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語

最深刻的親情，或許并非源于生物學(xué)上的，而恰恰源于社會學(xué)與倫理學(xué)上的，所謂“親人”，正是在生活的磨盤下，那些與我們一同被碾磨、最終血脈相融的人。小說《親人》中，“我”背負(fù)著被動的“收養(yǎng)恩情”并在內(nèi)心埋藏著來自身世的沉重感，雖深知養(yǎng)母的付出，卻又無法遏制地將自身命運的黯淡歸咎于這份“錯誤”的收養(yǎng)，一次次用冷漠、疏離乃至故意闖禍，對養(yǎng)母進行隱秘的“試探”與“懲罰”。而與之形成對照并最終構(gòu)成救贖的，是養(yǎng)母不以言說但全然地物化于行動之中的、囊括了對“我”和妻子孩子的博大的愛。小說并未沉溺于“非親生”這一慣常的戲劇沖突，而是將筆觸探入更幽微的倫理褶皺，展現(xiàn)了原生關(guān)系缺失的既定前提下，親情依靠后天的“僭越”與“償還”痛苦地逐漸建立，并最終完成對血緣本質(zhì)的超越這一過程。

親 人

□ 馬金蓮

我把楊小梅娶回家后，趁著情濃似蜜我咬著她的耳朵，說，以后在這個家里啊，如果只有我和你在家，你就是絕對的老大，我永遠(yuǎn)排第二。要是我媽在家，那么這老大的位置得暫時讓給老奶奶，老奶奶不容易，守著寡把我們拉扯大，如今又給我娶了這么好的媳婦兒，我相信你能做個最賢惠的兒媳婦。楊小梅被我的一通彩虹屁哄開心了，蛇一樣在我懷里扭動身子，說討厭，用你提醒，咱媽的不容易我能不清楚嗎，我媽特意跟我扎咐過了， 叫我跟你好好孝敬咱媽，爭取讓她老人家有個幸福的晚年。

楊小梅這話我愛聽，感覺自己真是選對了人，本來娶楊小梅的高額彩禮讓我心里總不舒服，覺得她娘家人心太黑，三十八萬元差點把我和我媽還有我三個姐給逼死。現(xiàn)在看她這么懂事貼心，丈母娘聽上去也還不錯，我覺得高也許有高的道理，再說現(xiàn)在的行情都這樣，只要她以后能跟我一條心，對我媽說得過去，我們一家人把日子過好，我這內(nèi)心也就能夠平衡了。

可能楊小梅也覺得她父母有些過分，就想給我們來點彌補，具體的彌補辦法除了和我度過一個又一個快樂的夜晚，白天她黏著我媽，不是變著花樣夸老奶奶做的飯好吃，就是陪老奶奶聊天，兩個人還挺投緣，天上地下東拉西扯，幾乎都能聊起熱度。有一天可能實在沒話說了，楊小梅就帶著她去逛街，給我媽買了一身新衣服，腳上是新鞋襪，還買了一對銀耳環(huán)兩個銀鐲子。把我媽武裝得跟換了一個人一樣。

我媽自然是抗拒的，像犯了錯一樣說不要不要，亂花那錢干啥，我一個死老婆子，成天待在家里，穿這么洋氣做啥？還披金戴銀起來了！不不不，這么大的鐲子，戴出去叫小區(qū)里那些老婆子看見了像什么話？怕是要偷著笑話的。

我媽說的是實話，她一輩子節(jié)儉，早就成習(xí)慣了，另外，人生中過早就開始的守寡生涯，讓我媽的日子總是很清寡，從不出去和那些大爺大媽跳廣場舞，也不去和小區(qū)里的大娘大嫂們扎堆扯閑篇兒，親戚鄰居之間也走動得有限。網(wǎng)絡(luò)已經(jīng)這么發(fā)達(dá)普及了，她卻從不看那些直播、短視頻和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據(jù)說我們小區(qū)里就有女人在網(wǎng)上交了朋友，丟下男人娃娃一走了之，也有老太婆跟人談戀愛，三金四銀地讓人家給買，在這個眾多人崇拜金錢迷戀網(wǎng)絡(luò)迷失自我的時代，她堅持理智而寡淡地活著。

現(xiàn)在楊小梅這么打扮她，她的反應(yīng)我覺得符合她的風(fēng)格，于是我笑著和楊小梅一起勸她收下，不就耳環(huán)鐲子么。不就是衣裳皮鞋么，你穿戴上能咋地，你也該享受享受了，再說我爸走了這么多年你都沒找第二個男人，如今老了還會出別的岔子？更加不可能！

可能見我們勸得實在誠懇，我媽這才猶豫著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低頭看了看腳上的皮鞋，神情有一點扭捏，卻掩飾不住她的開心?？吹贸鰜硭鋵嵑芟矚g那鐲子，這輩子還是頭一回戴鐲子呢。楊小梅趁熱打鐵，要拉了她再去小區(qū)里轉(zhuǎn)轉(zhuǎn)，楊小梅說媽呀你看看，你雖然六十五了，但是你背不駝腿不彎，你沒有大眼袋，也沒長老年斑，你挺好看的，這一身特別襯你，你都有氣質(zhì)了呢。我們娘倆出去溜達(dá)一圈，叫旁人看看你，你也看看他們，小區(qū)北門那里人扎堆兒呢，啥人都有，干啥的都有。

兩位女性交談得很投機，我看著深感欣慰，真不知道是我媽積德的結(jié)果還是我自己命好，娶到了楊小梅這么賢惠的媳婦，這比買彩票中大獎容易不了多少，現(xiàn)在這樣的媳婦很難遇到，女孩子們一個個條件高著呢，花幾十萬娶進門，頭一件就是不要公婆，或者自己橫得像婆婆，像我媽這樣的，肯定首先被各種嫌棄直到排擠出家門。但是你看楊小梅，目前看不出有一點點嫌棄我媽的意思，婆媳倆還處得挺融洽。這讓我有一點開心。就悄悄給楊小梅轉(zhuǎn)過去兩千塊人民幣。東西她買了，這錢肯定得我掏，羊毛就該出在羊身上嘛，道理我懂。

不久楊小梅懷孕了，害喜害得嚴(yán)重，一吃就吐，啥也吃不下去，聞到廚房的味兒就惡心。她開始時對我媽的好，現(xiàn)在有回應(yīng)了，我媽投桃報李，反過去對她好，不讓她進廚房，問她想吃啥想喝啥，她一定給想辦法做出來?？次覌屇切奶蹓牧说臉幼?，估計楊小梅說想吃人肉，老奶奶也會割下自己身上一塊肉燉給楊小梅?？墒菞钚∶飞兑膊幌氤?，吃一口，吐三口，吐得昏天黑地，我媽愁得睡不著，想來想去，忽然說小梅漿水魚魚吃不吃？酸酸的，爽爽的，保證你不吐。我年輕那陣子害喜，就好一口漿水魚魚。楊小梅抬起軟塌塌的腦袋，有氣無力地點了點，算是答應(yīng)了。

我媽去市場買了一塑料袋漿水，還有一包豌豆淀粉，回來守著鍋臺做魚魚。豌豆淀粉篩出魚魚，清油蔥花熗漿水，一屋子香味。一碗魚魚端到面前，楊小梅吃了兩口，喝了三口，沒有吐。可是過一會兒說胃疼，捂著心口窩，說感覺那魚魚硬得很，下去以后擱在了胃里頭。

我媽剛為兒媳婦難得吃下去幾口開心呢，現(xiàn)在又見她不舒服，就自責(zé)得不行，說魚魚確實硬，就算她是用最細(xì)的漏勺眼兒篩出來的，它們還是硬。它們硬，是因為用豌豆粉做的，這種粉一涼就硬撅撅的，不像蕎麥糝子餈的，又勁道又軟和，那才是真正的涼粉魚魚呢。

只是現(xiàn)在要找蕎麥糝子不容易啊，拿著錢也買不到，現(xiàn)在的人本來都很少種蕎麥了，種了也是磨成粉出售，沒見有人特意拉成糝子賣的。因為拉蕎麥糝子太麻煩了，早年間我們還在陽坡村生活的時候，村里遇到紅白喜事就要做蕎面涼粉，做涼粉的原料就是蕎麥糝子。把石磨的磨眼調(diào)粗，然后把蕎麥放進去推磨，磨眼里第一輪掉下來的就是糝子，外殼和內(nèi)瓤剛分離的那種大顆粒，簸出來以后就能用來餈涼粉。

現(xiàn)在陽坡村已經(jīng)不存在了，被城鎮(zhèn)化的大嘴巴給吞掉了，我們被安置進城以后，一切都無從談起，習(xí)慣了吃個啥用個啥都到市場里去買，可也有市場里買不到的，比如蕎麥糝子。

我媽為兒媳婦做點真正的涼粉魚魚的念頭已經(jīng)長出來了，長出來就摁不回去了，她開始受這念頭的折磨，愁眉苦臉地說到哪兒尋蕎麥糝子去哩？沒有蕎麥糝子，有蕎麥也成啊，再給我一個石磨，我能拉出糝子來，可上哪兒尋這些東西去哩？聽聽我媽這口氣，比物理課本里講的那個用一根棍子撬地球的外國人還自信。

我媽其實一點都不笨，第二天就想到了辦法，她讓我對著手機輸入欄說石磨子，還真跳出來一堆石磨子，有賣石磨面粉的，有賣石磨香油的，也有直接賣石磨本身的。有一種手搖小石磨，不貴，幾十塊錢能買一臺，還包郵。我媽說買一個，我給咱們拉蕎麥糝子，除了拉糝子，還有別的用處，咱們可以自己磨面粉啊，磨芝麻糊啊，磨調(diào)料啊，其實石磨啥都能磨。

楊小梅吐完了，從廁所出來，她也贊同買個小石磨子回來，還強打精神幫著選了一款。填寫地址，下單，付款，買成了。

石磨馬上就要有了，還缺蕎麥啊，街頭的糧油店里只賣蕎麥面粉，還有裝枕頭用的蕎麥皮，唯獨沒有囫圇個兒的蕎麥。我說要么我明兒到附近鄉(xiāng)里走一趟，看能不能買一些蕎麥。楊小梅說跑那么遠(yuǎn)做啥，看看網(wǎng)上嘛，說不定有。說完她已經(jīng)嘴巴對著輸入欄，說了蕎麥二字。我知道肯定又會跳出來一大堆和蕎麥殼蕎麥粉蕎麥這蕎麥那有關(guān)系的鏈接，只是囫圇蕎麥有沒有，我還真不知道。

我媽驚喜地喊叫起來，有哩，有哩，有囫圇蕎麥哩！我湊過去看，還真有賣的。買多少？我媽拿不定主意，問兒媳婦。買多少？楊小梅扭頭問我。我苦笑，拿這婆媳倆一點辦法都沒有，就說少買點，那手搖石磨能不能磨得出你們要的糝子還說不定呢，萬一磨不了，買一大袋子囫圇蕎麥回來難道我們煮了連皮吃？

暫時買了五斤。

買完以后楊小梅又進廁所去吐。

我媽長舒一口氣，說你再熬熬，等石磨一到我就給你做涼粉魚魚，真正的涼粉魚魚，保證你一吃就不吐了。

真有那么神奇的功效？弄得我也禁不住盼望石磨和蕎麥快點到貨，好改變一下楊小梅這令人揪心的嘔吐態(tài)勢。

臨睡前我媽讓我們快看看，發(fā)貨了嗎？第二天一睜眼，她又讓快看看，貨走到哪兒了？接下來的這一周，時間幾乎就是在楊小梅的嘔吐和我媽的等待中度過的。最后可算接到了電話。我媽心心念念的石磨到了。蕎麥也到了。

石磨比我預(yù)想的大一點，有臉盆這么大，還帶個底座?？上p了，根本起不到穩(wěn)固作用。我媽讓我?guī)退糁鬃?，她把磨扇合到一起，這就開始磨蕎麥。石磨的下層邊上還凹出一圈槽沿兒，這樣磨眼里淌出來的研磨物就不會流到地上去。這設(shè)計挺先進的，比我小時候見過的老磨子好使。我媽說這可以磨豆腐。磨豆腐就需要囫圇黃豆，我媽馬上讓我在網(wǎng)上找黃豆，找到下一單。

袖珍版石磨的手柄一旦搖起來，就繞著圈兒地轉(zhuǎn)，帶動磨盤也轉(zhuǎn)，上下磨盤之間有花紋形鑿痕，蕎麥顆粒從磨眼漏下去，被鑿痕研磨，還受到上下擠壓，完整的三棱形開始破裂脫皮，破成各種各樣的碎粒。磨盤太小，一次只能灌一把蕎麥，磨起來也很慢，眼睜睜轉(zhuǎn)好十幾圈，那磨眼兒里才淅淅瀝瀝落下碎粒兒來。

楊小梅吐完了，有氣無力地問，媽，做一碗涼粉魚魚得磨多少蕎麥糝子？我媽說得把五斤蕎麥都磨了。太少了做不出來。楊小梅說媽呀，我不吃魚魚了，你們也不用磨了，這看上去太難了，得磨到猴年馬月去吧。說著湊過來也要磨。我媽把她推開了，說躺著去，苦膽水都吐出來了，你看看小臉兒都黃透了，哪有力氣推磨！

五斤蕎麥，我們磨了一天。

磨完了還不算結(jié)束，我媽把一個洗菜用的瀝水籃當(dāng)篩子，將蕎麥皮篩出去，留下一堆淡黃中泛著瑩瑩綠意的糝子。

還要咋做？

我媽說把這糝子拿水泡上，泡軟了就餈，餈得不剩一個囫圇粒兒，餈出一盆子面水，等水坐穩(wěn)了，再燒開水，過涼粉，后頭就跟豌豆粉的做法一樣了，用漏勺篩，就篩出魚魚來了。

我聽得一個頭兩個大，這光是聽著就煩瑣得要命，我說媽呀，你何苦哩，不折騰這些行嗎，你把自己累得要死要活，做出來小梅她不一定吃了就不會吐。要么你今兒緩緩，明兒再忙好嗎？

我媽不理我，把糝子泡上水，抓了個手提袋，說要去東市場口那個小館子買漿水，他家是自己臥的漿水，比超市買的袋裝的新鮮，沒加防腐劑，用著放心。

她這兩年腿腳越來越不好了，走路不利索，老給人鞋底子吸著地面的感覺，而她除了要拖動自己略微肥胖的身軀，還得和腳底下那股吸附力做斗爭，不斷地把鞋底子拔起來，每一步走動都給人一種艱難感。聽著她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遠(yuǎn)去，繞過單元樓拐角，沿著出小區(qū)門的路走了，我看看楊小梅，抓緊時間說小梅，這個蕎麥魚魚做起來不容易，你也看到了，我媽這么用了心地做，到時候你能不能好好吃一碗，哪怕吃下去再吐出來也行，這至少能讓她覺得我們在真心實意地感謝她。

楊小梅氣息奄奄地躺著，說行么，都聽你的，我哪一回沒有好好配合來著，上周那豆粉魚魚那么難吃我不還是吃了半碗？這回就算做成了屎，我也捏著鼻子往嘴里灌，你放心了吧？

我湊近了親她，說老大你的恩情小人我銘記于心，這輩子當(dāng)牛做馬對你好還不行嗎？咱家情況特殊你清楚，難為你了。

楊小梅有氣無力地說滾開，盡說這些屁話有啥用，我要早知道懷孕這么辛苦，打死我都不生孩子。還有，你家的媳婦真不好做，這也不行，那也不敢，要我說啊，你就是太虛偽，處處都透著假。

我趕緊給她捏肩膀，又捶腿，說老婆你辛苦了，你忍辱負(fù)重賢惠懂事，我都記在心里呢，一輩子不會忘。嘴上這么拍她的馬屁，心里我還是挺感慨的，都說女人善變，結(jié)婚前我自然是不信的，但現(xiàn)在不敢不信了，楊小梅嫁給我這三個月時間，開頭那段日子體貼懂事，后面慢慢就露出一點不耐煩來，最近懷上孩子以后，我感覺除了孕吐讓她遭罪脾氣跟著急躁起來，另外，她分明還有些拿捏我的跡象。這不是好兆頭，如果真照這么發(fā)展下去，以后孩子生出來她豈不是會更得寸進尺？這感覺不太好，讓我心底隱隱有了擔(dān)憂。

好在她的小脾氣目前還控制在我和她兩個人的范疇，沒有外溢出去讓我媽察覺，不過我還是很擔(dān)心，我算是見識了女人的情緒這玩意兒的殺傷力，就擔(dān)心不知道哪天楊小梅裝賢惠裝累了，干脆不裝了，小脾氣對著我媽來那么一下子，我真不敢想象到時候自己該怎么面對爛攤子。我現(xiàn)在只能是防患于未然，見縫插針就給楊小梅打預(yù)防針，拼命對她好，巴結(jié)著她，盼望她看在我這么不容易又對她那么好的分兒上，能可憐可憐我，讓這和諧幸福的日子能夠往下延續(xù)。

漿水買回來了。糝子泡軟了，我媽在廚房里餈，中間我進去看過幾次，每次進去都看到她坐在一個塑料凳子上，左手抓著案板的邊兒，右手沾滿乳白色的面粉汁液，一下一下往前推著?？磥砭褪强窟@個推的力量，才能把那些顆粒完全揉搓碎，直到全部變成細(xì)膩的粉狀。我實在受不了我媽一個人這么長時間地重復(fù)同一個動作，就提議由我來幫忙餈，我力氣大，估計三下五除二就給弄得差不多了。

可洗了手挽起袖子餈了那么幾下，我就苦笑著認(rèn)輸了，蕎麥糝子泡濕后滑不溜秋的，根本就抓不住，也沒我想象的容易餈碎，它們骨子里有一股韌勁兒，就算摁在案板這方小天地里，你也拿這小小的顆粒兒沒辦法，就算我有勁兒也沒用，我發(fā)現(xiàn)蠻力是沒用的，需要的是耐心，像我媽一樣一點一點地磋磨，才能把它們?nèi)啻瓿煞勰唷?/p>

我媽仰起頭對我笑笑，說出去緩著去，你大男人家干不了這個，反正我閑著沒事，我給咱慢慢餈。

我出了廚房躺在沙發(fā)上玩手機，玩著玩著心里漸漸地浮上一層?xùn)|西來，這東西它就像蕎麥糝子餈出來的粉液又被水稀釋了，有黏性，帶著我媽手掌心的溫度，在我心上緩緩地流動。這流動扯得我的心一下一下跳，好像我的心也被裹進了一團乳白色的粉液里，也被誰的手揉搓，鈍厚后面透出一縷疼，從身體很深的地方滲了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又能干什么，我想找個人吵上一架。像我曾經(jīng)想象過的那樣，我要跟我媽吵，我主動找茬，沖著她歷數(shù)她對我的虧欠——我覺得她欠了我的，欠得很多，她沒法彌補這些虧欠，所以她就應(yīng)該被我哭、罵、鬧，眼睜睜看著我發(fā)泄。

其實我從來沒有真跟她吵鬧起來過。所有的大戲都在內(nèi)心發(fā)生，表面上我和她一直維持著和平。照此來看，楊小梅罵我虛偽，是一點都沒有錯。

不吵不鬧，不等于我不跟她耍脾氣。事實上我經(jīng)常跟她耍脾氣，找她的麻煩，讓她生悶氣。我可以不吵不鬧，但我自有辦法讓她不舒暢。我的辦法就是將我的臉黑下來，黑成一口鍋底。

每當(dāng)我耍脾氣的時候，她忽然就不說話了，低下頭忙手里的活兒，她永遠(yuǎn)都有著干不完的活兒，她好像聾了，啞了，瞎了，傻了，感受不到任何我表達(dá)的東西，她只顧忙她自己的，任由我的臉繼續(xù)黑下去。

臉面黑夠了，悶氣生完了，我會覺得渾身舒暢，如今想起來這是一種多么荒唐的感覺，但那時候確實就是這樣，好像不這么拉著臉黑上一場我就哪兒哪兒都不舒服，我憋得難受，我身體里充滿了飽含雜質(zhì)的血液，我需要這么來一場，這個過程其實就是在為我放血，過濾血液里的雜質(zhì)。

鬧完了，血管暢通了，我感覺自己又眼神清亮，心底清明，我自己沒那么可憐了，她也沒那么可憎了。我甚至?xí)行┛蓱z她，就略微帶著一點歉疚，我喊她媽，我說媽呀，我好像餓了。

她會猛然抬起頭來，眼睛里綻放出亮色，她說我的娃想吃啥，媽給你做去。然后她微微肥胖的身軀就沖到鍋臺邊去了，很快我就聽到蔥花撒進熱油的炸響，鼻子聞到了熟悉的香味。站在遠(yuǎn)處看著她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我心底憐憫和憤怒交織，苦澀和厭憎攪拌，我可憐她，我也討厭我自己，可我有什么辦法，我覺得她徹底害了我，她改變了我的人生，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伤軐ξ邑?fù)責(zé)嗎？能給我補償嗎？她分明什么也做不到啊，即便她確實一直都很努力。

結(jié)婚前夕我好好反思過我的人生，過去的二十五年已經(jīng)無法改變，那么接下來的日子，我希望是全新的，我們都好好過，用心呵護，全力珍惜，相信會過好，一定會過好。我要帶頭做好我自己，我也希望楊小梅能配合我，我們大家爭取把日子過出幸福的氣象。

我媽也在努力，我們之間心照不宣，卻有一份默契，她不擅長說，好在更善于付諸實際行動。

她的手掌心在餈蕎麥糝子，每一下都很用勁。她其實身體不好，經(jīng)常渾身關(guān)節(jié)疼，大夫要求她不要太勞碌，沒事躺著多休息。但她就是閑不住，好像歇著就是一種罪過。而不停地干活兒，就是在贖罪。她這么辛苦，我高興不起來。一種說不清楚的情愫在我心里活躍著。她這是在為楊小梅辛苦。楊小梅是她的兒媳婦，做婆婆的在為兒媳婦忙碌。她這是真心疼楊小梅，還是在變著法兒地討好她？就像過去那些年她對我一樣，是真心疼我還是在討好我，我說不清楚。正是因為說不清楚，才讓我分外地惱怒。

她其實沒必要這樣的。真的沒有必要。她這樣處處都透著小心的態(tài)度，會讓我討厭，會加劇我對她的反感。我反而希望她不要這樣，我渴望她能像我小時候那樣對我，一犯了錯誤她該罵的時候臭罵，該打的時候抓起家伙就往屁股上招呼，那才是真正的愛啊，母子之間該有的正常的關(guān)系。

可惜那樣的時光很短暫，從我念小學(xué)三年級起，她就不打我了，過了半年吧，她也不罵我了，而跟我一起玩耍的同齡人，他們的父母對他們的訓(xùn)誡正是如火如荼的時候，直到上了中學(xué)還不曾衰減。我媽她只用好對我，面對這好，我吃不消，我渴望來一些不好，我就氣她，欺負(fù)她，變著法兒地跟她對著干。氣到不行的時候，她會抹眼淚，好像她除了眼淚沒有別的更好的武器。她寧可被我氣得抹眼淚，也不肯對我動粗，我感覺這其實預(yù)示著一種生疏，一種我和她之間被刻意拉開的距離。

她對我好，處處賠著小心巴結(jié)我，我覺得還說得過去，這么多年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現(xiàn)在她這樣討好楊小梅，這讓我不舒服，她這樣挺沒出息的，我不想看到她這么沒出息，這時候我覺得我跟她才是真正的親人，我們骨肉相連，她為剛加入我們家庭的兒媳婦這么辛苦我心里難受。

我發(fā)現(xiàn)我看不透自己的心，這感覺真讓人難受。

……

（全文詳見《江南》2026年第3期）

【馬金蓮，女，回族，寧夏人，八零后，民盟盟員，中國作協(xié)全委會委員。在各級刊物發(fā)表作品600多萬字，出版作品24部，部分作品譯介國外，獲魯迅文學(xué)獎、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駿馬獎、全國"五個一"工程獎、第六屆中國出版政府獎圖書獎、中華優(yōu)秀出版物獎圖書獎、吳承恩長篇小說獎、首屆茅盾新人獎等獎項，長篇小說《親愛的人們》入選2024年度中國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