng)被老人穿得看不出顏色。

“阿爸拉?！蔽覍χ先撕暗健?/p>

老人在路的對面站了下來，也同羊群一樣，不靠近我。

我思量著，走到老人跟前?！斑@里是雨村么？”

走近了老人，我忽然覺得有點怕眼前的這位老人，老人的眼珠是淡黃的，很犀利地看著我。

“嗯。”老人好像并不想和我多說什么。答應(yīng)了一聲后，并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吆喝著羊群繼續(xù)向村子里走去。

背著大包跟在老人的后面。多次的采風(fēng)經(jīng)驗中，我知道，要想知道一個村子的歷史和傳說，那就要和村里的老人多溝通，別看著村里的一些老人一個個貌不張揚，可都是一部部活字典呢。只要有耐心，一個個傳說會在老人身上生動地再現(xiàn)。

可這位老人并不想多和我交談。又是一個乏味的老家伙，我在心里不無惡意地說著，可還是加快了腳步，緊跟著這位老人，還有這群羊。

在羊群的腳步攪起的灰塵中，我跟隨著老人走進村子。

“哎，這里是有個土司莊園吧。”總得找點話題，在羊群的熱鬧聲中，我大聲對老人喊道。

老人的步伐停了下來，我心里暗暗高興，看來是問對話了。

可老人沒立刻回答我，只是冷冷地盯著我看。我被這淡黃的目光看得有點發(fā)麻。老人的下巴揚了一下，對我說?！澳闵砗缶褪??！?/p>

我轉(zhuǎn)過身。莊園？土司？我又一次目瞪口呆，雖然知道隨著時間河流的沖刷，好多事物都會變得面目全非，可眼前的老屋，木板橫七豎八，墻頭的茅草叢生，我怎么也不能把這個老屋與土司莊園聯(lián)系到一起。

“哎。這就是土司莊園？”我還想從老人的身上再一次得到準(zhǔn)確答案，可轉(zhuǎn)身一看，老人已經(jīng)走到了離我很遠(yuǎn)的地方。

六

經(jīng)常，我的腦子會處于一種發(fā)蒙的狀態(tài)，比如現(xiàn)在。我不知道老人為什么要那么冷淡，完全一點都沒有永格人的淳樸和熱情好客。老人很快隨著路面沉淀的灰塵一樣，沒蹤影了。

我在村里逛蕩著，時間不早了，要找個地方吃飯睡覺。

“香巴拉大飯店”，走了會兒，我看到一個小食店，我彎腰走進那窄小的店門，眼睛慢慢才適應(yīng)屋子里的黑暗。一個女人在唯一的一張桌子上打盹。屋子里，灶臺就在桌子旁邊，還有酒缸，不知道是放著水還是酒。

我走過去，用指頭嗑了嗑桌面，那瞌睡的女人抬起了頭。很迷糊地看著我。看來，發(fā)蒙的人并不是我一個人。

“可以吃飯嗎？”“想吃啥子?！边@個四十左右的女人邊打著哈欠邊問我。

“隨便，能吃飽就好?！辈⒉皇呛芨叩呐苏玖似饋?，邊用手抹著臉邊向灶臺走去。

一會兒的時間里，女人做好了飯菜給我端了上來，她好像還是沒睡醒的樣子，頭發(fā)凌亂地被盤在頭上，臉上的皺紋也是同屋子里的光線一般，黑乎乎的。她給我做了一個洋芋湯，一盤羊肉冷片。給我放在桌子上后，她繼續(xù)回到原來坐的凳子上盯著我。

羊肉味道很好。我餓壞了。大口地就著飯吃下去。我感到這個女人的目光一直盯著我，我猜想可能是因為她要睡覺的桌子放著菜飯，她不能繼續(xù)趴著睡覺了。

女人還是哈欠連連不斷。一邊捶捶腿，一邊看著我。

“這里能住宿么。”“啊哈，你今天要住在雨村?！迸说穆曇糸_始有了溫度。

我已經(jīng)確定了。這里真是雨村?！澳悄闶钦覍Φ胤搅恕Ｓ甏寰臀疫@里可以住人。除非……”

女人還賣關(guān)子。“除非什么呢。”我問道。

“除非你這里有親戚了?！?/p>

“噶噶，我第一次來呢?！蔽覍ε苏f了。

“難不成你是為了看土司莊園?！蔽以贌o心吃飯了。女人已經(jīng)說中了我的心事。

“呀，你真是厲害?！?/p>

“啊呀，來這里的人都是來看莊園的。幾間爛房子，有什么好看呢，還叫莊園？”撲哧的一聲，女人笑了起來。

“哈，如果要說是莊園，那你現(xiàn)在吃飯的地方以前也是莊園的一部分呢?！边@個女人邊對我說，邊自言自語著，那么多的人來看什么莊園，村里的人往外跑，外面的人往村子里跑，看來不光我一個人對雨村感興趣?！斑@里的確是住過一個土司的小老婆，土司為她起了房子，有些人就叫她女土司，不過，因為她沒生孩子，在她離開世道后，房子也很快就破損了?！?/p>

“啊，這個村子為什么要叫雨村呢？”

“還不是因為缺水唄，缺什么就要什么了?！迸顺靶χ?。

“那村子里有桂花么?！?/p>

“有過，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些桂花呢，都是女土司在世的時候從其他地方帶來的，她去世后，就全都死光光了。這里海拔那么高，怎么能長桂花呢。”

我被這女人的話語說得哭笑不得，雨村，也是像我一樣渴望大雨的一個地方。

“不過呢，還有個女土司的情人，你看看唄?！迸说脑捳Z勾起了我的希望?！巴砩?，那老家伙會來喝酒呢。你等著吧?！?/p>

七

天色慢慢黯淡下來，黑膩膩的桌上，女人點起來煤油燈，這和我在歌舞團的保管室里看的煤油燈一樣，小火苗慢慢地?fù)u晃著。

在和女人的聊天過程中，我慢慢知道了關(guān)于女土司的一些情況，女土司叫桂花，是個外地人，土司不能把桂花帶回家，就在這里起了房子，把桂花放在這里。

村里的男人陸續(xù)來到這里，原來，這里還是村里的酒館。

當(dāng)這些男人得知我是來尋找土司莊園時，那表情無疑是看到一個笑話一般。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聽，有人在說，暗淡的酒館里顯得挺熱鬧的。

這個時候，一個人彎腰進了酒館，他進來后，就地在門口的地上坐了下來，酒館老板給他端了一碗酒過去，順勢把那個人放在地上的羊肉收了起來。

在他進來的時候，喧鬧的酒館頓時安靜下來，安靜了幾秒鐘，一陣哄然大笑?！巴了镜那槿藖砹?。你看看你名氣多大。又有人來看你啰?！?/p>

我今天第二次見到那位老人，老人好像對那些調(diào)侃的話語聽不見一樣，自己坐到地上，喝著酒，根本就不理會那些人的笑話。那些人對著老人調(diào)侃了會兒，也覺得無意思，就轉(zhuǎn)話題了。老人自己在自己的角落里喝著酒，酒館的空間變得有點怪異，我說不出來為什么。

老人坐在那里并沒有說話，但他的存在卻顯出一個氣場，包圍在他的身邊，把那些笑話都隔在了氣場之外。

我靜靜地觀望著這一切。老人自己喝著酒，周圍發(fā)生的一切與他都沒關(guān)系一樣，酒館女人在老人的酒喝光后，很快就去給他加酒，在喝了三碗酒后，老人站了起來。

“不唱歌了噶。”不知道誰喊出來的，又一次哄堂大笑。在笑聲中，老人彎腰走出了酒館的小門，門外，只是一片寂寥的黑色。

這個晚上，我知道了這個老人就是土司的情人，名字叫扎西。

八

早晨的村莊很安靜，卻處處蘊含生機。

我站在被稱為土司莊園的那個破房子里。陽光從支離破碎的瓦片中漏進來，我小心翼翼地走著，地上鋪著青磚顯現(xiàn)著它的年代。

“那個時候，女土司喜歡村里人來這里聚會，她準(zhǔn)備了好多酒和肉。”酒館老板的話語在我耳邊出現(xiàn)著，可現(xiàn)在，安靜得連灰塵在那些陽光的漏縫中飛翔的聲音也能聽到。

“女土司從來不參加這些晚會，她手下的人自然把一切都安排好，女土司只是在樓上看著，而她只是藏在柱子后聽著歌，一個人喝酒?！笨粗盼?，我感到一個叫桂花的女人的寂寞。我一會兒在這里擺個姿勢，一會兒又弓腰藏到柱子后，她在感受著幾十年前一個女人的光影。

“那個時候，扎西是晚會中最出風(fēng)頭的人，他的歌聲啊，阿嘖嘖，任何一個女人聽了都動心。什么東西都被他唱活了?！本起^女人頭天晚上對我說的話語不斷在我耳邊響起。

“但是啊，兩個可憐的人了。都說女土司開晚會其實就是為了看扎西?！?/p>

我的腦海中不斷飛影掠過，在想象著女土司。門外，有羊群的聲音，我想到了昨天見到的老頭，他是不是要去放羊了。我跳出門外，看到趕著羊群的扎西老人已經(jīng)走出好遠(yuǎn)。

我撒腿就跑，跟在老人和羊群的后面。

老人也不理我，手拿羊鞭輕快地走著。上山路了，我在后面跟得氣喘吁吁，扎西老人像個猴子一般靈巧。那些山羊到了山路上，也更是顯得神氣，尖屁股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

九

我心里一直有個喜歡的人。但不是噶太。

雍宗總是嘲笑我，說我是愛情白癡。我不是很喜歡噶太，我喜歡那個對我笑一下，我就想哭的人，可我從來不敢和他說話。雍宗為我制定過無數(shù)個計劃，計劃中的男女主人公，總是歡喜地十指相扣，開始了甜蜜的生活?？涩F(xiàn)實里，面對那個笑容，我只是眼淚打了會兒轉(zhuǎn)轉(zhuǎn)，又來到雍宗的眼前，雍宗一看我的表情，就知道計劃又失敗了。

噶太說，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正騎著一輛自行車飛快的從他面前滑過，我一手把著自行車，一手擦著眼淚，他第一次見到一個女孩子會這樣哭泣，他開車跟著我，看我騎到歌舞團里，居然眼淚就流光了，跳下單車后，我竟然能和單位的人有說有笑，他覺得這個女孩子肯定是瘋了。

后來，我使勁地回憶，也想不起我有著騎自行車大哭的場景。只是想，是不是我又遇到那個喜歡多年的家伙，那個人對著我笑了一下，我就難受得想哭泣，好像心里覺得很委屈一樣。那個家伙出現(xiàn)的時候，我肯定沒注意過噶太，因為啊，那個時候，世界都停止了轉(zhuǎn)動。

“最多是掉了一點點眼淚。”我打死也不承認(rèn)我會騎著自行車大哭?？筛撂褪钦J(rèn)定，他說，“那就一點點眼淚么，可以說是淚灑長征路。”

很多事情，同樣噶太和我一起遭遇，可他描述起來就是換了個樣子。我也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比如，我記得是他先喜歡我的，可他總是說我先喜歡他的?！澳莻€晚上啊，月亮很美好，然后你看著我，覺得我好美麗。一下你就愛上了我，從此覺得終生要與我在一起。”我總是認(rèn)為噶太是某個瞬間，一下子愛上我的。

但噶太并沒有這么想過，“我沒有一瞬間愛上過你，也沒有和你看月亮，是某天在街上，太陽底下，我們都被曬得快暈死過去，可你在廣場里說你沒有男朋友，讓我做你男朋友，我不答應(yīng)，你就不讓我離開。我是被太陽曬怕了。”

“那，為什么我們要到廣場?！?/p>

“我怎么知道，怎么和你去的廣場?！备撂⒉幌雽@件事情探討，他認(rèn)為太陽下，或者月亮下，都是一樣的。但我卻認(rèn)為不同。

我不知道是噶太出了問題，還是我出了問題，可我們還是走到一起，開始不溫不熱的戀愛。

十

站在山坡上，我開始懊悔，為什么要來這個雨村，根本沒有土司莊園，也沒有桂花，只有一個不理人的老家伙。但我還是氣喘吁吁地跟在扎西老人的后面費力地爬著山路。

很多地方根本沒有路的痕跡，太陽出來了，晃在頭頂上，我覺得自己都快被曬得蛻皮了，太陽高高地掛在天心，如同老人一樣，那么遠(yuǎn)。

很快，扎西老人離我的距離越來越遠(yuǎn)，羊群也一樣，他們在我的視線里翻越了一個小山包，就消失了。

我的倔脾氣上來了，明晃晃的陽光下，費力地爬著山路，偶爾，腳底的石頭被踩滑，咕嚕嚕就滾下山去了，我小心地向前走著。

山下的村莊越來越小，我在山上越爬越高，終于翻越了一個小山頭時，看到一抹綠色，這個山包里藏著一塊綠地，綠地上還有個牛棚。羊群愜意地在草地上吃草，扎西老人坐在一棵樹下，安逸地?zé)鹆嘶穑鹕?，磚茶已經(jīng)燒開了。老扎西的旁邊還有個年輕人，老人從隨身的包里拿出酥油、糌粑，看來老人每天都來這里放羊。

我走了過去，老人已經(jīng)把酥油和鹽巴放進一個小白瓷口缸，用一支筷子雙手搓動著，那筷子很快就把茶水、酥油和鹽巴攪和成白白的酥油茶。那筷子的頭上有個小竹片，白色的香香的酥油茶就在老人的雙手搓動中不停翻滾。我坐了半天，老扎西和年輕人都沒和我說話，倒茶的時候，老扎西給我也放上了一個碗，我早就渴得嗓子都冒煙了，毫不客氣地拿起碗就喝起了飄香的酥油茶。

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才發(fā)現(xiàn)，老扎西旁邊的年輕人顯得有點癡呆，我從來到這里開始，一直沒聽到年輕人說過一句話，老扎西也沒說。

喝過茶，老扎西開始忙活了。在牛棚里，年輕人把早上擠到的牛奶都放在一個大木桶里，扎西老人走過去，開始用木棍攪拌牛奶，要提煉酥油和做酸奶渣呢。

扎西老人一上一下地攪拌著牛奶，一首好聽的歌謠在他的嘴里輕輕流動，我聽不出來扎西老人在唱什么，那歌謠隨著扎西老人攪拌牛奶的節(jié)奏變換著，老人的眼簾也半閉著，我為這個場面感動著，覺得扎西老人好像在哄一個嬰兒一樣攪拌著牛奶。

十一

有時，我在心里會問自己，我愛上噶太了？那天，噶太來歌舞團找我，我們兩個在宿舍里百般無聊地烤著電爐。

噶太的目光被我放在一個角落的手風(fēng)琴所吸引，他想讓我給他拉手風(fēng)琴聽聽。平時說話大咧咧的噶太說，哎，我從來不懂音符，手風(fēng)琴原來就是這個東西。

噶太是個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的藏族，都說藏族天生會說話就會唱歌，會走路就會跳舞，可噶太的歌聲，能把一個七度高音拉到小三度，當(dāng)然了，他也能把小三度唱到增七度或者減七度，就是不能在和諧的那個純七度之間。

噶太并沒有見到我給他表演樂器，來歌舞團工作以前，我在藝校里學(xué)過好多樂器，琵琶，鋼琴，小提琴，架子鼓，還有手風(fēng)琴，因為要配樂，所以我這段時間又開始練習(xí)手風(fēng)琴。

我坐到床邊，一本正經(jīng)地對噶太說，我要演奏了哦，你不準(zhǔn)喧嘩。

噶太叼著一只煙，身子斜靠在門上，說：“你怎么還那么多講究的。快點吧?！?/p>

一個小三和弦拉開了節(jié)奏，我把手風(fēng)琴的風(fēng)箱拉開了?！?7171222112……”我彈起了《天使愛美麗》，這首我在學(xué)校里最喜歡演奏的曲目，音符在手風(fēng)琴風(fēng)箱的一拉一合中，從我的指尖流淌出來，我的身體也隨著打起了節(jié)奏。

音樂演奏完畢，我歪著頭笑著看噶太，不知道噶太什么時候把煙頭滅了，認(rèn)真而安靜地看著我，他的眼睛里有種我平時看不到的深沉。他站起走到我面前，認(rèn)真地看了我三秒鐘，然后低下頭，輕吻了一下我的額頭。

在他的笑容中，我很緊張，身體的血液好像一下子都沖了額頭上，忽然特別想哭泣，一下呆在那里。在噶太的目光中，我覺得我愛上了他。噶太親了我的額頭后，好像沒事一樣地說：“彈得不錯?！?/p>

我卻不自在起來。事后，我想確認(rèn)我是不是真愛上他了，可他再沒那么認(rèn)真而安靜地看過我。

說來奇怪，從那以后，我再次見到那個喜歡多年的家伙時，好像一股煙霧一樣，忽然就沒有感覺了。任憑他怎么擠眉溜眼地對著我笑，我也沒有想流淚的感覺了。

十二

扎西老人還是不理我。雖然我每天都跟著扎西老人去牧場，每天在扎西老人家的牧場吃酸奶，喝酥油茶。但扎西老人就是不和我說話。卻是那顯得呆滯的年輕人每次見到我都很開心地笑著。

這段時間，我不斷從小食店的老板娘口中得知扎西老人的一些消息。

“以前村子里是有很多桂花的，但那些桂花啊，都是那個女土司從內(nèi)地帶來的，在八月里，整個村里都能聞到桂花的香味?！?/p>

“后來，大土司知道了女土司的心事，他強迫扎西娶了一個府上已經(jīng)結(jié)婚了的丫頭，而女土司，被大土司帶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女土司走了以后，這里的桂花很快都凋謝了……”

“而扎西被強迫娶的那個丫頭，在和扎西結(jié)婚兩個月后，生下一個白癡兒子，就去世了……扎西后來也沒有結(jié)婚，和那個白癡兒子相依為命地過下來……”

說到扎西老人，老板娘總是忍不住嘆氣，又是嘲笑，又是嘆息。

每天晚上的那個時間，扎西老人還是來到酒館里，坐在門邊，喝上三碗酒，然后自己回家。這個晚上，在老人彎腰走出門的時候，我跟了上去，

一路黑乎乎的，風(fēng)冷酷地吹在我的臉上，老人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

到了老人的家里，我跟了進去。

扎西老人知道我一路跟著他來，也很坦然，進了屋子后，坐到火塘邊，我坐在扎西老人的對面，扎西老人扒亮了爐子里的火星，又往大鐵三角下湊上兩塊木柴。用嘴逗在火塘邊使勁地吹著，柴灰吹了我一身。我也懶得拍打身上的柴灰?；鸨焕先舜抵?，扎西老人順勢靠在火塘邊的墊子上。

就說火苗跳躍的光線，我打量著屋子里的一切，簡單的屋子，大火塘占據(jù)了屋子的一半，墻上，掛著一些農(nóng)牧民家里用的生產(chǎn)工具。看來，老人的活動空間大部分都在火塘邊，火塘邊有鋪有褥子，吃飯的鍋碗也在火塘邊順序擺放著。

在我打量的空間里，扎西老人已經(jīng)背向我，發(fā)出輕微的呼嚕聲。老人睡著了。

連續(xù)好幾天，太陽掛在天上的時候，我跟著扎西老人來到牧場。月亮出來的時候，等老人來酒館喝過酒，我又隨著老人來到家中，直到老人在火塘邊發(fā)出輕微的呼嚕聲，我才溜回酒館休息。

每天，我都給老人帶上煮熟的羊肉和青稞酒。老人也不拒絕，吃羊肉，喝酒。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六天，我又帶著羊肉和酒來到老人的屋子里。這一次，看到火塘邊天天坐的位置上放著一個木頭包銀碗。扎西老人在給自己倒好酒后，把我?guī)淼木七f給我，我想都沒想，往放在自己面前的包銀碗里也滿滿地倒上了青稞酒，在老人喝光自己碗中的酒的時候，我也把面前的酒碗端起來喝了個干干凈凈。

老人喝，我也喝。我已經(jīng)喝得暈暈乎乎的。我和扎西老人的臉都被跳動的火苗印得忽明忽暗的。這個時候，老人的眼睛開始有點空洞。老人開始唱歌了。

“啊然……”一個詞，扎西老人拖了半天，但也就這個拖音中，老人先唱得很微弱，聲音慢慢開始大了，在旋律的走向中，我看到一個女人，一段隱秘的歲月，隨著歌聲的跌宕慢慢打開?；鹈缫婚W一閃，扎西老人的歌聲一會兒激烈，一會兒低沉，曖昧的氣味慢慢沉淀，野獸潛伏的味道也有了。

我就這么聽著，聽得目瞪口呆，眼淚順著扎西老人臉上的皺紋慢慢流淌著，扎西老人的歌聲中，塵封多年的往事如同潘多拉魔盒被打開一般開始了飛揚。

十三

我有好長時間沒流過眼淚了。

扎西老人的眼淚都流淌在我的心上，他沒給我說什么話，但我忽然好像就明白了他。我不想在雨村了。早上起來，我同酒館的老板娘行了告別禮，我想再一次看看那個古屋。

扎西老人的羊群開始過去了。我在猶豫中，要不要和老人告別。該怎么說呢。

沒想到，扎西老人走了進來。一直都是我在跟隨著他，沒想到他會走進古屋來看我，我隔著古屋的空地相持著，扎西老人對我和善地笑了。這些天來，我第一次看到老人的笑容。

老人的右腳抬了起來，用腳尖對著青磚地板點了三下。

“他要做什么？”我看著扎西老人的動作。

扎西老人好像在想著什么，左腳移開了，右腳點地，在腳步的變化中，扎西老人的肢體有了變化，手臂的擺動，他一邊想著，一邊慢慢開始了一種舞蹈。

扎西老人的手腳顯得很不協(xié)和，好像一些七零八落的零件正在慢慢組合，在這個組合過程中，老人自己慢慢哼著一個旋律，那個旋律形成了一個氣場，在氣場中，僵硬的步伐慢慢流暢起來，腳步的變化多了起來，肢體也打開了。一個漩渦又一個漩渦帶著我進入到那個氣場中。

在那個氣場中，我已經(jīng)不能呼吸了。那些漩渦一個一個放大，又一個個縮小，而我的心被這些漩渦抓著，一次又一次地緊縮，又一次又一次地放開。

老人的舞蹈完了，他對著我淡然地笑了笑，然后做了一個行禮，就離開了。在陽光下，他的身影大踏步地向前走著。

我立在原地，從老人開始跳舞，到老人離開，我被那些漩渦定住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噶太出現(xiàn)在我的身邊，他用手擦著我臉上的淚。“你怎么哭了？”

我沒想到，噶太居然來到雨村來找我。“那晚，我不該把你丟在那里的。以后再不會這樣了。我們回去吧。”

我轉(zhuǎn)過身，撲到噶太的懷中，放聲地大哭著，噶太連連拍著我的肩膀，“別這樣，你真是個孩子。”

我怎么對噶太說，我已經(jīng)看到一場雨，我抬起頭，對噶太說：“我們結(jié)婚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