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幸:典型與普通 詭計與日常
故事的“火花”源自我參加了一場典型事跡報告會。
不是第一場,而是巡回中的第三場。因此,事跡經(jīng)反復(fù)演繹,熟能生巧。演員們或聲嘶力竭,或慷慨激昂,或娓娓道來,拿捏著其中的情感、分寸,努力身至、情至、心至了。
臺下鼻涕聲、眼淚聲、鼓掌聲,聲聲入耳。
可是,他們的表演和現(xiàn)實中真實的痛苦之間,還是有著巨大差異的。
對那些受到精神洗禮的普通人來講,這個瞬間不過是漫長人生中一段觸動心弦的插曲。對那個被救的家庭——也許,起初他們感恩戴德,但感恩戴德其實很累的?;蛘哒f,所有背離日常的處境,都是辛苦的?!霸O(shè)身處地”本身就是一個很不能設(shè)身處地的詞。痛苦降臨時,只有承擔(dān)者才能感受到皮肉和靈魂吃“苦”的深度。
我是在看了典型事跡報告會,流下了真誠的鼻涕和眼淚后,構(gòu)想出這個小說的。
當(dāng)英雄跳下去后,會怎樣呢?
我更在意他身后的人——所有被這一事件改變的普通人。英雄成了典型和樣板,他當(dāng)然值得被宣傳和歌頌??墒?,其他人呢?遭遇“失去”的家庭如何重建?那個最終把這部分幸運納為日常的家庭,會如何重新出發(fā)?這件事情對他們又會產(chǎn)生怎樣的影響?
這是一些生活的縫隙。我的小說就從這些縫隙中葳蕤地、搖曳地生長出了根須,并茁壯地蔓延下去。
為了讓沖突集中,把人物逼入絕境,掏出他們內(nèi)心的“善惡駁雜”,掏出他們最隱晦的、自私的、犬牙交錯的掙扎,我釋放了一個人物。
請注意,這人物——孫鴿——是個危險分子。她是來攪局的——讓所有掩蓋于日常,被折疊和忍耐的痛苦都翻滾起來。讓所有的不甘變成反抗。讓所有沉默的追尋變成委婉的攻擊。她用一種近乎天真的意氣用事和幸災(zāi)樂禍,來肝膽相照另一個女人。
于是,就有了施救方對獲救方的心靈窺探和詰責(zé):你憑什么心安理得地回到日常?憑什么你的錯誤,要讓沒有過錯的人買單?憑什么只有我們失去了?命運的不公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命運的不公,到底如何結(jié)束呢?
人生似乎本就是對命運不公的一種曠日持久的忍耐。
最后,他們終歸發(fā)現(xiàn)了,“日?!苯o忍耐者以寬慰和安慰。它用它極其強大的慣性力量,將我們拉扯回日常的生活軌道。或者說,無論經(jīng)歷多么痛苦的遭遇,我們的身體和魂魄竭盡全力,把我們推向一種適可而止的日常。
但是,那并不意味著,所有發(fā)生的事情僅會“水過地皮濕”。
畢竟,任何一次意外,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讓所有人或多或少、或長或短地被推入命運的詭計中——沒有人置身事外。獲救孩子的母親會面對丈夫的懦弱,而丈夫要面對妻兒的質(zhì)疑。同時,英雄的遺孀要面對的是,破碎的生活和人們對她的期待。
而她最終想要做的,是丟掉所有典型附加的光環(huán)與負累,把這命運的詭計與懲罰當(dāng)作一種新的普通的日常。
畢竟,“普通,是普通人的桎梏,也是普通人的免死金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