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庚卉，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非虛構(gòu)《第三種關(guān)系》獲得2022 年十月文藝出版社和《青春》雜志社聯(lián)合舉辦的征文“人生的舞臺上”三等獎。中篇小說《老楚的密碼》獲得第十四屆中融華語原創(chuàng)文學(xué)大賽入圍獎。中篇小說《錦瑟華年》榮獲慶?！断愀畚膶W(xué)》創(chuàng)刊四十周年“時代杯”全球征文獎。有小說發(fā)表于《兒童文學(xué)》《今古傳奇》等刊。

導(dǎo)讀

《我們的愛》是一首時間的挽歌。我們坐在旋轉(zhuǎn)木馬上，想努力看清這個世界，在光影流轉(zhuǎn)中，哪一瞬擊中了我們的內(nèi)心？婚姻生活的本質(zhì)到底是什么？命運的承受力即重又輕，重得讓人無法回到從前，輕得如水上鴻毛，水流帶走一切……

我們的愛

閆庚卉

1

對于我來說，即將參加的這場婚禮，是一場不同以往的婚禮。

在半個月以前，騰云接到了通知，是電子的婚禮邀請函。

我和騰云已經(jīng)結(jié)婚三十年，就在前幾天，我們剛剛度過了珍珠婚。三十年，應(yīng)該是一個值得紀(jì)念的日子，然而，一直到了晚上十點，我才收到騰云的微信，只有一句話，“新婚快樂！”那時，我正在重慶博物院門前的廣場上，燈火輝煌，有幾支隊伍在跳廣場舞，都是統(tǒng)一服裝，其中有一支隊伍穿著迷彩服，舞蹈的節(jié)奏特別嗨，動作妖嬈，我詢問排頭的一個女人，她說，“水兵舞！ ”邀請我一起跳。我跟在隊伍的后面，一直跳到結(jié)束，和排頭的女人約好，“明天九點半，不見不散喲！ ”女人說一口東北話，她的睫毛彎彎的長長的，很生硬地翹著。“為啥這么晚跳？ ”我問。“看孩子呀，孩子睡了，才能出來。”“噢！ ”我答應(yīng)了一句，沒有問她是做保姆，還是給自己的兒女看孩子。在我看來，兩者其實并沒有區(qū)別，都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為了生活打工。

離開廣場，我去了一家火鍋店，一家營業(yè)到凌晨三點的火鍋店。火鍋店在一條巷子里，從一條窄窄的臺階下去，隔著幾米懸吊著一個燈泡，燈泡上一個碩大的白色罩子，我停下來，研究那罩子的材質(zhì)，好像是搪瓷的，又不像。但是，很像小時候，我家胡同口的那個燈罩子。那時候，我每天想著的都是快快長大。燈光是白色的，灑在石階上，兩邊是順勢而為的樓房，樓與樓之間幾乎談不上樓間距，但是，之間有連廊，連廊的燈開著，沒有人。到達(dá)石階的底部，終于有一片平坦的地方，擺了一片桌子，每個桌子底下都有一個小液化氣罐，桌子上面的鍋里，紅彤彤地“翻著花”。我選了一個靠邊 的桌子，點了魚和蔬菜。那魚被一個老婦人 端著上來， 在白瓷的大碗里扭著身子的泥鰍。 “不是泥鰍，是黃鱔?！蹦抢蠇D人笑著對我說。她讓我起來一下，“小心，噴出來水，燙著?！彼昧藝娮?，不知是哪里人的慣用字。她先 把那些魚的頭和身子徒手撕開，魚發(fā)出吱吱 的叫聲。稍后，她把整碗的魚倒進(jìn)鍋里，迅 速地蓋上鍋蓋。手壓在鍋蓋上， 停了一會兒，打開鍋蓋。“坐下吧，再過三五分鐘，就可以吃了?！?/p>

“三分鐘還是五分鐘呢？”我問。

“都行呢，隨你愿意?！彼f。我特意仔細(xì)看了她一眼，看見她的一頭黑發(fā)下面新長出來一圈白頭發(fā)，圍繞著她的前額，鬢角，像是戴了一個白色的發(fā)卡。

“老師，請問一下，您多大了呀？ ”我掂量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她看了看四周，挨近我，踮起腳，趴在我的耳朵根上，說，“我們這里過了六十不要，我不敢說呀！ ”她的口氣里有輕微的腥臭，順著我的臉頰飄過去。又來了一桌客人，她快走過去，拿起菜單，招呼客人點菜。我坐下來，看那魚在紅湯里彎曲著身子翻滾，我一口也吃不下了。

挨著火鍋店，還有一間足療店，很小的一間屋子，玻璃拉門，玻璃擦得挺干凈，一眼看到底。一些吃過火鍋的人接著做足療。足療店是夫妻店，和我一起走進(jìn)去的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他一屁股坐下，嚷嚷著，“快點，快點……”端來足浴桶，他卻不脫鞋，男技師過去幫他脫鞋，他卻點名要小莉。于是，女技師過去，幫他脫鞋，脫襪子，捧著他的腳放進(jìn)足浴桶里。

做著足療，我睡著了。我夢見蔚藍(lán)的大海，沙灘，海水溫暖地覆蓋著我的腳丫，沙灘上埋著一顆又一顆的牡蠣，我蹲下去挖牡蠣，沖上來一個大浪，把我卷進(jìn)了海里……“騰云，騰云……”我被自己的喊聲叫醒了。按摩剛剛完成，男技師溫柔地看著我，“感覺如何？”仍不是四川口音，是很蹩腳的普通話。

“噢，挺好，睡了一會兒。”我說。

“辦個卡吧，充二百送二十，充六百送一百?！蹦屑紟熡终f。

“噢，不好意思，我是來旅游的?！蹦屑紟熡行┦?，默默地站起身來。

那個大漢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女技師正倚門站著，聽我說是游客，接著從貨架子上拿下兩支塑料管，“帶回去送人，這個護(hù)膚膏送人很劃算，也好用?！?/p>

“抹哪里，抹腳嗎？”我問。

“隨便你，想抹哪里抹哪里，都好用?！?/p>

走出足療店，順著來時的臺階上去，那些白燈泡子照得越發(fā)亮了，遠(yuǎn)遠(yuǎn)望去，廣場上已經(jīng)沒有人了，有一只狗在廣場邊上的垃圾箱附近轉(zhuǎn)悠，這么大的城市，還有流浪狗嗎？我學(xué)了兩聲狗叫，那狗支楞起耳朵聽了聽，然后，一撒腿跑了，它的脖子上掛了鈴鐺，叮鈴鈴一直向著北邊跑去了。進(jìn)入一個小巷子，不見了。

我把兩支護(hù)膚膏擺在廣場邊的長椅子上，照了一張照片，發(fā)給騰云，配上文字，新婚快樂。等了一會兒，沒有回音。也許，他一個人睡著了。也許，他和別人一起睡著了。誰知道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都給予了彼此祝福：新婚快樂！

2

那是一張普通的電子婚禮邀請函。對于我來說，卻有著其他的含義。我翻看新人的婚紗照時，心怦怦亂跳。我看了三遍，才對新娘新郎的模樣有了大概的印象，好像都還不錯，很般配。我特別注意看那些滾動的字幕，有人送上了祝福，有人送了禮物，那個名字，忽然就出現(xiàn)了。我不自覺地沖著手機“哎呀”了一聲?！敖惺裁唇?？ ”騰云把手機要了過去，他盯著電視，問，“你還去嗎？ ”我一時之間不知怎么回答，“我……”他沒 聽見一樣，頭也不回一下，繼續(xù)盯著電視，對我說，“該泡腳了吧？”

陳年的艾草放在地下室里，地下室的燈早壞了，陡立的臺階旁邊又?jǐn)R置了木板用來推電動車，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腳，我兩只腳倒替著，把一個比我還要高的大袋子拖進(jìn)了屋子?！霸趺椿厥拢寄蒙蟻砹?？ ”騰云不滿地問?！盁魤牧耍床磺逖b的，都拿上來放陽臺上好了。”我拖著袋子往陽臺去。

艾草放進(jìn)電飯鍋里沒一會兒，就散發(fā)出一種讓人心安的味道，讓我想起傍晚即將來臨時，飄散在街上的各種食物的味道，母親們叫孩子回家吃飯時的喊聲，仿佛看見夕陽在樓宇之間緩緩下沉，天空上留下了一片橘紅色的光。開鍋了，白色的蒸汽先是充盈了整個廚房，又從廚房慢慢地跑出去了，“怎么不開抽油煙機??？ ”騰云的聲音穿透白霧疾速而至。我趕快打開抽油煙機，把熬好的艾草湯舀進(jìn)洗腳盆，兌上涼水，端了過去。

洗腳盆很大，足可以放上四只腳，我們對著臉，開始泡腳。電視的光影一會兒明，一會兒暗，投放在他的臉上，他的頭上，他的身上……他早就有白發(fā)了，鬢角因為白得厲害，一直推上去，只留頭頂上的一撮，現(xiàn)在，卻有了禿頂?shù)嫩E象 ；他的臉上沒有皺紋，也沒有斑，十分的白，都是肉，腮幫子耷拉著，下頜那也堆著一堆肉 ；他的上身穿了一件黑色 T 恤，肥肥大大的，下身穿了一條灰色的保暖褲子，挽了半截褲腿子。我在想，灰色的褲子是什么時候買的，大約有十年了吧?！斑@褲子還暖和嗎？ ”我忍不住問。“什么暖和不暖和，能穿就行。”騰云看了我一眼，用他的腳蓋住了我的腳，說，“睡覺吧？”

我剛鋪開被子，騰云就鉆進(jìn)了被窩，“快過來！ ”他把我摟過去，又拽了拽我身上的睡袍，說，“脫了，脫了。”我一把拽下來睡袍，隨手撇到床下去?！霸趺礇]拉窗簾？ ”騰云看了一眼窗戶對我說?！澳汴P(guān)了燈就是，里面暗，外邊就看不見了?！标P(guān)了燈，窗簾敞著。我看見對面樓上新婚的女人和男人都在廚房 里忙活，“都幾點了，還忙活？吃夜宵嗎？ ”我在心里說。女人站在灶前炒著什么，男人 從后邊摟著她的腰，兩人臉貼著臉……

“啊……”我叫了起來。

騰云穿上短褲，去客廳的沙發(fā)上吸煙，煙味迅速覆蓋了艾草的味道，我一邊咳嗽，一邊怒斥，“出去抽！”騰云嘟囔了一句，“事兒真多！ ”他披了衣服，到陽臺上去了。我爬起來去衛(wèi)生間洗浴，然后，穿上新睡袍，回房間睡覺。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我聽見騰云踢踢踏踏地回到他的房間，嘎巴一聲關(guān)上了門。我心里驚了一下，睜開眼睛，月光清冷地灑了一床，床很大，好比一鋪大炕，空蕩蕩的。

我查了一下，婚禮那天的溫度是零下三度到八度。從網(wǎng)上買衣服還來得及。衣服到了，我趁騰云上班的時候，一個人試穿，穿衣鏡子十分簡陋，四塊小玻璃拼在兩間房門之間，鏡子里是一個分成四塊的我。我跑到衛(wèi)生間里照，只能看見一張臉，白色的瓷磚上浮現(xiàn)出一張慘白的臉，眼睛有些浮腫，我使勁咬了一下嘴唇，嘴唇變得紅潤起來。頭發(fā)是扎起來，還是披著，是不是燙一下呢？不能燙，他不喜歡卷發(fā)。

快遞員敲門的時候，騰云的酒杯里還有半杯酒，桌子上一盤炒芹菜，一碟花生米?？爝f員幫著開箱驗貨，見是一面穿衣鏡，騰云沒做任何評論，繼續(xù)喝酒，臉色變得陰沉。

我把鏡子直接放進(jìn)我的臥室里，正好照著床，也不知道為什么，人都說，鏡子不能對著床。我又把鏡子推出來，放在客廳的一個角落里，穿了新買的裙子，問騰云，“好看不？”

騰云抬頭看了一眼，說，“嘁，白裙子，太素了。人家結(jié)婚你穿白？”

“不是白色，是米白色。再說啦，新娘子還穿白婚紗呢！ ”我照著鏡子，鏡子里的人，裙子一直垂到腳脖，袖子是喇叭袖，老長，包著手。

“你別去了，我問了一下，家屬沒有去的?！彬v云端起酒，一口喝了，走過來對我說。

“她們?nèi)ゲ蝗?，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蔽野底岳湫?。

“女的都不去，就你一個女的，有啥意思？”騰云也笑，洞察一切的笑。

我不想和他爭辯，再爭辯下去，就會發(fā)生“戰(zhàn)爭”。我去收拾碗筷，完事后，開始擦廚房的灶臺。

他又抽煙了，煙味一直飄到廚房里，我咳嗽起來，我找出口罩戴上，開始擦抽油煙機，把油盒里的廢油倒進(jìn)一個塑料口袋里。塑料袋不知怎么漏了，漏了一地油，我蹲在地上一點一點地用紙擦，忽然感覺很累。等我終于收拾干凈，準(zhǔn)備午睡時，我聽見騰云在他的房間里喊，“我的秋褲呢，怎么找不著了？”

“怎么能找不到，就在你的衣柜抽屜里?！蔽覛夂吆叩嘏苓^去，拉開抽屜，扯出秋褲，摔到床上。

騰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斜著眼看我，“瘋什么瘋？”

“怎么瘋了，瘋了還好了呢！ ”我叫，最大聲音地叫了起來。我看見床邊的電腦桌上放著一把水果刀，忽然想拿起來，扎到騰云的身體上。我甚至聽見刀子進(jìn)入身體時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半昏了你，出去，快出去?！彬v云沖著我擺手，他的樣子怎么能那么傲慢，誰允許他如此傲慢？

“你說誰半昏？”我盯著那把刀，問道。

騰云不說話，只是擺手，他的手上全是肉，白的嫩肉。

“你才是半昏！ ”我叫，一邊叫一邊拿起了那把水果刀。

3

騰云第一次去我家，帶了當(dāng)時比較流行的復(fù)瓣茉莉花和一桶花生油，茉莉花開得正旺，飄散著淡淡的香味，“還是這復(fù)瓣的茉莉花好看，香的也淡雅，不那么沖?！蔽覌尳舆^騰云手里的花盆，擺到陽臺上去。騰云拎著油桶站在那兒不動，“不用換鞋，快進(jìn)來吧！”我媽又接過油桶放到廚房里去，“這油的顏色有點發(fā)紅啊？”

“自己家花生，去油坊里榨的?！?/p>

騰云被我媽讓到沙發(fā)上坐下，他開始侃侃而談，他不說馬爾克斯和卡夫卡，當(dāng)然，直到現(xiàn)在他也不知道馬爾克斯和卡夫卡。

“知道他們有什么用呢？ ”騰云不止一次地問我。

騰云說電廠，說他們經(jīng)常出差去外地作業(yè)，“出去干活比在家里掙得多，還長見識。”他說他去過的地方，說河南的燴面，武漢的熱干面，重慶小面，廈門的沙茶面，延邊的冷面。他的見識就是各種各樣的面。我媽說，民以食為天。

當(dāng)天晚上，騰云留在我家里做了蔥油面。當(dāng)他把熱油淋在切好的蔥花上時，油水“短兵相接”，發(fā)出吱啦的響聲，騰空而起的香氣，讓我媽熱淚盈眶?！斑@孩子，真是好手藝！ ”騰云知道我媽為啥流淚，抽油煙機太老舊了。轉(zhuǎn)過天，他再次登門時，先是扛上來一個嶄 新的抽油煙機，又扛上來一個電鉆。趁著騰 云和我媽忙活的空兒，我偷偷跑了出去。

初秋的黃昏，夕陽是紅色的，又透著光亮亮的黃，讓人想起沒熟透的雞蛋黃，爽滑的嫩，包裹著沒有被固化的可以流動的液體，鮮腥微甜……我們，我和賈樹林坐在田埂上，遠(yuǎn)處有秸稈在燃燒。賈樹林繼續(xù)講馬爾克斯，講《百年孤獨》，講《霍亂時期的愛情》，講卡夫卡和甲殼蟲。一群麻雀在遠(yuǎn)處呼啦一下子飛起來，沒飛一會兒，又呼啦一下子落下來。兩只小狗老遠(yuǎn)地跑過來，拉開架勢，沖著我們叫了起來，“汪汪汪 ……”慢慢地，夕陽從西面的群山中，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從白楊的樹梢到了水泥的橋欄桿上，遠(yuǎn)處的炊煙漸漸濃稠，從一縷到幾縷……

我和賈樹林去村頭一個油膩膩的火燒鋪子里吃晚飯，那火燒鋪子連招牌都沒有，一個老頭和一個肥胖的婦人，一句話也不說，問他，“多少錢？ ”用下巴指指墻，墻上貼著價格，收錢的鞋盒子放在價格表下面。一人一個火燒，外加一碗豆腐腦，豆腐腦多放辣椒，喝出一身汗來。小馬扎吱扭扭地直響，賈樹林的臉上粘了一個韭菜葉，就那么留著，我們誰都不想擦掉它。

天空上掛著彎彎的月牙，如韭菜葉一樣細(xì)，疏淡的白色，朦朧得若有若無。旁邊一顆星星，是黃色的，閃著光。村莊通往小鎮(zhèn)的土路上，兩邊種了楊樹，落了一地葉子，踩上去發(fā)出窸窸窣窣的響聲，讓我想起小時候躲在樹叢里的山雞。

進(jìn)了小鎮(zhèn)，路燈早亮了起來，為了節(jié)約用電，只亮一面。我們看著亮，在暗的那一面行走，去往小鎮(zhèn)的電影院。小鎮(zhèn)有兩個電影院，一個在東面，一個在西面，用一輛摩托車來回送片子，上映的電影都是一樣的，不同的是，東面的電影院有包廂和軟座，票價貴。我和賈樹林只在西邊的電影院里看，在電影院門口有賣糖葫蘆和炒瓜子，我們買一串糖葫蘆，一人一口輪著吃。遇見好看的電影，我們就連著看兩場，電影一散場，快跑到臺子上，藏在幕布的后面。幕布的后面總是藏著人，那些情侶抱在一起，在黑暗里忘情地接吻，直到如上課鈴一樣的鈴聲響起來，燈“嘩”的亮了，進(jìn)場的人噼噼啪啪打開翻板座椅，我和賈樹林從幕布后邊貼著墻溜出去，像兩個逃學(xué)回來的孩子溜進(jìn)教室。

電影散場，我們等著人都走光了，才從座位上站起來，默默地往外走。從電影院到我家大約十分鐘的路程，我們往往要走三個來回，遙遙的看著五號樓四單元三零一的燈光，那燈光亮著，我們就再走一圈，燈光一滅，我們就狂奔起來。夜晚寂靜的街道，只聽見跑步的聲音和心跳的聲音。

我悄悄地上樓去，他躲在樓道里，聽見門一響，就快跑去大路上，我快跑去陽臺，我站在陽臺上，看著他倒退著往外走，他一邊走一邊吹著口哨，十分憂傷的曲調(diào)，我看著他一直倒退著走，直到拐彎看不見。

4

“亂比劃什么，快睡覺去吧！ ”騰云把我手里的刀奪下來，咣當(dāng)一聲扔到對面的床頭柜上。那里有一個咬了一半的蘋果，那蘋果沒削皮，已經(jīng)發(fā)蔫，被咬過的地方讓我想起耗子。

我繞著床，走過去，再次拿起了水果刀，“你要干什么啊？ ”騰云警覺起來，他裹著被子往后挪了挪。

我目測了一下，被子不厚，架不住一刀。

我拿起刀。

騰云從被子里跳了出來，接著從屋子里跑了出去，他站在客廳里，只穿了一條內(nèi)褲。在他的身后，兩條紅色的錦鯉靜止一般，浮在魚缸里。我拿著刀和蘋果走過去，坐在沙發(fā)上，開始削蘋果，我把咬過的地方削下去，又把蔫了的皮削下去，然后，把它切成小塊放在果盤里，又加了幾瓣橘子，倒上黃桃酸奶。我打開電視，李宇春正在唱，“下個路口再見吧……”

騰云不知道什么時候不見了，通往他房間的白色原木門，緊緊地關(guān)閉著。白門由六塊木板組成，中間木板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木色的紋路。我慢慢地吃完水果，把水果刀和果盤一起刷出來。水果刀的刀把是橘紅色的，被陽光照著，散發(fā)出溫暖的光。

生活如此，瞬息萬變。回想當(dāng)年，待到騰云請我去東邊的電影院坐在包廂里看電影時，我發(fā)現(xiàn)，電影有了電影以外的意義。干果，拼盤和飲料，還可以喝點紅酒，正巧我們那天看的電影里有喝紅酒的場面，我晃著酒杯，感覺自己醉了。

我買了兩斤毛線，米白色的恒源祥毛線，每天偷著織毛衣，一邊織，一邊哭。我對自己說，織完這件毛衣，送給賈樹林，作為分手的紀(jì)念。

就在我織完毛衣的那天黃昏，賈樹林敲開了我家的門。他背著一把吉他，在我媽疑問的目光里，走進(jìn)了我的房間。他坐在木頭椅子上，抱著吉他，低頭撥弄了兩下琴弦，抬起頭，看著我，開始彈奏《滾滾紅塵》——起初不經(jīng)意的你，和少年不經(jīng)事的我……

賈樹林帶走了我給他織的毛衣，他背著吉他，兩只手抱著毛衣，下樓去了。我趕快跑到陽臺上去，黃昏過后，夜色漸濃，路燈亮起來了。我看見賈樹林背著吉他的背影，越來越遠(yuǎn)……

5

婚禮定在海邊的一個飯店里舉行，“喝茅臺，老大邀請你一起去，你還真去呀？ ”騰云放下老大的電話，試探著問。

“去，老大邀請我去，當(dāng)然要去?！蔽乙贿叞羊v云堆滿煙蒂的煙灰缸拿去倒掉，一邊惡狠狠地說。

我始終不知道這是一段命運的巧合還是賈樹林的一手制造。

婚后第二年，在騰云的集體宿舍里，我遇見了賈樹林。那時，騰云分了樓房，要送我一樣最心儀的東西?！爱?dāng)然要一個地毯了，繡著大花的地毯?！薄耙呀?jīng)鋪了木地板，要個地毯干什么呢，多此一舉。”騰云皺著眉頭，不滿地說。

我和騰云在買地毯回來的路上，吵了起來。其實，我們經(jīng)常吵架，那次吵得比較兇，在大路上就吵了起來。地毯太大了，出租車?yán)幌?，貨運要五十塊錢?！拔迨畨K錢，你搶錢?。?”騰云沖著司機叫了起來，然后，自己扛著去坐公交。他走得很快，我在后邊一路小跑著追，“這么大，公交車能上去嗎？”果然，公交車不讓上，“憑什么不讓上，我 買票?！彬v云偏要擠上去，最后，在車門子那里堵住了。售票員是一個戴著墨鏡的中年男子，臉頰如刀削一樣嶙峋，照著那碩大的地毯卷就是一腳。

“你敢踹我地毯，你知道它多少錢買的嗎？ ”騰云站在車下?lián)]舞著手臂，他擼起袖子，跳起來，去砸公交車的玻璃。

“你還敢破壞公物？ ”司機從車門跳下來，繞過車頭，他拿著一根錚亮的鋼管。司機掄起鋼管，沖著路邊的樹就是一下子，噗的一聲，震下來幾片樹葉，搖搖晃晃地落到了地上。有一片落到了騰云的胳膊上，騰云看了看樹葉，垂下了手臂。

自始至終，我都像一個旁觀者一樣，我緊閉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我的腦子里胡亂轉(zhuǎn)悠，我在想，如果是賈樹林，他會如何呢？直到地毯被踹下車來，狼狽地躺在眾目睽睽之下，然后，公交車緩慢起步，售票員從車窗里探出頭來說，“沒錢別裝，有馬配不起鞍?！彬v云回過頭來，伸出一個指頭指著我，“什么亦舒，什么寂寞，什么羅宋湯，什么大花地毯，我看你是閑的?！彼穆曇艉艽?，窮兇極惡的吼聲，吼完，徑自走了。

我雇了一個人把地毯扛到貨運出租點，又雇了一個小翻斗，把地毯卸到了樓道里。騰云沒回家，我騎著車子去電廠宿舍找騰云要鑰匙。

騰云的宿舍在走廊的最里面，我一直走過去，宿舍關(guān)著門，鎖著一把銅鎖。很累，我忽然感覺自己走不動了，我靠著門，低了頭，看見一滴眼淚掉在了地上，接著，又一滴……

歌聲，歌聲飄過來—— “起初不經(jīng)意的我，和少年不經(jīng)事的你……”

賈樹林穿著一件雪白的背心，肩上搭著一條天藍(lán)色的毛巾，手里端著一個白底帶大紅花的臉盆走了過來。我的眼睛有輕度的近視，總要瞇起眼睛來才能看清。賈樹林的頭發(fā)還是那么濃密茂盛，我瞇起眼睛，不自覺地叫了一聲，“賈樹林！ ”那人沒有理我，走進(jìn)對面的屋子里去了。與此同時，歌聲停住了。我靠在門上，心慌亂無章地跳著，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我靠在那兒，一直到黑天，騰云才慢悠悠地走過來，從兜里掏出鑰匙給我?！澳阕约夯厝グ?，我得上夜班?！彬v云沒有問我吃沒吃飯，也沒有問我等了多 久，他懶洋洋的，我也不知道他一下午都去了哪里。然而，一切并不重要，就連放在樓道里的地毯也不再重要。

6

地毯事件過后的第三天，騰云主動和我聊起來賈樹林，他直盯盯地看著我，說，“賈樹林挺牛呀，竟然考到我們電廠里來了。說是會寫文章?！?/p>

我聽見我的心咕咚跳了一下。

“還住我對面，我趁他不在，把他吃飯的家當(dāng)兒給扔了。你當(dāng)初怎么看上他的，那么一丁點兒的人？”

沒過幾天，騰云又對我說，“我看見賈樹林找的對象了，長得真丑，和你一樣，長著兩顆大虎牙。”

賈樹林要結(jié)婚了？我聽著，竟然很失落。我不聽騰云白話，我去書架上找《霍亂時期的愛情》。我在書房的小床上，把那本書又重新看了一遍。

轉(zhuǎn)天早上，我下面條，騰云從后面抱住了我，把臉貼在我的臉上。我往一邊躲了躲，不耐煩地說，“別動我，快點，該干啥干啥去。”騰云把手伸進(jìn)我的衣服里，我一把拽出來，把勺子摔到灶臺上。勺子在灶臺上跳了兩下，跳到地上去了，西紅柿汁濺了一地。我推開騰云，“我起來，你下?！?/p>

“你想了一晚上賈樹林，你還有理了？ ”騰云推了我一把?！澳阕彀头鸥蓛?。”我使足勁兒，推了騰云一把。騰云撲上來，兩只手掐著我的脖子，問“賈樹林哪里比我好？”

我掙扎著，踢他，咬他，最后，抓到了他的臉，我想象著那一層皮，如同卷起來的薄餅，蜷縮在我的指甲里，慘白色的。騰云喘著粗氣放開了我，他摸了一把臉，徑直走到門口，照著門就是一腳，那門接著掉下一塊板來，發(fā)出第二聲巨響。騰云踩上去，又跺了幾腳，整個樓道都跟著顫動，然后，他又扯開嗓子罵了一句，揚長而去。鍋里的面條干鍋了，散發(fā)出糊味。我端起鍋，鍋把燙手，一鍋面條扣在了地上，再一次發(fā)出巨響。

“賈樹林和老大一起調(diào)走嘍！”過了大約三個月，騰云一進(jìn)屋就宣布了這么一個好消息，他去地下室里拿酒，他要慶祝一下。他的臉上多了一道疤，韭菜葉一樣寬的一條白印兒，從眼角一直到嘴角，像是一行清淚。

7

婚禮在海邊的一個飯店里舉行，即使是冬季，也有許多人在離飯店不遠(yuǎn)處的沙灘上看海，一個卷發(fā)男人和我站在同一塊礁石上望著大海。

白裙子有點薄，風(fēng)一刮就飄起來，風(fēng)吹進(jìn)我的身體里，把我凍得發(fā)抖。我猜想我的嘴唇一定發(fā)紫，頭發(fā)也被風(fēng)吹亂了。有幾縷頭發(fā)在我的臉頰上飄來飄去，一會兒遮住我的眼睛，一會兒跑進(jìn)我的嘴里。海浪沖擊著礁石，發(fā)出嘩啦嘩啦的響聲。有些陰天，海水呈現(xiàn)出霧靄藍(lán)色，沒有海鷗，沒有漁船，有人低了頭沿著沙灘走走停停，好像在挖牡蠣。

“你是來參加婚禮的嗎？ ”卷發(fā)男人問。他的嗓音如此熟悉，嚇了我一跳，我瞇起眼睛，仔細(xì)地看了看他。

“是，你呢？ ”我問，一邊又往他跟前走了兩步。

“也是。”他笑了笑，眼角的菊花綻放，露出只有煙民才有的煙熏牙齒。

他的嗓音簡直就是賈樹林的復(fù)制粘貼，我的心又狂跳了一下?？墒?，賈樹林不吸煙，不喜歡卷發(fā)。

我想問男人，頭發(fā)是哪里燙的，還是天生。又感覺不太禮貌。我無法確定他是不是賈樹林，三十年過去，我無法在腦海里把一個青年變成一個中年男子，還是中年嗎？已經(jīng)過了知天命的年紀(jì)。

那么，我應(yīng)該和他談點什么呢？馬爾克斯還是卡夫卡，也許，我應(yīng)該和他談?wù)劻职?。賈樹林的老家是北流的，林白的老家也是北流的，盡管一個在山東，一個在廣西。要怎么開始呢？

我把手背到身后，剛要說話。忽然，飛過來幾只海鷗，落在了礁石的頂部。馬上，有女人和孩子跑過來，嘔嘔嘔地叫著，一個孩子把手里的面包撕下來扔過去，半路上就被風(fēng)吹走了。卷發(fā)男人歉意地笑了笑，徑直走了。他為什么那樣笑呢？就在我猶豫著是不是跟過去的時候，大喇叭開始喊話，“請參加婚禮的嘉賓入座?！?/p>

我站在旋轉(zhuǎn)門前等了一會兒，有好幾次，我見到了想象中的賈樹林，我叫，“賈樹林”，沒有人回答我，他們看我一眼，再看看別人，面面相覷之后走進(jìn)轉(zhuǎn)門。

我進(jìn)入禮堂，里面一片漆黑，忽然，爆出雷鳴電閃，一個戴著白手套的嬌小女子揮舞手臂，指揮著閃電，指揮著雷鳴，小提琴如夢如幻……

新人登臺，追光燈一路跟隨，新人站在舞臺上，新郎單膝跪地，準(zhǔn)備給新娘戴鉆戒。伴娘拿上首飾盒，打開，卻發(fā)出一聲驚叫。戒指不見了。

主持人驚呆了，大張著嘴。很快，所有的燈都亮了，新郎、新娘和我們?nèi)w，開始找戒指。孩子們仿佛加入了一個好玩的游戲，在桌子底下鉆來鉆去。有人翻弄著舞臺上的鮮花，花瓣落了一地。還有人翻出自己的衣兜，證明自己沒拿。大約十分鐘以后，化妝師拿著一個首飾盒跑了過來，原來是伴娘拿錯了。

婚禮繼續(xù)進(jìn)行，燈光再次熄滅，這一次，連追光燈也滅了。主持人讓我們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晃動手機，跟著他高喊，“新婚快樂！”

婚禮進(jìn)行完畢，一家人才放開了喝酒，卷發(fā)男人跑到我們桌敬酒。

一個人喊出了男人的名字，我的臉一下子紅了，我顫抖著端起酒杯，看著那男人，男人舉了舉杯子，對我們說，“新婚快樂！”

“新婚快樂！”我們說。

“新婚快樂！”騰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