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2026年第1期|王刊:風暴(節(jié)選)
1
時舒卷完全沒想到,自己只是照例打開抖音,卻被它的一股風暴卷到空中。
那天,辦公室不時響起各種聲音,它們來自淘寶、小紅書、抖音、企業(yè)微信和私人微信,一會兒是這部手機,一會兒是另一部手機。要是有了訂單,或者發(fā)貨,幾部手機則會一齊發(fā)作,聲音闊達,捶人耳鼓。
這是慣常的情形,忙時大家都牢牢地焊在座位上,深深地埋著頭,眼睛花了才會間歇地離開屏幕,雙手上舉伸個懶腰,打個哈欠或者長舒一口氣。
有那么幾次,時舒卷感到蔣欣怡在用鞋尖來尋找自己。那碰觸往往是一觸即散的,帶著點不經(jīng)意的頑皮。要是以前,時舒卷會回以微笑,那微笑需要默契才能看出來。
但今天時舒卷卻勾著頭,假裝跟手機糾纏不休。蔣欣怡的鞋尖干脆就不拿開了,這種持續(xù)和執(zhí)著的姿態(tài),是要逼迫時舒卷一定得回應(yīng)點什么。時舒卷偏偏不理這些,皺了一下眉,眼里殺出一道光。這激起了蔣欣怡可以預見的反彈,她回敬了一個熱辣的、嬌嗔中帶著不滿的眼神,像在說,哼,討厭,臭男人。
時舒卷多次暗示她,這是辦公場所,他人的眼睛會以防不勝防的方式出現(xiàn),但蔣欣怡卻假裝看不見,玩得有些自得其樂。這源于她強大的控制力,任何危險發(fā)生她都能心跳如常,讓腎上腺素處于一個恒值,臉一旦不變紅似乎就能掩蓋一切。
蔣欣怡在時舒卷內(nèi)心的恒值,是在打開抖音的那一刻打破的?,F(xiàn)在時舒卷已經(jīng)開始用新的眼光來打量她了。那個會嬌嗔的,神經(jīng)大條的,歡快無限量的女孩,與坐在面前用鞋尖來蹭自己的是同一人嗎?
那天,剛一點開抖音,推送的一篇作品就吸引了時舒卷。他歪著頭想了一下,就在企業(yè)微信的微盤里鍵入作品名,點搜索,同名文檔就跳了出來。
內(nèi)文居然也一樣。
幾天前,有江西的客戶前來要求寫一份宣傳文案,時舒卷有點忙,就拉了群,讓蔣欣怡接待。昨天,客戶在群里喜滋滋地說,那份文案領(lǐng)導很喜歡,會給他加雞腿。時舒卷就點開文檔,想要“瞻仰”一下讓人喜歡的文案長成什么樣??赐辏瑢⒛瞧臋n存入微盤。
現(xiàn)在這篇作品竟然從抖音里跳出來(將關(guān)鍵信息打了碼),這就徹底把時舒卷給整不會了。難道客戶也在經(jīng)營抖音?不可能吧。IP屬地顯示為四川本地,客戶明明是江西的。
難道是蔣欣怡?這不可能。她怎么會背著自己做個人賬號?
但不是她又能是誰?
時舒卷的世界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傾斜的。他明顯感到,臉上的溫度在急劇升高,好在他是個皮膚黝黑的人,一點點腎上腺素的堆積影響不了什么。
當蔣欣怡用鞋尖來試探他,他便眼露兇光,但隨即又后悔了。他說服自己要一切如常,不然就無法控制有些顫抖的手指,那樣就會出賣了自己。只是接下來的那段時間,時舒卷仍然完全無法集中精力,一種不確定性和確定性交替著撅住了他,使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過了一會兒,他才完全鎮(zhèn)定下來,用抖音名去小紅書里搜索。果然,搜到了,兩個平臺里的風格一致,都是蔣欣怡喜歡的二次元。
下班時,時舒卷留了下來。蔣欣怡故意緩慢地收拾手包,時舒卷能感覺到她在用目光籠罩自己,那是有所期待的意思,一頓飯,或者去公園散步,甚至更多。困局是另一位女員工解除的,她挽著蔣欣怡的胳膊要和她坐同一班地鐵回家。
等她們的聲音消失在樓道,時舒卷就打開蔣欣怡的那臺電腦,密碼他當然有的,一個個點開文件夾,都一無所獲。時舒卷有些退卻,也許自己太敏感了吧?人與人之間應(yīng)該有基本的信任感,何況她是蔣欣怡。他關(guān)掉電腦,站起來時用腿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發(fā)出很響的摩擦聲。時舒卷抓起手機,舒出一口氣往側(cè)邊跨出一步。但他及時制止了自己,又坐回黑色面套的座椅上,重新打開電腦,他確信成稿一定藏在這臺電腦里。他一一點開文件夾,文件下的文件夾,直到出現(xiàn)word文檔為止。轉(zhuǎn)機是在一個名叫“馬成”的文件夾里出現(xiàn)的,這是一本傳記,跟他并列的還有很多人名。點開“馬成”,在第七章第七回第七節(jié)里一個意外的文件夾引起了時舒卷的注意。文件夾名為“歡喜”。時舒卷點開一看,我的乖乖,正是他要的成稿。那確實很歡喜。時舒卷的,也是蔣欣怡的。
時舒卷一篇篇核對,沒錯,蔣欣怡在抖音里所發(fā)的作品幾乎全是這里的成稿。
當確認了這個事實時,時舒卷快步走向廁所處的洗手池。他拉開手柄,水就“嘩嘩”地泄下來,他將手伸進水的涼意中,十指交叉著搓洗了一陣。他將手撐在方形的洗臉盆邊緣,望著鏡中的自己。他的臉開始泯滅,蔣欣怡出現(xiàn)了。笑嘻嘻的,調(diào)皮的,嬌嗔的,嘟嘴的,剪刀手的,單指戳腮幫的,一個個向后重疊,形成很深的景深。
他再次回坐到黑色面套的座椅上。他點開可畫。一個月前,她知道了這個APP,用它做圖既快又颯。時舒卷找出了蔣欣怡做過的圖,它們與他在抖音和小紅書發(fā)現(xiàn)的一模一樣。時舒卷拿出手機,分別錄了屏。再次回放時,他還能看到畫面在抖動。
2
那天,時舒卷老遠就知道有人進來。透過窗戶,他看見一個女孩朝自己走來。她穿著工裝褲,褲腿肥大,像充滿了氣體或塞滿海綿,走動時互相摩擦,發(fā)出“咵噠咵噠”的聲音。然后,他目光上移,才看見蔣欣怡背著雙肩包,雙手摳住包帶,像個學生,走進了辦公室又退回去,確認了一下門牌,然后才有些跳躍性地進來,喜滋滋地說,總算找到了!那語氣像是兩個好朋友在寒暄。不等時舒卷請坐,蔣欣怡就倒在椅子上,似乎意識到什么,才坐正身子。時舒卷被帶進了一種喜慶中,再去看蔣欣怡的臉時,就帶上了微笑的表情。
老板,還需要人吧?蔣欣怡的聲音有些奶氣,但柔軟,能直戳戳地抵進一個人的內(nèi)心,讓人不禁想去看看那張臉。事實上,蔣欣怡有一張好看的臉,精致,有著玉一樣的光澤,那正是那個年齡才擁有的膚色。
當然需要了。事實上,時舒卷是太需要人手了。
國家實行減輕義務(wù)教育階段學生作業(yè)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政策后,時舒卷就關(guān)掉自己創(chuàng)辦的教培學校,開了一家文化公司,并在淘寶接一些單。讓他沒想到的是,新公司生意竟然那么好。比如,有游戲公司新上一款游戲,需要以游戲的主角為主角寫一個發(fā)生在外太空的長篇,來作為玩家的福利。一些有點成就的企業(yè)家,到了回看自己人生的時候,需要一本“口述實錄”。一個女人要感謝一位長期照顧他的大哥,想在大哥生日來臨時送一份“特別的祝?!保峙乱稹吧┳印睂λ麄儭俺纬旱男置们椤钡牟孪?,這種尺度的把握“只有你們能”。還有更有意思的。一個男生選錯了面包,女友很生氣,覺得連自己喜歡的口味都不知道,這足以證明不關(guān)心她。男生需要寫一首詩歌去道歉。也有要求寫訃告的,在喪禮上感謝眾位親友……
經(jīng)營淘寶,時間在客戶那邊。有時候,時舒卷開著車,卻有商家后臺千牛的提示音響起,時舒卷只得邊開車邊接單,那挺夸張的,幾次差點出了事。再有客戶進來,時舒卷就盡量靠邊停車,接完單派完單才上路。有時候,正吃著飯,卻突然涌進一個客戶,等時舒卷接待完,飯已經(jīng)冷了。這時妻子童心圓說,你吃飯呢!時舒卷就從手機的信息流里潛出來,舉目四顧,知道有人喊,但不知道在喊什么,顯出一種夢中方醒或者驚惶的樣子。也有時候,時舒卷坐在馬桶上,屁股都涼了,然后急切地提起褲子,卻猛然醒悟還有工序沒走完。
感覺到自己要廢掉了,時舒卷就在兼職微信群里發(fā)了消息。這之前他經(jīng)營學校時,每年暑假需要大量的大學生作為班級助理,來把課堂實時動態(tài)發(fā)在班級微信群,以便家長在照片里找到自己的孩子時感到安心。那時時舒卷辦的學校就建立了一個兼職群,沒想到現(xiàn)在竟然用上了。
蔣欣怡就這么應(yīng)聲前來。
像個老板一樣看過簡歷,時舒卷就抬起頭,問:你來應(yīng)聘這份工作的原因是什么?事實上,時舒卷想問的是:你作為一個211大學畢業(yè)生,人又這么漂亮,為什么還來我創(chuàng)辦的這種公司?
老板,不瞞您說,找工作太難了,您知道嗎?這幾年,我的大學算是白上了,基本在家里學的;畢業(yè)后又遇到經(jīng)濟下行,到處都不招人,您要給個機會。
我這里才起步……時舒卷說得很小聲,目光下撤,他不得不面臨這種窘境。
不等時舒卷說完,蔣欣怡搶過去:老板,我想好了,才起步的公司肯定成長會很快,讓人有歡喜感。相應(yīng)地,加薪和升職也會快,對吧,老板?
時舒卷就現(xiàn)出苦笑,心里的聲音卻“咕嘟咕嘟”往外冒,誰知道還會不會有第二個員工呢,怎么談得上升不升職?但時舒卷卻說,那肯定,你干得好,給你加薪,還可以有年底分紅。
老板,你說話要算話喲,那我要好好干。說完,蔣欣怡把頭稍微后仰,長發(fā)就離開后背,直直地垂在空中,她左手反過后頸,把頭發(fā)捏成一束,在后背順了順,才放開左手,讓頭發(fā)重新有了秩序。
一切似乎都是順利的,一個愿意,另一個也愿意。但時舒卷對蔣欣怡能不能留下來,并不抱希望。淘寶客服,一周只休一天,且下班后還得為客戶服務(wù)。要求代寫的客戶往往要的是急單,當天就得要,為了等一個稿子,客服可能半夜還不能睡。前幾天來了幾個應(yīng)聘的,都沒留下來。
但蔣欣怡卻與他們不同,絲毫沒有要走的跡象。
只是工作不久,她就出了狀況。有一天,店鋪引流的鏈接被刪了,時舒卷去了后臺,一看聊天記錄就急了。
客戶問,代寫論文嗎?蔣欣怡大大咧咧地回復,可以。這怎么會不刪鏈接呢?
時舒卷自然有些毛,他把正埋頭對付客戶的蔣欣怡叫進辦公室。
蔣欣怡幾乎是跳著出現(xiàn)在時舒卷面前的,她雙手交叉著放在褲裙上,像是要防止它隨時飛起來:老板,你叫我?
要在以往,時舒卷定會回應(yīng)她一個微笑,他覺得那個微笑也會把自己帶到甜蜜。
你看看你都做了啥!時舒卷把那張聊天截圖發(fā)給蔣欣怡,蔣欣怡滑開手機,看著看著臉就紅了。
你說,我們什么時候代寫過論文?……時舒卷幾乎是咆哮著說的。
老板,對不起。蔣欣怡垂下頭,秀發(fā)從兩肩垂下來,蓋住了臉上的光澤,昨晚我實在太困了,應(yīng)該是根本就沒看客戶說了什么。
那個鏈接每個月貢獻八萬元的業(yè)績,這下刪了又得從零開始做。我不是反復說過嗎?這才幾天呀,你就造成了這么大損失。算了,也不要你賠償,你交接一下工作吧。
蔣欣怡卻站著不動:老板,我錯了。見時舒卷不說話,她怯生生地問,非得這樣嗎?
時舒卷點點頭。
讓他敢這個時候攆人走,也是有底氣的。一位曾做過校區(qū)校長、暫時沒工作的熟人,從朋友圈得知時舒卷在招客服,她想一起“把時總的事業(yè)做大”。這位昔日校長當然是理想的人選,有著時間積淀下來的時舒卷對她的信任感。
等蔣欣怡走出辦公室,時舒卷就給這個想謀職的熟人去了電話。但熟人做了幾天,就要辭職,說找到了更好的工作,表示抱歉:“時總,對不起了哈!”
知道留不下人,等昔日校長跨出辦公室,時舒卷就陷入轉(zhuǎn)椅里,把自己蜷成一團。快兩個月了,自己想要的員工始終沒出現(xiàn)。
時舒卷關(guān)了燈,提上電腦,卷入城市的人流中。不同的是,那些人下班了,而他卻還得戰(zhàn)斗。
時間已是深秋,有黃葉從頭頂飄落,即使車聲不息,也能聽見它們“簌簌”的聲音。也真是湊巧,就在這時電話響了,是蔣欣怡。她離開后,時舒卷刪掉了有關(guān)她的聯(lián)系方式。但她的號碼里幾位連著的數(shù)字,恰是時舒卷的生日,讓時舒卷想忘記都難。
他幾乎是帶著一種獲救的喜悅接聽了電話:喂,蔣欣怡呀,你在哪里呢?
老板,我錯了,我能不能回來工作,以后不敢了,我保證。蔣欣怡的那口奶氣還是能在時舒卷內(nèi)心的池子里攪起漣漪,他仿佛看見她就站在面前,盯著他又把眼皮放下,時舒卷承認那是自己喜歡的樣子。
3
時舒卷用童心圓的小紅書賬號進了“寫作之友”,并點了關(guān)注。
在嗎?可以代寫法律文書嗎?
可以。隨后對方發(fā)來一張私人微信二維碼,名叫“小夢”,時舒卷用童心圓的微信小號加了她。
客服用私人微信添加客戶,對老板來說,無疑是把企業(yè)后背亮給了客服??头梢噪S時把客戶資源轉(zhuǎn)化成私人流量。為了堵住這個漏洞,時舒卷啟用了企業(yè)微信。用客服的私人微信申請的企業(yè)微信,時舒卷付費后就可以查閱他們的聊天記錄。
寶子您好,請?zhí)钜幌乱韵滦畔?。時舒卷一看“以下信息”,就露出苦笑,這些話術(shù)是他熟悉的配方。時舒卷曾要蔣欣怡把這些要素編成話術(shù),放在企業(yè)微信的快捷短語里,要復制到微信自然也很快。
填好這些信息,“小夢”說,我給您報個價。于是又來了一段快捷短語。幾乎一字不變。
你們的價位有什么區(qū)別?
寫手分別對應(yīng)區(qū)級/市級/省級/國家級作家協(xié)會的會員。
時舒卷“嗤”了一聲,唬鬼去吧,你哪里有這些作協(xié)會員寫手?你的寫手不都是大學生或者一些未加入各級作協(xié)的專職寫手嗎?不管客戶選擇哪個價位,你使用的不都是同樣的人嗎?給出的酬勞不也是一樣的嗎?
你確定是作協(xié)會員嗎?
當然了,我們的招牌作家是王刊,不信您百度。
時舒卷又“嗤”了一聲。是的,他曾跟王刊達成合作,后者允許他們在“必要時有限度地使用他”。
時舒卷就停下來,估摸著能把王刊的信息瀏覽完,才說,我選你們的最高標準,是王刊本人寫嗎?
可以是。
我可以跟王刊直接交流嗎?時舒卷知道,肯定不行,如果寫手和客戶在同一個群里,單不是就飛了嗎?
公司規(guī)定,不行呀,希望您能理解。時舒卷做過一個員工培訓手冊,這些話術(shù)都赫然地列在白紙上。
……
(全文見《芳草》2026年第1期)
【作者簡介:王刊,本名王戡。成都大學創(chuàng)意寫作特聘教師。在《青年文學》《山花》《清明》等刊發(fā)表長、中、短篇小說60余萬字,數(shù)篇小說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選載。著有長篇小說《擇校記》、中短篇小說集《阿加,阿加》《生死之河》等4部?!?/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