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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掙扎的鐘擺——讀梁鴻《要有光》有感
來源:收獲雜志(微信公眾號) | 藕蕩漁人  2026年05月11日14:37

合上梁鴻的《要有光》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陽臺上的綠蘿只剩下一團黑影。我仍坐在那張滿是童真涂鴉的書桌前,蜷在椅子里,沒敢動。好像只要稍微挪一下,哪怕是喘氣重了,身體里就有東西會碎掉。冰箱的嗡嗡聲震得空氣發(fā)顫。

這嗡嗡聲,像極了書里寫的那種,被生活碾磨后的細碎回響。每一聲,都牽扯出那些從字里行間飄出來的影子,敏敏、吳用、娟娟、小立、小關、李風,還有那個花臂少年,他們的父母、阿叔、醫(yī)生,和光中學……一張張面孔,一幕幕畫面,在我眼前浮現(xiàn)。沒有吶喊,沒有控訴,像舊相冊里被翻到,卻認不出的照片。他們只是那樣存在著,在教室,在病房,在緊閉的房門里。也許他們在等待一個回音,在盼一個答案?抑或僅僅只是希望,哪怕一瞬,能被聽見、被看見??稍谖倚牡卓M繞不散的,是他們低頭時脖頸的弧度,是開口前那半秒的遲疑,那遲疑就像風吹過沙地留下的紋路,轉瞬即逝,卻令我失語,不敢輕言理解,只敢輕輕說一句:“我在?!?/p>

面對書中那些孩子與大人的困境,我始終有種錯位感。按理說,那些破碎、壓抑、瀕臨失控的命運,本應離我這個年輕的父親很遠??勺x著讀著才明白,梁鴻寫的不止“他們”,還有“我們”。

書里那個高考后崩潰的孩子,我盯著那頁看了很久。那一刻,我恐懼的,不是他的痛苦,而是我們這些做父母的,到底在做什么。我們生養(yǎng)孩子為了什么?要把他們帶往何方?

原生家庭、代際創(chuàng)傷、情緒價值、知識熵增、規(guī)訓……也不知道從哪兒看來的,黏糊在我腦子里。時間久了,竟然漚成了一層又硬又厚的老繭,把我年輕時對愛的理解裹得嚴嚴實實。這些道理頭頭是道,落到生活里,連一碗熱湯都不如?;秀遍g,我仿佛脫下貼身的棉襖,換上一身筆挺西裝,獨自站在冬日的西北風里。我打了個寒顫,低下頭,才發(fā)現(xiàn)手肘一直死死壓著桌上那張涂鴉。

從那以后,日子照舊過,可我一直被這種“無知”反復折磨。我慢慢意識到,那一籮筐理論,只讓我的無知變得更堅固,不僅解決不了問題,反而讓心病越積越重。我躲在術語堆砌的高墻里滔滔不絕,卻再也聽不見墻外的聲音。

剛有孩子的那幾年,新鮮感暫時壓住了一切。直到孩子上小學,妻子全職在家,老問題不僅沒有消散,新的困惑反而一股腦卷進來。它如同一根針,把那些飄在空中的焦慮、懷疑和理論碎片,一針針縫進日復一日的飯桌、作業(yè)和家長群里。而我,正被這細密的日常,慢慢吞沒。

“如果我不信‘讀書才有出路’這套道理,那我還能信什么?”我苦尋無果,連個像樣的替代品都沒有。這就像在五金店里找食物。明知這些道理縫不住生活的裂口,可人在無助的時候,最容易回到那些熟悉的軌道里。我看著身邊為人父母者曬娃、分享心得,語氣篤定,仿佛真找到了解藥。我不禁懷疑,他們真的相信這些嗎?還是早已看透本質,索性配合演出?我努力模仿他們,沉陷在各種育兒經(jīng)驗里,只盼能找到一條縫隙,透口氣。

連我自己也沒想到,在孩子一年級開學那天,我這個向來反感“雞娃”那一套的人,竟鬼使神差地加入了家委會。我心里鄙夷這套規(guī)則,卻本能地應下了這份“差事”。我怕孩子會因為我的清高,成為群體中的異類,承受本不必承受的冷眼。

那天家長會,教室內(nèi)坐滿了人。我的左邊是大學副教授李老師,右邊是妝容精致的女高管何總,前排坐著氣度不凡的張老板,身后聽說是在某機關任職的小張,還有一位渾身名牌的職業(yè)裝媽媽……何總剛認領了班級的圖書角,張老板包攬了教室的空調??僧敯嘀魅握f:“最近作業(yè)完成率不高,有些家長太松懈。”空氣突然凝固了。大家都低著頭,有的人盯著桌上的練習冊,有人奮筆疾書。我抬起頭,剛好撞見班主任掃過來的目光,竟鬼使神差地輕輕點了點頭。

家長會散場,我攥著手機走出校門,家委會群消息還在不停地跳。校園的路燈把家長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蓋住我。

那陣子,我像著了魔,天天盯著群里發(fā)的作業(yè)統(tǒng)計表、每周測評結果,生怕孩子落后半步。如今回想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當時哪來的那種近乎狂熱的虔誠?

我明明想著,孩子快樂就行,可心里那根弦,總松不下來。大家拿著孩子的學習暗暗較勁,連我也跟著拼命,這股勁頭,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明明是在拼命往前趕,這日子卻長得邪門。

刷題、補課、考證、競賽、準備升學材料,聽著尋常,做起來卻是全家連軸轉,一忙就是數(shù)月。課排得滿滿當當,是平時的三倍,我一邊給孩子報著興趣班,一邊在心里默念:“這叫全面發(fā)展?!逼鋵嵨抑溃鞘桥螺斣谄鹋芫€上。

我在這樣的氛圍里活了大半輩子,跟這些家長沒什么兩樣。每到開學季,即便心里清醒,還是被那股洪流推著往前走。

我無法說當時真以為那是為孩子好。如今靜下來審視,這理由根本經(jīng)不起推敲。也許是當時頭腦一熱,抑或是我太珍視那種初為人父的神圣感,又或是太執(zhí)著于好爸爸這道光環(huán),生怕它沾一點塵埃。如果承認自己懦弱,就等于褻瀆了那個時刻。就這樣,我懸在半空,腳下是虛無,頭頂是冰冷天花板,上不去,也下不來。

那段日子,過得迷離恍惚,連呼吸的空氣都變得黏稠。連陽臺上那盆綠蘿,葉子黃了大半。

這些奇怪的念頭,如同帶刺的藤蔓,緊緊纏繞著我。在沒完沒了的責任和期待里,在日復一日的爭執(zhí)與和解間,這藤蔓越長越密,絞成了一團死結。而我,不過是這團藤蔓上的一片葉子,被裹著、擠著,最后干枯、脫落,隨之隱沒。

這種折磨人的念頭,始終如影隨形,寸步不離。

它如空氣一樣,無孔不入。我從育兒專家、從周遭所有人那里,像呼吸一樣,自然地接受了它,并將其奉為唯一的真理,以為這就是現(xiàn)實。

大家都這么過,我也這么過。那些沒名沒狀的規(guī)矩,就這么悄無聲息地套在了脖子上。

我必須逃離。

我?guī)状蜗霃氐追攀?,干脆不管孩子作業(yè),不參加家長會,把那個喧囂的家長群一鍵屏蔽,假裝自己從未存在。我卸載這類APP,取關了所有育兒的賬號,心底里暗暗發(fā)誓,以后順其自然。

可現(xiàn)實是,我一門心思想著怎么逃,一想到逃離的代價,我那點勇氣,瞬間就癟了。

一個人的時候,腦子里有一群人在吵架。我該做個什么樣的父親?應該是什么樣的父親?我能給予孩子什么?又能在他們的生命里留下什么?每個人都在吵吵著給我指路,指得我眼花繚亂,最后連自己原本站在哪兒都給忘了。

可當我停止胡思亂想,只是每天接送、做飯、檢查作業(yè),習慣下來后,我好像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于是,日子就過下來了。最近,我就像鐘擺,在這兩種狀態(tài)之間來回擺動,日子反而比過去踏實了一點。

九月開學,像一道緊箍咒。早晚接送兩個孩子,緊盯學習進度,完成家委會的各項任務,處理我媽和我姐托付的事,還要顧著妻子和兩邊老人。

我做這些,不是為了顯得多稱職。恰恰相反,過去我試過當一個“開明父親”,講尊重、講個性、不吼叫。結果只換來我媽一句:“你這樣會毀了孩子。”幾次碰壁后,我索性認慫。現(xiàn)在我做這些,只是因為我不得不做。孩子要養(yǎng),賬單要付,老小要顧。而我,恰好不是那種能咽下委屈、一聲不吭的人。

從前,我總想著為孩子的“未來”做點什么,想讓他少遭我曾受過的那些苦,想讓他自由一點,再快樂一些??擅恳淮?,這些“為他好”的開端,最后都成了逼他的理由。我安排的“興趣班”,不過是比我父母當年更高明、更體面的枷鎖。

如今我不再想拯救他的未來,只是機械地維持當下,報名、繳費、接送、陪讀。這種生活談不上安寧,卻讓我覺得根本停不下來,這臺已經(jīng)開動的機器,也只能轉著。

眼下,我像一張被反復打磨的砂紙,在父親這角色里,日漸消磨,變得粗糙了,也變薄了,直到失去價值為止。

要維持好這個家,就得像中國千千萬萬父母那樣,讓孩子在同樣的跑道上一圈圈地跑。如同日夜交替一樣,自然而然?!敖逃边@架機器,一旦開動,就得不停地投幣。仿佛欠下一筆誰也說不清的債,一代代往下還。

我們并非看不清這循環(huán),只是不敢停。生活要繼續(xù),房貸要還,夜晚的作業(yè)、周末的各種“特長班”,一樣都不能落下。

媽媽的絮叨、姐姐的囑咐,還有那些來自學校、來自生活四面八方的瑣碎事務,宛如黃土高原上漫天的風沙,一層層把人掩埋。

在手機的震動聲中,視頻博主推送來:“三年級是分水嶺,錯過這三年后悔一生?!彼惴ò盐业纳畎才诺镁袟l,連喘息都變得精確。我望著屏幕,一時失語。

奇怪的是,我知道該做什么,也知道怎么做,更清楚眼下最要緊的是什么??善?,邁出的每一步都綿軟無力,踩不實,一觸到現(xiàn)實,便處處感到無力。

跟老師說話,總能想起小時候,我站在班主任辦公室門外的自己。那些為你好,宛如一座大山,壓得我說不出話。妻子發(fā)朋友圈時,我隨口附和,知道她也被壓得透不過氣。家族聚會時,討論“別人家的孩子”的時候,我低頭夾菜或借倒茶逃離。

孩子沒考好,紅著眼睛回家。我摸了摸他的頭,轉身給老師發(fā)去感謝的話。妻子為學區(qū)房失眠,我只能幫她按肩膀,小聲地安慰。父親坐在客廳,電視開著,音量調到幾乎聽不見。我們早已習慣他的沉默,好像那不算什么。

想這些沒用。

我心里清楚,回到家要先回領導的郵件,老婆孩子只能再等等。我也深知這些思考的意義,可明天的家長會還得去,只能暫且把這份心緒擱置,任它在腦海里盤旋。

其實,我也說不清這樣對不對。眼下只想離它遠一點,不碰,不想,當作閑置的物品,隨便塞到角落里就好。

思前想后,只會讓我猶疑不決,分不清該做什么、什么不該做??梢坏┩V购紒y想,成了按部就班的齒輪,心里反倒有了分寸。若踏錯一步,那股別扭的滯澀感,便會立刻冒出來。

我便這樣日復一日地走著。我不知道自己這般做父親,究竟有什么意義;那些盤根錯節(jié)的家庭問題,又能否有解開的一日。我為這種無知備受煎熬,生怕自己在洪流中逐漸迷失。然而,即便如此,我仍在這條充滿矛盾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艱難地走下去。

天剛蒙蒙亮,手已經(jīng)摸到手機,點開班級群,再核一遍今日的課表和打卡任務。趁妻兒還在熟睡,把夜里冒出來的紛亂念頭,草草地敲進備忘錄。

出門買早餐,路過小區(qū)花園,那里早成了家長們交換消息的據(jù)點。

一整天渾渾噩噩,也不知道怎么熬過去的??尚睦锟倯抑┮蓡枺@一切都是為了什么?我在哪兒?又為何在這里?一陣風吹過來,樹葉簌簌作響。

等我回過神來,人已經(jīng)站在小區(qū)游樂場那片還算陰涼的樹下,耳邊是孩子們清脆的笑鬧聲。目光越過鐵門,望向被烈日烤得發(fā)燙的塑膠跑道,和三三兩兩放學歸來的孩子。幾只麻雀落在滑梯上嘰嘰喳喳地跳著,長椅上的家長們圍坐一處,聊著孩子的學業(yè)。望著眼前這一切,心里卻慢慢浮起一些說不清的悵惘。

“做這一切到底為了什么?我想知道,干嘛要站在這兒,聽他們談論哪個老師好、哪個班牛?一個個忙得都停不下來?!?/p>

孩子同學的爸爸老王,總是躲在書房加班。我凝視著那個神情疲憊、躲在樹蔭下、不停地刷著手機的男人。十年前的他,也是眼里有光的青年。

那位穿著利落運動裝的媽媽,談起升學政策頭頭是道,聲音清亮。不遠處,一輛接送孩子的車靜靜地停著,漆面早已斑駁,只在空氣中留著一絲淡淡的尾氣余味。一旁頭發(fā)花白、襯衫洗得發(fā)白的李先生,正低頭算著什么,聲音略略抬高,手指在手機上飛快地點著優(yōu)惠券。

我思忖著,下意識抬腕看了眼時間,在心里默默算起這一學期的開銷。心底暗自盤算著賬目,唯有一筆筆理清,下學期的種種安排,才能緩緩落定。

“快六萬了,才報了三個班。”心底默默掠過這個數(shù)字,沒有多余的波瀾,輕嘆了口氣。

一旁的王女士眼圈發(fā)黑,用沙啞的聲音,正和幾位家長熱火朝天地聊著補習班的安排。旁人隱約提醒課程不宜過滿,她也只是隨口應著。

我悄悄走到不遠處的小區(qū)長椅坐下,沒再插話,只是一個人坐著,想起孩子本該有的天性。這時,相熟的老張也走了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閑聊間才知道,他來自班上最“雞血”的家長群,正是我一直暗中留意的那個小圈子。心底微微一動,盡管家委會群里早已風聲鶴唳,我還是順勢向老張打聽起那位教育專家劉女士暑假的私塾班。

他丟下一句“費用太高了,老兄”,隨手點燃一支煙,話音隨著煙霧飄散。

我隨口問道:“那你們怎么辦?”話一出口,我便覺多余,這般境遇里,又有什么更好的選擇。

他嘆了口氣:“還能怎么辦?自己回家教唄。我老婆辭職了,專門帶小孩。砸鍋賣鐵也得供啊,不然怎么辦?現(xiàn)在這環(huán)境,誰敢松懈?”

我忽然想起昨天翻到的舊相冊,我站在校門口笑得開懷的模樣,和眼前這張被生活揉皺的臉疊在一起,竟有些恍惚。他彈了彈煙灰,目光落在遠處幾個追逐打鬧的孩子身上,煙味混著晚風飄過來,嗆得我眼眶發(fā)酸。

我沉默了片刻,輕聲問起:“聽說,我們小區(qū)考上清華的那孩子,也休學了?”

他的話很平淡:“那是個例,再說了,清華也上了,目的達到了,后面的事誰知道?我們應該把眼前這一關過了。”我沒再接話,只是隨著他的目光望向那幾個跑跳的孩子,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晃蕩的光斑。老張將煙頭摁滅在椅腿上,那點猩紅的火星晃了晃,終于暗了下去。

離開人群,我沿小區(qū)河邊慢慢走著,一路上牽動我的,不是什么清晰的念頭,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復雜心緒。老張那番話,像一只無形的手,把我心里散著的念頭,都攏到了一處。在他們眼里,孩子的人生仿佛只有一條窄窄的軌道,除了升學,其余一切,都顯得模糊而多余。就像書里萬小健的母親沈春,她說自己大夢初醒,原來那條軌道,所有人都走在上面,只是有人醒得早一些。

心下隱約有什么東西悄悄破土,我惶然探尋,那物卻始終蜷在土里,只肯露出一點我看不懂的形狀,看不清,摸不透。心底的茫然與困惑,像窗外漸沉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恍惚間,想起上周家庭聚會的一幕。大人們閑談時,孩子們捧著手機打游戲,開心地分享著游戲里的樂趣,滿是稚氣的歡聲笑語。舅舅撞見,當場沉了臉訓斥:“我們辛辛苦苦供你們讀書,不是讓你們這樣荒廢日子。一家人的奔忙全是為了你們,考不上好學校,將來無立身之本,便要吃一輩子苦?!?/p>

可孩子們聽著這些話時,臉上的平靜、不耐煩,乃至近乎漠然的神情,我并不意外。他們的不高興,只是游戲被打斷了,在他們心里,舅舅的絮叨,和窗外的鳥叫沒什么兩樣,只是一陣毫無意義的噪音。

我隱約覺得,那些所謂的大道理,就如同空氣里的塵埃,落在大地上。倒是手機里的短視頻、搞怪的濾鏡,才是他們目前唯一的樂土。

當我試著以理智梳理教育、思量人生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是多了一層看似清醒的思慮,那些所謂的剖析與反復求索,或許不過是另一種自我安慰,這讓我愈發(fā)迷茫不安。

我怎么活得和書里吳用的母親陳清畫一樣了?這些憋屈,又是怎么一點點長到我身上的?

我自幼被“知識改變命運、努力就有出路”的道理浸染,并以此支撐著走過半生。可在母親眼中,我依舊還是那個叛逆少年,始終沒能活成她期許的模樣。我曾試圖掙脫這套既定的人生規(guī)則,想踏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可兜兜轉轉,終究還是回到了這條軌道上。

是的,我漸漸明白,許多事理從不是想通的,而是生活一點點教給我的。是在一路懷疑、一路磕碰里,慢慢悟出來的。

“是生活嗎?是生活!”我想著心底的答案,側過身,用另一條臂肘支撐著臉,眼前忽然浮現(xiàn)出趕往培訓班的母子,母親拎著書包,孩子低頭踩著地磚的格子。看著《要有光》里那些被家長會、補習班、競賽班填滿的日子。我不禁想起阿叔的話:“你們根本不知道孩子在說什么。”可那個母親,那個孩子,他們自己又何嘗明白?

可我真的能相信生活給出的答案嗎?我暗自想著,任由一樁樁現(xiàn)實的煩擾在心里翻涌。

可到頭來,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無法確知。我所明白的,不過是和所有人一樣,被時代推著,被現(xiàn)實裹著,在同一條路上,身不由己地走著。

如今我才發(fā)覺,心底那個解不開的結,像一根細針,把陳清畫的焦慮、文莉的憤怒、杜梅的疲憊、娟娟的尖叫,都縫在了一起。這,是她們,也是我們,唯一的處境嗎?

后來我才想通,這不是誰家的事。寬裕有寬裕的焦慮,清貧有清貧的掙扎,即便是那個考上清華的孩子,也有自己的苦惱。大家都在水里泡著,誰也沒比誰干爽。

我仰躺在沙發(fā)上,望著天花板。我何嘗不知道,它只是冰冷堅硬的水泥。我閉上眼,想象藍天、原野、想象一條永無盡頭的路,再睜開眼,天花板仍是天花板。

我不再遐想,眼前卻一一浮現(xiàn)出那些身影:“陳清畫貼在門上的耳朵,娟娟臉上那道疤,花臂少年說‘我不知道啊’時的眼神,還有小正坐在教室角落的身影。”

這便是清醒嗎?我在心里問自己,竟有些無力承受這份復雜而沉滯的真實。原來清醒,不過是讓我看清這一切。我喃喃自語,按捺住翻涌的情緒,抹去眼角早已干涸的淚痕。

我起身,按下墻上的開關。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