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城池佑腰膂
襄陽得“中”獨厚。明末清初地理學家顧祖禹在《讀史方輿紀要》中析述:“以天下言之,則重在襄陽……何言乎重在襄陽也?夫襄陽者,天下之腰膂也?!?/p>
生活于斯,深以為豪。尤其我的寓所東枕古城墻,西銜古治街(東漢荊州牧劉表治所),往北300米是穿城而過的漢江。臨江佇立著一長截古城墻,但其由西向南、折東而北的身形更為修長。偎依其側(cè)的護城河宛若渺綿的碧綠綢緞,呈“U”形環(huán)抱著古城,昭示著襄陽歷史的悠久與厚重。
毫不夸張地說,我是“住”在襄陽的文物上。住在這樣的地方久了,便有了一個習慣——每每歸家進單元門前,我總要瞥一眼靜默的古城墻,想想城墻外的護城河。說不清是護城河較古城墻更加壯闊還是更加清幽,它即便為城墻隔擋而不能如城墻一樣直抵眼眸,我也沒有哪一次在入門樓、觀城墻的那一瞬而不想起護城河——似乎,這已成為我生活的一種意象。
我甚至常常把古城墻與護城河想象為一對孿生兄妹。古城墻陽剛,為兄;護城河陰柔,為妹。兄妹倆攜手并肩,據(jù)守一城而捍天下腰膂,歷經(jīng)千載而佑一方黎民。終歸,它們把自己沉淀成了襄陽地標、華夏瑰寶。
其實,從古至今,它們一直被統(tǒng)稱為“城池”。城指城墻,池指護城河。而護城河還有“城濠”“壕溝”之謂。
“溝”何以成“河”?這便不得不感佩古人的智慧了。
冷兵器時代,為了城防需要,人們于城周挖掘壕溝,埋設(shè)竹槍,以防來犯之敵。許是某個雨季,溝漫成濠,人們受到啟發(fā),以水代兵,豈不更能有效拒敵?于是,擴濠成河,以河護城。濠擴得愈寬愈深,土便壘得愈多愈高。于是,擴濠、筑城并進,一正一負,同生互長,相輔相成,珠聯(lián)璧合——一個以城池組構(gòu)的雙重城防體系由此橫空出世,一項古代城防工事的偉大發(fā)明由此驚艷天下。
稽史可知,襄陽城始建于漢高帝六年(公元前201年),那時的城池,城墻為夯土所壘,護城河亦僅為“壕溝”。到了宋朝,襄陽成為抗金、抗元重地,城墻屢毀屢修,高宗、孝宗、理宗都曾下詔修繕,岳飛、李曾伯等宋廷名將都下過大氣力筑城,以城磚加固城墻,增設(shè)垛堞、甕城、城門,即始于宋。元末明初鄧愈重修襄陽城時固城擴濠;明末楊嗣昌鎮(zhèn)守襄陽時浚濠葺城;清朝三次疏浚護城河;新中國成立后,不僅對護城河實施了大規(guī)模清淤,還對城墻進行了有效保護。經(jīng)過不同時代的加固、擴拓、修繕、保護,如今留存下來的古城墻長逾7300米、高10.84米、厚11至14米,護城河最寬處達250米,被譽為“華夏第一城池”。
作為古代城防重器,城池凸顯了襄陽“兵家必爭之地”的地位、促成“鐵打的襄陽”格局、護佑一域子民之安寧;它是意志力的化身,堅韌頑強;它是一場場歷史大戲的演繹者,舉世無雙。
歷史上,襄陽共發(fā)生大小戰(zhàn)役172次。三國鼎足肇始于此亦終結(jié)于此;前秦苻丕率17萬大軍攻襄陽;南朝蕭衍鎮(zhèn)守襄陽反齊,后稱帝南京;宋朝岳飛抗金收復(fù)襄陽、呂文煥堅守襄陽6年;明末李自成攻陷襄陽……這些戰(zhàn)事,沒有哪一場不慘烈、不悲壯,沒有哪一次不以城池為盾櫓、為鎧甲。南宋趙萬年在《襄陽守城錄》中記述:“來早,虜人登高,望見忽有濠一道,莫不驚愕?!背侵畧?,池之深,并不只讓來敵惶然。宋開禧二年(1206年)10月,金兵以20萬之眾圍攻襄陽??菇饘㈩I(lǐng)趙淳率領(lǐng)軍民“開重壕以陷炮,穴墻道以出兵,織竹籠以絆馬,用層桌以列駑,夜易收兵之號,潛駕襲虜之舟”。這些戰(zhàn)術(shù)“皆兵法所不載”,卻無不拜城池所賜。而趙淳率領(lǐng)軍民抗金的頑強意志和拼死決心,更有以城池為依的強大心理支撐——3個月堅守,12次大戰(zhàn),34次抵御金兵水陸攻城。最終,十多倍于己的金兵悻悻撤圍而去。在這次襄陽保衛(wèi)戰(zhàn)中,趙淳憑借固若金湯的城池,創(chuàng)造了以少勝多的千古戰(zhàn)例。
然而,歷史并不以一地之固而不變遷,朝代亦并不因一地之堅而不更迭。縱使“鐵打的襄陽”,也只不過是沒落政權(quán)的最后屏障,或是新興政治力量登上舞臺的臨時階梯。有時候,這里是戰(zhàn)爭策源地,是兩軍決戰(zhàn)場;有時候,這里是舊朝崩潰的催化劑,是新朝開啟的風向標。從歷次大的戰(zhàn)事看,襄陽之得失,每每都關(guān)系到天下大勢。尤其當中國出現(xiàn)南北政權(quán)對峙時,襄陽更是謀求政權(quán)統(tǒng)一的重要前沿陣地。
在歷史的百轉(zhuǎn)千回中,襄陽城池演繹了多少金戈鐵馬的傳奇?見證了多少王朝的興衰更替?珍藏了多少鮮為人知的歷史細節(jié)?縱使千百次徜徉于它的懷抱,我覓到的也不過是零星片段。它的滄桑、它的輝煌、它的幽秘,也許永遠都只能放在成王敗寇的歷史語境里自圓其說。
比較起來,我更喜歡那些塵封已久卻常憶常新的鮮活史實。比如,我就屢次登上城墻,去到西北角憑吊韓夫人。這位了不起的東晉老太太,在兒子朱序鎮(zhèn)守襄陽遭前秦重兵圍攻、僅有5000兵力不得不征城內(nèi)男丁集中防守東南一隅時,她預(yù)料敵軍東南久攻不下后,必從看起來有漢江天險而無城墻可防的西北來襲。于是,率領(lǐng)家婢和城中婦女筑城抗秦,幫助兒子奪取了勝利。這段城墻被后人尊稱為“夫人城”,是對韓夫人最好的紀念。
我也常常去到城墻東南角,久久駐足于仲宣樓前,臨風懷想一代文宗王粲(字仲宣)。公元194年,身為“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南下襄陽投靠劉表卻不被重用,于苦悶中寫下千古名篇《登樓賦》。賦作充盈著流寓他鄉(xiāng)懷才不遇的深深憂悶,飽含著思鄉(xiāng)念國的濃烈情懷,那種生逢亂世的悲感意識和心路歷程,不知令多少后來者慨嘆、緬懷。明萬歷年間,襄陽知府周紹稷仰慕王粲才華,修樓為懷。但就是這樣一座紀念先賢的樓閣,也未能幸免于戰(zhàn)火或人禍。好在中華文脈生生不息,仲宣樓數(shù)度被毀亦數(shù)度重建。最近的一次是1993年,襄陽市政府在原址予以了復(fù)建。
如今,這兩處最有故事的城墻,恰是觀賞城池風貌的絕佳之地。登城于斯,宮墻重仞,如龍臥波,似士衛(wèi)城。臨眺城墻外圍,河闊水澈,波光瀲滟中,數(shù)只水鳥優(yōu)哉游哉,一派清雅、安逸。河岸楊柳輕拂,花團錦簇,亭閣、憩廊、假山、荷池、小橋比比皆是,微廣場、詩詞墻、書畫壁、觀景臺應(yīng)有盡有,走步的、攝影的、練嗓的、跳舞的、遛狗的、打太極拳的、抽陀螺的、甩響鞭的……各司其“好”,各得其“怡”。那種恬適、淡定的況味,那種親近城池、放飛心情的執(zhí)著,是一種意趣,更是一種生活的智慧。
漢江呢,則似一把古老的“一”字形銅鎖,緊鎖著古城大、小北門,與城池天衣無縫地形成閉環(huán)。水的環(huán)繞,讓古城靈氣飛揚;城墻之裹圍,又使古城平添莊嚴厚重。置身其中,如入一幅“浴水古城”的天然巨畫,又若游走于亦古亦今的奇幻古堡。
然而,古城人并未沉迷于城池之美而裹足不進,更未因有城池之佑而安于當下。你看,古城正在整裝,以疏減、修葺、重建為核心內(nèi)容的城池活態(tài)保護正在有序推進。一座更富特色、更有底蘊的歷史文化名城,正在新時代里發(fā)生新的蝶變,展露新的風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