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世紀90年代末期開始，我就迷上了云南南部的那片雨林區(qū)域，包括此地眾多民族的神話、史詩和雨林中無處不在的神秘主義幻象，以及我個人置身于雨林所獲贈的孤單、狂喜和哀傷。這一區(qū)域主要隸屬于普洱、西雙版納、臨滄和德宏等州市，是傣族、哈尼族、基諾族、佤族、德昂族等民族的聚集區(qū)。20余年間，我數(shù)次前往這一區(qū)域做田野調(diào)查，寫作并出版了《普洱茶記》《臨滄記》等非虛構(gòu)作品集；詩集《云南記》《基諾山》《擊壤歌》《豹寓言》中的大多數(shù)作品，也都取材或創(chuàng)作于田野調(diào)查的途中。為此，我還編輯出版了《雨林敘事》和《西雙版納在天邊》兩本詩歌選集，借以向這方神圣之所致敬。把這一區(qū)域說成我的“文字故鄉(xiāng)”或“精神策源地”一點也不為過。在《云南記》再版“自序”中，我曾說過：“云南是一個神奇的所在，有如此眾多的少數(shù)民族神靈，有令人驚嘆的數(shù)不勝數(shù)的古代史詩，有狀若天堂的山水世界，我什么也不多想了，只想以其作為自己的精神給養(yǎng)地，血管連通大江，頭顱靠著雪山，靈魂游蕩于雨林，把本身已經(jīng)充滿了虛構(gòu)與想象的現(xiàn)實元素，通過自己的擇選，有節(jié)制有標準地書寫下來，讓其作為自己的精神檔案?！碑斎唬@樣的文字，目的只是為了定義我與雨林之間的關(guān)系，而在詩集《豹寓言》和《臨滄記》兩書的自序中，我除了繼續(xù)確認這種關(guān)系之外，還開始觸及語言問題。前者說道：“我之所以寫，基于對所寫之物的好奇、看見、發(fā)現(xiàn)、思考，也基于我熱衷于將自己的思想、知識、審美能力，注入所見的事物之中，使之成為‘此物’之外的‘彼物’，并且努力讓語言及物、及義?！焙笳哂终f：“在游歷披古閱今的眾茶山和起源性的司崗里、牡緬密緬、勐相耿坎這樣一些以天堂命名的人間秘土期間，我還創(chuàng)作了詩集《豹寓言》——以此為‘禮失而求諸野’這句出自《漢書·藝文志》的古老諺語招魂，并再次探索語言的源頭性在我詩歌創(chuàng)作中的可能性?！?/p>

一個是語言的及物與及義問題，另一個是語言的源頭性問題，它們之所以被我鄭重其事地論及，原因不外乎我常在昆明與雨林間往返，穿行在個人視野內(nèi)的“漢語寫作現(xiàn)場”與“原生的語言曠野”，見識到一些文字的空洞、蒼白和異化。對當下文學創(chuàng)作，尤其是詩歌創(chuàng)作領域出現(xiàn)的語言失信與失真問題，我也頗為驚詫，更對詩歌的同質(zhì)化和盲從西化的現(xiàn)象產(chǎn)生了抵觸情緒，繼而忍不住在四下無人的地方，吼上兩嗓子。

大抵是2003年的春天，我有過一次近兩個月目的地不明的雨林漫游，但事實上我的腳步又局限于景洪市的基諾山和勐?？h的勐宋山——它們是確切的地理區(qū)域，可又因其夢境般的氣質(zhì)，讓我將它們等同于找不到邊界的概念中的雨林。我覺得自己來到了世界的盡頭，這盡頭又是另一個世界的起點，有浩浩蕩蕩的風物由此向著未知的遼闊空間鋪展出去。

進入基諾山的第一天，我經(jīng)過路邊的三個村莊，傣語名字分別叫作“巴飄”“巴坡”和“扎呂”，漢語意思分別是“初戀”“熱戀”和“結(jié)婚”。在當天的日記中，我是這么記錄的：“巴飄、巴坡、扎呂，有文化人類學學者認為，它們之所以成為三個村寨的名字，應該是起源于基諾族人的始祖瑪黑和瑪妞的情愛歷程，意在于神圣的定位和紀念，可我隱隱覺得，它們應該是神話之下的拓荒者對立身之所天真的命名，是對熱氣騰騰的生活進行唯美的定格，而非對神話的古板屈從。并且，這一點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用初戀、熱戀和結(jié)婚這樣的詞語來命名村莊，在語言學上是一場無法復制的壯舉——這唯一性的語言，無論聆聽多少遍，我的心臟均是一面巨木雕造的永鳴的太陽鼓?！币彩悄且惶欤S昏時分，我去到了杰卓老寨——傳說中人、鬼、神分家之后，基諾族人祖先最早定居的地方——并在那兒寫下了一首名為《基諾山上的禱辭》的短詩：“神啊，感謝您今天/讓我們捕獲了一只小的麂子/請您明天讓我捕獲一只大的麂子//神啊，感謝您今天/讓我們捕獲了一只麂子/祈求您明天讓我們捕獲兩只麂子?！彼漠a(chǎn)生是如此簡單而直接：一個從杰卓山中歸來的基諾人邀請我去他家做客，把手中拿著的“獵物”（不是麂子）放到地上，他就跪到地上，開始面向杰卓山，向山神祈禱。我依稀聽到了語言學中最為干凈也最為坦誠的、并無向上奢求的“小”與“大”、“一”與“兩”所串聯(lián)起來的一段語義回歸本真的完美禱辭。那個瞬間，我更像一個古代的采詩官而不是一個詩人，語言也沒有成為“詩”，而是成為一道照亮我的閃電。

《基諾上的禱辭》發(fā)表后，有的讀者從中看到了人“深淵般的欲望”，但多數(shù)讀者包括我本人為之喜悅的還是語言的及物與及義，樸素、自然、天真，而且所謂的欲望又是如此的節(jié)制，只是由“一”而“兩”，由“小”到“大”，在商品時代的貪欲之海中仿佛一盞只能照亮人臉的燈。當然也有人認為，麂子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是不能獵殺的，詩中“事件”即現(xiàn)實事件，理應追責。對此將詩歌創(chuàng)作等同于現(xiàn)實本身的說法，我不以為然，因為我看見的獵物原本就不是麂子，而是用藤子串起來的幾條野鱔。我將其置換為“麂子”的行為，約等于《酉陽雜俎》中那位老和尚“射虎”，虛構(gòu)的目的完全是為了在日常生活中成就一種值得信賴的“詩歌現(xiàn)實”。

這次基諾山之行，是我寫作詩集《基諾山》的緣起。2014年秋天，《基諾山》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發(fā)行，在序言中我寫道：“詩歌寫作的難度，對我來說，就是如何將‘現(xiàn)實’變成‘詩歌中的現(xiàn)實’，一些人容易將它們混為一談，一些人則喜歡用后者徹底覆蓋前者，我奔波在兩者之間，就像基諾人或者烏蒙山人奔波于人間與天國之間的那條盤山路。古代基諾族人被逼到盡頭上的超現(xiàn)實情愛觀認為，人與鬼是可以談戀愛的，人與神是可以結(jié)婚的。我覺得，在現(xiàn)實中，我是那個與鬼談戀愛的人，在‘詩歌的現(xiàn)實’里，我則是那個與神山之上的女神結(jié)了婚卻又孤獨守在人間的詩人?！?/p>

我由基諾族人世居的基諾山漫游到有著很多拉祜族山寨的勐宋山。當時我對拉祜族并無多少了解，只是粗淺翻閱過拉祜族的創(chuàng)世史詩《牡帕密帕》和遷徙史詩《根古》。史詩中說，拉祜族的創(chuàng)世始祖厄莎在造人的時候，專門給拉祜族人鍛造了一支金箭、一支銀箭和一支銅箭，告訴他們，如果有一天必須離開天堂般的故鄉(xiāng)牡緬密緬，你們就朝著南方射出這三支箭，箭落之地，就是你們新的故鄉(xiāng)。沒人能預測到勐宋山是那三支箭的降落之所。

在以竹筒茶聞名于世的那卡村，拉祜茶人娜卜是一個極為幽默的人，她瞪著一雙大眼睛，如此回應我的提問：“也許三支箭沒有一支飛到勐宋山，我們跑得比箭還快?！比缓笾噶酥干缴系墓挪鑸@說：“因為我們的鼻子靈，早就聞到了茶香，搶先把這兒當成了新的牡緬密緬。”

她的幽默是有原因的：傳說厄莎女神造文字的時候，把傣族和拉祜族的祖先都召至天國，讓他們認真記錄。傣族祖先把自己的文字記在了貝葉上而得以流傳世間，拉祜族祖先則把文字記在了充饑的餅子上，把文字吃進了腹中，記在了心上，所以拉祜族人的話語一直獨立于“文字”之外，每一句話都是亮堂堂的“心語”，出自肺腑。

后來，娜卜成了我20多年一直保持聯(lián)系的好友，我知曉的關(guān)于勐宋山乃至整個勐?？h的雨林消息大多數(shù)都源于她。也就是那一次，她認真地告訴我，按照20世紀50年代初期族群認定時的闡釋，“拉祜”的意思是“獵虎”，拉祜族是一個獵虎的民族，并隨口唱出了《根古·牡緬密緬》中的幾句：“牡緬壩頭銀埡口，黑竹弩箭打老虎。密緬壩頭金埡口，黃竹弩箭打麂子。打得老虎烤肉吃，虎肉好吃滿口香……”一邊唱，一邊還比畫著以箭射虎的動作。

之后，我翻閱過不少的地方文史資料，解釋“拉祜”一詞時，口徑都與民間傳說一致：獵虎。在勐宋山、南糯山、布朗山和雙江縣的“倮黑大山”，人們介紹拉祜族，無一不是“獵虎的民族”，有的拉祜族青年在自我介紹時甚至會說：“我是一個殺老虎的人?！倍乙膊恢挂淮卧趯懽髦惺褂眠^這樣的定義，一點兒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删驮谕黄炅种?，時間轉(zhuǎn)移至2024年春天，也就是我第一次進入基諾山的21年后。當我來到勐宋山西面冰島峽谷中的南迫老寨——史詩中拉祜族人遷徙史上的一個重要中轉(zhuǎn)地——與人們交流時，這種定義遭到了拉祜族人羅扎克的明確反對。

他雙目有神，逼視著我：“拉祜人怎么會殺老虎呢？”

他說這是不對的，正確的說法是“老虎的伴”。

老虎的伴，虎伴。聽到這個詞的一瞬，我開心地叫了起來。有意思的是，在之后另一次關(guān)于拉祜族人遷徙史的田野調(diào)查中，我在與拉祜族老者閑聊時，聽到了一則與《根古》打虎之說內(nèi)容相反的民間故事，大概內(nèi)容是：拉祜族人的一個古代若末（大酋長），曾經(jīng)建立了一個天堂般的部落，但他們不善于戰(zhàn)爭，就領著仙女般的妻子、足智多謀的占卜師和幾個勇士，前往瀾滄江的對岸去找一個“無所不能的人”，向他學習打仗的法術(shù)。可在學成之后返回部落的路上，因為“無所不能的人”忘了教會他們把萬物變?yōu)槊朗车姆椒?，他們無法忍受饑餓，只能施展出“無所不能的人”教給他們?nèi)俗円矮F的法術(shù)，希望能追捕到獵物果腹，結(jié)果當咒語一念，大酋長變成了老虎的頭，他的妻子變成了老虎的腰身，四個勇士變成了老虎腳，占卜師變成了虎尾，他們共同變成了一頭之前世界上沒有的“老虎”，并將不曾變化的隨從遣返部落?！白兓ⅰ钡哪康氖且捠?，但成為森林之王后，老虎沒有回歸部落。拉祜人沒有怨恨這幾位變虎未歸的人，反而時時贊美，并因為老虎具有拉祜人的血統(tǒng)而把老虎視為拉祜族的一個分支。

我無法查證這個民間傳說誕生的年代，但它與羅扎克所說的“虎伴”一詞如此貼合，讓“獵虎”一詞在演變中獲得了更為純正的血統(tǒng)及其合法性。同時，也向我個人昭示了語言在不同時代所具有的屬性，讓我在書寫時把文字的準確性、有溫度、有人性和神性這些品質(zhì)視為了方向。

（作者系詩人、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