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學》2026年第5期|大解:行走記

大解,原名解文閣,1957年生于河北青龍縣,現(xiàn)居石家莊。代表作有長詩《悲歌》,寓言集《大解寓言》,長篇小說《原鄉(xiāng)史》。曾獲魯迅文學獎等多種獎項,作品收入400多種選本。
秦皇驛道懷古
秦皇驛道的石板路上輾出半尺深的車轍。
翻開石頭,背面的車轍可能更深。
始皇東巡走此路,顛簸顛簸顛簸顛簸……
遙遠而疲憊兮,肉身先于靈魂而死去。
而驛道的命太長了,
它穿過兩千多年,直到今天,
直到上午,它穿過太行山,迎來了一群人。
我在其中。
我望見往年的車隊被霧霾遮住,
我偏愛車轅上的鈴鐺和它的回聲。
我跟逝者打招呼但并不攔截他們的影子。
信使縱馬而來,他的身后
跟著烽火和狂風。
我給所有急匆匆的人讓路——
軍爺,商賈,書生,樵夫,貧民……
其中一個使用我的前身,活了多年。
我認出他但不能說出,
一旦我開口,他就會化為幻影。
君不見多少將士已經(jīng)化成了兵馬俑,
君不見王朝崩塌,歷史中到處都是煙塵。
人世不平,何處不是顛簸顛簸顛簸顛簸……
路太長了,命太短了,
放眼望去,何人不是浮云?
多年后,我也將隨風而逝,
當遙遠的后人發(fā)現(xiàn)我
曾經(jīng)在此駐足、留影,
他會不會越過我,望見那些退去的人群?
壺 口 瀑 布
在壺口,黃河的烈性盡顯無余。
懸崖激怒了流水,黃湯轟鳴,狂跳而下,
死傷都要奔赴。
舊日的猛士也曾如此。
路見不平則吼,則伐,
則奮不顧身。
何況如此落差,黃河豈能平靜!
他是烈士,是父兄,是血性使然,
其決絕和勇毅,視死如再生。
我敬其久矣。
而世事糾纏不能追赴,我亦羞愧久矣。
在禹門口懷古
大河也有小水滴和小泥沙、小裂縫,
正是這些構(gòu)成了河流的完整性。
在黃河禹門口,記憶是渾濁的,
疏通河道的是大禹,也可能是一頭熊。
神話中只顯英雄,余者統(tǒng)稱為萬眾。
那些無名的
死士的呼喊從無回聲。
那時我是一個影子,
在大禹的左邊,像一個偏旁,
因虛幻而存在。
君不見黃河日夜不息乃是眾水
不懈奔流構(gòu)成的群體,少一滴都不行?
在集合體,
在歷史敘事的省略號里,
在永恒而又不可忽視的一瞬,
我看見一滴水隨波涌起,
又沉了下去,更多的水滴深埋著,
毫無聲息。我也是如此。
我一直在,甚至從未離去。
我就是一個族群。
我恍惚記得,在那洪荒歲月,
曾經(jīng)洪水泛濫,有一個巨人,
系好了腰帶,從大地上緩緩起身。
在河曲,九個影子在遠眺黃河
乙巳年秋,在岸邊堤壩上,
九個影子在遠眺黃河,其中一個是我。
至今,那些影子還在照片里,
而我已經(jīng)離開,我們,散落在各地。
黃河靜止了,岸邊的荒草一片枯黃,
風也停止了吹拂,云彩被固定。
九個影子已經(jīng)成為獨立的存在,
他們既不是肉身也不是靈魂。
就那么站立著,在黃河邊,
隨便拿走一個,秩序就會塌陷,
永恒就會因缺失而變得可疑,
有如真相失去存根,甚至不存在。
九個影子,其中一個蹲在地上,
把自己折疊了,誰能扶起他?
乙巳年秋,黃河橫臥,涼風驟起,
我用手機拍照定格,把時間擋在了外面。
深夜,在馬爾康散步
星星一動不動,月亮更懶,
因為太胖而行動遲緩,并露出發(fā)福的跡象。
在馬爾康,夜晚是松弛的,
佛在大寺里打鼾,石頭在夢中翻身,
入睡的小仙女們脫掉翅膀,
變身為肉蟲。
我在風中散步,
一旦飄起來,我就張開雙臂;
如果下沉,我就抱住一個山頂。
我曾計算過山中草木的數(shù)量,
也打聽過流水的去處,
但對人心的寬度,總是量不準,
且差距越來越大。
這時,一個身穿紅袍的神,
從我身邊經(jīng)過,我看著他,
忽然忘記了一切。
我似乎離開我,回到了前生。
梭 磨 河
湍急的河流大多會被累死,
但梭磨河是個例外。
它咆哮,翻滾,一直到腳木足河,
到大渡河,到岷江,到長江,
一路狂奔。
在梭磨河邊,有一尊佛
愣住了,他差一點兒認出我。
幸虧我隱居在肉身里,輪回了多次。
我故意走得很慢,
假裝是個局外人,只是路過此世。
我想,沒有人會認識我。
除非有縫隙,泄露出靈魂。
我到處行走,同時出現(xiàn)在多地,
而梭磨河只能走一條路。
它被群山擠壓,又被大河吸引,
它別無選擇。
這就是命啊,它終生奔波,
即使到了大海,也不得安寧。
大 藏 寺
肉身即圣殿。
矗立在群山之巔的大藏寺,
是從天而降的建筑群。
我若有翅膀,會在天上盤旋。
而大雕不是我的兄長,卻把云彩引向天邊。
在大藏寺上空,它的翱翔
有示范性,它比信使多一個靈魂。
那是我的,出離后不肯返回,
滯留在高空。
我的身體似乎空了。
此刻,立于天地之間,
我學會了仰望,也接受了垂直降臨。
亭 湖
亭湖立起來,更像是一幅畫。
鶴飛,風飄,草曳,而魚群
因為水淺而露出脊背。
云彩是不必要的存在,
可以抹去,也可以
沉入水底,把倒影留在天空。
如果畫中出現(xiàn)了她,
一定是我落筆時,
遇到了女神。
我不能說出她的名字,
也不能打擾仙鶴飛翔,我只能
輕輕地,把亭湖按倒在地,
讓她仰面躺下,
看我俯身。
風啊,水啊,草啊,木啊,
各有其美。不要動,不要說不要,
我來了,我不可能空手而歸。
湖 邊 即 景
我見過這樣的場景:
晚霞亂飛,水鳥轟然而起,
在湖邊打太極的白衣女子,
是個幻影。
那天我非???,卻喝不到水。
那天我失眠了,夢里汪洋一片,
到處都是漣漪。
時間是個廢物,
幾十年都抹不掉一個瞬間的記憶。
既然忘不掉,就不必忘記了。
我記得那個傍晚,
湖水在夕光中變紅,
不再褪去。
我站在岸邊,
有恍惚之迷幻,也有終生之驚異。
太 湖 遠 眺
我有一個重大發(fā)現(xiàn):太湖是平的,
天空也是平的,如果把其間的云彩
輕輕擦去,會更干凈。
太湖的美,不需要添加劑,
即使是傍晚,即使是飄忽的彩云。
來自天上的東西并非都沒用,
只是更多的時候,人們喜歡安靜,
靜靜地坐在岸邊,
想一些不著邊際的事情。
我就是。我已經(jīng)坐了好久了,
我想的,沒有一個能夠?qū)崿F(xiàn)。
但這并不妨礙我繼續(xù)遐想。
晚霞也是,繼續(xù)飛,到了天外,
也不一定停下來。
我也如此,到了天黑,也沒有回去。
船 游 太 湖
船游太湖時,應該極目遠眺欣賞美景,
而不是拍照。你若拍我的臉,我就轉(zhuǎn)過身去,
給你背影。
在船上跟我交談是極其殘酷的事情。
我要看,而不是說。我說了有用嗎?
比如我說:愿世界和平。
大船在太湖里航行,
岸邊的青山在后退,避讓是禮節(jié),
但不一定是必須。
有一次我夜乘航船,月亮跟了一路,
我大聲呵斥它,它反而跟得更緊了。
月亮不怕人,它怕漫天的烏云。
此刻是白晝,麗日當空,太湖明澈,
一船人嘻嘻哈哈,拍照的,看手機的,
把照片送入云端的……
我的照片多,所以我無處不在。
在微信里,在雜志里,在書卷里。
唯獨在太湖上,我的臉在閃光,在清風里。
夜宿大明川
——致歌手水岸
水岸唱歌時,慈河停止了流動。
星星下垂,聚集在大明川上空,
也是為了傾聽。
在沒有燈光的露天高臺上,
一個歌者漆黑,一個夜晚寂靜。
他的歌聲憂傷、蒼涼,
甚至孤單,
只有轉(zhuǎn)瞬即逝的光陰,
適合收留他的回聲。
夜色越來越深,太行山躲在暗處,
只有石頭在夢中翻滾。
我在日記中寫下:
2025年4月19日夜,
大明川,
歌聲飄忽,峽谷空闊,
黑夜鋪天蓋地,另有別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