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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湖南文學》2026年第5期|陳柳金:為什么在春天違章
來源:《湖南文學》2026年第5期 | 陳柳金  2026年05月25日08:08

“只要行人踏出一只腳到車行道上,即使路面再寬,車主沒有停讓,就算違章!”吳穎蘭終于弄清被拍的原因,順從地給窗口遞上行駛證、駕駛證和身份證,交警讓她在一張打印單上簽字,上“交管12123”交了罰款,還被扣了3分。等紅綠燈時,她抹開手機屏看那張在窗口電腦拍下的違章對比照,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在美麗的春天違的章。綠化帶一片青翠,黃花風鈴木、宮粉羊蹄甲、櫻花、木棉開得盛,高舉著紅黃相間層次分明的花蕾為行人和車輛迎來送往。一排車從斑馬線上軋過,自己那臺紅色銳放墊后。而一個提著白塑料袋的陌生女人,一只腳踩到了人行道上。

天哪,就是這只腳讓一排車被罰款扣分。吳穎蘭伸了伸右腳,又瑟瑟地縮了回來。心里轉(zhuǎn)而怦然一動,花兒夾道歡迎的儀式感讓吳穎蘭變得柔軟,200元交得值!這想法一蹦出,就連吳穎蘭都不太相信自己,以前那個轟轟烈烈火急火燎大大咧咧的吳穎蘭跑哪去了?

點開微信,又接了個單,是個男客戶,這在意料之中。

她需要與花木蘭組合會合,總不能因為辦了個事就把她們撂下,弄得自己像個老板娘。出汗出力氣的是她們,沒把自己扔下已經(jīng)給了天大面子。決不能擺譜,裝腔作勢遲早斷了自己的路。嗯,不能把那塊鋼板作為別人同情自己的籌碼。

吳穎蘭走進一個園林式小區(qū),在亭臺樓閣和繁花綠樹之間穿行,坐電梯上樓。羅子彤正弓腰拖地,喬恩娜側(cè)身抹著陽臺玻璃門。效果奇好,態(tài)度敬業(yè),姿勢加分!吳穎蘭舉著的手機又塞進了手提包,本想給她們“立此存照”,卻又生怕引起誤解。她對著坐在茶臺前沏茶的男人說,梁總滿意不?男人笑了笑,說,不滿意,她們不賞臉喝茶!吳穎蘭說,等活干完,花木蘭三人組合陪你喝醉!男人笑得前俯后仰。

吳穎蘭沒有加入她們的行列,只是遞去紙巾,她們接過,把擦過汗的濕紙巾遞還給她。吳穎蘭接著,扔到了茶臺下的垃圾桶里。她用這個舉動雨過無痕地抹去了當老板娘的嫌疑,將自己歸到花木蘭組合的隊列里。

但是,客戶總是把吳穎蘭當作她們的頭。她那裝束、舉止、言談,哪里是干粗活的,開超市的女老板也就這副模樣。吳穎蘭不便明說,要是把秘密給劇透出來,會不會影響生意?難說,那就索性緘口,讓那些眼睛發(fā)亮的男客戶猜謎語去。

干完尾活,整個屋子上了桐油般明亮。梁總心情大好,招呼倆女人喝茶,說是冰島。她們不計較什么牌子,只要不是迷魂藥就行。冰島班章易武景邁昔歸曼松老曼峨,窮講究這些干啥,微信錢包多點收入比什么都強!

這是倆女人跟梁總說的玩笑話。吳穎蘭能聽出來,其實也是她們的心里話。她不挑明,誰叫自己不能跟她們一起干活呢,身上多了一塊鋼板,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山里長大的吳穎蘭,身上有股子山氣和野氣。小時候成天跟一群野小子混,上樹掏鳥窩,下河逮魚蝦,翻墻捕鳴蟬。畢竟吳穎蘭是女的,偏愛花花草草,喜歡的也是性野的,那種天生天養(yǎng)和自生自滅的生長方式讓她覺得親近。至于花圃、果園里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花果,寵物似的,穿戴齊整,渾身紳士味,讓她有種疏離感,缺了股泥土里冒出來的野蠻勁兒。

嗯,野,成了吳穎蘭童年的底色。桑葚成熟的季節(jié),也不知是它用特殊的氣味向吳穎蘭發(fā)出了邀請,還是吳穎蘭隔著幾重山啟動了她靈敏的嗅探功能,于是,在這萬物萌動的四月天,吳穎蘭無法按捺住內(nèi)心的喜悅和沖動,收斂了一個冬天的氣勁破土而出,蓬勃綠意刺破天空和陽光。

空曠的云門寨,烏溜溜的桑子在高高的枝頭炫耀,擠眉弄眼向她發(fā)出挑釁。吳穎蘭哪里忍得住,氣勁從腳底躥升,一路往上,打通任督二脈和三關(guān)九竅,野小子的秉性暴露無遺。她猝然一躍,雙腳箍住樹干,兩手使勁攀爬,手腳的緊密協(xié)作形成了強勁力道,托舉著吳穎蘭并不婀娜的身體。一勾手一蹬腿,吳穎蘭像長在樹上的一只狒狒,輕而易舉地完成了從地面到樹干五六米高的攀緣。起了風,周遭的樹葉沙沙響,在為吳穎蘭的冒險攻關(guān)齊齊拍掌。而桑樹,總是在為眼前女子的挑戰(zhàn)設置難度。吳穎蘭望了望頭頂,這個角度讓她怵了一下,好似樹干一直伸向天空的盡頭,不拼盡全力斷不能摘到高處的桑子。這反而讓她暗暗蓄足勁,輕吁一口氣,再次施展出攀爬術(shù),一寸一寸蠕移,與地面拉開了一大截距離。桑子發(fā)出愈加濃烈的氣味,饞蟲勾引著眼前倔強的女子。這桑樹,處處在張揚它的心機。她再次吁了口氣,黑里透紅的桑子垂在一米多高的枝丫上,被巴掌大的綠葉溫柔地簇擁著。越往上,樹干越纖細,她感到了危機。潛意識告訴她,不能再爬了,萬一樹干橫腰截斷……

兩腳夾緊,身子挺直,她要借助樹干完成一次空中探月式的采摘。眼看要碰到桑子時,咔嚓一聲,桑樹用壯士斷臂的決絕給了吳穎蘭一次沉痛的教訓——身體失去依憑,整個人從高空墜落。

被推進手術(shù)室的吳穎蘭已經(jīng)疼痛到麻木,頭腦好似被一個陌生人控制著,甚至感覺進云門寨摘桑子已是一場遙遠的夢。然而,桑子在她的意識里卻是如此清晰。梅州客家人習慣把桑樹的果實稱為桑子,其實就是顆粒飽滿的烏黑的桑葚。吳穎蘭從小便這樣說,沒有任何一次會文縐縐地說成“桑葚”。但就是這種把果實高高舉在枝頭的果樹,讓吳穎蘭的右腳從此多了一塊鋼板。

右腳粉碎性骨折,必須上鋼板,一年后拆除。這是吳穎蘭在手術(shù)前隱隱聽到的診斷。她把自己全都交了出去,反正死不了,疼痛紅火蟻一般噬咬全身。也許痛感太過飽和強烈,讓她失去了知覺。醫(yī)生的說話聲再次傳進耳朵,一陣劇痛從右腳傳遍周身——剖開右腿肚子,在脛骨上用電鉆鉆幾個小孔,以螺絲擰緊固定鋼板。一年之后如果不出意外,將再次剖開腿肚,擰松螺絲取出鋼板。在劇烈的痛感中,吳穎蘭聽到了電鉆的嘶嘶聲,骨頭上似出現(xiàn)深不可測的孔洞,撲通一聲,身體再次演繹了從高空的墜落,一個年過35的身體墜進了深洞里。

手術(shù)室出來后,吳穎蘭成了一個腳帶鋼板的女人。在拄拐的支撐下,每走一步都得協(xié)調(diào)好左右腳的關(guān)系和步幅。左腳充滿了勁道,右腳總是跟不上,只能央求左腳放緩步子。感覺每次都是左腳在帶著右腳蹣跚學步,右腳確實也很犟,即使疼痛閃電般襲來,它也沒有落下半步。吳穎蘭多么羨慕曾經(jīng)活蹦亂跳的自己,左右腳并肩作戰(zhàn),兄弟般默契與堅韌,上樹下河,翻墻過巷,簡直是一陣來去自由的風。如今的吳穎蘭,右腳處處得“看”左腳“臉色”,稍有不慎,左腳便暴露出它的傲慢。吳穎蘭心生柔軟,右腳成了同情的對象,誰叫它多了一塊歷經(jīng)萬劫的鋼板。

不習慣的是如今的生活,以往她是這個家的主人,她不愿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總愛沒完沒了地打理家務,不讓男人和孩子沾邊,以保持她在這個家的絕對話語權(quán)。手術(shù)后,家婆代替了吳穎蘭的角色。她感覺自己的核心地位正在慢慢消解。家婆不讓她動手,哪怕是收拾碗筷抹桌子。吳穎蘭并沒有被寵愛的感覺,反倒萌生一種被邊緣化的不適感。是的,此時的吳穎蘭,是一個弱者!

過了兩個月,右腳幾乎恢復正常,她得回到花木蘭組合中。讓人揪心的是,羅子彤和喬恩娜居然也寵著她,不讓她介入到保潔事務中,是擔心還是同情?閨蜜半開玩笑說,你當宣傳部長和外交部長,我倆當內(nèi)務大臣!這話讓吳穎蘭舒坦,便狠了勁在朋友圈發(fā)照片,有時一天能發(fā)上十條,用上美圖秀秀和美顏相機,讓羅子彤和喬恩娜展示出最養(yǎng)眼的一面,保潔時間地點、聯(lián)系方式等有效信息一個不落。還真的有宣傳效果,因為她們不時接到上門服務的電話或留言。到了工作現(xiàn)場,雇主多半是大叔。吳穎蘭會心一笑,看來自己把閨蜜顏值和保潔效果當作宣傳點是一種策略。那些大叔,不就是看上了她們的顏值,請誰保潔不都得掏錢,讓錢價值最大化,這錢才花得值!

嗯,經(jīng)濟大環(huán)境疲軟,依然能分一杯羹已經(jīng)很好了。她沒有接受有些男雇主提出的拍視頻或線上直播的建議。吳穎蘭當然知道直播帶貨和引流變現(xiàn)的利好,但她還不想去碰,沒到那個時間點。心急吃不了那個啥,要是閨蜜對她誤解,以為吳穎蘭急于想鞏固地位,在三人組合中做領(lǐng)頭人,那就適得其反了。

想起接連幾天不見宋濤,再拼命三郎總不能不著家吧,吳穎蘭便開車去了他公司的新址。這些年別人多是往小面積換,能省多少是多少,但宋濤的生意水漲船高,公司從之前的小套間換成現(xiàn)在的大平層。吳穎蘭當然開心,自己男人總算沒有腐朽。

敲開門時,宋濤正在船木茶臺上沏茶。吳穎蘭看著他手腕上的那塊表,土不拉唧的,跟他現(xiàn)在的身份一點都不搭。她沒說什么,宋濤也沒有多余的話。吳穎蘭的造訪顯得有點唐突,為宋濤的不著家披上了重重面紗。

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掛那幅畫,不是水墨,也不是抽象派,裝飾味很濃。斑馬圖案占據(jù)了主體部分,顯露出半邊臉和右眼,體形以虛化的形式表現(xiàn),黑白線條描摹出斑馬的異國形態(tài)。簡單,卻有沖擊力;桀驁,帶著不可馴服的野性。主人位的沙發(fā)背后便是畫,坐上去,頭差不多靠上了畫框底部。

輕音樂響起,聲源是一只木匣子。而特意營造朦朧氛圍的淺淡燈光,來自藤編罩子的一只燈泡。高高凸起的藤編織品,宛似孔雀開屏,細看卻是熱帶國家的人頭造型。與之相呼應的是掛在墻上的木頭顱,造型簡潔,上半截黑色部分是頭發(fā),下半截木色部分為臉型,看著實在有點怪異,也不知宋濤為何這樣設計。環(huán)視的當兒,墻畫上一匹身插雙翅的野馬迎面而來,一同沖進視網(wǎng)膜的是一支利箭。

宋濤到底還是坐上了她的車一道回家——他的車停在哪間酒店,得在腦子里狠狠地百度一下,可能網(wǎng)絡信號不好,竟沒想起來。反正不會丟失,頂多多交點停車費。到了崗亭,智能停車系統(tǒng)顯示超過免費停車時限。吳穎蘭去掏手提包,卻發(fā)現(xiàn)不見了手機,說,宋濤,出來急,手機忘家里了,掃個碼!宋濤在埋頭刷視頻,舉手掃了一下,剛輸入車牌號,屏幕黑了。他說慘了,手機沒電了。吳穎蘭看了看后視鏡,幸好沒車跟著,便往后退,停在路邊車位。說,宋濤,這是上天的安排,你請我還是我請你,吃個腌面都行,順便給手機充電!

只能這樣了。進了一家腸粉店,在簡易桌子前坐下,跟老板拿了充電器,邊充邊吃,等吃完,手機已滿血復活。

重新掃碼支付,橫桿自動抬起。宋濤說,穎蘭,你變了,變得讓我有點不認識了!

吳穎蘭一驚,這話通常是女人警告男人時說的,沒想到反說到了自己身上。

她沉默了一下。宋濤又說,以前碰到這事,你早開罵了,還會摁喇叭發(fā)泄一下!

吳穎蘭說,這不是往好里變嗎?女人得矜持一點。

宋濤說,這要看誰,我喜歡原來的吳穎蘭。

這話讓吳穎蘭沒了轍。這些年的歷練把宋濤改造成了什么樣的人?之前她總覺得自己骨子里有點野,帶著男人風,這不能給一個女人尤其是客家女人加分,相反會拉低品相。吳穎蘭下意識改造自己,千方百計讓自己柔和。手術(shù)后,一切都在朝著這個方向進展,她在心里暗暗感謝那塊鋼板。但宋濤卻說喜歡原來的自己,這話迎頭給了吳穎蘭一悶棍。她以為宋濤在說反話或玩笑話,聽口氣卻不像。這真的讓吳穎蘭慌亂起來。

晚上,兩人躺在一米八的床上,很認真地躺著,沒有一點多余的動作。這就讓吳穎蘭覺得床很空曠,像一個大草原,僅有的兩匹馬或兩頭羊都在固守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竟懶得多看對方一眼,更不要說與對方身體有交集了。是吳穎蘭先打破僵局的,朝宋濤拋了個球。

濤,這些天為什么老躲著我?

應酬晚了,怕回來打擾你和孩子。

你不回來,我和孩子都睡不著!

公司接了幾個大單,得加班趕活。

嗯,都趕到酒店去了!

…………

吳穎蘭沒有計較,伸手溫柔地摩挲了一下,宋濤的身子很僵硬,如一塊堅冰,卻蓄著渾身的勁,不愿被自己的女人融化。吳穎蘭的手觸電般縮了回來,躺在身邊的男人一下子變得無比遙遠。要是以往,宋濤樂此不疲地往她身上膩,三天兩頭造訪一回。吳穎蘭想起了一首客家山歌,歌詞記不起來了,大意是把男人比作榕樹,把女人比作紫藤,紫藤纏在榕樹上,一直纏到??菔癄€。那樣的時刻,吳穎蘭多幸福啊??墒?,眼前的宋濤與之前判若兩人。他轉(zhuǎn)了個身,挪動了一下腳,碰到了吳穎蘭的右腳,猛地縮回來。一個曾經(jīng)饑渴的男人,在一只鑲嵌鋼板的腳面前,竟然當了逃兵。吳穎蘭明白了,他懼怕千腳蜈蚣似的傷疤,還有黑夜里發(fā)出匕首般寒光的鋼板。

吳穎蘭一晚上沒合眼。要是以往,她準得把他拽起來,從床這頭甩到另一頭。鑲鋼板后,她的氣性被收走了,整個人溫吞水似的平和。是的,宋濤說得沒錯,她變得連她自己都不太認識了。

事情來得猝不及防。

吳穎蘭想用行動證明自己在家里的能量,最好的方式當然是做一桌好菜,從俘獲家人的胃開始。趁家婆出去跳廣場舞的當兒,她走進久違的廚房,眼眶瞬間紅了起來,酸甜苦辣咸全都涌上心頭。她挪了挪右腳,并沒抱怨,對它千叮萬囑,以配合她完成一次實證。瓢盆鍋碗一通鼓搗,她一口氣燒了五個菜,最后是紫菜蛋花湯。吳穎蘭加水時沒放準,滿了,湯快要溢到盆沿了,往出端時墊了兩塊布,湯濺了出來,手一滑,盆脫手而去,她連人帶盆摔到地上。

這次意外并沒有對她的右腳造成傷害,真是老天有眼。左腳崴了,所幸沒有傷筋動骨。拍片醫(yī)生說,要是摔了右腳,鋼板松動的話,得再來一次手術(shù),剖開腿肚,擰松螺絲,重新上板,確保骨折部位穩(wěn)固。這話就像緊箍咒,念得吳穎蘭頭疼欲裂。回到家,家婆念了幾遍阿彌陀佛,嘴里感謝菩薩保佑,內(nèi)心卻在責怨吳穎蘭給家里添亂。后面的幾句嘀咕,語意含糊,聽著異常刺耳。

宋濤還是跟她不冷不熱地處著。夜晚床上的兩具肉身,從來沒有交集的時候,仿佛通向兩個不同方向的列車,在各自的夢里遠行。而到了早上,兩具疲累的身體才重新回到象征總站的大床上。

一次,吳穎蘭無意間刷到一條視頻:過江鯽似的行人從人行道急急走過,趕往各自的下一站。路面一頭停著一長排讓行的車輛。鏡頭隨即拉近,給幾張臉做了特寫。眼神不一,有迷茫的,有空洞的,有焦慮的,也有充滿奮斗感的。還采訪了兩個行人,也許因為面對的不是官方媒體,在自媒體面前沒有壓力,他們的話便不受拘束。問,小哥,今年對生活有什么期望?被采訪的一個是美團小哥,他笑得很燦爛,答道,叫外賣,選美團,愿你的日子美滿團圓,愿我的奔跑給你帶來便利!采訪者說,廣告詞啊,有培訓過吧?小哥說,隨口說的,就當免費廣告吧!鏡頭隨后定格在綠化帶上,黃花風鈴木、宮粉羊蹄甲、櫻花、木棉,讓人眼前一亮。吳穎蘭想起來了,這就是上次自己違章被拍的路口。打開評論區(qū),很多人留言要找這個美團小哥,說他是陽光小哥,生活就需要這股精神勁!還有公司老總給他拋出橄欖枝,想聘請他當業(yè)務經(jīng)理……這條視頻的點贊量、轉(zhuǎn)發(fā)量和小紅心已飆至5000,還大有上升趨勢。

吳穎蘭這才盯住視頻號的名字看——城市濤聲!便又去了宋濤公司,亮出這條視頻,果然是他們團隊拍的。公司在攻業(yè)務掙真金白銀之余,還開了個號,目標是城市小市民——展現(xiàn)他們在底層掙扎和打拼的日常。貌似無用功卻能間接給公司帶來效益,所謂“功夫在詩外”,就是這個道理。吳穎蘭給宋濤爆了個料,宋濤團隊很感興趣,答應下午就去現(xiàn)場拍。

于是有了這個視頻——

喬恩娜扭動腰肢穿過客廳,地板灑滿陽光。慢鏡頭里形成在鋪著金色地毯T臺上行走的特效。風扇恰好轉(zhuǎn)過來,秀發(fā)如天女般飄蕩。喬恩娜角色突變,手上出現(xiàn)一塊抹布,在陽臺青綠色玻璃上大幅度擦拭,動作像蕩開的圈圈漣漪。她扭頭投來撲哧一笑,頗有殺傷力。眨眼間,她雙手抓牢不銹鋼護欄,一個翻身躍到外墻,舞動平板拖把在玻璃外立面用力清潔。攝像師驚魂甫定,羅子彤一個箭步躍上人字梯,手持雞毛撣子劃拉陽臺天花,清除多處污漬,隨后變戲法似的掏出抹布,把晾衣架擦拭一新,鏡頭里的羅子彤始終面帶笑容,露出滿口白牙。

攝像師嘖嘖兩聲,說,發(fā)到視頻號上,一準爆!

果然,這條視頻又為“城市濤聲”帶來了人氣。不到一天時間,點贊量、轉(zhuǎn)發(fā)量和小紅心點擊量超過一萬,人氣爆棚,創(chuàng)造了宋濤視頻號的最高紀錄。這些天,吳穎蘭的手機都被打爆了,總是不停接到預約微信和電話。

羅子彤卻跟她說,蘭姐,聽說你想招人?也是,這么多單,就我倆哪做得過來,這不是白白耗費青春!

吳穎蘭噎住了,不知怎么接話。她主動給宋濤爆料,只是想用這法子跟他做有效溝通,不能眼看著他離自己遠去,沒想到卻引起了閨蜜的誤解。她之前不想用抖音號、視頻號宣傳,就是怕節(jié)外生枝,如今真的蹚了這渾水,讓閨蜜之間出現(xiàn)了裂縫。

喬恩娜說,蘭姐,要是你想單干,我們不攔著,見面還是好姐妹!

吳穎蘭終于按捺不住,說,想哪去了?花木蘭組合永遠不散,你們出汗,我陪你們到汗干透!

這話一出口,羅子彤和喬恩娜哈哈笑了,吳穎蘭吁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睡眠不好,還是鋼板移了位,右腿小腿處隱隱作痛。去醫(yī)院拍了片,醫(yī)生說鋼板沒問題,不排除是春天濕氣重導致的;再過一個月,就可以拆鋼板了。

在拆鋼板這個問題上,吳穎蘭猶豫了很久。拆了鋼板,她就得重新回到花木蘭組合的隊列里,跟羅子彤和喬恩娜一起出汗出力,為千家萬戶拖地擦窗抹桌椅。這當然不是她想要的,不做老板娘,就這樣負責接單收單聯(lián)系客戶,也是很不錯的,但是,在宋濤那頭,她還是希望鋼板早日拆下來,說不定那塊鐵一拆,自己的性情又回來了。野性,灑脫。宋濤說喜歡這樣的性格。

吳穎蘭一個人開車去了云門寨。

山里的風管不住,把長發(fā)肆意蕩起。這個季節(jié),金黃色在山谷里鋪天蓋地,蜿蜒長龍般從谷底層層疊疊往上盤旋。油菜花和梯田的約會,把云門寨繪成了活色生香的巨幅油畫,讓人看著心生歡喜。而吳穎蘭和從山腰奔來的短尾狗,成了這幅畫最忠實的粉絲。熟悉的山歌調(diào)子響起,在山谷里回蕩,樹木又發(fā)出沙沙的掌聲,鳥雀們撲棱棱從灌木叢里飛躍而起。吳穎蘭的喉嚨動了動,試了一下嗓音,一首山歌奪口而出,尖厲而清亮。山坳口竟然也響起山歌,是男聲,天衣無縫地對上了歌詞。吳穎蘭紅了臉,這是兩首經(jīng)典版客家情歌,一種毛茸茸的情愫在身上某個部位萌生。短尾狗高吠起來,是對陌生男人的友好回應,還是對他的冒昧表示抗議?

一股勁兒重新回到身體里,她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那邊沒接。她躺在了陽光下的草叢中,看著白云從藍天上飄過。

跟宋濤認識,是在一次飯局上。沒有喝酒,氣氛也一點都不差。大圍臺,十幾個人,認識的不認識的,呼啦啦坐在了一起。那個叫宋濤的男人與吳穎蘭對視了幾次,在眾多陌生的眼光中迅速有了辨識度。之后兩人眼里都有了對方的影子,那個該死的影子漸次變得立體、高大、豐實。他們就是在這種帶著溫度的對視中認識的。宋濤是外地人,在珠三角城市打拼過,五年前來到梅州這個客家城市開起文化傳媒公司,養(yǎng)了一批人,生意逐漸有了起色。那時,她對他的了解大抵就這些。哦,對了,宋濤說喜歡吳穎蘭的性格,拿得起,放得下。這是結(jié)婚后他說給她聽的。結(jié)婚幾年,生了孩子,吳穎蘭發(fā)現(xiàn)自己對宋濤的了解并沒有比之前多。

那次,他說在城里堵得慌,她便帶他進了云門寨。大自然很治愈,宋濤之前的倉皇漸漸隱匿,安靜回到身上,人變得有了氣質(zhì)。也不知道他是裝的,還是想制造一次機會讓兩個并不熟悉的人彼此走近。車繞過迂回的道道山梁,如打開一張張折疊冊頁,處處都是風景。

摁下車窗,一首山歌飄了進來:

哥系路邊大榕樹,

妹系紫藤樹上纏。

樹高一寸纏一寸,

樹結(jié)藤干便了然。

事后想想,這山歌是為兩個人訂制的吧,如此應景,很好地襯托了氣氛。車停在一棵桑樹下,吳穎蘭繞樹轉(zhuǎn)起圈來,腳被草絆住,身子前傾滑倒。宋濤攙扶她坐在樹下,細看,腿肚起了一塊杯口大的瘀痕。他往巴掌上吐了一口唾沫,說,口水能止血!說著輕輕涂抹在傷痕上。這個說法,吳穎蘭還是第一次聽到,但傷口真的不再滲出血跡。就在吳穎蘭疑惑之際,宋濤一把將她攬了過來,伸手揉著傷口周圍。宋濤帶著呼吸聲說,穎蘭,能吻一下你的傷口嗎?

吳穎蘭的脖子紅了一圈,在她踟躕的時候,宋濤終究沒有俯下嘴,而是站起身朝車走去。坐在副駕上的吳穎蘭,身子隨著車的抖動顛簸起伏,那個吻卻遲遲沒有兌現(xiàn)。終究還是一個膽怯的男人!宋濤摁下窗玻璃,風在車廂里起舞,沖淡了兩人此時的糾結(jié)。也不知繞行了多長的山道,車終于停在了山梁的會車區(qū),頭頂是不知名的雜木,鳥鳴聲直墜下來,將兩個男女緊實地圍裹住。宋濤一只手伸了過來,捧起她的傷腳,最先與傷口發(fā)生親密關(guān)系的是胡子,癢覆蓋了隱隱的灼痛。唾液再次在傷口上蔓延,舌尖代替了之前的巴掌,傷口成了舌尖的撫摸對象。吳穎蘭瞇起雙眼,呼吸變得急促,嘴巴翕張。

要是吳穎蘭沒有去抓他手上的那塊表,事情也許會朝著既定邏輯推進??墒牵瑓欠f蘭還想解下表,這個動作讓宋濤慌了神,他擋住了她的那只手,一場即將成功上演的好戲中途謝幕。吳穎蘭覺得,那只表比自己重要!但她還是試探道,宋濤,穎蘭哪里值得你喜歡?宋濤回了句,穎蘭,表和傷口都是愛的見證!

那只廣州牌手表,在她眼里有點老土,跟宋濤的容貌和氣質(zhì)很不襯。這就是吳穎蘭想拆下它的理由。吳穎蘭掂出了那只表在他心里的分量,某種程度上它比女人還重要!

一次刷屏,“城市濤聲”的視頻推送讓吳穎蘭怔了半晌。

一個穿淺色碎花裙的陌生女人從那扇畫有斑馬的墻前走過,腰肢輕搖,移步金蓮,長發(fā)飄飄。用的是慢鏡頭,風吹起滿頭秀發(fā),瀑布似的傾瀉開來。女人依次從木匣子、藤編燈罩、木質(zhì)頭顱、插翅飛馬跟前走過,轉(zhuǎn)臉詭異一笑,頗摩登。

這條視頻并沒有爆,也就幾百點擊量。點開評論區(qū),意外看到了一段話:如果你認識叫蕭楚漣的女人,請轉(zhuǎn)告她,一個叫宋濤的男人為了尋找她,十年前從佛山來到梅城,經(jīng)營起文化策劃公司,主營直播錄播和短視頻制作推廣,生意不說有多好,至少能混下去。他至今很懷念兩個人在佛山電子廠打工的日子,他要帶那個叫蕭楚漣的女人去非洲旅行!

吳穎蘭壓住火,出現(xiàn)在宋濤面前。他依然坐在船木茶臺前,似乎他只負責泡茶、喝茶,而他的團隊則負責為他四處打拼。宋濤大概猜到了七八分,叫吳穎蘭坐下,往她面前遞來一只茶杯,斟滿。轉(zhuǎn)而走去里間,出來時捏著一只金燦燦的戒指,說,有十多年了吧,當時花了三千元買來,現(xiàn)在至少能值三萬。陽光正好打在戒指上,晃得吳穎蘭雙眼發(fā)花,但她卻異常清醒。

宋濤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十幾年前的事了,戲劇一般,是命運跟我開了個玩笑,也是冥冥中的注定。蕭楚漣送給我一只表,嗯,就是手上這只廣州牌手表。她爸是廣州手表廠梅縣鐘表分廠的職工,這表是她爸送給她的。后來她到佛山打工,表一路跟著她到了佛山,之后她回了梅州,走前將這只表當禮物送給我。為了找蕭楚漣,我從佛山來到梅州,廣州牌手表從不離手,我四處找尋,就是不見她的影子。她是成心躲著我,還是已成了家?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不會隨便嫁個男人。她人那么好,怎么能潦草出嫁呢!

在梅州,我鐵了心扎下來,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蕭楚漣。四處無門之下,我想起了公安局戶政科,托了幾重關(guān)系,足足找了半個月,竟然毫無音訊。民警分析得很有道理,說那個年代連電腦都是稀缺品,哪有網(wǎng)絡,全是人工建檔,單找姓蕭的就得好幾天,我還加班幫你查,蕭楚漣這姓名壓根沒碰上。民警說八成改名了,人工檔案多半不會備注曾用名。這就相當于失去了線索,蕭楚漣這個名字成了這個山區(qū)城市的一個過客。她怎么能去改名呢,蕭楚漣這個名字多好聽,難道她是故意躲開我?上天作證,我從來沒有干逾越男女界線的事,甚至連她的手都沒碰過一次。天哪,我竟然連她的村子在梅州哪個角落都不知道!蕭楚漣肯定還在梅州,但她為什么不出來見我?

宋濤說,吳穎蘭,你不要吃醋。蕭楚漣是個好女孩,她身上有股野勁,曾說以后有了錢,一定要帶她去一趟非洲!這話我記了十幾年。吳穎蘭,你仔細看看,這會客廳的裝修是不是非洲風?斑馬、酋長燈飾、頭骨、飛馬,哪一個構(gòu)件不是非洲元素?但是,蕭楚漣一直躲著我,這輩子也許都不會再出現(xiàn)了。吳穎蘭,你知道嗎,你身上有蕭楚漣的影子,不,你簡直就是蕭楚漣,外貌像從一個模子里拓出來的,也很野性、奔放。吳穎蘭,你喜歡去非洲嗎?你是不是心里也有個非洲?

最后這句話,仿若一支出鞘利箭朝吳穎蘭射了過來,她下意識側(cè)了一下腦袋,卻碰上了宋濤的手,他將那只戒指套在了吳穎蘭右手無名指上。吳穎蘭想掙脫,卻被宋濤按牢了,說,都過去了,你,就是我心中的蕭楚漣,也是我永遠的小初戀。如果我說,蕭楚漣是我編造的一個人,現(xiàn)實中并不存在,你相信嗎?結(jié)婚那晚,你在我睡著后用手指摳掉我鼻梁一側(cè)的痦子,弄得新被褥滴了血,梅花一樣好看。你怕我生氣,說看著不順眼,說對自己的男人必要時得來點高壓手段!我別說有多高興呢,那晚我就在心里立下了誓言,這輩子我們不離不棄。吳穎蘭,我喜歡原來的你,懂嗎!

又是一個四月天,家婆手提一只紅塑料袋走進門,從廚房出來時,果盤里裝滿洗好的果子,上面掛著晶瑩水珠,安靜地擺于茶幾上。吳穎蘭望了眼,腦子嗡一響——桑子,烏溜溜的桑子!

家婆捏起一串放進嘴里,說,新鮮,脆!恰好兒子背著書包踏進門,眼睛盯上了桑子,也往嘴里塞了一串。正在這時,吳穎蘭接到一個電話,是宋濤,說車做保養(yǎng)了,要她開車來接他回家。

車上,宋濤說,好久沒去云門寨了,油菜花開了吧?

嗯,開了吧……那株桑樹可能也結(jié)桑子了。

等哪天有空,去看看。

哦,別忘了帶上你的小初戀!

兩人笑了。最美人間四月天,而對于某個女人來說,這個節(jié)氣是她的噩夢,也是他們新生活的轉(zhuǎn)機。

哪天陪你去醫(yī)院取鋼板,有麻醉,不痛的!宋濤把話一說,吳穎蘭的右腳便疼了一下。

吳穎蘭沒有說話。半晌,才說了句,宋濤,我真的像蕭楚漣?

宋濤愣了很久。車速猛增,紅色銳放從黃白相間的斑馬線上軋過,而一個行人匆匆走來,只差了一兩米的距離。宋濤說,糟了,吳穎蘭,違章了,看見行人不停讓,我在這被拍過兩次!

吳穎蘭說,管他呢,愛罰不罰,家里的桑子快被小子吃光了!

又提了車速,宋濤往后一靠,差點摔倒,說,吳穎蘭,別那么野!

吳穎蘭從后視鏡看去,綠化帶上的花快要凋零了。嗯,春天差不多要過去了……

【陳柳金,廣東梅州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見于《小說月報·原創(chuàng)版》《清明》《散文》《湖南文學》等。出版長篇小說《彼岸島》和小說集多部,曾獲2015《安徽文學》年度文學獎、2016年桐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等?!?/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