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文學》2026年第4期|王晚:不安
在張夢遠家后面的山里面,有很多學習武功的人,一般,那些人都待在山尖上,或者是深山中,因此一般人極難碰上他們。
在張夢遠二十三歲那年,他家丟了一只豬,丟了豬不要緊,關(guān)鍵是還丟了找豬的人。為了找到丟失的母親,張夢遠不知不覺就進到了山里,也不知不覺爬到了山尖上。
實際上,山尖除了一座小房子,啥也沒有。
據(jù)說,那座小房子只有頗具修為的人才能進去閉關(guān)修煉。
張夢遠有個小學同學就在那里修行,不過,他跟那個同學不咋熟。
那天他進山時,半道上突然聽到“嘩啦啦”的響聲,他倒是不害怕,畢竟是大天白日的。
張夢遠問,誰呀?
只見那聲音沒停下來,反而更近了,他還是不害怕,又問了遍,你是誰?
那聲音回答說,我是張夢龍。
張夢龍就是張夢遠那個去山上閉關(guān)的同學,張夢遠看到張夢龍很驚訝,因為他才上山尖沒多久,此刻不應該出現(xiàn)在房子的外面,張夢遠問,你不是在閉關(guān)嗎?
張夢龍閃爍其詞地說,我不愿意去了。
張夢遠更驚訝了,他說,為啥?
張夢龍說,我一走到門口就害怕,不知道為啥。我聽說,只有善根很深的人,進去那道門的時候,才不會害怕。
張夢遠突然有點好奇,他好奇的不是那道門是不是讓人感到恐懼,他好奇的是他自己是不是害怕那道門,他于是央求張夢龍說,那座房子在哪里,你帶我看看唄。
張夢龍嘆口氣說,那個房子是會移動的,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張夢遠有點不明白他說的話的意思,就問他,它自己還會動呀?
張夢龍說,倒不是那意思,那座房子只要有個修行人修煉完后,就會搬到別的地方,我估計再上我之前去的那個地方,它也不在了。
張夢遠說,我挺稀罕的,你帶我看看唄。
張夢龍躲不過張夢遠的糾纏,就帶著他去了他之前修行的地方,那座房子遠遠看過去和普通的房子沒啥區(qū)別,但是,張夢遠總感覺里面會散發(fā)出陣陣的金光,他問張夢龍,你看到屋子里面的金光了不?
張夢龍仔細看了一下,并沒有看到張夢遠說的金光,他問,你看見了?
張夢遠沒有回答他,他正被房子里面的金光吸引住了,那種金色的光芒是他從來沒有見過,而且無法形容的顏色,他定在那里一動不動,像是被鬼魂附身一般,張夢龍看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就推了推他,問他,你看到啥了?
張夢遠還是沒有回答他,他直直地往小房子走去,張夢龍也跟過去了,可是,張夢龍越往前靠近,越害怕,索性停立在那里,觀察張夢遠到底要干啥。他看到張夢遠在門口站了站,隨后趴在門上看,正當他要推門進去時,張夢遠他娘忽然喊住了他,張夢遠!
張夢遠被那振聾發(fā)聵的聲音收回了神,他循著聲音看到了他娘,他木木地喊了一聲,娘。
張夢遠他娘說,你咋上這了?
張夢遠說,我找你嘞。
張夢龍看見張夢遠他娘就跟他娘說,張夢遠上輩子肯定是個武術(shù)修為很高的人,他走到這個門跟前都不害怕。
張夢遠他娘不大相信這種鬼話,她說,瞎扯啥,快點走吧,待會就天黑了。
說完,張夢遠他娘拉著他下山了。
下山以后,張夢遠還是惦記著山上的舊房子里發(fā)出來的金光,那種顏色那么迷人,他跟他娘說,娘,我看見神仙了。
張夢遠和他娘還有他的弟弟妹妹聽到后,個個笑得前仰后合,他娘說,你們老張家沒這造化。
張夢遠他爹聽見他娘這樣說,也跟著訕訕一笑。
張夢遠看他們不信就急了,他說,我對老祖宗發(fā)誓,我真的見過。
他娘聽見后笑得更厲害了,她說,你要是有這本事,也不至于找不到媳婦了。
張夢遠他娘說的這話不假,他談過好幾個對象,可是最后總是莫名其妙地談崩,他也不知道啥原因,為了解開這個困惑,他甚至還去找了算卦的,問問自己談這么多都不成是啥原因,算卦的說,你那都是爛桃花,正緣還沒來嘞。
張夢遠就問,啥是正緣?
算卦的說,能幫你的就是正緣。
張夢遠說,那你不廢話嘛,你這話,大家都明白,還要你算卦干啥。
張夢遠憤憤地走了,他回家路上看見了他同村的一個女孩,那個女孩叫劉如夜,她從小就喜歡張夢遠,可是不知道為啥,張夢遠就是不喜歡她,不光不喜歡她,甚至還有點討厭她,每次他看見劉如夜就想躲得遠遠的。有時候,他也反思是不是這么對她太無禮,然后發(fā)誓下次再碰到她對她客氣點,可是,再次碰到她時,他還是忍不住討厭她。
張夢遠遠遠看到劉如夜過來,就想轉(zhuǎn)彎去別的地方,劉如夜也看出他的心思了,就跟著拐過去,劉如夜問他,你干啥去了?
張夢遠沒好氣地說,你管那干啥。
張夢遠故意把步幅調(diào)得很快,好讓劉如夜跟不上自己,可他是小看劉如夜了,她可是從小走路快得很。劉如夜緊跟著他問,你是相親去了吧。
張夢遠說,對。
劉如夜有點不高興了,她說,你這輩子只會娶我。
路邊的老娘們看到他們兩個,就嘿嘿笑起來,張夢遠更加羞惱了,他說,我娶誰也不娶你。
說完,他就飛快跑開了,劉如夜看他跑開只是笑,也不生氣,她依舊說著那句,你早晚會娶我的。
張夢遠看到劉如夜沒追上了,心里松了一口氣,他把步子慢下來,在他慢下來步子時,已經(jīng)感覺不到空氣的重量,也聽不到它的聲音,他只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那心跳聲先是很大,隨后慢慢變得輕盈下去,使他可以注意到一些離他很近的事物,他低著頭往前走路,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通往山上的小路上。張夢遠站在路口看了半天,他又回頭往家的方向看了會兒,最終,他決定往山上去。
在山里,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到了那座散發(fā)著金色光芒的房子,他于是來了精神頭,走路步伐更快了。當他走到那座散發(fā)金光的房子跟前時,他發(fā)現(xiàn)劉如夜也在門前面,張夢遠問劉如夜,你咋在這里?
劉如夜說,我在等你。
張夢遠說,你老跟著我干啥。
劉如夜說,我知道你想進這個房子里面,但是,你要想進去,你得先跟我結(jié)婚。
張夢遠冷哼了一聲說,那不可能。
劉如夜說,你上輩子欠我的,你得還給我,你還清了,就能進去了。
張夢遠說,扯淡。
張夢遠說完就轉(zhuǎn)身走了,劉如夜這次跟上他,她邊追他邊說,上輩子我追了你一輩子也沒追上你,這輩子你得還給我,等以后就算是我死了也不會糾纏你了,咱們各做各的,誰也不妨礙誰。
張夢遠說,那我就不進去了。
張夢遠說得滿不在乎的樣子,因此他走路的樣子也顯得隨隨便便。
劉如夜看他這么決絕的樣子,這次有點傷心了,她蹲下來小聲抽泣起來,張夢遠其實聽見了,他頭都懶得回。
隨著天色逐漸暗下來,劉如夜也害怕了,她自己連忙往山下自己的家里走去。
她到山腳下時,碰到了她娘,她娘問她,你咋上山了?
劉如夜也不說話,看樣子很不高興,她娘也就不好再去問啥了。
劉如夜跟她娘一前一后回到家以后,還是不說話,她娘還是沒問她啥。直到半夜,劉如夜忽然大聲嚷嚷道,那個該死的張夢遠強奸了我。
劉如夜她娘聽見以后,趕忙捂住她的嘴說,你說的是夢話吧。
劉如夜說,我說的是真的。
劉如夜她娘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假的,就生氣了,她說,早就跟你說他不是啥好東西,你非要天天跟他攪在一起,這下好了,你說咋辦吧。
劉如夜說,讓他娶我。
她娘說,他家忒窮。
劉如夜說,那我也愿意。
她娘就沒法了,騎著洋車子就去張夢遠家,張夢遠不在家,他娘在家,他娘看劉如夜她娘氣勢洶洶地過來,也不慌,她說,你有事???
劉如夜她娘說,你說咋辦吧?
張夢遠他娘也被搞糊涂了,她說,你說的啥,我聽不明白吔。
劉如夜她娘一聽這,又羞又惱,她湊到張夢遠他娘耳朵上說,張夢遠把俺閨女強奸了。
張夢遠他娘聽見了又驚又氣,她說,不可能。
劉如夜她娘以為他們要抵賴,就更生氣了,她漲紅了臉說,張夢遠嘞,你把他給我找回來。
張夢遠他娘說,我這就找他去。
張夢遠他娘找了好多地方,終于在路口的牌攤子上看到了張夢遠,張夢遠他娘拉住他就往家里走,張夢遠問,你拉我真急有事?。?/p>
張夢遠他娘也不說話,悶著頭拉著他往家走,那一路上,張夢遠都心驚膽戰(zhàn)的,不曉得發(fā)生了啥。
等他們走到家時,劉如夜她娘看見了他們,他們也看見了她,劉如夜她娘跟張夢遠他娘說,你說吧,咋辦?要不經(jīng)官,要不結(jié)婚,恁選吧。
張夢遠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啥,就問,跟誰結(jié)婚?
張夢遠他娘看張夢遠茫然無知的樣子,就問張夢遠,你是不是跟劉如夜進山里了?
張夢遠點點頭說,我沒跟她一起,是她后來追上去的。
張夢遠他娘聽見以后,就很生氣地踹了張夢遠腿彎上一腳,一下子把他踹倒在地上,張夢遠他娘說,真是不爭氣的東西。
張夢遠被踹得很疼,他揉了揉腿站起來很生氣地問,你瘋啦。
張夢遠他娘故意壓低了聲音說,你強奸她了?
張夢遠一聽這氣就來了,他說,誰說的?
劉如夜她娘說,她自己說的。
張夢遠說,她放屁,你愿意告就告去吧,我沒有碰她。
劉如夜她娘說,你是不想娶她了?
張夢遠說,她做夢。
說完,張夢遠就踹開門走了。
他看見院子外面很多人。
門被踹開時,劉如夜她娘也看見外面好些的人,她臉上有點掛不住了,她恨恨地說,那咱就公安局見吧。
張夢遠他娘想追上去,她在后面喊著說,再商量商量唄,我讓他跟恁閨女結(jié)婚。
但是,劉如夜她娘頭也沒回。
劉如夜她娘回到家,劉如夜就迫不及待地問她娘,他咋說?
她娘直接甩了她一個大嘴巴,說,真是個賤貨。
劉如夜被這一打,也知道結(jié)果了,她趴在炕上大聲哭了起來,她娘打完她以后,也跟著哭了起來,剛好,這時劉如夜她爹從外面回來,看她倆哭得很大聲,就問,咋了這是?
她娘就邊哭邊把這件事說了出來,她爹一聽這,一股血沖到腦子里,栽倒在地上,成了植物人。
劉如夜看到張夢遠這么狠,就發(fā)誓要跟他折騰到底。
當然,張夢遠也是一直要拉著劉如夜去派出所,讓她還自己清白,劉如夜就是不跟他去。張夢遠看她不去,就跟她說,你這樣的人,我死也不會娶你。
劉如夜說,不可能,你上輩子欠我的。
張夢遠憤怒地大喊道,少扯淡,我跟你以前沒有關(guān)系,以后也不可能有。
張夢遠說完就跑了,他跑到了那座有小房子的山上,遠遠地,他就看見那個房子了,他一點點靠近的時候,心里的恐懼感居然一點點增加了。當他走到房門前時,雙腿不由自主地戰(zhàn)栗著,他用胳膊努力壓住,可怎么也無法壓制住那種恐懼感,特別是看到房子里面的金光的時候。他自言自語道,不可能,我怎么會害怕!說完他試圖將手放在門板上面,欲將門推開,可他的手似乎也感受到了懼怕,飛快地又垂落了下來。不光是他的手不受他的控制,他的身體也不受他的控制。
張夢遠只好放棄,從山上緩慢地走下來。
半道,他碰到了二粗腰,二粗腰問他,你干啥去了?
張夢遠答非所問地說,那個冒著金光的房子,我為啥進不去嘞。
二粗腰不知道他說的啥意思,就問他,啥房子?
張夢遠道,我為啥進不去那個修煉的屋子,我第一次去都不害怕。
二粗腰這才明白張夢遠說的房子,他以為張夢遠說夢話,就說,你這身板一看就不是練武術(shù)的樣。
張夢遠說,我真的不害怕。
二粗腰還是不信,他不光不信,還把這話傳到了村里,大家都笑話張夢遠,說,一個強奸犯還想去那么牛的地方。
張夢遠就要跟說這句話的二豁子打起來,他說,我沒有強奸她,你不信就去問她去。
二豁子只好假裝嚴肅地說,對,你沒有強奸她,我們都為你作證。
在人堆里的三銀鄉(xiāng)也拍著胸脯說,我也相信。
張夢遠一開始以為他們真的信了,但是,當他看到有人忍不住笑出聲的時候,知道他們在打趣他,他只好惡狠狠地說了句,你們真該下地獄。
張夢遠不再搭理他們,抬起腿來就往自家走,他走到家時,他脾氣不好的爹正在喝酒,他爹看到他來,就氣不打一處來,他怒目瞪著張夢遠說,你個狗東西,以后別回我的家了。
張夢遠知道他為啥這么說,也沒搭理他,直接鉆到了自己的房里。
隔著房子,他還罵著張夢遠,那罵聲一開始還很響亮,后來逐漸虛弱下去,再后來就傳出來一陣鼾聲。約莫過了個把鐘頭,張夢遠他爹醒了,他爹坐起來,表情有些嚴肅,張夢遠他娘看他這么嚴肅的表情,以為他不舒服,就問他,你咋了?
張夢遠他爹說,我做了一個稀罕的夢。
張夢遠的弟弟妹妹也很好奇,跟著問,啥夢。
張夢遠他爹說,我夢見有人誣賴了我的兒子。
張夢遠他娘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張夢遠他爹撓了撓頭說,可能吧。
于是,大家就沒有把這個夢當回事。
當張夢遠他爹跟別人講時,別人也沒把它當回事,都說他是給自己兒子找補,沒人信他,甚至還有人取笑他,他就跟人家打了一架。
張夢遠他爹回家時,張夢遠他娘問他,你咋治的?打架了?
張夢遠他爹說,我說我的夢他們都不信,你知道不,我做的那個夢真真亮亮的。
張夢遠他娘說,那都是一個夢。
張夢遠他爹看他娘不信,也生氣了,他說,我就知道你不信。
張夢遠他爹甩開他娘的胳膊,去找了個臉盆洗了洗臉上的血,張夢遠都看到了,他有點心疼他爹,就跟他爹說,誰打的你,我打回去!
張夢遠他爹看也沒看他一眼,就說,要不是你,我也不會打架!
所有人聽到這句話后,都沉默了,張夢遠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間里。
那天晚上他們家沒人吃飯,就直接睡了。
在半夜的時候,張夢遠他娘突然搖醒張夢遠他爹說,我也做那個夢了。
張夢遠他爹本來也沒睡好,他聽見張夢遠他娘突然搖他,就很平靜地問她,你夢見啥了。
張夢遠他娘就說,是那個冤枉咱兒子的夢。
張夢遠他爹激動地坐起來說,是不?
張夢遠他娘就把那個夢原原本本地講了下來,那個夢的細節(jié)跟他爹的分毫不差,張夢遠他爹聽完,用力拍了一下被子說,就知道,他被人家冤枉了。
張夢遠他娘奚落道,你以前不還罵他了。
黑暗中,張夢遠他爹的臉還是紅了,他說,我那是給他提個醒。
張夢遠他娘也不好再說啥,繼續(xù)睡覺了,但是張夢遠他爹睡不著了,他穿上衣裳起來,他娘聽見他爹起來,就問他,你起這么早干啥?
他爹說,有事。
張夢遠他爹也不說自己起來到底啥事,披著衣服就出去了,直到天亮,張夢遠他娘才在人堆里找到他,張夢遠他娘聽見他跟幾個村里的人爭論著啥,走近了才知道他們說的是夢的事兒,張夢遠他爹還拉住張夢遠他娘說,你說,你是不是做那個夢了?
張夢遠他娘說,啥夢?
二粗腰就起哄說,恁兩口子也不對好臺詞。
二豁子也說,恁倆的話只有恁倆知道真假。
張夢遠他爹就急得漲紅了臉,他說,你們冤枉一個好人,這是造孽!
張夢遠他娘拉他說,跟這幫人有啥說的呀。
張夢遠他娘就拉他走了,那一整天也沒出門。
第二天,張夢遠想溜到街上去買點啥,他走到店里時,賣煙的大強看到他來,很興奮,他說,我也夢見你了!
張夢遠說,噢。
大強看他反應平淡,又激動地說,我夢見你那天咋著跟劉如夜進山的,真真亮亮的。
張夢遠以為他開自己玩笑,依舊反應平淡地說,是不?
大強看他不相信自己,就很生氣,他說,我就知道你不信!
過了會店里又來了一個人,那個人叫薛老五,他又拉住薛老五說他的夢,薛老五也不相信,他感覺那是大強幫他說好話罷了。
大強就發(fā)誓說,我是信耶穌的,我不說謊。
薛老五說,我還是出家人嘞。
大強就說,我就知道你們不信我。
大強也不搭理他了,自顧自忙著整理店鋪里面的東西,過了一會兒,二粗腰進到店里,他跟大強說,我昨天做了個稀罕夢。
大強說,啥夢。
二粗腰就把怎么夢到張夢遠被冤枉的事情說了一遍,大強說,這可能是包公顯靈了。
薛老五還是不大信那茬,他說,瞎扯啥,可能都是因為白天說多了,才做這個夢嘞,不然我咋沒夢見。
薛老五說完就走路,半道他碰見幾個人,那些人都在說自己的夢,他這才有點信了,做過同樣夢的二豁子說,聽說張夢遠是個練武術(shù)的好苗子,可能是怕咱耽擱了吧。
三銀鄉(xiāng)也跟著說,誰知道咋回事呢,估計也就是個夢,沒啥稀罕的。
說完,他們就散了回自己的家里。
第三天,做同樣夢的人更多了,而且有的人反復夢了好幾遍,三銀鄉(xiāng)就怕了,跑到山里把隱修的武僧請來,讓他帶走張夢遠。武僧看到張夢遠以后,嘆口氣,眾人看到武僧嘆氣,就問他,咋了,他不行???
武僧還是嘆氣,他說,他現(xiàn)在還不行,還得再等等。
三銀鄉(xiāng)就問,等不了了,再等我們就要被折磨死了,你就大發(fā)慈悲,把他帶走吧,救救俺這群窮百姓吧。
武僧說,你們以后不會做那樣的夢了,反正事情也真相大白了,我先走了,等他啥時候把手上的事情做完了,我再讓他跟我習武去。
說完武僧“嗖”一下,消失在大眾的視野中,再看時,只留下武僧的身影。
張夢遠看著武僧的身影,有點惆悵,他也想像武僧那樣說走就能走了。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證明了他是清白的,可是,他還是欠了劉如夜的人情。張夢遠躲開人群,找到一個可以看到整個村子的地方坐著,他一個勁兒往劉如夜家那邊看,一直看到太陽正當頭頂時。張夢遠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葉子和土,從山上下去,徑直往劉如夜家去。
劉如夜她娘看見張夢遠來,很生氣,她說,你上俺家干啥?
張夢遠說,我有事。
劉如夜她娘說,那是你的事兒,找俺干啥。
劉如夜她娘說完生氣地往張夢遠那邊潑水,張夢遠也不躲,結(jié)果褲子被潑濕了,劉如夜她娘有點不好意思了,可是她沒表現(xiàn)出來,她說,我這都出去嘞,你走吧。
張夢遠還是不走,他眼神冷冷地說,我要跟劉如夜結(jié)婚。
劉如夜她娘覺得他是瘋了,就說,你愿意娶,俺還不愿意嫁嘞。
張夢遠說,不行,我一定要娶。
張夢遠就站在那里,劉如夜她娘也不管他,自己忙自己的去了。等她忙完回來,看到張夢遠還是在那里站著,他們也不搭理他。劉如夜也看見張夢遠了,她就躲在屋里。她娘跟她說,他還想跟你結(jié)婚嘞,想得美。
劉如夜沒說話。
等到天黑時,劉如夜她爹也說,都這樣了還結(jié)個屁婚。
劉如夜還是沒說話。
等到第二天,劉如夜喊起來她爹娘說,我想跟他結(jié)婚。
劉如夜她爹嘆了口氣,劉如夜她娘說,你圖啥。
劉如夜沒說,她說,我嫁給他。
她還把這話講給了張夢遠聽,張夢遠聽見了沒有表現(xiàn)得多高興,他聽她說完那句話轉(zhuǎn)身就走了。
劉如夜他爹看她這么上趕著,就說,就是結(jié)婚也得找個媒人,你這樣算啥。
張夢遠說,來不及了,你們有啥條件可以跟我說。
劉如夜她娘就說,別人有啥,俺有啥就行。
張夢遠說,別的嘞?
劉如夜她娘說,別的沒啥。
張夢遠說,好。
張夢遠轉(zhuǎn)身回到自己家里,他跟他娘說,我想娶劉如夜。
他娘很生氣,他爹也很生氣,給了他一腳,他說,你這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呀,本來沒發(fā)生的事兒,叫你這樣一弄,倒是跟真的發(fā)生一樣的。
張夢遠說,我也沒法,我欠她的。
張夢遠他爹說,瞎扯淡。
張夢遠說,我反正就是要娶她,你準備彩禮吧,反正你要是不讓我娶她,我這輩子都不結(jié)婚了。
他爹說,你就是這輩子不娶,我也不讓你娶她。
張夢遠說,隨便。
張夢遠說完就去屋里睡覺了,他倒下以后很困,睡了好幾天,嚇得他爹以為他快死了。七天后的張夢遠從夢里疲軟地醒來,他感覺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就跟干了好幾天的活一樣。除了疲軟的感覺外,他還覺得很餓,他掙扎著起來喝了一大碗水,又吃了桌子上擺著的一袋子雞蛋糕,還有幾根香蕉,吃完后,他這才感覺身上稍微有些力氣了。
他娘聽見張夢遠起來了,就趕緊進去,跟他說,你可算是醒了,嚇死我了,我以為你活不成了。
張夢遠說,我就是睡個覺,至于不。
張夢遠他娘說,你都睡了一個星期了。
張夢遠說,是呀?
張夢遠他娘把手上的提兜子放下,跟他說,已經(jīng)給你送過彩禮了,明天就結(jié)婚。
張夢遠聽見后還是不顯得很高興,他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噢。
說完,他就起來,走到太陽底下,抬頭盯著太陽看了半天,他娘看他盯著太陽看,就說,你盯著太陽看干啥,看瞎你了。
張夢遠依舊盯著太陽,說,你說太陽里面有啥?
他娘說,愛有啥有啥,你抓緊去捯飭捯飭去吧,明天就結(jié)婚了。
張夢遠說,等我啥時候進到太陽里,我再告訴你里面有啥。
他娘就拉了他一把說,你快點去吧,別氣我了。
張夢遠被他娘推到外面,到了外面后,他覺得肚子疼,就找個土坑屙屎去了。屙屎完,他覺得身上輕快不少,心情也好了很多,他倒不是為了結(jié)婚高興,而是為了能進小屋子里修行而高興。
路上的熟人看他高興,都調(diào)笑他,他的同學張夢龍也遇見他了,就跟他說,走,咱們喝點去吧。
張夢遠說,我得先去理個發(fā)去。
張夢龍說,那我跟你一起去。
張夢遠就和張夢龍去了鎮(zhèn)上的理發(fā)店理發(fā),理發(fā)時,張夢龍看到張夢遠臉上很嚴肅,或者說不叫嚴肅,應該說是圣潔的表情,只見他嚴肅地看著鏡中的自己,仿佛是在看一個陌生人,而那個陌生人也在嚴肅地看著他,他們就這樣彼此無言相互盯著,直到頭發(fā)被剃平了。
張夢龍還跟他開玩笑,你現(xiàn)在不像是個新郎官,倒像個武僧。
張夢遠就嘿嘿笑。
張夢龍說,走咱們?nèi)ジ舯诤染迫ァ?/p>
兩個人就進到里面喝到了昏天黑地。
等第二天,人們找見他時,他不知道啥時候鉆進了玉米秸垛里,人們把他架到車上,往家里拉。
那時候,張夢遠還不覺得肚子里難受。
他被人架著把婚禮舉行完,等結(jié)婚儀式辦完時,他才覺得不舒服了,他的肚子里仿佛住了一個武僧,不斷踹著他。
劉如夜看他痛苦的樣子,就害怕了,她說,你咋了,你咋了。
張夢遠爹娘聽見劉如夜的驚呼,也進去,他們看到張夢遠臉色煞白,但是表情里好像沒有痛苦。
張夢遠說,我就知道是這樣。
張夢遠他爹說,咋樣,是不是別人害你了?
張夢遠看了看劉如夜說,我欠你的還你了,我得走了。
張夢遠說完就昏睡了過去,他在夢里夢見自己走到了那個可以修煉武功的房子跟前,那座房子還是跟以前一樣散發(fā)著金光,他就推開了門,開門的瞬間,他看到有個人背對著他,那個人盤腿坐著,也不轉(zhuǎn)過身,只是一字一頓地說,你終于來了。
張夢遠說,你是誰?
武僧就轉(zhuǎn)過身跟他說,我是你。
張夢遠看出來是之前他見過的武僧,就說,我在這里呢。
武僧說,我知道,你在這里吧,我走了。
張夢遠說,你去哪里。
武僧說,去無所去,來無所來。
說完武僧就走了,那武僧走后,還給張夢遠鎖上了門,張夢遠倒也不害怕,他就跪下來,給虛空處磕了一個頭,然后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當張夢遠閉上眼睛時,所有圍著他的人都看到從天上打下來一束金光,然后在他身上散發(fā)出去,大家都驚呼,他還真是適合練武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