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5期 | 崔文軍:跑山的人(組詩)

崔文軍,生于1997年,貴州沿河人,現(xiàn)寄居遵義。
記住一滴雨
記住一滴,給河流重新命名的雨
如此刻的你
在雨的世界,虛構(gòu)自己
最優(yōu)秀的畫家也無法完整畫出
一滴雨的模樣。飄落的雨里有群山大海
有寂零的村莊和熱鬧的城市
還有高傲的你,和失意的自己
雨停了。云朵仍舊板著一張
無家可歸的臉
那些淋過雨的人
會記住一滴雨的模樣
不被定義的人
不被定義的人,偶爾
會在夜里試著給一束月光
新的定義
居住的木屋早已坍塌
被時間咀嚼。兒時蹚過的小溪
渴死在水草的懷里
不被定義的人,走在很遠(yuǎn)的路上
從地里刨食,有人守著貧瘠
過了大半輩子;也有人奔赴他鄉(xiāng)謀生
并再也沒有回來
不被定義的人,繼承了多重身份
在一場夢里走進(jìn)森林
變成一棵樹,向藍(lán)天、白云示愛
每棵樹都是一柄劍
不被定義的人,有許多懺悔
黑夜中,不被定義的人
身體里的河水泛濫。天亮之后
又會像忘記黑夜一樣
忘了一切,并給予自己新的定義
進(jìn)山趕日落
山里長大的孩子
戀著日落。詢問路邊歸家的行人
從迷路的城市,朝著眼中的山
心中的山——靠近
路過一個村莊,溪水潺潺
七月的稻田像一塊綠色的玉
住在山里的人
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
和時間一起細(xì)細(xì)雕琢
攀爬至山腰,去往山頂?shù)穆繁粠最^
無人照看的黃牛阻擋
和我兒時放過的牛群一樣壯碩
我眼中的山,最終還是成為了
一座無法翻越的山
七月的黃昏,山里的太陽
是藍(lán)天滑落的一滴熱淚
月亮是黑夜的眼睛,清澈如少年的目光
在陣陣蟬鳴聲里與一座山告別
住在山里的人,有自己的炊煙
觀蟻,或其他
洪水退去,一座城市
在夜里慢慢風(fēng)干
清晨,坐在不屬于我的領(lǐng)地
等日出,抑或其他
我腳下的土地披著
一件從山的脊梁上鑿來的外衣
不合格的裁縫留下許多道
縫隙,成為螞蟻的巢穴
太陽爬上天空,金色的光芒
像戀人久違的手掌
輕撫著我臉龐的褶皺
以及,被雨滴擊穿的樹葉
感受到太陽的召喚
一群螞蟻,涌出巢穴覓食
如戰(zhàn)士沖鋒,很快占領(lǐng)了那塊
不屬于我的領(lǐng)地
我成為它們眼中最龐大的食物
但它們,被許多種悲傷擊退
潰敗的螞蟻并沒有潛逃
而是繞過我的身軀
繼續(xù),尋找可以飽腹的食物
清晨的陽光里,有很多人從我眼中路過
唯獨沒有她的身影。她就像一個謎
跑山的人
跑山的人,熱衷于
把更遠(yuǎn)的山搬進(jìn)自己眼里
偶爾也會在
陌生的村寨對話
將房子、莊稼,和故鄉(xiāng)作比較
跑山的人,常在途中歇腳
把藍(lán)天、白云,落日、晚霞
以及河流和樹木
都裝進(jìn)相機(jī),打包帶走
抑或他是在尋一條可以通行的路
跑山的人,步伐太小
到不了心中的遠(yuǎn)方
更回不到,逐漸遠(yuǎn)去的故鄉(xiāng)
他總是靜默地和自己相處
他的每一種愛,都很深沉
臥虎咀觀日落
騎行。目光攀爬的高山
——臥虎咀
更需要我,用腳步去征服
攜風(fēng)作伴,我和無數(shù)個自己
一路竊竊私語
把生活與理想重新歸置
然后,在光與影的交替中
令一座城市,以及許多座山匍匐
夕陽在云雀的啼鳴聲里遠(yuǎn)去
一枚月亮,從我眼底慢慢升起
今日,天空有兩滴眼淚
一滴是圓的,一滴是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