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臺推拉門底部下沿的地板是光滑的舊水泥，我跪在地上擦拭玻璃門和地磚，一歪頭不經(jīng)意注意到。很喜歡，侘寂的精致，就是這個味道。它不抹膩子不刷白漆，很是正確，我竟然希望整個陽臺都是舊水泥的黑光，宛若手捏，確然是手作。

當(dāng)年來到這間屋子的是江漢平原上的泥瓦匠，或許是傳統(tǒng)的云夢澤人，他為廚房和衛(wèi)生間貼瓷磚，為陽臺貼地磚。二十年過去了，我來接手。瓷磚細膩如玉，它們自成一體，像微融的芝士，泛著淡淡的奶黃色，結(jié)結(jié)實實與水泥墻融為一體。我怎忍心打破這高度的契合？它們看起來柔軟而堅定。墻磚上有經(jīng)年的污漬，我用高溫噴氣機清理膠水和油漬，很容易就去除了，順便把防盜門上的老化貼膜也噴洗了一遍并除去。以前的防盜門厚重如墻，傳統(tǒng)的棕紅色，不舍得拆去，清潔后它周身散發(fā)溫和的氣息，亦是一寶，仿佛它在說：“你給我煥然一新，我為你保衛(wèi)家園?！贝纱u有滲入的痕跡，后來我在夜晚的燈下走進廚房，手摸在墻磚上，這些光影已是光陰的翅膀。

保留下沿的舊水泥和二十年前的瓷磚還有老舊的防盜門，便定下了這間屋子的基調(diào)，它必定是樸素清寂的。客廳和臥室的墻面刷杏子灰，鋪胡桃色生態(tài)木地板——實木芯，結(jié)實耐用，價格親民。

從陽臺推拉門進入后花園，小小院落里生長著一棵二十年的枇杷樹，過了立夏果子飛快地變黃，滿滿一樹。果子被風(fēng)吹落，我撿拾來吃，軟糯清甜。整個夏天金黃的果子飛舞在我夢的上空。若這是一幅油畫，那么我的生活當(dāng)是極奢侈的。

從客廳到陽臺、陽臺到后院的門，都打開著。在夏日的正午雨后，清新的空氣漫溢，我在客廳推拉門旁鋪展一卷藤席。推拉門框是復(fù)古的綠色，窗簾是椰青綠色，墻裙是樸素綠色，玻璃窗外是花園籬笆上垂下的密密綠葉，綠色包圍我。我坐著，這是一間會呼吸的屋子，一座小小的綠色城堡。

重慶中梁山下對著北碚縉云山的那個家，十五樓，大開間，可以做碼字的工作室，也可以做度假小屋，它是淺藍墻搭配原色實木家具。老榆木，香樟木，橡木。廚房的推拉門是實木框的。明黃色木質(zhì)墻裙，有一只明黃色的大葫蘆，和那只明黃色的日式木頭貓呼應(yīng)。在客廳的香樟木斗柜上，那上面有一個五百年胡楊的墩子，樹身生長的紋路擰轉(zhuǎn)如致密的繩索，泛出絲綢的光芒，葫蘆就擱在上面。葫蘆是十五年光陰的布置，更是二十年物什的積攢，突然冒出來一個五百年胡楊的墩子，聽著奢侈，卻也覺自然。樟木斗柜上還有一個很大的落地直身花瓶，上面是用青花料畫的藍色海浪，插著裱好的字畫。閑散時打開一卷，多少往事翻騰而來，俱往矣，而它們安在！

重慶家藍色和原木色的搭配是北歐風(fēng)。江城家深胡桃色地板配深綠，則真是復(fù)古美學(xué)了。有一天我端起他送我的深綠色開釉茶盅，眼睛里全是綠，煞是賞心悅目，一抬頭小花園里滿滿的綠色，我家大黑的眼睛也是綠色的。心懷一個物欲，那就是要做木質(zhì)的綠色高墻裙?，F(xiàn)在的墻裙是自己買的墻裙紙貼的，是木質(zhì)墻裙價格的十分之一，但顯得馬馬虎虎。我一面按壓住自己的貪奢心，一面追求能力所及的精致。我一面覺得自己淡靜恬然，一面深知靈魂深處的躁動無法節(jié)制。

胡桃木制作的家具非常昂貴。江城家的所謂胡桃木家具其實是胡桃實木外框，其他部分則是壓縮板。它們一樣結(jié)實好看，缺點是不能彰顯小康品質(zhì)，無法傳世。胡桃木制作的小器物，是自己能夠買得起的，小小玄關(guān)柜、花架，書立、手機架、相框、首飾盒、餐巾盒、茶臺、托盤，還有黑檀雕的麒麟和駿馬。胡桃和黑檀，我很喜歡手撫過去的涼滑細膩感。

我在江漢平原上玩物喪志，終于遇見他。他若不出現(xiàn)，我大概永遠不會去琢磨一個家的道理。我更不會發(fā)覺，自己所有眷戀，原來早已悄然遵循著家的脈絡(luò)。有一天我對他說：“我想在未來送你一間書房，用胡桃木做全屋頂天立地的書架?！边@是我能夠想象出來的最奢侈，也最真心的事情。

壁爐是寒冬的人間溫暖，照片墻是生而為人不多的鮮活印跡，屬于自己的溫度。它們與人體的物理溫度是雙生的火焰，生命里蘊含的力量，毋寧說是愛帶來的安全和激情、幸福和快樂。

心臟那里熱乎乎的，眼睛里含著熱切，手心暖暖的，臉頰燙燙的，唇也是熱的。某年隆冬，江城難得落下大如手的雪花，它們斜斜地切過我的靈魂，落地玻璃窗的窗簾全部打開，幾乎清晰聽見落雪的沙沙聲。我在書房，坐在懶人沙發(fā)里，對著壁爐。沙發(fā)旁是跟隨我多年的老榆木炕桌，我正在看一本書，一位墨西哥女作家書寫她的杧果街的小屋。她有愛情，但已丟失。她像流浪那樣到海邊的小屋寫作，渴望又厭惡萍水相逢，她心懷夢想，那就是伍爾夫號召的：“全天下女子要有一間屬于自己的屋子?！睎x果街女作家和杜拉斯一樣，一生寫作，合情合理順理成章地擁有了屬于自己的小屋，終于安靜了下來。也許依然在愛情、酒精和鍵盤里，纏繞苦痛，偶爾解脫，又縱身而入。像擁有小屋的杜拉斯，在愛中完成自己。他們后來的樣子，樸素慈祥。晚年有年輕的楊·安德烈亞陪伴的杜拉斯，神情純真，羞怯膽怯懇切地注視人間。這又愛又恨的人間，這悔罪卻從不后悔也不想推翻重來的人生，于是她釋然地笑了，反正楊·安德烈亞不會棄她而去，等同于上帝原諒了一切并饋贈她禮物。多年后，楊·安德烈亞與杜拉斯合葬，他之前完成一本書《那場愛情：我和杜拉斯》。所以我們說，如果愛，請深愛。

壁爐的火熊熊燃燒，我心愛的大貓兒伏在我膝上，我在懶人沙發(fā)里讀書，讀著讀著幾乎睡去。我身后的整面書墻，五彩紛呈的羊毛編織地毯，炕桌上固定使用的月白馬克杯，多年來只喝一種來自越南的無糖速溶咖啡，這是我既清簡又奢華的命運。

其實不敢回望。那晚我和他喝淡粉色的同山燒，微醺時候話漸漸多起來，聲音有些大，我說那人生路上獨行的自己曾經(jīng)有多么孤絕，他使勁點點頭。我們彼此不會有同情，同情是向下共情和短暫兼容。我們彼此注視，給予對方力量，這力量撐住對方及自己。對方和自己，自己和對方，已分不清彼此，已融為一體。我們喝李渡，喝西鳳，但我們從不酗酒，一星期一次美食和微醺。時間和夜色慢慢流淌，我們沉入溫泉中，不覺得蹉跎了生命，因為這就是生命中最珍貴的，它順應(yīng)自然，這是上帝的饋贈，它毫無得失功利心。你就是我。我只剩下了你。未來我只愿擁有你，我就是你。愛自己就是愛你，愛你就是愛自己。

說是歐美人家都會有照片墻，與自己生命緊緊關(guān)聯(lián)在一起的不多的人，情深義重地集體展示，曾經(jīng)珍愛，現(xiàn)今一遍遍注視他們的面容回憶往昔。未來乃至死，他們也是最珍貴的收藏，用照片墻收藏心靈。集聚熱力，需要壁爐，火光映照在我們的臉上，聽那噼噼啪啪木柴的清音，樹木已死，木頭高歌。所以書房是一間避難所，里面要有書墻、地毯、壁爐，羊毛編織的大花朵披肩，搭在木椅上，等某天又落下大如手的雪花斜斜切過我們的靈魂和安靜的心靈。

照片墻設(shè)置在不高的斗柜上方，白墻處的一面窄墻，就像是窄門，我們的人生之船并不會載太多的人。我每天都會注視照片墻，體會它深刻忠誠的力量。這其實蘊含著美德。我沒有用復(fù)古木頭相框，它們塑封后清白無辜地錯落貼于窄墻上，有一種呼吸清透的感覺。

我不斷地回到嘉陵江邊，而不是天山下，不是阿勒泰山下，不是江漢平原的長江邊，不是永定河右岸。我確信我是被什么召喚了。被什么呢？先秦時有巴國，古老的巴人，他們曾建都于嘉陵江邊今渝中區(qū)地界，是真正的巴國的核心區(qū)，至今渝中區(qū)仍是重慶的母城，這母腹上溯至遠古。今日回頭看去，對嘉陵江眷念的我，命運仿佛有巴國的歷史幻影重疊。

我的第一個嘉陵江邊的小屋就在佛圖關(guān)下。此關(guān)通向蜀地，過關(guān)向西而行，就漸漸離開巴地，往那四川的大平原去了。途中會經(jīng)過一個叫虎溪的地方，是車馬店、酒館、茶館、商鋪集聚的地方。人們負重翻過中梁山，遇見這小小平原，歇腳。他們是茶馬古道上的苦力漢子，每一個都攜帶著屬于自己的淚水、汗水、血水的傳奇，卻也湮沒于人世的海洋。

我不自覺地從佛圖關(guān)向虎溪而去，穿過中梁山一個又一個隧道，洞開在這小小平原上，豁然開朗，眼前一亮。后來虎溪也有我的小屋，這不是凡爾賽，而是不知不覺中命運的安排。這小屋就是之前我說的北歐風(fēng)開間，它被我布置成了自成一體的客廳餐廳加臥室書房。我常站在落地玻璃前看遠方的縉云山，它在晴天呈海洋的淡藍色，陰雨天則如飄蕩的霧氣。北碚城在其中，我一直未去，在等一個人與我會合，就像江水和江水終于拉住手。

回到嘉陵江邊的小屋。窗外左側(cè)是江水，右側(cè)是莽綠的山，我一仰頭便看見紅色藍色綠色黃色的輕軌蜿蜒而來或絕塵而去，我一低頭白亮的江水正奔向天門碼頭，在那里和長江匯合。因為被兩條江水環(huán)抱，所以渝中區(qū)也叫渝中半島。這間小屋在一樓，可以說我有時伸手，讓江水漫過手掌，像被這江灣輕輕挽住，會生出無言的踏實。我蹲在嘉陵江邊的一個彎道上讓水從我的手掌上漫過，有種被擁抱的踏實感。我一回到這里靈魂就安歇下來了，巴地很多馬幫漢子的淚水、汗水、血水，我似乎與他們是緊緊聯(lián)系的。若我的眼眶有輕輕的疼，心臟有痛楚，那是無名的傳遞，脈絡(luò)的一格一格，萬年后進入我的身心，讓我無法割舍和遺忘，這是不能抑制的生命力的神秘召喚。

這間屋子是直筒形，進門左邊是衛(wèi)生間，右邊是獨立廚房，穿過走廊進入客廳，穿過客廳進入臥室，臥室的窗子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我用實木墻板裹住整間臥室，包括樓板，這就是一間小小木屋了。臥室的木頭推拉門閉合，我坐在一方小地毯上靠著木板墻看書，看江水，看輕軌在那蓊郁山林中穿梭。我更多的時候是神思游離，心想它究竟能去到哪里。它哪里也去不了，被欲望盛大的肉身和濁心束縛。

我喜歡深夜從臥室走出來，在客廳里靜靜地走一圈。迎面是頂天立地的實木鋼框的書架，被一張老榆木書桌抵著；轉(zhuǎn)過身，整面墻到頂?shù)膶嵞臼占{柜在一旁，最后一面墻下放著一張羅漢床，安靜極了。我赤腳去羅漢床上獨坐一會兒，墻上掛著祥夫先生的一幅山水小品畫。我還可以繼續(xù)小小帝國漫步，進入有窗戶的廚房，打開玫瑰色電水壺，等水開了，舀一勺咖啡粉，倒入印有小王子的咖啡杯子。熱氣裊裊中我會想起那句話：你自己澆灌的玫瑰才是世上唯一的玫瑰，我是誰的玫瑰，誰是我的玫瑰？那些獨行的歲月至今歷歷在目。

就連衛(wèi)生間也是我喜歡進去漫游一下的去處，那里有紅木色實木盥洗柜和收納格。生活中的所有零碎按照類別分裝在白色收納格里，一個一個盒子整齊擺放進收納柜的格子里。地磚是琉璃黃，墻磚是琉璃藍，我用噴頭大水清洗瓷磚，像是靈魂都來了一場沐浴。

那間屋子進門的走廊上掛了一面金色雕花、實木邊框的穿衣鏡，它看起來是標(biāo)準(zhǔn)的貴氣。如果一個美麗的人站在那里，鏡子就像一幅金色邊框的油畫。

置辦這間屋子的時候我三十多歲，把自己當(dāng)作城堡的公主，這是送給自己的禮物。命運一直像穿梭往來飛舞如龍的輕軌，在窗子下站立，我的心和眼神如此迷蒙。我又迷蒙了很多年。

從佛圖關(guān)順嘉陵江流動的方向，向東，濱江大道迎著浩浩的風(fēng)。右邊的建筑和高橋看起來很陡峭，是懸崖的逆向，繁茂的植物鋪天蓋地生長起來。江風(fēng)染綠，向著朝天門方向，途中有大溪溝。

四十多歲時我在一個杏花桃花海棠花開滿枝頭的薄亮春天，攀高高的坡路走入大溪溝。那是一座叫龍家灣的老舊院子，巧合了，佛圖關(guān)小屋所在地名叫化龍橋。江城小屋所在地盤龍城。龍，天地間它藏身何處？大地上，龍城鳳城龍山鳳山何其多！龍，我的兩個女兒、他，屬相也是龍。我和屬龍者常能相處得平和愉快，又是巧合了。

這是一次小小的帶著投機心理的賭博。龍家灣，在與重慶最美的中山四路平行的一條路上，距大禮堂和三峽博物館半里路，鬧中取靜。它雖然老舊到破敗，卻也保持著二十世紀(jì)八九十年代六七層建筑的水泥鋼筋固若金湯的執(zhí)意勁兒。重慶處處是一層層漫上來的高坡，樓林建筑在其上。我站在林蔭路，卻能俯瞰龍家灣小區(qū)，它是重慶老水廠家屬院，包括廠房，向四圍鋪展開，把渝中區(qū)的最核心部位的最核心，占領(lǐng)了不大也不小的一片。居民基本都是老水廠的退休職工，因為有一個等待拆遷的執(zhí)念，這里的房屋很少流通。又是巧合了，很少有進入流通市場的小區(qū)，卻偏偏掛出來一套，而我偏偏看見了，注視網(wǎng)頁上它的信息，位置、戶型圖和價格，大腦迅速工作，它很快給出一個終極答案，它說：“你就出發(fā)吧，帶上一應(yīng)證件，拿下?！?/p>

或許這真的是一次帶著投資心理的豪賭，或者并不是。我只是在安慰自己對房屋并不貪戀，它是投資，我就可以不被房屋的閑置狀態(tài)所綁架并產(chǎn)生負罪感——金錢的隨意支出，固定資產(chǎn)不產(chǎn)生任何利益的任性擱置，只是風(fēng)花雪月地去布置它打量它，其實毫無實用。

房屋之所以被售賣，原因是一樓的老房子日日處于反水狀態(tài)，廚房間，衛(wèi)生間，臟水穢物說來就來。如果反水治理不好，它唯一的指向是原封不動等待未來的拆遷補償款。如果反水治理好了，它就是一個溫馨的小家，盡享老城池居民的優(yōu)越感——你想啊，布衣布鞋出門，就能吃上熱燙的百年火鍋、九園包子、月亮豌雜面。登上一輛兩元錢車票的觀光電車，叮叮叮就上了鵝嶺，那里是兩百年私家花園改建的各國領(lǐng)事館舊址。

這間小屋的第一步賭博，我贏了——下水管道改造成功。這番操作具體細節(jié)和理論我無法完全理解，總之，為我裝修的牛先生完成得很漂亮。當(dāng)衛(wèi)生間潔凈明亮了五年以上的時候，我長舒一口氣。第二步賭博，就是未來的拆遷了，那時我們已到花甲之年，依然能夠用稍顯富裕的鈔票完成很多青年時代的理想。牛先生還幫我把后院做成了一間藍玻璃房子，它是洗曬房，也是收納間。還有更多的妙處，它讓一套老舊到破敗的房子煥發(fā)出冬暖夏涼的舒適氣息。

大溪溝這間小屋在一樓。江城的小屋也在一樓，有后花園。大溪溝的沒有花園，窗外的一塊正方形地做成了一間藍色的玻璃房子，它連接了這套小屋子。也就是說，我推開一扇開向玻璃房子的門，就邁入了本來是外景而現(xiàn)今屬于我的地界的另一間屋子，這是一樓老戶人家常有的福利。雖然面積不寫入房產(chǎn)證，但是它的使用權(quán)堂堂然歸戶主，沒有人來驚擾我。這真的是太好了。

玻璃房子的左右兩面墻是樓身的墻，正對的鐵紗網(wǎng)大窗和玻璃房頂是重做的。之前的房主做得極簡易，是一個塑料板遮陽棚下的雜物間。從正屋墻上開了一個窄門，正對面砌起了一堵墻，這些挺磨人的工程是老房主那時候就做好的。做陽光房是一大塊裝修開支，但多一間房，總是正經(jīng)的劃算事。墻上和地上都貼了藍瓷磚，和房頂?shù)乃{色融為一體，正午的陽光照射下來，人走進來，就像走入了海洋館。我在潔凈涼爽的瓷磚地上盤腿坐下來，光影游移落在我的臉上和胳膊上，這簡直是一場藍色空氣浴，靈魂感到舒適。我微瞇著眼醉臥人生沙場——馬作的盧飛快，夢里挑燈看劍。

老房主接過來的上下水管，這當(dāng)然又是一項大工程，于我可又是欣欣然的意外之喜。洗衣機安置在鐵紗網(wǎng)的窗子下，晾衣桿固定在屋頂，有一個長長的挑衣桿，這個和家用梯子同樣不可或缺。我在墻上掛了兩幅祥夫先生的小品畫，拉上布藝窗簾，于是它真正有了完整而獨立的屋子的樣貌。一張兩座軟沙發(fā)，兩只老榆木收納柜，我若想換個空氣，就從正屋推開窄門來到這里，傾聽窗外——大禮堂的天壇般的圓屋頂，那上面白鴿俯沖而下，帶著尖厲的哨音，整條人民路大街漫溢著百年火鍋店牛油底料的香氣，所在的幽靜小街上清潔工人掃地的沙沙聲。隔壁是由兩個青年開的咖啡館，現(xiàn)磨咖啡的味道蕩漾了過來?？Х瑞^門前有一把遮陽傘、幾把竹椅，每夜有結(jié)伴的年輕人圍坐一圈，他們通常是剛剛吃了火鍋的。我雖已過了動蕩和迷惘的階段，但年輕總是好的。年歲的厚令我心安滿意，我所擁有的人生，并不僅僅是沉默地來到長江上游，進進出出于屬于我的屋子，它定然會注入別樣的生命力和嘹亮的聲息，那是我一直尋覓和等待的。

正屋有兩間，一間是開放式廚房連著餐廳，廚房的明窗讓我驚喜，它正對著入戶的前院。從那院子出去，下一個很長的坡，就到了嘉陵江邊，有風(fēng)來，是江風(fēng)。每次回來，插一束粉色百合花在淺灰櫥柜上。餐桌兼著茶桌是百年老榆木做的，餐邊柜是淺棕色實木做的。我煮茶，茶壺是同一個巷子長大的發(fā)小送我的，她如今生活在杭州，那是長江下游了。廚房的窗簾也是布藝的，我有時趴在櫥柜上看向嘉陵江，輕軌呼嘯來去。

        另一間是客廳兼著臥室。為了沖淡臥室的存在，半間屋子鋪設(shè)了實木榻榻米，被褥床墊皆收納于樟木柜里。鋪的地磚是日式淺灰方磚，上有細凹紋，就像家居服的素凈面料。實木綠色百葉窗，深藍墻。清代青花大罐，牡丹花紋，擺在紅椿木斗柜上，里面盛著真空包裝的小袋武夷山巖茶，每次回來開一袋，金紅色茶湯澆灌我沉默的肺腑。

與其說這間屋子等待著未來的拆遷，不如說是為了我們在某天牽手走進來，這是人生和人生的會合，就像不遠處嘉陵江和長江相擁。

有十五年，我躬身回重慶，一年最少四次，那就是六十次。就像搭建整飭一間洪崖洞的吊腳樓，燕子銜來泥土柔草，工蟻上了發(fā)條的勞作，它們終于閃閃發(fā)光，洞開于嘉陵江畔和虎溪小平原上。有一年夏天，大溪溝龍家灣的小屋，是簇新的淺灰色櫥柜。我善于倚靠，盯著黑色的簇新煤氣灶想，第一頓飯做什么。

屋子曾經(jīng)是破舊的，墻角的護泥撲簌簌掉落，露出里面的紅磚墻體。是的，這是二十世紀(jì)八九十年代的重慶水廠的公房。工人鏟去所有松酥的墻皮和護泥，新的電線在墻上走動，新的護泥和防水層，新的膩子和乳膠漆，甚至排水管道都是新的，最后內(nèi)墻鋪滿深藍色竹質(zhì)纖維護板，如此墻身不會返潮。

深藍色的可擦洗墻面，濃綠色的實木百葉窗，天藍色的布藝窗簾，淺灰色的地磚，這三間屋子的家什配色簡單到可以掐指說出。多年后面對成品，似乎已經(jīng)忘記了老舊屋子改造工程中的瑣碎，每一樣添置進來時的心力傾注。今日我邁入，坐下來，順手便享有，多像前世屬于我，而今世坦然攬月之姿，卻已遺忘曾經(jīng)的砥礪。而十五年，太漫長了，那是上一世的風(fēng)湯湯流過，我的臉像是靜止不動的巖石。

打燃灶火，雪平鍋架于火上，那間屋子的第一頓飯是一鍋鮮奶。在大禮堂的三峽古玩城門前，一位系著灰布圍裙的賣牛奶的女子，售賣她家奶牛出產(chǎn)的當(dāng)天鮮奶，一斤的提筒打入加厚的塑料袋，我提著牛奶回家，仿若回到童年北疆時光，也許這就是重慶對我別致細膩的愛。倚靠著潔凈的櫥柜，奶皮如微皺的春水，我用一把手作木頭大勺喝牛奶，牛奶熱燙、潔白、鮮香，一口一口喝下去，心靈和嘴唇沉寂，但內(nèi)心又是喜悅的。

在這間屋子，我還倚著櫥柜吃下大溪溝著名的廖排骨，搭配本地土釀高粱酒，排骨蘸一下山西老醋。櫥柜里的調(diào)味品還有一袋鹽，無其他。美儂燒餐具，鑄鐵琺瑯鍋，松下榨汁機。它們保持著沉寂之姿，等待著。一次又一次，我輕輕關(guān)上門，反鎖好，走下長坡往大禮堂地鐵站去，直通機場，我又要回到長江中游的武漢了。直到暮年，我們方能攜手返回上游的重慶，安定地享有中青年時代積攢下來的光和力量。

我購置的第一套房子，在烏魯木齊的北京路上。依然是兩間屋子，就像之后到來的一套又一套房子。一個基本理論，兩個人的生活比一個人的生活，性價比高太多。那套房子在我的人生中停留了十年整，使我在北上重慶、武漢漂泊的時候背后有個小小依靠，我青年時代的書籍和有紀(jì)念意義的物品都保存在里面，也是我春節(jié)返回故鄉(xiāng)的棲息地。十年后它的價格漲了三倍，我在一個蕭瑟的黃沙早春回到烏魯木齊，把它賣了。那時我已在內(nèi)地扎根，它終于完成使命。

那間屋子里的東西一部分搬運至重慶和武漢，一部分挪移到母親家中。從此我再回烏魯木齊下飛機搭車回的是母親家，身處其中，手邊都是我熟稔至極的舊物。尤其是母親，她已是一個真正的老人了，記憶和往事疊加在她的身上，在她的眼睛里、她說話的語氣里。她笑著走過來，她保管住了我們一家人，那個遙遠的布爾津一家五口，勞作和日復(fù)一日的三餐埋頭，之后驟然到來的生離死別。

多年后遇見知識淵博的他，他說：“人和人產(chǎn)生關(guān)系，是為了信息的傳遞。也就是說，一個人、一間屋子，都可以看作一個U盤，儲存的是具象的資料和抽象的記憶或能量?！睘豸斈君R的房子賣了，能量轉(zhuǎn)移，一部分似乎散失在烏魯木齊料峭的春天的大風(fēng)里，一部分安然抵達重慶和武漢。它們漸漸解凍，溫和如一棵向日葵小小的金色臉龐。我輕輕走上前去，在它身邊駐足，手撫觸上去，憶及往事，終將是原諒和救贖，這是上天對人類的恩慈。

永定河右岸，我?guī)е@一筆錢去買房。那時中國最大的機場——大興機場，正破土動工，永定河尚未注入人工引來的大水。過了永定河就是北京。我在永定河的這一面，固安地界，買了一套公寓，距離大興機場半小時車程。回憶起初衷，我對他說，寫作的人若單靠碼字謀生，其實很難，幾乎是赤貧，所以我決定給自己在京華一帶買一間屬于自己的屋子。若以后只能碼字謀生，那便在文化的中心城池旁以最低生活成本茍且偷生。我不知道他聽懂了沒有，我卻懂得了——我樂呵地活著，但其實多么悲觀。

我的這間公寓建筑面積三十平方米，使用面積二十多點。那是十五年前的北京，寸土寸金，奧運會過后房價嗖嗖登天，連帶著環(huán)京河北、天津的房價也火速翻了幾番。我手中的錢買大一些的毫無可能，但是這個面積我已知足，只因為曾在北京闖蕩居住過地下室，即使后來有能力租住正規(guī)居室，那也一定是老破小，且極其昂貴。而今我在一河之隔擁有了屬于自己的公寓，它有獨立的浴室，有獨立的衛(wèi)生間，有大大的明窗，有功能齊全的櫥柜和吊柜，有正規(guī)的物業(yè)服務(wù)，有紅色的房產(chǎn)證，那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我無須支付每個季度高昂的房租，更不須擔(dān)心隨時的變動，以至帶著悉數(shù)物品流離。我大可盡情安置自己喜愛的家居物品，它們從此生根，漸漸固定出我自己的小世界，這小小世界如宇宙徐徐轉(zhuǎn)動，我優(yōu)哉度過春夏秋冬。

侘寂其實是清貧甚至是清寒里生發(fā)的美學(xué)。我最貧窮的時光，是二十八歲到三十八歲，整整十年。烏魯木齊的小屋便是按照侘寂美學(xué)布置的。清水素顏，白墻、水泥灰顏色的瓷磚地。沒有做定制柜，衛(wèi)生間廚房的下水管道沒有做消音和遮蔽處理，那都需要木工進場，這是不可能的。衛(wèi)生間干濕分離，但沒有玻璃隔門，拉了一道加厚有垂感的防水簾。書柜和寫字桌是松木的，原木色，近二十年過去，它們從淺黃色變成了煙葉般的淡褐色。光陰竟然果真是淡金色的，烙在了家具上，我們看得見；落在我們的眼睛和心靈上，似乎也能夠看見，快樂加滄桑除以二。

我繼續(xù)使勁地回憶那間屋子，床和餐桌的椅子是姐姐贈送的，上好的實木，深棕色。最普通的白色圓盤吸頂燈。窗簾是定制的，正正規(guī)規(guī)打著褶曳地，屋子瞬間就安全了、立體了，甚至堂皇了。陽臺的一半是廚房，另一半是我的寫字桌，種了許多花，擠擠挨挨的，在陽臺的窗臺上、地上。陽臺和客廳之間拉著隔簾，因為無力做玻璃推拉門。我常拉著隔簾趴在松木桌上寫作。在這一個小小空間里，我不知道希望是何物，不知道未來的苦是否會把我打倒。我敲下我的心靈，活在虛無中，幾乎死了十年。剩下的一根細枝后來偶遇了一些人一些事，它竟然簇新粗壯起來。我活下來了，其實非常偶然。

侘寂還講留白。我記得那間屋子的客廳挺大，我只擺了兩個書柜、一張條桌、一張長沙發(fā)。正中鋪了一塊五平方米的和田地毯。我大部分的居家時光里，喜歡趴在地毯上看書，或者擺起小炕桌喝茶，打開正門窗戶，讓空氣對流，有松風(fēng)吹過心靈和頭腦的抖擻舒爽。

那間屋子賣了，就隱退于我的人生，漸漸模糊成為不在場者。我似乎多年來不愿回憶更細致的關(guān)于那間屋子的往事，因為徹骨的寒冷會突然包裹并入侵我，屋子才是我的真正的避難所。如果顛沛流離拼力奮斗的歲月里身后沒有它，我會活得多么狼狽和無尊嚴(yán)。

永定河右岸的小屋是地地道道的中式布置。我家鄰旁有一個大院子，是著名的劉園古玩市場，開了近半個世紀(jì)，周末市集人頭攢動。永定河的河谷重新?lián)碛写笏哪悄?，古玩市場敝舊的大院搖身一變成為聳立著樓房的簇新古玩城。我走進去，遇見一只清代青花雙喜尊瓶，半米高，插一大束百合非常合適，也就是這個花瓶定了小屋的調(diào)子。

中國結(jié)雕花雙門、花梨木顏色的老榆木書柜，北漂時帶在身邊的書按照高矮大小羅列在里面，終于心定了。退后三步一遍遍打量這里，簡直是巾幗英雄的勝者氣概。

落梁老榆木桌子，書桌餐桌茶桌三種用處集于一身，方知螺螄殼里可以做道場。

浮雕牡丹圖案的香樟木衣柜和香樟木箱子，銅環(huán)銅鎖，高高壘摞，喜氣洋洋，舍不得扔的舊衣物一件件掛起來，那些舊圍巾疊得四四方方收在箱子里。

如果日式的侘寂風(fēng)是由人的心愿建造再引人修心，那么中式的家居布置則是在充盈和對稱中散發(fā)安全溫暖的能量，慰藉從沙場歸來的人。

刻著梅蘭竹菊浮雕的羅漢床頂在飄窗下，鋪開一米寬的和田紅底地毯，羅漢床是沙發(fā)，擺上炕桌就是喝茶小食的小空間。它也是我的床，被褥皆收納在樟木箱里，夜里開箱取出即可，白天收納得不見蹤跡，屋里齊整、清新。

青花雙喜尊瓶插著百合花擺在純白櫥柜上。電開水壺在那里，咖啡機在那里，電磁爐在那里，因為是公寓不通燃氣。櫥柜和吊柜只占了半平方米，收納了所有的餐具、鍋具。就這樣，我常常倚靠著它喝咖啡，或喝紅茶。做一碗蔬菜沙拉，燉一鍋玉米排骨湯。迷你抽油煙機嗡嗡地響著，鍋里的熱騰騰水汽撲到我臉上，小屋漸漸氤氳在濕潤和香甜里。窗外黃昏色，韓式柔紗深棕色羅馬簾拉下來，羅漢床邊歐根紗簾垂下來，在榆木桌上沏茶，點一根香，翻開一本書。我篤定地坐在老榆木圈椅里，人世不再是沉浮顛蕩的危船，我可以細細品嘗暮色至天明的任何一刻。

羅漢床下是幾個大收納箱，諸如榔頭、扳手、插線板等雜物分類歸置在里面。換季的床上用品也在里面。收納箱密封性很好，保證了物品的潔凈。

飄窗是單人床大小，我睡在上面綽綽有余。飄窗四季都很涼，鋪上兩層搟氈，一塊羊毛地毯，便與涼隔開了。有一年妹妹來看我，她睡在羅漢床上，我睡在飄窗上，夜里各自躺舒展了。

與公寓這棟樓平行的旁樓，是固安最大的商超，名曰聚寶隆。這個商行老字號全固安人民都明曉，與至今屹立不倒的固安禮堂黃色的樓和院墻一樣年歲悠久。劉園市場改造的生鮮市場里匯聚了京南大興最好的水果、蔬菜、魚類，聚寶隆則家居商品一應(yīng)俱全，它們都近在我的窗外目力所及之處。六必居、稻香村、糖葫蘆、熱板栗、羊雜割、炒肝包子、銅鍋子涮羊肉，我采買和享用著，身邊全是說京片兒的人，恍惚自己就在皇城根下了。

在長達二十年的時間里，自由獨立行走于東西南北的我買了一套又一套小房子，從烏魯木齊北京路那間最古老的避難所算起，永定河右岸孔雀公寓、嘉陵江畔化龍橋居所、中梁山下虎溪小平原上公寓、嘉陵江畔龍家灣居所，最后是武漢盤龍城帶小花園的綠色城堡。它們每一個都整飭一新，屋內(nèi)設(shè)施設(shè)備用具一應(yīng)俱全，閃閃發(fā)光。也許我有太多分身，三魂六魄自由得過了頭，總想各自在一個棲所靜一靜。小房子們已經(jīng)構(gòu)成了我的人生，我無法割舍，于是我的人生就這么毫無性價比地鋪排開了。我像是一顆有恒定軌道的行星。

我從不敢想，火車上我的身邊有一個我的摯愛，我們小聲說話、吃小食、喝茶、假寐、看窗外的風(fēng)景，連周游列屋都是一件N倍快樂的事。曾經(jīng)不敢想，是因為害怕人生下半場空空落落。后來他出現(xiàn)了，我希望他也喜歡北京，喜歡重慶。他果然一直都是喜歡的，很巧的是他正是巴人的后裔。于是我終于放下心來。

【忽蘭，女，一九七五年生于新疆阿勒泰布爾津，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xué)院第九屆高研班學(xué)員。文學(xué)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xué)》《中國作家》《上海文學(xué)》《北京文學(xué)》《作家》《長江文藝》《天涯》《鐘山》《作品》《小說界》《紅豆》《長篇小說選刊》《散文海外版》《長江文藝·好小說》《詩選刊》等。出版《布爾津光譜》《禾木》《古玉生煙》等二十二部。曾獲新疆青年文學(xué)獎、《上海文學(xué)》新人獎、《長江叢刊》文學(xué)獎、百花文學(xué)獎編輯獎、《小說選刊》優(yōu)秀編輯獎等獎項?！?/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