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見桂珍姐姐是十三歲那年夏天，爸爸帶我坐長途汽車回他的老家段家灣。早晨不到六點就出發(fā)，直到中午兩點多才到達(dá)雁門城。我暈車，吐得天旋地轉(zhuǎn)，發(fā)誓再也不和爸爸回老家。當(dāng)我得知段家灣距離縣城還有36里地后，再也不能忍受，哇一下哭出聲來。

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兒突然在大街上哭出聲來，我爸爸很慌張，舉手想要給我一巴掌。“哇！”我更大聲地哭，就站在雁門城的中心邊靖樓下。我大聲號哭，我爸爸拿我一點辦法沒有。就是這個時候，桂珍姐姐拉住我的手。

“我是桂珍姐姐呀。”她說。

桂珍姐姐矮我不止一頭，我1米68。被她一拉，我止住哭。畢竟我也不是非哭不可。

桂珍姐姐是從段家灣趕到縣城接我和爸爸的?！按蟛?！”她喊我爸爸。爸爸臉色一緩，拉住桂珍姐姐的手。既然爸爸拉住桂珍姐姐的手，那我一定要把桂珍姐姐的手甩開，只要爸爸夠難堪，我愿意這么做。雖然我見到桂珍姐姐也挺高興。

在雁門城吃過一頓我覺得特別難吃的飯。但爸爸覺得特別好吃的，似乎還想來一番憶苦思甜。但看到我臉色后及時閉了嘴。他臉上表情如此豐富，我很是瞧不上他。吃完，我們又上了開往段家灣的城鄉(xiāng)路線汽車。

我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輛公共汽車?yán)锞尤豢梢宰逻@么多人。座位已經(jīng)坐滿，過道上還要再加一排馬扎坐人。幾乎所有男的都抽煙，幾乎所有女的都大聲說話。爸爸認(rèn)識車上好幾個人，他們見他第一句話幾乎都是“呀，尚富伯回來了”。

每一個能喊出尚富伯的人都讓爸爸激動，他和他們對笑、說話。他們都說，尚富伯真好，走出段家灣，成了城市人，再不用修理地球了。我爸爸隆重給他們介紹，“這是我的老生子，叫小娟?！蔽野杨^別過去，我還沒哭夠呢。

很多人都給爸爸讓座位，但我想下車。沒想到桂珍姐姐說：“下一趟只能等后天?！痹瓉磉@趟城鄉(xiāng)路線的公共汽車隔一天跑一次。

那就等后天啊。我屁股朝后用力，說什么也要下車，我一這樣，我爸爸立刻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上加了責(zé)備或恐嚇的力量，他肯定是不能等到后天，他的假期沒那么長。他眼睛圓睜，嘴唇緊抿，看來要不是有滿滿一車人，他早一巴掌打我臉上了。來呀，我臉往他臉前湊，也是眼里圓睜，嘴唇緊抿，我最不怕的就是挨巴掌。

桂珍姐姐把爸爸抓我胳膊的手掰開，用她的手替代爸爸的手，說小娟，咱們一起回段家灣。

我還是坐了，看在桂珍姐姐的份上。我氣鼓鼓，不愿意爸爸距離我太近。爸爸讓桂珍姐姐和我擠一個座位，他自己不好意思坐別人座位，就坐汽車發(fā)動機蓋上。那蓋上已經(jīng)擠坐了一圈人，我爸爸把他的屁股奮力插進(jìn)去時，臉紅得又霸道又羞慚。

一個座位兩個人，但是好奇怪，沒覺得擠。這讓我高興。咣當(dāng)一聲后，汽車出發(fā)。

汽油燃燒的味道混合著車廂里的嘈雜，手一樣伸進(jìn)我的身體里，捏起我的胃使勁一抖，胃酸沖向我的喉嚨。我一張嘴，一股黃色液體噴射而出。天旋地轉(zhuǎn)時我還不忘看爸爸一眼，他臉色鐵青，目光嚴(yán)厲。

那我就吐給他看。

我大聲嘔吐，不自覺捕獲內(nèi)心里升騰起的隱秘愉悅。手絹很快容納不下我的嘔吐物，黃色胃酸從我指縫外溢，又酸又臭。這次我是真被我自己惡心到了，由衷地打腹腔里點起一個炮彈，“噴——”

我沒想到，桂珍姐姐會用她的衣服下襟穩(wěn)穩(wěn)接住我的嘔吐物。到此時，我方有些悔愧，畢竟，我也不是非吐不可。

桂珍姐姐掐住我的虎口，像極了武俠片里一個武功高手把真氣輸送給垂死的另一個。接收到她的內(nèi)力，我果然五臟回歸原本的位置。這真讓我喜歡。桂珍姐姐順勢把我的頭放在她的肩膀上。雖然她比我矮不止一頭。那肩膀瘦削，顯得我足夠龐大。但我還是靠上去，睡著了。

我是在爸爸背上醒來的。白楊樹在我頭頂一顛一顛往后撤，樹干上的疤痕干涸的干涸，流汁液的流汁液，都眼睛一樣看我。天空被白楊樹擠成長條，一半碧藍(lán)一半霞紅，偶有小鳥劃過，宛如給一篇文章打上標(biāo)點符號。空氣很好，進(jìn)入鼻子和口腔是一種清冽的香甜。我雙腿盤在爸爸的腰間，雙臂盤著爸爸的脖頸，感受他一顛一顛地走路。爸爸雙手翻剪，穩(wěn)穩(wěn)地托著我的屁股。

我在力量與氣味上一顛一顛浮著，臉頰緊緊貼在爸爸背上，看楊樹葉在頭頂唰啦啦翻動，看一線鋼藍(lán)色山脈在樹葉后跳出來一下、跳出來一下，看碧藍(lán)與霞紅交界處無可比擬的青紅。我聽到桂珍姐姐問：“后來呢？”

爸爸說：“后來我就跟部隊去了太原，打了著名的‘太原解放戰(zhàn)’。全國解放后，我隨部隊到了青海，直到五年前才調(diào)回省城?！?/p>

爸爸說話的聲音，我貼在他后背聽去，每一句都是腹腔共鳴，都是經(jīng)過五臟六腑參與后發(fā)出的。爸爸說：“其實你爸爸也能跟著部隊走，但是你奶奶不讓走?！?/p>

“這個我爸爸從來沒對我說過?！惫鹫浣憬阏f。

我看那些從樹葉縫隙里跳出來的山線，近濃遠(yuǎn)淡。

后面響起自行車鈴聲。我回頭看，一輛自行車從弧線路上駛來。彼時，太陽已經(jīng)沉下山半個，天空中霞色逐漸隱去，碧藍(lán)的這一半逐漸老成深藍(lán)。路隨著山體劃下弧線，那輛自行車駛來，輕如飛燕。

我們進(jìn)山了。

我一下來了好奇，一個掙扎從爸爸背上滑下。雙腳站在扎扎實實大地的那一下我眩暈了，也覺著了山里的清涼。

“尚富伯好。”騎自行車的后生看見我們，下了車，恭恭敬敬問候我爸爸。他濃黑眉毛，闊大嘴巴，笑著撓自己的后腦勺。

我想騎自行車。

跨上自行車如跨上一匹戰(zhàn)馬，我在腳蹬上一用力，人和車立刻躥出去。爸爸和桂珍姐姐在身后追著喊，“慢點兒，慢點兒?！?/p>

騎上自行車我才知道不可能輕快如燕。隨山體劃下弧線的路優(yōu)美但累人，坡度不著痕跡但的的確確是坡度。騎出去連一里地不到，我就不想騎了，把自行車靠在路邊樹上，找個干凈石頭坐下來。太陽完全下山，涼意紗一樣襲來，山體由青綠變成墨色，周圍密實的莊稼地減少，有了亂石嶙峋的景象。我打了個寒戰(zhàn)。

爸爸和桂珍姐姐從弧線路上走來。我聽到桂珍姐姐說：“我爸爸說，村里就你一個高中生，你不去誰去？”

爸爸說：“這是你爸爸的口氣。”頓了頓又說：“我和你爸爸一樣，都是壞脾氣?！?/p>

2

見到桂珍姐姐的爸爸，我懂爸爸說的“一樣”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就是一個人分成兩半，一半給我做爸爸一半給桂珍姐姐做爸爸。而“村里就你一個高中生，你不去誰去？”說的是桂珍姐姐被她爸爸逼著去參加縣里舉辦的衛(wèi)生班培訓(xùn)。

這是第二天早飯后，桂珍姐姐帶著我熟悉段家灣時說的。

段家灣在南山腳下。南山的太陽金色涂就，天空和云彩在太陽照耀下是飽和度極高的暖色，是一層層疊加后完全暈開的鋪陳；山頭過渡了一下暖色，后就以一路鋪瀉的態(tài)勢進(jìn)入淺綠、深綠乃至青色和藏青色，暖色調(diào)變成平靜、通透、深情的冷色調(diào)；而土色的田地和小路，灰瓦覆蓋下的房屋與河石壘就的院墻，以及明亮曲折的小溪水則為中色調(diào)。段家灣村裁剪南山這一截兒，兼有暖、冷、中色調(diào)，在我看來可入詩，可入畫。最神奇處在于，桂珍姐姐那雙晶晶亮的眼和她的笑。因了桂珍姐姐這雙眼眸和暖意十足的微笑，我感覺段家灣是活的，有層次和遞進(jìn)，有昂揚奔跑的態(tài)勢，把窩在這里的時間與空間全都盤活。我喜歡她。

“那你就去了？”我問。踢開腳下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石頭順勢滾落，落在一尺開外的一窩草里。

“去了?！?/p>

“為什么？”我問。和我走在一起，桂珍姐姐又瘦又小，我13歲，1米68。桂珍姐姐23歲，目測不到1米5。

“因為我的自行車撞了?！?/p>

“撞了？”

“嗵”一聲，我耳朵里響起自行車的撞擊聲。那年17歲，我的桂珍姐姐懷揣著與她年齡相匹配的夢想，騎著自行車趕往高考考場。在這個夢想里，腳下的路與大學(xué)連接，大學(xué)與城市連接，與城市連接的，是完全不同于段家灣的生活場景，這個夢想四周圍著蕾絲花邊，閃著光耀的金星，發(fā)著瑰麗的色彩，插著潔白的羽翼。 

世界如此之新，一切尚未命名。

“不是這樣。”桂珍姐姐打斷我。

她是瞞著她爸爸去考場的，但沒想到她爸爸趕著驢車攔在路上。她的自行車撞在她爸爸的驢車上。

“他等在路上攔你？”

“他想讓我去縣城的培訓(xùn)班學(xué)赤腳醫(yī)生?！?/p>

“你真去了？”我開始有點不喜歡她了。

“我學(xué)會了打針輸液，問診配藥，還有針灸技法?！惫鹫浣憬阏f，“我還跟著軍醫(yī)學(xué)了半年多西醫(yī)呢，簡單縫合和日常護(hù)理我都達(dá)到標(biāo)準(zhǔn)?！彼敝f。

我從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跳下，問：“什么是針灸？”

一盤石碾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朝石碾跑去。桂珍姐姐追在我身后，為我詳盡闡述什么是針灸。

“這個用來干什么？”我指著石碾問。

“磨面，磨豆腐。”

桂珍姐姐繼續(xù)說針灸。

我推著石碾轉(zhuǎn)圈，很快發(fā)現(xiàn)這個磨面磨豆腐的石碾是個中心點，無論我推著石碾跑多快，跑多長時間，我都是在原地。我看桂珍姐姐一眼，她還在給我解釋什么叫針灸。

一聲驢叫嚇我一跳，這是我第一次聽驢叫，破銅鑼一樣鋸耳朵。順著聲音，我找到一匹拴在驢圈里的灰驢。在驢叫聲里，桂珍姐姐還在為我解釋什么是針灸。

“這是什么？”我順著小道爬上老屋后面的山坡。一株扭曲枝干的野樹上，結(jié)著我從沒見過的小果子?！伴蛔??！惫鹫浣憬阏f，然后繼續(xù)給我解釋針灸。我越爬越高，很快段家灣就被我收在眼底。桂珍姐姐緊緊跟著我，奓著雙臂保護(hù)我。

站在高處看段家灣，兩山夾一溝，房屋因山就勢，錯落參差，一灣叫峪河的河水繞村流淌，河兩岸大片褐色土地。段家灣背靠的山叫南山，南山對面是北山，北山上有“中華第一關(guān)”雁門關(guān)。站在南山可以看到夾在兩山之間的雁門縣城，以及縣城里的阿育王塔和靖邊樓，還可以看到峪口鄉(xiāng)的洪福寺磚塔。所有這些爸爸都對我描述過，但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別之處，以至于爸爸每對我描述一次就眼含淚花一次。“你真想在段家灣給人扎針？”我這句話與桂珍姐姐一直解釋著的針灸撞了，“嗵”一聲。桂珍姐姐停了幾秒，才回答我，“是。”

“給這里的人扎針？”我用手臂刮了一下。因為站得高，我估計這一刮把整個段家灣都刮進(jìn)來了。桂珍姐姐糾正我，用手臂也刮了一下，說：“是給這一片人扎針。自行車能騎到的地方，我都去?！惫鹫浣憬氵@一刮，我懷疑是整個雁門縣。“那倒沒有，也就整個峪口鄉(xiāng)?！惫鹫浣憬阏f。

“騎自行車？”我想確定一下。

“對?！彼稹Ｎ蚁氲侥莻€足有40度的坡，倍感艱辛。

“你怕你爸爸？”

桂珍姐姐咬住嘴唇，反問我一句，“你不怕你爸爸？”

這是個問題。我踢腳下的石頭，“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就說知道不知道就說不知道?！蔽叶⒆」鹫浣憬憔ЬЯ恋难?。

“你問?！?/p>

“我媽是我爸爸打跑的嗎？”

顯然，桂珍姐姐不知道。

起風(fēng)了，我和桂珍姐姐的衣裳都被風(fēng)鼓蕩起來，吹圓的氣球一樣。要是這個時候我把袖口和褲口扎起來，然后起跳，那樣我會飛起來吧，天際邊掠過的一只大鳥一樣。這樣想著我不由張開雙臂，整個人向前傾去。

驀地，桂珍姐姐拉住我的手。天地歸位。

站在這么高的地方，人該如篩子一樣才對，以便風(fēng)從身體穿過。最好能像笛子那樣，還能發(fā)出聲響。我轉(zhuǎn)過身，身后是更高的那一山。風(fēng)是從那里出來的，雖是夏天但涼浸浸，寒人骨肉。

“那后面是什么？”我指著山問。

桂珍姐姐順著我的手指看去，說：“還是山?！毕肓讼胗终f：“是五臺山山麓?！边@我也知道，爸爸經(jīng)常提到，畢竟，我問問題也不是非要得到答案。她的手很暖和。

“這里經(jīng)常發(fā)洪水？”我問，用以沖散她繼續(xù)給我講解針灸的欲望，我雖然是桂珍姐姐的妹妹，那她也不是非要給我解釋清楚針灸到底是什么，我覺著她就是想說話，往出倒水那樣，往出說話。“不是經(jīng)常，三五年一次吧?！彼f。往年洪水沖刷下的痕跡就擺在太陽下，疤痕一樣，這讓我看出南山的窮兇極惡相。

“1米幾？”

“什么？”她有點跟不上我。

“你身高?！?/p>

“哦，1米53。”

下腹處突然一陣絞痛，我不由叫了一聲，蹲下身來?！霸趺戳?，怎么了？”桂珍姐姐肯定是慌了，她的聲音好像是從五臺山山麓趕過來的，風(fēng)塵仆仆，里面裹著來自深山老林的幽濕氣息，還有太陽暴曬下土地的干裂味道。

回到屋里，桂珍姐姐不經(jīng)過我同意，拿出藥箱里的銀針，照著我的頭頂和后脖子處就扎針。

“不要?。　?/p>

“別動?！惫鹫浣憬愫浅馕摇？隙ㄊ窃趶娖?，但我怎么從里面體會出甜蜜？我還是喜歡她的。

“閉眼。”

我把眼睛閉上。金色的太陽在眼皮前晃，一只大鳥繞著金色的太陽飛翔，我坐在大鳥背上。我極其喜歡這種繞著太陽飛的舉動，炙熱，干爽，360°環(huán)繞。我張開雙臂上下一揮跳站到大鳥背上，喉嚨里發(fā)出大鳥一般的鳴叫，“啊——”

“睜眼?！?/p>

我睜開眼睛，金色從我眼前漸次散去，一面鏡子正對著我，里面一張驚詫的臉，臉的后面，我的桂珍姐姐似笑非笑。睜眼閉眼的工夫，桂珍姐姐已經(jīng)給我頭頂、脖子、胳膊、手、腿、腳都扎上了針，而我沒感到疼痛。

“還疼嗎？”

我往下腹部用用力，好像是不疼了，我有點高興。爸爸這個時候進(jìn)來了，和叔叔一起。一個就夠了，還來倆。我無端生恨，他們把仇恨分裂成雙倍！爸爸把手伸過來試圖摸我的腦袋。“不?！蔽译p手雙腳抵抗爸爸。我的掙扎或抵制是一只被突然摁住但確實需要救助的野鴨子，驚恐萬狀又不識好歹。我揮舞的指甲劃破了爸爸的臉?！芭尽?，爸爸終究是給我一個耳光。

這下安靜了。

“哇——”這一次我是真哭。一邊哭我一邊喊：“你還我媽，你還我媽?！迸c此同時只覺得下體一股熱浪涌來，我用手一摸，摸到一手血?！鞍　蔽腋蟮亟幸宦?。爸爸緊緊抱住我，在我的掙扎中也沾到一手血。

這就是我的初潮。在我和爸爸的手上都沾著血，在我和爸爸對彼此都有的恐懼中，在段家灣清澈的藍(lán)天下。

3

爸爸的老家也是我的老家，我不知道這個定義對不對。23歲那年我再一次回到段家灣。咦，我為什么要用“回”？

這一次回段家灣我不是與爸爸一起而是與張鵬。不得不說張鵬這家伙命好，十年之后雁門城有了出租車，只要花20塊錢坐出租車就能直抵段家灣，這中間省去的是何等苦難我簡直無法對張鵬說清楚。

我和張鵬突然到來，桂珍姐姐和姐夫都亂了手腳，遭到敵人襲擊一樣，不知道該拿我和他們自己該怎么辦。隨便吧，我很累，以暈厥的方式栽倒在炕上閉眼就睡。

第二天早飯過后，桂珍姐姐帶我見了她的爸爸。

桂珍姐姐的爸爸我叫叔叔，是我爸爸分身在段家灣的另一半，除了衣服和生活場景不一樣其他都一模一樣，過于嚴(yán)肅的神情尤甚。我不喜歡。好在有桂珍姐姐，畢竟我回段家灣也不是來找叔叔的。

石碾子還是那個石碾子，野樹還是那株野樹，榛子還是結(jié)在原來的地方，山丹丹花照樣細(xì)碎又紅彤彤，甚至連鳥拉下兩坨白色的屎也還在原來的位置。十年對段家灣不是時間。我心下悲涼，為此特意回頭多看了姐夫幾眼。

不出所料，姐夫就是多年前濃黑眉毛的那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進(jìn)階成我姐夫的。

“因為我有個病媽。”姐夫說。十年不見，姐夫老成多了，說話也不臉紅了也不撓后腦勺了，眼睛也敢往平放了。

姐夫的媽和桂珍姐姐的媽聊得來，平時走得也近些。但這不是優(yōu)勢，優(yōu)勢是姐夫的媽常年病歪歪。女人病歪歪在村里是個有意思的事，過度疲勞使得身體成了盛病痛的容器，但不耽誤吃不耽誤睡，不耽誤和婆婆斗心眼不耽誤打聽別人家閑話，不耽誤去鄰村看戲不耽誤進(jìn)城買東西，就只是懶得干活兒，身上永遠(yuǎn)痛，永遠(yuǎn)差著精神。去醫(yī)院動手術(shù)吧還不夠，但留在家里真實不虛，是個病人。激靈是激靈不起來的，可距離死差著老大一截子，只能哼哼唧唧活著。桂珍姐姐學(xué)了醫(yī)，看的第一個病人就是姐夫的媽，那時我桂珍姐姐把她叫大娘。

“咱段家灣可算有自己的醫(yī)生了，”大娘一把抓牢桂珍姐姐的手，“桂珍啊治病的菩薩啊你可得給我好好看?！?/p>

那時我桂珍姐姐新學(xué)了醫(yī)，裝一肚子黃帝內(nèi)經(jīng)和傷寒理論，走路得小心，就怕跌倒了給灑出去。新購置的一套銀針明晃晃，和桂珍姐姐一腔子治病救人的濟世情懷，都還沒接觸過活人的血與肉，正好拿大娘開刃。

一個敢叫扎，一個敢給扎。大娘是個好大娘，有血有肉有血管，針扎下去，舒服了會說舒服，扎疼了鬼哭狼嚎。除了扎針，桂珍姐姐還給大娘開藥。西藥不考慮，那是救急的，要錢。中藥最好用，跟自己家親戚或鄰居似的，不要錢，隨叫隨到。桂珍姐姐自己上山去采藥，采回來炮制晾曬一番，斟酌一番，拿去給大娘入藥。一個敢喝，一個敢給喝，大娘真的是個好大娘，喝下藥覺得肚里熱，覺得胃里酸，覺得能睡著覺了，覺得有精神了，都告訴桂珍姐姐。桂珍姐姐根據(jù)大娘的反應(yīng)調(diào)藥量，調(diào)藥方，把每一味藥的脾性摸得準(zhǔn)準(zhǔn)的。大娘來不及跑到廁所拉在褲襠里的幾次忽略，不算。

大娘是桂珍姐姐給看病最多的病人，也是從大娘開始桂珍姐姐有了給人看病不收錢的習(xí)慣。時間一長，敢叫看的，病痛減輕了；敢給看的，臨床經(jīng)驗豐富了。這把大娘給高興的，叫桂珍姐姐來家就越勤了。誰都沒有注意，大娘家濃黑眉毛的兒子，悄悄愛上了天使醫(yī)生段桂珍。

“愛？我們這里不這么說話。”修理地球的濃眉大眼說，“我們說，想娶?！?/p>

濃黑眉毛想娶段桂珍，整個峪口鄉(xiāng)修理地球的人都看得出。因為，整個峪口鄉(xiāng)修理地球的人都知道段家灣有個會扎針但不收費的女醫(yī)生。

濃黑眉毛娶我桂珍姐姐的時候，我桂珍姐姐可不只是醫(yī)生，還是一名鄉(xiāng)村教師。

“喏?！苯惴蛴孟掳椭钢干较露渭覟炒逦瘯哪情g房子。

 這是間教室。我隔著玻璃窗戶往里看，里面十幾個大小不一般的孩子仰著臉在聽桂珍姐姐給她們講課。看到我了，桂珍姐姐示意一下，叫我在外面等。

我在石頭臺階上坐下。天空真藍(lán)，獨屬于段家灣的藍(lán)，清澈、透亮。這是六月份，院里槐樹的樹蔭壯大起來，遮下來一片綠蔭。誰家的黑狗，蹲在河石壘就的墻下，看一只三花貓輕手輕腳地走過。山嵐薄霧還沒有完全散去，荷鋤人把草帽扣上頭往地里走去，手里還牽一只羊。羊年齡不大，胡子一把，一邊走一邊叫：“咩。”鵓鴣在河邊喝水，脖子一聳一聳，“咕嚕，咕?！?。春天里種下的花到此時全開了，石竹、打碗碗、鳳仙、洋牡丹，次第開放在段家灣每一戶人家的庭院。都是些耐旱耐寒品種，經(jīng)得起晝夜溫差，經(jīng)得起風(fēng)吹日曬，經(jīng)得起病蟲災(zāi)害，一旦開放，花盤都大，顏色都麗，花期都長。

段家灣很美。這該是我“回”段家灣的理由吧。也不全是。我扭頭看看張鵬，他正仰頭看飄過山頂?shù)囊黄自?。爸爸要是知道我?guī)堸i回段家灣，該氣成什么樣？他已經(jīng)退休，但每天坐在太陽下舉著放大鏡看報紙，并不能消減他的嚴(yán)肅表情和強勢性格?？际裁磳W(xué)校學(xué)什么專業(yè)是我的事他憑什么指畫？哪怕他指畫得不那么嚴(yán)肅呢。不想我學(xué)地質(zhì)專業(yè)是吧，我偏要。不想我和張鵬來往是吧，我偏要。

嘩啦啦一聲，是學(xué)生們下課了。放飛的鴿子一般，歡聲笑語的十幾個孩子一下涌出教室，他們身后，是我的桂珍姐姐。

桂珍姐姐短頭發(fā)，白襯衫，朝我張開雙臂。我一下跳起來，撲向桂珍姐姐。我不是個荒蕪的人，我也不是執(zhí)拗的人，從來都不是。

“一開始，我也不愿意?！币呀?jīng)做了媽媽的桂珍姐姐對我說。

桂珍姐姐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但她成為段家灣小學(xué)的代課老師，卻是村委會研究的結(jié)果。

那一年，段家灣沒有等來老師，而開學(xué)時間已經(jīng)過去一個月了。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起，段家灣開始留不住人了。這個留不住，包括從外面來段家灣的，和出生、生長在段家灣的。

南山腳下的段家灣是從漢賦唐詩里走出來的山水景色，在山重水復(fù)中建起個柳暗花明的村莊。少有汽車噴出的尾氣，少有人聲嘈雜，靠山向陽，春種秋收，靜謐清澈。這是不以時代為參照看到景象。若以時代與發(fā)展的眼光看，山重水復(fù)就是山重水復(fù)，村莊就是村莊，掖在山里的段家灣，越靜謐，越貧窮落后?！鞍Α！惫鹫浣憬阏f。

暑假結(jié)束，開學(xué)在即，段家灣小學(xué)卻怎么也等不來老師。孩子們望著通往村口的道路，把眼睛都望穿了，還是沒有老師的身影。九月份還在夏天的尾巴上，但早上起來已有寒意，鳥躲在樹葉高深處鳴叫，大尾巴松鼠踮起腳在遠(yuǎn)處觀望，小溪水道因為在夏天經(jīng)歷過山洪沖刷變得凌亂雜沓，田地里的莊稼是成熟后的褐色，一個戴草帽扛鋤頭的老農(nóng)走過地壟。村口，一個孩子坐在路邊的河石上，雙手托腮，長久地凝視通往村口的道路。接著，又來了一個孩子，也坐在河石上，也手托下巴，也凝視遠(yuǎn)方。又來了一個。像是約定過一樣，又來了好幾個。再后來，是段家灣整個小學(xué)的孩子們。

孩子們一起看著通往村外的道路，那也是外面通往段家灣的道路。以前，城里的老師會在暑假還沒有結(jié)束前就提早來到段家灣小學(xué)，段家灣的小學(xué)生看到從城里來的老師，就知道新一學(xué)期又來了，這意味著又升了一級，又有新知識和新考試。也意味著，又有可能迎來一位新老師，上學(xué)期已經(jīng)習(xí)慣和混熟了的老師這學(xué)期不一定還來。不來的原因，孩子們知道。

孩子們坐在村口，誰都不肯開口說話。

這條路，更多是走出去的人。

段家灣留不住人了。

坐在石頭上的孩子們沉默著，天空湛藍(lán)，樹木蔥綠，峪河水潺潺。

第二天，還是先由一個孩子來到村口張望，依舊有鳥兒在稠密的樹梢頭唱歌，依舊有忙碌的小松鼠突然定住，拉長了身體向外張望與傾聽。接著，又來了一個孩子。又來一個。接著，又來好幾個。通往村口的路，還是沒有老師的身影。

一天，兩天。五天，十天。半個月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孩子們盼望的老師還是沒有到來。秋天都快要結(jié)束了。

與孩子們一起在村口等老師的還有段家灣的鄉(xiāng)親，還有我的桂珍姐姐。和孩子們一樣，桂珍姐姐淚眼婆娑，這么樣藍(lán)的天，這么樣彎彎曲曲的河，這么樣好聽的鳥叫，這么樣懂事的孩子，卻盼不來老師。

怪段家灣太安靜，怪段家灣靠南山太近。

“你是高中生，你給帶上幾天課？”桂珍姐姐的爸爸對桂珍姐姐說。

4

我住在桂珍姐姐家。張鵬被安排在叔叔家的小南房。張鵬悄悄對我說：“你叔叔可真夠嚴(yán)肅的。”這次回來，我真正感受到了叔叔與爸爸的不同。叔叔比我爸爸小3歲，生活在段家灣，照樣不會消減他過于嚴(yán)肅的表情和強勢的性格，但比起我爸爸來，他更少了變通，更少柔和度，更堅固，是南山一樣的極端。

桂珍姐姐很晚了還沒回家，是去鄰近一個村給病人輸液了。家里只有我和王小魚，段家灣過分的寂靜讓我害怕。好在8歲的王小魚比我老辣得多，她說：“沒事，我媽說的，關(guān)好門，該吃吃，該睡睡。”據(jù)王小魚同學(xué)講，桂珍姐姐經(jīng)常這樣，病人隨叫她隨走?！耙膊还苣銌幔俊蓖跣◆~說：“她管得過來嗎？”這就有點意思了，看來王小魚還是很吃我挑唆的，畢竟我給她的見面禮是一個海綿文具盒，上面畫著穿藍(lán)色衣服的白雪公主，這夠她在同學(xué)中炫耀好一陣子的吧。

“那你該恨她。”

王小魚說：“吃了飯再說?！?/p>

在王小魚同學(xué)的操持下，我吃了一頓面條蘸黑醬。別說，王小魚的手藝還挺不錯，黑醬夠黑，面條也真的是面。王小魚問：“你真的不會做飯？”我誠摯地點頭。王小魚問：“那你怎么活這么大了還沒餓死？”我說我有爸。王小魚想了想，承認(rèn)我給的答案正確，因為她也是在她爸爸的勤懇投喂下才至今還沒有餓死。

“你媽從來不給你做飯？”以王小魚煮面的手法看，這個問題似乎有點多余。畢竟，我問她問題也不是為了得到回答。

“嗯?！?/p>

好吧。我換個話題，“這么黑的夜，你媽不在，有鬼來吃你怎么辦？”我承認(rèn)我笑得有些促狹。

“不怕。我媽說鬼專挑害怕的人吃，我只要不害怕鬼就不吃我?！蓖跣◆~義正辭言，甚至鄙夷地看我一眼。我抖抖肩膀盡量使自己做個好人。好吧，我再轉(zhuǎn)個話題，“你學(xué)習(xí)成績一定不怎么好吧？”

“為什么？”

“因為你媽不管你啊?！?/p>

王小魚同學(xué)反問：“我為什么要用我媽來管？而且我學(xué)習(xí)成績一點不差?！焙冒?，王小魚同學(xué)，你宇宙第一強，我對她豎起大拇指。

很晚了桂珍姐姐才回來。一進(jìn)門先把大藥箱放在柜子上，捧起一缸子水咕咚咕咚一頓猛喝。喝完水了才看著我笑，說：“沒辦法，病人是急診。”

“都這么晚了?！?/p>

“也沒多晚?！贝_實，太安靜太荒僻容易造成很晚的錯覺。

“病人叫你你就得去嗎？”

桂珍姐姐有點奇怪我，這需要問嗎？

王小魚自去洗漱。桂珍姐姐吃我們剩下的黑醬蘸面。吃完飯，桂珍姐姐要備課。

“一定要備嗎？”我覺得桂珍姐姐應(yīng)該很累。

“必須備。不然第二天的課是亂的?！彼蚁人?，我哪里肯?！拔?guī)湍闩鳂I(yè)本吧?！笨吹阶雷由弦晦鳂I(yè)本我說。

與孩子們打交道不在桂珍姐姐的規(guī)劃里?！澳悴淮n，村里就再沒有學(xué)校了?！惫鹫浣憬愕陌职诌@樣對桂珍姐姐說。不敢與爸爸的眼相接，桂珍姐姐低下了頭。

那一天清晨，段家灣小學(xué)敲響了上課鈴聲。孩子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上課鈴聲持久而堅定地響在段家灣上空，撞擊南山后反彈回來，余音裊裊。稠密樹梢里的鳥撲棱棱飛了，松鼠以閃電的速度遁入山中，孩子們回過神來，嗚啊一聲驚喜著高叫，跑回教室。

孩子們雙手背后整齊坐在教室里，陽光穿透窗戶，給每一個孩子都鍍了一層金光，段家灣早來的冬天如同溪水一般甘洌。走進(jìn)來的老師是我桂珍姐姐，她抱著一摞作業(yè)本，走上講臺?！捌鹆ⅰ?，孩子們齊刷刷站立，大聲喊出“老師好！”

這種復(fù)式教學(xué)課堂，要講什么課得提前備好，五年級講什么，四年級講什么，三年級到了哪一課，二年級要掌握的知識點在哪里，一年級需要學(xué)到什么，只有認(rèn)真?zhèn)湔n后才能在第二天順利進(jìn)行。時間安排合理，老師不累，學(xué)生吸收有效。

“復(fù)式課堂就是所有年級所有學(xué)生在一個課堂上課，備課等于統(tǒng)籌?！惫鹫浣憬阏f。

學(xué)生有12個。12個學(xué)生，個子高矮不同，年齡大小不一，即使同一年齡，領(lǐng)悟能力也千差萬別。有的很細(xì)心，但做題慢了，有的倒是快但粗心馬虎，做五道題能錯三道。有的孩子反應(yīng)很快，幾乎一點即通不用這么費勁，有的慢一些，掰開揉碎說好幾遍才能領(lǐng)悟。

往往一堂課下來，我的桂珍姐姐和學(xué)生一起迫不及待出教室。學(xué)生們急著撒歡，我的桂珍姐姐急著找水喝。從甕里舀出一瓢冷水，桂珍姐姐仰頭就喝，“咕咚咕咚咕咚——啊——咕咚咕咚咕咚——啊?！钡裙鹫浣憬惆杨^從瓢里抬起，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被學(xué)生圍在圈中央。喝夠水的老師，口不干了舌不焦了，眼睛晶晶亮了。

“我也要喝?！?/p>

“我也要喝?！?/p>

“我?！?/p>

“我?！?/p>

一瓢一瓢水被舀起來，學(xué)生們一個挨著一個喝，咕咚咕咚咕咚——啊——咕咚咕咚咕咚——啊。

我和桂珍姐姐睡在一張炕上，側(cè)頭看玻璃窗上的夜空，倒有一種睡在天上的感覺，段家灣這過于闊大的寂靜啊，像果凍，透明，膠著，有彈性。王小魚同學(xué)睡著了，就著夜色看去，身體小小的。

我說：“像琥珀。”桂珍姐姐更正我說：“是一滴樹脂垂滴下來裹住的，迎著太陽一照，活在其中的人真真切切，每一根毛發(fā)，每一個氣孔。還有小昆蟲、小草木，還有氣泡。”

我不由把身體靠桂珍姐姐更近一些。之前對桂珍姐姐不能接受的地方，到此時有了松動，如果叔叔是我的爸爸，我能怎么辦？

段家灣的夜空是深藍(lán)色，透明，潔凈，一群星星在閃啊閃，果真像琥珀里的氣泡?！澳阏f，此時此刻，會不會有個神明在天上看我們?。烤拖駬焓捌鹨粔K藍(lán)色的琥珀，看凝固在里面的我們兩個？”桂珍姐姐問。

我說：“會啊?！?/p>

“我們透明嗎？”

“必須透明。像畫，一覽無余。”

“像琥珀。”桂珍姐姐再次說。

段家灣的夜，夜得可真認(rèn)真。桂珍姐姐說：“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不被這滴樹脂裹?。俊边@句話宛如往幽藍(lán)靜謐的夜空中射出一支箭。

“桂珍姐姐，你跟我走吧?！蔽依∷氖?。她的手還是那樣暖和。我想，我是懂桂珍姐姐的，畢竟，她曾那樣急切地對我訴說過。“走，不被樹脂裹住。我們兩個，都不?！?/p>

桂珍姐姐說：“走是走不了的。”

“只要你愿意?！蔽蚁胛业恼Z氣是堅定的。

“不，你沒懂我的意思。我是說，”她把兩只手伸出被子，張開，往夜空中畫下一圓，“我生下來，就是修理地球的。”原來畫下的圓是地球。

這真令我失望。我松開桂珍姐姐的手。她想要拯救地球，而我卻想帶她走出段家灣。 

我無話可說了。

……

（節(jié)選自《湖南文學(xué)》2026年第5期）

【蘇二花，山西代縣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西文學(xué)院第六屆簽約作家。小說多次被《小說月報》《小說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等選刊轉(zhuǎn)載。出版小說集《社火》《以活著的方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