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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施施然:明亮的事物(組詩)
來源:《詩選刊》2026年第5期 | 施施然  2026年05月25日08:12

施施然,本名袁詩萍,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主編《中國女詩人詩選》。曾獲第十二屆河北文藝振興獎、第六屆中國長詩獎,有作品入選2020年河北文學榜·詩歌榜等。詩畫被譯介到英、美、俄、日、羅馬尼亞、埃及、沙特等多國報刊。出版詩集《隱身飛行》《唯有黑暗使靈魂溢出》《走在民國的街道上》《柿子樹》《青衣記》等。

明亮的事物(組詩)

施施然

清明在大佛寺有感

四月,雨以液態(tài)的針尖

落上我裸露的皮膚

細風牽起玉蘭孤絕魂魄

在天空微妙移動和變形中

烏鶇叫聲泉水般清澈

視線所及處,琉璃瓦在滴水

梵音像雨絲若有若無

紅墻內,伸向爐鼎的

布滿老年斑的祖母的手

青筋暴起的壯年的手

女人纖瘦的涂了指甲油的手

縷縷檀香告慰著人心

人們祈求平安 ——

他們并不相信

尚未看到的世界

絡繹而來的朝拜者

都有一顆孤獨且

不甘的心

都曾有一副逝去親人

日漸衰弱的形體

迭代周而復始

他們長出新面孔

罹患健忘癥

重新嘗一遍人間的藥

暮色中接聽手機的男人

他松開襯衫第二粒紐扣

的時候,手機在褲袋里響起

他被燙著似的伸出右手

想去接,旋即,又無力地垂下

他掏出紅塔山,點著一支

使勁吸了兩口。省腫瘤醫(yī)院的

化驗單像一顆悶雷

此時就在他口袋里靜靜蟄伏

他幾乎聽到,身體的大廈正在

一點一點地坍塌,沙石四濺

他想起家鄉(xiāng)那條長長的

開滿了油菜花的田埂

想起了從鄉(xiāng)村赤腳邁進城市的

那些日子。天那么亮

每一束光都指引著他去獲取

一生中最早的獎賞。他意氣風發(fā)

篤信著,從未想過

有一天,僅僅一份病歷報告

就輕易摧毀了

他苦心經營的這一切

他想罵人。想砸碎一些什么

想就地蹲在馬路邊發(fā)瘋似的號哭

幾個下班路過的男女匆匆走過

沒有人注意到他。他站起身

在喉頭哽咽了一聲。撳滅煙蒂

一邊接起妻子

再次打進來的電話。很快

他消失在建筑物龐大的陰影中

暮色正一口一口吃掉這座城的孤獨

布  施

我將一小袋過期的米

鋪撒在樓頂上

回到椅中讀書,聽見窗外

鳥鳴

從四面八方而至。喜鵲歡快

麻雀饒舌,像小學操場上

課間的喧騰。它們在寒日里

爭相啄食,從虛無中

突然到臨的救贖

即使我埋首枯燥文字

亦捻得出,那耳中喜悅的蠱惑

無智亦無得

我們又何曾不是在天地間

領取布施,一次次輪回

蝴蝶臺風

蝴蝶振翅時,祿段荔枝林

搖晃在濕漉漉的天色里

紅果實抓緊枝頭,如受驚的幼鳥

“裂開吧,以胭脂的決絕!”

但臺風眼忽又轉動視線

甜蜜的壓迫沿海岸推進

比風暴更早抵達的是

小東江終于加快的流速

以它慢吞吞的性格,大概

只有暴躁的臺風能夠改變

被折斷樹枝攔住去路的

羅非魚塘,有人給網打上死結

而桉樹,比我橫飛的長發(fā)更徹底

直接把樹葉借給云層——

一片顫抖的灰藍

將所有航班延期

此刻我該如何描述

這場聚集中的風暴?

用最輕的命名,承載最重的肆虐

當我俯身向遍地渾圓的紅荔

“蝴蝶”越來越近

正搬運整座南海的重量

卦 山 帖

一峰轉身,卦象就活了

松濤涌動,推開三晉來風

峭壁上古柏攥緊千年的綠

我數(shù):龍爪、牛頭、七星、虎頭

莫笑我執(zhí)拗——

每一枝都是生命力的爻辭

在斷與連之間

選擇自己的卦象

那些古柏多像欲墜未墜的火

樹身七洞的柏,泄露了天光的刀鋒

扭身三十度的柏,將山勢拽成弓弦

最桀驁的從巖縫掙出,根須

在死中,求得生

當雷聲碾過卦山,它們集體俯身

山體在暮色里褪成淡墨

我忽然渴望一場雪崩式的凋謝

任紛飛的大雪填滿天寧寺

填滿歲月在我身體鑿出的空

卦簽卻說:且看那鋼鞭之柏

活著,本就是場漂亮的違章!

夏至,割麥

1  

麥穗用低垂的重量圓滿自身

麥客在烈日下彎腰的剪影

比鐮刀更鋒利

他們割取光,也割取自己的余生

身后,麥茬裸露的傷口

正被滲出的汁液愈合

2

我來了,風有了形狀

麥浪翻滾,被陽光壓彎的金色脊椎

曬燙的黃土塬上空

云影游蕩,像一群解散的羊

3

黃昏時,麥田退回潮汐

余溫在地壟間凝聚成露珠

倔強的麥稈,環(huán)繞一抱

老祖母種下的榆樹

在漸漸酣暢的睡夢中

接住整個夏天的星斗

4

“所謂收獲,不過是

一粒麥子對另一粒麥子的

漫長告別”

雨   水

蘑菇在草坡上舉傘

菌類不說話

窗子懸在半空——

六月變得柔軟,為你

讓出整座城的綠蔭

你帶來鐵軌的涼意

讓心抵達你虛構的遠方

我停下來時,每一滴都成為終點

但我們淋過的雨

從來不是同一場

如果我的心傾斜

身體就變成柔軟的蘆葦

風從東來,我向西側飄搖

風若是停駐

寂靜便漲成一片湖

但石榴還長在石榴樹上

幼小的甜預謀著爆炸

雨水徑自穿過果林

替秋天提前濕潤了某個名字

明亮的事物

行駛在遼闊的青海湖邊

厚厚的云層壓著南山翻滾

細雨把空氣染成青綠色

也給湖面帶來微微的波動

棕紅的馬兒佇立在雨中

輕甩著尾巴安靜地吃草

前方,羊群趕著牧場

穿過木柵欄,越走越遠

直到小成一個個白點

那片油菜花是突然躍出地平線的

伴隨整個車廂的驚叫

那么濃烈的金黃,像熔了

一萬噸的碎金。這是

被烏云遮擋住的高原陽光

把整個自己,傾倒在湖畔

青海湖之夜

傍晚的青海湖是慢的

足夠你從十年前的某刻說起

伴隨著落日的隱退

鷗鳥消失于桅桿切割的幾何線

白色潮汐橫過來拍打湖岸

晚風吹拂我身上的香水

飄向盛滿星群的湖

那些年走失的最閃亮的日子

一直靜悄悄待在這里

重逢的腳印疊著腳印

踏上海拔3196米的沙灘

猶如置身一只巨型酒杯

這無邊無際的容器里

蕩漾著乙醇的旋渦

偷走你呼吸中的氧

又把暈眩補給我

而那些被錯過的,共同構成今夜

天穹與湖水的深邃

牦   牛

它站立時,是鐵水澆鑄的雕像

四蹄牢牢釘在草坡上,任憑冷風

梳理它粗硬的皮毛

河水在它瞳孔中閃爍

它熟悉那片河灘的反光

像熟悉經幡轉動的瑪尼堆后

一頭小牛犢的降生

它見過群鳥斂翅飛過山脊

萬物隨之失去神采

山巒、草木、莽原

被白雪冰封。它默默站立著

低頭啃食凍土

枯草在胃囊中反芻

太陽落山,它馱起整座高原的光

一塊黑鐵在移動

立   秋

熱浪連著熱浪

空調外機持續(xù)垂落的水滴

模糊了黑夜與白天的界限

偶有一小片雨經過,很快

又被蒸發(fā)成潮濕的霧

熱是一團潮濕的寂靜

拉開遮擋嚴實的窗簾

從密封的落地玻璃俯瞰

行人匆匆趕路

車流飛快穿行

濃蔭已將“綠”的進度條拉滿

果實半隱其中

季節(jié)的鼎盛時刻悄無聲息滑過

只有一片樹葉掉落

麻雀驚飛起,叫了一聲

沱江邊飲酒

仲秋,月光落在沱江上

坐在岸邊飲酒的人

臉色蕩漾

獨立藝術家,詩人,理想主義者

廚房勞作的婦人,遞來洗心的瓊漿

昨夜夢中溫習過的舊詩

此時,變成胸口中

一小團跳動的火焰

在酒的灼燒下,飛起來

有時落進你的瞳孔

有時在沱江流淌的波光里

多么美好的時刻啊

幾個久別重逢的人

眼中不再有怒氣

流水已經帶走

埋在他們心底的礁石

丙中洛稻田

云停在山腰,商量著

雪山該如何將林色染盡

在落日推開三千米金黃的稻田里

倒映深淺不一的綠

貼地小野菊,捕網中

漏掉的稻花魚

從漲滿我瞳孔的黃金里跳躍

我無法不深深地呼吸

有時候,根本不需要語言

這輝煌的美,隨風晃動

像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一片大面積流動的色塊

比所謂愛情,更填滿我心

對于生活,稻穗是個完整的答案

飽滿,有力,攜帶滾滾不息的

怒江的氣息,引領我

在一塊高原良田,參悟神諭

老 姆 登

我的腳步踩著光的節(jié)拍

比晚霞更早來到了老姆登

下午五點鐘的光線,柔和地

刺穿了海拔1850米的峽谷

村落像舒展在溫水中的茶葉

傈僳人的火塘剛剛升起

我被煨洋芋的香味吸引

火苗熏黑的屋頂下,笨重的木櫥柜

長著比老祖母更親切的花紋

梁上懸吊著半透明臘肉

勾起我最初的饑餓感。紅辣椒

金黃玉米,一把隨手插在

啤酒瓶中的野花,露水還在滴落

我驚訝我在畫布上描繪過的情景

此時,原封不動地搬到了

怒江流淌的地方。半山腰

皇冠峰融化的雪水匯成龍?zhí)?/p>

天空映在湖水中的倒影

剛好與落日收攏的余暉重合

霧 里 村

我們在幽深峽谷中行走

柿子樹低低地斜在田埂邊

橙色小燈籠,從枝葉里忽隱忽現(xiàn)

點亮了貢山環(huán)繞的這處

六十戶人家的小村落。像在專程

等候這一群用盡力氣的人

誰能忍住,不偷摘一個呢?

被怒江引誘著,徒步茶馬古道

木柴垛,意念里的松煙,執(zhí)著追隨

的小狗,石頭壘成的老屋……

我的舌尖兒需要在欣喜若狂的遇見里

練習平衡術

往前走,大片蕎麥花正值青春期

不斷散發(fā)淡綠色荷爾蒙

瓦片使勁拱起的圓弧,拒絕過雨水

也守護著屋檐下獨龍族人的米缸

女人摘下頭巾。手織粗布衣裳

裹住柔軟的腰肢。我不確定

讓我落淚的事物,她會不會哭

但我定睛打量她的時候

她也正在轉過頭看我

遺  鷗

它臥浮于紅堿淖起伏的湖面

用單腿保持

一種向滑翔傾斜的平衡

羽翼蓬松,態(tài)若覓食中的白鴿

頸上頭顱卻烏黑,遠遠看去

像一只稚拙的企鵝,從沒頂

的雪洞探出頭來

北方的咸水湖隨著時令生長

收縮。它在雨水遷徙到

這片噙著落日的濕地時

重新回到人們遺忘的視野

吞咽小魚。喉頭滾動的叫聲

從云朵推開的天幕下掠過

象牙色細沙上,小巧的足跡

令你感知到瀕危物種的神秘

它保持隨時起飛的樣子

當它向我們飛來,是生態(tài)遺跡

穿越層層迷宮,刺穿空氣而來

當它離去,是古老時間

驟然關上了時空的門

邂  逅

湖水在午后醒來時

我是闖進你取景框的云

你孩子氣地交出全部漣漪

卻未能將我留在倒影里

如同兩片隔天的雪

偶然被同一陣風吹起

靠近,便有了融化的危險

遠離,又陷入相似的消逝

而時間始終是啞默的

我們在漫無邊際中漂泊

當月光撥動水面的琴弦

所有相遇都成為休止符

短暫地穿透黑暗

又迅速歸還給完整的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