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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方言、網語交織下的上海青春戀曲 ——評傅羽長篇小說《抵達》
來源:中國藝術報 | 姚良逾  2026年05月14日11:26

傅羽的長篇小說《抵達》主要講述了一個上海本地人與外來的新上海人從情投意合,到因為房子、車子等瑣事分手,最后看清自己的內心又重歸于好的情感經歷。但在看似尋常的、作為表層敘事的愛情故事之外,作者真正著力之處,不在于鋪陳戀愛過程本身,而在于將城市高速發(fā)展所帶給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沖擊,悄然轉化為愛情關系內部的迷茫。城市的發(fā)展節(jié)奏被作者巧妙地灌注進人物的情感肌理之中,使個體的情感與都市的脈搏同頻共振。小說主人公藍羽與原泉的相處,正是當代都市環(huán)境中人與人、人與外部社會關系的縮影。這種以情感敘事承載城市經驗的主題策略,既體現了作者對當代都市生存狀態(tài)的深刻體察,也顯示出其將社會文化話題轉化為文學質地的能力。這部作品格外值得進一步關注的則是作者選擇的一套語言策略。作品大量嵌入網絡對話片段,同時讓上海方言與普通話交替、混雜出現——這種寫法并非簡單地還原現實語言環(huán)境,而是讓語言的使用深度參與故事推進、人物塑造乃至主題建構。

在小說《抵達》中,人物對話占據大量篇幅,作者采用的是去掉引號的直接引語,也可以稱之為多了引導詞的自由直接引語,嚴格來說這應該算是一種由直接引語向自由直接引語轉變的過渡型表達。在網絡發(fā)達的當代社會,人與人之間打字聊天多過面對面交流或電話交流,但QQ、微信等網絡聊天工具上的溝通是切割的、細碎的,在小說中,藍羽的微信簽名是“這個年代人與人之間的聯(lián)絡都是電子味兒,沒有書信,也沒有明信片”。原泉也說“這樣的聊天代替不了對話,隔著時空和屏幕,我們觸摸不到對方真實的氣息,也看不到任何生動的表情,我們所見只是或長或短的文字,以及各種符號化的表情”。因此,不管是微信聊天的內容,還是面對面聊天的內容,作者全部采用了去掉引號的直接引語形式,有引導語,少有冒號,沒有引號,比標準的直接引語更流暢,減少了對敘述本身的干預。讀者不易被各種標點符號影響,同時縮短了信息處理過程,拉近了與人物的距離,適合快節(jié)奏的閱讀。此外,小說使用的都是“說”“問”“道”或適于微信聊天的“回”等極簡的引導詞,而不是用相對完整的引導句,這既比標準的直接引語更能貼近人物內心,又在承擔自由直接引語部分效果的同時,維持了敘述者與人物語言之間的界限,使得敘述更加可靠。

與此同時,《抵達》在語言上塑造了“雅”與“俗”的對比,并以此來展現年輕一代身上復雜的價值觀。方言與普通話夾雜即體現了小說的這一構思。藍羽是上海本地人,原泉是老家在安東的新上海人,因此,小說雖然以普通話為主,但同時還含有上海話和安東話兩種方言。如果說相比方言,普通話可能更為豐富和完善,但方言作為地域身份的標志,卻聯(lián)系著親情、童年、鄉(xiāng)土記憶、文化習俗。由于多個因素的影響,社會上常有普通話“雅”而方言“俗”的認識,但在《抵達》里,從男女主人公關于方言的討論可以看出,他們并沒有將方言與雅俗進行強相關聯(lián)系,而是覺得說某種語言只是一種習慣反應,鄉(xiāng)音難改,“沒什么特別”。與普通話對應的是公共空間,與方言對應的是私人空間。對于使用某一方言的人來說,方言是他們的語言舒適區(qū),說方言并不是在外地人面前的傲慢,而僅僅是一種當地人在面對外地人時習慣性的、不帶惡意的遷就。這種遷就在小說中不是單向的,而是會根據所處的具體環(huán)境產生相應的變化。比如,藍羽跟著原泉回到他的老家安東,原泉的姐姐按照安東方言中叫人名的習慣多次順口把藍羽叫成“籃子”,隨后又立馬改口叫她“藍羽”,藍羽也很快適應當地方言,開始叫原泉“泉子”,雙方都在遷就、接納對方并嘗試加入對方的語言系統(tǒng),這種語言的平等同時也反映出城與城、城與鄉(xiāng)、人與人之間的平等。男女主人公其實既雅也俗,他們既會方言也會普通話,既能談論文學藝術也能談論煙火日常。男女主人公的職業(yè)都很“雅”,一個是美術館講解員、研究員,一個是報刊記者,進可談論鮮花、大海、文學、愛情、理想,退可談論車子、房子、相親、薪資,無論聊什么都自然不突兀,不會讓讀者覺得不貼合人物。如果單看男女主人公,不管是興趣愛好、價值觀念還是生活習慣,他們都很合得來,但戀愛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情,《抵達》在講述男女主人公愛情故事的過程中,還穿插了很多雙方親朋的故事。隨著故事的推進,藍羽、原泉、藍羽父母和表姐,以及原泉的父母等不同人物關于房子、婚姻等話題的不同態(tài)度也漸次展開,他們攜帶著各自的語言習慣,小說中的方言與普通話的混雜也由此帶給讀者妙趣橫生的閱讀體驗。

經過上述對作者在語言維度的自覺經營的考察,可見作者并非僅將網絡對話、上海方言與普通話的混雜視作人物交往環(huán)境的自然投影,而是有意識地將這一語言策略編織為敘事的內在驅動力——這種精心的安排,既見出作者對當代都市語言生態(tài)的敏銳體察,也顯露出其在方言與網絡語匯調用上的審慎匠心。正是經由這一層語言肌理的搭建,小說的人物刻畫、情節(jié)推進乃至主題呈現才獲得了更為堅實的落地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