攏共一百五十平方米的隔斷房，打開最外面的密碼鎖，映入眼簾的是二、三分列，只留狹窄通道的五扇月白房門。周蜻從沒見過門內(nèi)像幽靈一樣的其他房客，大家都見不得光似的有意回避。只有犬吠和電子設備的模糊噪響，以及沒及時處理掉的垃圾袋上空無盡回旋、無盡誦咒的蚊蠓，在持之以恒地報告“安全”——這仍是一個未脫離現(xiàn)代語境的特色聚居所。

從窗戶往東看，可“死里逃生”般目睹自己所“勞作”的學校：學生離開后，終于如釋重負地亮起紫外線消毒燈的六層教學樓。甲流、乙流莫名在夏季猖獗起來，每間試室達到十五人請假，就得停課一周。家長和領導都相當恐慌。很快，消毒燈便以瘋狂的姿態(tài)進駐青春場。而教師反映的宿舍屋頂漏雨問題，卻遲遲沒人解決。

周蜻很早就從校內(nèi)的雙人寢室搬走，獨自支付著附近小區(qū)近四千元的月租。拋開惡劣的居住環(huán)境不談，同事和舍友也本是兩個圈子的人，強行的重合讓她感到加班的時間在被無限拖長。從生活圈脫離單位后，她起先覺得幸福，早睡早起，每天放著輕音樂入眠。那道價格不菲的“門”，給她隔出一座蔥蘢、隱秘的安全島。她一度十分滿意她的現(xiàn)狀。只是租了兩年，從沒想過被趕走的可能。畢竟在地盤昂貴的一線城市中心，住隔斷房的年輕人多如牛毛。但上月同棟居民的聯(lián)合舉報，來得太過始料未及，理由當然是噪聲擾民。這些的確違規(guī)了的“門”，很快要被依法拆除。房東給了租客們一月寬限期，答應無條件解約加退補一月租金。

周蜻認命地開始收撿屋子，才發(fā)現(xiàn)私人物品竟可謂浩瀚：幾百件衣物橫亙春夏秋冬，廚房器皿中，有不少是從香港低折扣淘來的雙立人牌，趕時髦的進口美容儀……搬家無疑是極為頭疼的工程。

截止日期是六月二十四日，如今還剩十八天。她仍沒想好要搬去哪里。學校附近和地鐵沿線都看了個遍，但中介提供的任何房子，都充滿隱患。甲醛，消防，廁所反味，隔音太差，四大類租房難題重新澆筑在周蜻心上?？偣才芰巳齻€中介公司，她斷定他們幾乎不說真話，面對自己提出的潛在風險，總避重就輕。每每回到租屋，周蜻的胃便開始作痛，仿佛憤怒正以28號字體、自帶翻頁特效的PPT模式，粗暴地放映在胃囊里。28是學校規(guī)定的最小PPT字號，以便最后一排的同學也能看清。她今年也是28歲，朋友卻很少，似乎不被任何人看見。周蜻的前舍友，仍跟旁的年輕老師合住在校內(nèi)。對她為了二十來平方米的自由，在外花錢買罪受的生活模式大為不解。宿舍廉價，雖可極大節(jié)約生活成本，但沒隔間，徒有上下鋪，或換或穿內(nèi)衣時，只能彼此背過身去。赤裸相待和毫無隱私讓她難堪，即便我和你沒什么不同。

收到A的好友申請，是在辦公室的 S 老師將周蜻綁定微信的手機號發(fā)過去近三周后，如此姍姍來遲，未免太不禮貌。這陣子接連相親，接連找房，周蜻的生活頭一次被這么多外人環(huán)繞，不得不放緩了行李打包的漫長勞動，在舊物的“留”或“棄”上變得愈發(fā)糾結(jié)。即將迎接的新事物，真的能更好嗎？她沒做好搬家的打算，更沒想過開啟一段新關(guān)系。周蜻靠在才疊好四分之一的舊衣上，握著手機糾結(jié)一陣，還是選了同意，否則S那邊不好交差。就在按下綠色鍵界面彈出備注頁的一瞬，魚缸里那條一向安靜的泰國藍斗魚，忽然猛烈地撞了幾下玻璃。她被它的反常嚇得夠嗆。

幸會，我是 Andrew。

他在美國念的大學，而周蜻在香港讀的本碩，自然不相讓地也有登記在冊的英文名，但無論境內(nèi)境外，她還是更習慣使用本名。

你好，我是周蜻。

很特別的名字。

一只蟲子而已。

但是，是蜻蜓啊。蜻蜓是夏天，也就是今天。

他情緒價值提供得很有一套，不知是不是新騙術(shù)。周蜻始終對陌生異性抱有敵意。相親跟找房，在本質(zhì)上沒什么區(qū)別，都需一定劑量的自我麻醉，才能順利進行下去。“開窗見綠”的一房一廳，毗鄰野草橫生的工地；全新未住的精品公寓，是裝修不到半月就出租的串串房；謊稱一米七五，實則跟一米六五的周蜻差不多高的男人；口中有一棟樓收租的本地人，卻開著輛十幾萬的電車……帶有兜售性質(zhì)的話術(shù)，究竟幾分是真？

有養(yǎng)寵物嗎？他問。

斗魚也算吧，周蜻想。

嗯。所以她答道。

那鄙人大膽猜測，你是不是喜歡魚類？

啊。方便問下你怎么猜的嗎？

周蜻沒對任何同事透露過私人喜好，朋友圈也關(guān)閉多年。他準確的預測和不可能的窺探，讓她心生好奇。

哈哈哈，直覺。

因為蜻蜓，產(chǎn)生了些奇妙聯(lián)想嗎？

不全是，更多是因為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可那只是一張白背景的證件照。

你的眼神，像游弋在水中莽叢的魚群里故意落單的熱帶魚。

癡呆？

不是，是干凈的審視，從容的孤獨。我想你不會喜歡吵鬧的貓貓狗狗。

是有點文化的“騙子”。周蜻握著手機，靜默良久。不知是他情商確實太高，還是某種圈套。這點讓她想入非非，選擇不再答復。

手機卻又“不懂事”地叮了聲。

他開始詢問起周蜻的家庭。

聽S老師說你爸媽分居？父親在省會做生意，母親在縣城供電所？

沒離婚，只是在不同地點工作。

周蜻很快領會他的意圖。

我父母也是，在不同的區(qū)工作。距離產(chǎn)生美，夫妻感情反倒更好了。

是呀。

周蜻虛偽地附和，暗自揣測比她年齡更大卻始終沒成家的A，是否也存在與她類似的家庭和童年創(chuàng)傷。她父親瀟灑大方，從年輕一直風流到中年，總能輕而易舉地贏得女人青睞，直到前年，才因輕度酒精肝，開始惜命地戒酒戒煙，遠離按摩房，休養(yǎng)生息。母親卻因常年忍受丈夫的不忠而變了形，眼皮深凹，暴躁易怒，只有鏗鏘作響的牌桌能稍稍緩解她的滿腔怨懟。

你平常怎么出行？

家庭話題終于結(jié)束，他轉(zhuǎn)而試探起收入。

周蜻有時會恨自己過于敏感。

五年的留學生涯，差不多是家庭能為周蜻支持資金的全部，而她畢業(yè)后的工資水平，也沒有任何夸耀的資本，只是足夠穩(wěn)定。

地鐵。

哦，綠色環(huán)保。

隔著屏幕都能聽見對方的一聲嘆息。周蜻想到他的資料上寫著，名下有輛八十萬的奔馳，大概率是想找旗鼓相當?shù)陌閭H。她禁不住冷笑。聊天到此終結(jié)，誰也沒再挑起話題。沉默潮水般席卷電子屏，沖上一堆噴射著藍綠光調(diào)的死魚。Andrew 流光彈一樣華麗閃過，留下的只有彌散、持久、嗆人、團團簇簇的灰煙，像惱人的蚊群。周蜻有點討厭他，即便清楚他沒做錯什么，即便知道萍水相逢，彼此連朋友也不是。

再次收到他的消息，已經(jīng)到了第二個周五。周蜻的房子毫無進展，身體卻因臨到考試周而頻亮紅燈。高中生這群半大不小的叛逆孩子，該懂或不該懂的，都頗有涉獵，很復雜難纏。周蜻盡量同所有學生保持距離，優(yōu)勢是能集中精力教學，缺點是她和學生都互相成為對方眼中的冰冷客體。幾乎每天，她都隨頭痛入眠，又帶疲憊早起。給她介紹了A的S老師是她組長，有多年教學經(jīng)驗，平常就很風風火火，到了要出成績時，更顯得勢頭很旺。周蜻教齡短，很多資料不齊備，剛?cè)肼殨r不懂事，幾乎是求饒般向前輩求助。S含糊應好，卻沒施以援手。待S走后，另一個早來幾年的青年教師，才諱莫如深地沖周蜻搖了搖頭，顯然已頗有經(jīng)驗。她說，“組長不會幫你的，你們都帶了平行班?！敝茯叩菚r面紅耳赤，第一反應不是痛恨人情冷暖，而是為自己不知世故感到丟人現(xiàn)眼。

批完作業(yè)，大概是晚上七點，這天未被安排晚修，周蜻如釋重負地拿起手機消遣，看到A心血來潮地發(fā)來晚飯邀約。時間地點由她來定。周蜻懷疑A是被臨時放鴿子，才來尋找替代者，卻鬼使神差地沒說拒絕。這幾天，周蜻過得糟糕透頂，也急需注入社交血液。因?qū)Υ嘤H的態(tài)度過分消極抵抗，與母親的交鋒終于避無可避地達到白熱。其間，為了融冰，周蜻曾故意示弱，給母親發(fā)了張慘兮兮的照片。租屋空調(diào)故障，冷風被堵住，她熱得汗流浹背，輾轉(zhuǎn)難眠。不知名的小蟲在她這兒找到安樂鄉(xiāng)，順桿順縫地大規(guī)模擁進小屋。周蜻被咬得體無完膚。圓形瘢痕，大大小小，安營扎寨在她的胳膊和小腿上，且有發(fā)紫發(fā)黑的潰爛趨向，一時半會根本無解。

“癢得要死掉了?！?/p>

而母親當時漫不經(jīng)心地回復，卻足以讓周蜻忘卻所有酷暑的熬磨。

“我還在麻將桌上?！彼f，“你要么去醫(yī)院，要么去死好了?！?/p>

那天，看著綠泡泡的聊天框，周蜻臉頰麻麻的，想哭卻沒一滴淚。她迫切地想要贏回母親的愛，所以討好似的告訴她，如果再有人介紹，自己肯定去見。

跟A最終約在了八點的商圈。周蜻特意從學?；亓颂俗馕輷Q衣補妝。因那老年斑似的咬痕，她不得不穿上長衣長褲，好在約定的那家泰國餐館，空調(diào)勁頭十足。拍粉餅定妝時，她留意到嘴角泛紅，張一張，果然開裂的劇痛襲來。是口角炎，它會準時報道自己免疫力不佳的時刻。周蜻心慌意亂，首先想到的卻不是要經(jīng)受至少一周的燎泡之苦，而是此時此刻，要不要再上點遮瑕，但這無異于飲鴆止渴?；瘜W物質(zhì)催化，炎癥明天會更猛吧？加之今天還得吃辛辣菜。周蜻對到處崩潰的身體失望透頂，卻為了更體面的樣貌而抓起“毒藥”。

你看上去不大高興，是不是今天我太冒昧了？

A本人跟照片沒多大差別，頭發(fā)三七分，打了摩絲，五官不出眾也不丑陋，本本分分地安在略顯小氣的臉上，左腕扣了運動手環(huán)，右腕是商務金表。袖口稍緊的運動衣，裹住他恰到好處的肱二頭肌。跟刻板印象里的金融從業(yè)者不太一樣，看上去很年輕？至少不是35，而是29或30歲。我到這樣的年紀時，會跟他保養(yǎng)得一樣好嗎？周蜻想。攀談時，A很親切，這跟他在微信上的風貌不太一樣，至少在她的想象里，對方該是眼帶精光、滿嘴ABC、有點傲慢無禮的人?？蔁o論是柔和語氣，還是平靜神情，A都像極了在香港追過她的一個博士學長。但當時周蜻太過年輕，缺乏教養(yǎng)。面對學長的討好示弱，總是很不耐煩。他面對周蜻抗拒自己時的手足無措，當年并未引起她的憐憫。直到現(xiàn)在周蜻才后知后覺那完全是種殘酷暴力，可道歉早就來不及了。

不好意思，是工作上有些麻煩。

A點頭，嘴巴微張又閉上，似乎正考慮是否要詳細詢問下去。

學生不懂事，背地里講了些不好聽的話。有聊天記錄流出，不算棘手……只是有個人情緒需要消化。

周蜻含糊其詞。對于那個過于早熟、猥褻的孩子，班主任和心理老師已經(jīng)輪番介入，她本人的感受卻遭忽略，所有人都默認她既是長輩又為人師表，理應高尚和大度。事情過去好幾天，這些日子，每每在洗臉池聽到水聲，周蜻都會觸電般，驟然想到那個外表憨厚的男學生在私人小群里的放肆——“那個周蜻穿的裙子是不是有點透哇，看得我差點流口水?！鼻韪邢窳一?，她總?cè)滩蛔∩炷_猛踹兩下櫥柜，劇痛襲來，生命感復位。隔壁屋的狗吠狂起，爆竹一樣轟炸著她的耳膜，它的主人立即開始大聲訓誡。周蜻享受著自己引來的“傷害”和“喧囂”。在母親那兒遲遲沒能發(fā)泄出的壓抑，和人生中許許多多的不順意滾滾而來。只有這一時刻，她才終于得到許可，彎腰痛哭一場。

學生難管，做老師辛苦。A默默地給周蜻倒了杯水，敷衍地安撫，沒問任何細節(jié)。

這種模式，讓她感覺自己像是在接受主任刻板開導下的倒霉實習生。周蜻故意而為的模棱兩可，其實是為了等待他進一步的詢問探索。她迫切又不愿太主動地想敘述一些細枝末節(jié)，想抱怨，甚至想越界地告訴他，自己的睫毛天生長得過重過厚，每次哭泣，總會扎到眼球。她討厭這種天生，討厭眼淚，討厭生活里瑣碎麻木、得不到公正對待的一切——A與學長的神似，讓周蜻對他懷有某種可恥的期待。

但他飛快地轉(zhuǎn)換了話題，顯然對此毫無興趣。

你之前在香港住哪兒？

港大站B口附近。

石塘咀？

嗯。

那邊有好幾家湘菜館，還不錯。以前跟同業(yè)者常去。你吃辣嗎？

和舍友去過。

你在香港是合租？

當然。不過后面跟舍友處得不太好，很快搬回了內(nèi)地，深港通勤上課。

哦，因為什么？

那人性格有點陰晴不定。

男生還是女生？

周蜻對他提出的問題大惑不解，他覺得我是會草率到跟陌生男性一同起居的女性嗎？

當然是女生。

噢。

具體有什么事發(fā)生嗎？

她偶爾會帶一個大嗓門的女生來，我嫌吵。建議她帶人來之前，提前通知我一聲。

合理要求啊。

但她大為光火，認為我的要求冒犯了她。我們大吵一架。 

NPD型人格。

他的簡評與周蜻的想法不謀而合。

搬走半年后，我還是會做噩夢。

生活細節(jié)上很折磨人吧？

是，她關(guān)門聲很大。我提醒過，沒用。反過來說我每天輕聲關(guān)門，鬼鬼祟祟的，像做賊。

倒打一耙。A微微一笑，接著問道，留學期間順道去過澳門吧？

嗯。為了坐永利皇宮門口的免費纜車，還和朋友排隊到晚上九點。

哦。付錢要多少呢？

不大清楚，要定酒店才行。酒店應該是人民幣1300元還是3100元一晚？反正都舍不得，沒太在意。

你說晚上九點還在澳門，等于你在那邊過了夜？ 

對。在大三巴找了家廉價旅店，只要400出頭人民幣。

你蠻厲害。這么便宜的旅店，也能找到。 

這時，他看了眼手表。

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回公司加個班。我先開車送你吧，你住哪？ 

惠名小區(qū)。

真巧，跟我住同一個小區(qū)。你也買在那兒嗎？

租的。周蜻又老實地補充，那差不多是我月薪的四分之一。

但話說出去就后悔，感覺低人一等。

幸好A沒再多言。他從容地從鋼筋水泥澆筑的停車場里駕駛出他昂貴且烏亮的進口車。

你吃得好少，什么菜都是蜻蜓點水，淺嘗一口。晚點會不會餓？A在駕駛座問道。周蜻簡單地推說胃口小。在把她送至門口后，A又善意地提醒她，最近小區(qū)蠓蟲泛濫成災，要注意防害關(guān)窗?？蛇@提醒來得晚了。她想到身上數(shù)十個離痊愈尚遠的瘢痕，感到一陣心痛。很久沒人提醒過她要如何生活了。她感恩地道謝，他則例行公事地點頭，隨后一腳油門駛開。沒有依依不舍，互相都不過問彼此的樓層房號，似乎在默認這一餐飯的緣分應到此為止。

他迅速消失的紅色尾燈，十分刺目。周蜻也不知道為何要特意回頭看一眼，只是突然很想念過去，想念更年輕的自己。想念沒到三十歲卻對三十歲充滿激情的自己，也很想念學長。她二十出頭時，人很輕盈，在異鄉(xiāng)獨來獨往。學長，雖在她言不由衷的評價里是“趕不走的蚊子”，卻是周蜻生活里唯一持續(xù)不斷的聲音，讓她煎熬，讓她茍活。如今陪伴自己的，只有一條迄今沒發(fā)過情的斗魚，情緒不穩(wěn)定的母親和基本不在場的父親。周蜻忘了有多久沒跟父親聯(lián)絡。他對母親曠日持久的傷害，讓周蜻輕易產(chǎn)生了一個念頭：即便是作為女兒去接受他的愛，都是卑鄙的。電梯上行的時候，周蜻忽地長嘆。

熱氣是膠感的，肺完全被黏住。房間剛修好的空調(diào)又壞了。它外殼萎黃，懷疑至少有十年歷史。房東當然不肯再更換翻新的。等搬家就好了，周蜻自我安慰道。只是這所剩不多的日子變得愈發(fā)煎熬。打電話給空調(diào)師傅，卻推說有事，明早再來復檢。她一看時間，也已夜里九點半，想到獨居的危險，便沒繼續(xù)強求他立即上門。這個小區(qū)離她學校最近，單價是十三萬一平方米，最小戶型是八十八，最大則有兩百。她單人的工資水平根本不足以支付高昂的房貸。S老師先前透露過，A家在這兒有三套房，曾是她的鄰居。他家來一線城市早，趕在房價飆升前，以每套不到百萬的價格購入?？赡欠N時代一去不復返。周蜻想，我們這代人，錯過的又何止這些。

天氣預報說明早暴雨。你注意安全，別外出。

分開片刻后，A便發(fā)來消息。

還在公司忙？周蜻問。

嗯，工作報告還需調(diào)整。晚安，你早點休息。

A簡短的信息，給周蜻帶來少許溫度，她覺得自己和他一樣在衰老中年輕著。但卸完妝后，黃掉一度的臉還是令人灰心。雖不至于像巖石表面，但也在漸漸失去彈性。她學著盡量不去看鏡子里的自我影像。比起徹底垮掉，28歲這種一旦缺乏保養(yǎng)，就要坍塌的臉，讓她很受折磨。水，精華，乳液，眼霜……每個步驟不可缺少。產(chǎn)品是力所能及范圍內(nèi)支付的最高擋位。她買化妝品依賴它們昂貴的價位，哪怕她并不了解，所以夸夸其談到無限大的護膚產(chǎn)品，她悉數(shù)收入囊中，但臉上的細紋仍在不斷增加。周蜻清楚，錢只能買來光陰的幻覺?？蔀槭裁碅那么年輕？常年健身的緣故嗎？學長也愛爬山，但他看上去總比同齡人大幾歲。敦厚的人總顯愚鈍，這點在魚的身上也應驗，周蜻再沒見過比她的斗魚更怠惰、更笨拙的魚類了。她忍不住看向“客廳”，其實那只是一塊介于廚房和床鋪間的空地。

斗魚是周蜻入職第一天買的，到現(xiàn)在也是四歲“老人”了。它的外觀，從領回家起就極差，像被消毒液漂洗過的舊東西，如今愈發(fā)暗淡。斜濾缸內(nèi)，除一葉蓮外，再無其他裝飾，似被遺棄和鄙夷?；B店老板打了折上折，幾乎是半賣半送。他給周蜻打了多次預防針，以防周蜻因魚的品相或壽命問題尋他麻煩——“活不久的，我有經(jīng)驗?！薄坝惺裁磧?nèi)傷吧，畢竟剛決戰(zhàn)了光明頂?！被B店名就是“光明”。當時學長還在她身旁，輕戳了幾下玻璃，假意輕松地開玩笑。懵懂的群魚聲色敏感，原先還懶懶散散，一受刺激，很快便游作亂麻，像被他的指尖電觸。周蜻卻連賠笑的力氣都沒有，只靜靜注視著缸內(nèi)，她察覺她的脊椎正如流沙般緩緩塌陷。畢業(yè)典禮結(jié)束后的每一天，不知為何，她總疲憊透頂。學長只得尷尬地又笑了兩聲。這條丑魚的不受待見，讓周蜻產(chǎn)生了即便是粗糙對待它，也不會受到任何道德指摘的輕松感。這太邪惡了，毫不光明。

但她篤定道，我就要這條。

如果你愿接受我，我也可以陪你留在南方?？旆值罁P鑣時，學長如是說。

抱歉。

他在北京的編制崗位極好，實在不必為她放棄。

回去的路上陽光普照，周蜻堅持不打傘，也拒絕了學長的好心幫忙，執(zhí)意自己雙手捧著魚缸。塑料水缸加一條柔弱無骨的斗魚，根本沒什么重量嘛。隨腳步晃動的方形水面，將她的下眼瞼搖得水瑩瑩的。她渾身曬得滾熱，彼時卻還堅信，生活的水光也將溫和平順。

“好好照顧自己?！睂W長神色有點悲愴，好似戰(zhàn)亂托孤。

這讓周蜻覺得好笑，不自覺掉下淚來。

離別時，他們出奇一致地說了“拜拜”，而不是“再見”。 之后，他便在周蜻的生活里徹底消失。她也沒再試圖聯(lián)系他。

斗魚也許快死了，它實在太老了。洗完澡，穿著吊帶背心坐在梳妝臺旁，往身上大范圍涂糠酸莫米松軟膏時，周蜻突然閃過了這個念頭。它的樣子與平常無異，扁扁平平，無波無瀾地臥在碧綠的葉片上。但魚食還剩一半，泡發(fā)在水里，像面包屑。她試著移動魚缸，喚醒它本就不多的活力，也學著學長當年的手勢，彎曲食指關(guān)節(jié)去敲玻璃，終于魚尾寬慰性地輕搖兩下。周蜻松了口氣，繼續(xù)用棉簽專心致志地抹身體。大大小小的斑點，像蛤蟆疙瘩，她擔心留疤。這點擔心讓她開始焦慮，備嘗孤獨。舉目四顧，除了難運走的生活雜物外，沒有一磚一瓦屬于她，很難說不會羨慕本地人A。

小區(qū)二○○五年落成，靠近兩棟光閃耀眼的金融大廈，寄居的年輕人很多。去年才翻新過的電梯，總有裸露大片四肢的時髦女子出現(xiàn)，香氣撲鼻，款款娉婷，胸脯飽滿而蕩漾。顯然她們并不是住戶或租客，也許是會見朋友，也許是有“生意”。這點，周蜻是從她們在操作板上找對應樓層時，茫然困惑的眼神中判斷的。她習慣在半夜去負二樓丟垃圾，所以總能碰見這些在深夜出沒的美麗女郎。她們的光華像倒映的玻璃魚影，亮彩又朦朧。

周蜻拔掉僅充到30%電量的手機插頭，想看看母親有沒有發(fā)來新消息。就算不是安慰，是責備，是辱罵，也能讓她安心。周蜻嘴角也敷上了阿昔洛韋。兩種不同的膏藥，在她身上散發(fā)出難聞的氣味。周蜻像瓶失敗的混合試劑，她感到慌亂、壓抑。

媽，方便接電話嗎？

沒有回復。時間是十點半，想必母親還在牌桌上。每次想主動找她，基本難聯(lián)系。但母親是陪伴自己最久的人，周蜻根本沒法放棄索求她的愛憐。

床位正對著門。夜里睡覺，有時窗簾沒拉緊，高樓大廈的熒藍光線，會零零落落地投射到門上，像斗魚被不規(guī)則切割的尸塊。門變成了菜板。但有多久沒逛過人氣和殺氣俱熱騰騰的菜市場了？工作總是很忙，放假總想休息。外賣給了她懶惰的理由。倒回她的少女時期，父母總要吵架，總要躲避。但母親刻意壓低的歇斯底里的詛咒，仍能從緊閉的門內(nèi)透出。開門后，兩口子又相敬如賓，客客氣氣地圍桌吃飯，母親甚至還給父親夾菜，這是周蜻都沒享受過的優(yōu)待。家庭是迷你的精神病院。周蜻從沒覺得被那扇門保護著，只認為自己是局外人。以前母親總要說，等你高考?，F(xiàn)在戰(zhàn)線拖長，又變成“等你結(jié)婚”。因?qū)﹄x不離過分糾結(jié)，母親有一年身體狀況極差，總在不同場合暈倒，某次是在菜場魚攤。她整張臉淹在腥臭的河魚水里。從醫(yī)院醒來后，她頭一回對女兒說了“甜言蜜語”，“好怕再見不到你?！敝茯甙俑薪患?，緊緊握住母親另一只沒在輸液的手。母親的手干癟、粗糙，蹭得她的手生疼。時間在母親身上凝固，她跟周蜻孩童記憶里的母親一樣老，一樣堅硬，沒年輕過。她的青春全潮水般消失在父親身體里，只剩尖石密布的河床托舉她的親生骨血。周蜻從不敢怨恨她，知道她的全部都已經(jīng)交代在這兒了。

停在周蜻聊天界面前端的，除了同事和工作群組外，就只剩A。

周蜻試探性地向A發(fā)過去一張斗魚的睡姿圖片。

魚尾真漂亮，像歐根紗，但頭頂有些鈣化，你平?？梢晕裹c豐年蝦。還沒睡？

他回復得很快，不像在加班。

嗯。有點討厭明天的暴雨，睡不著。周蜻答道。

我也是。雨水的潮蓋住了一切，氣味實在難評啊。A說。

暴雨是早上十點傾盆而下的，一直持續(xù)到午間，毫無偃旗息鼓的征兆。天上來水是數(shù)百萬植物根系發(fā)酵的氣味。周蜻從沒見過這么澎湃、連續(xù)的雨。站在窗邊，看到樓下地鐵站被淹，自行車和電瓶車在混濁的洪水中時隱時現(xiàn)，沖向遠方。人陷進去，就完了。但這四四方方、穩(wěn)穩(wěn)扎在高空的屋子，也沒給她帶來任何安全感。周蜻意識到，前后左右，滿滿都是被洪流困住的上班族和學生。陌生人光是存在，就讓她悲傷。周末和瓢潑大雨叫她無事可做，更無處可去。她陷在單人沙發(fā)里，幻想一場龍卷風似的倒灌。那么現(xiàn)在，自己就可以著手建一艘小船，但沒如果……她在失望之余，又忽地燃起一種新希望——和A成為朋友也不賴。但他的對話框，像雨中看不見的漏水孔。相親第二天，男生沒主動發(fā)消息，那就是結(jié)束了。周蜻輕信了網(wǎng)上流傳的說辭，覺得不無道理。為免內(nèi)耗，她一上午都在瀏覽線上購物平臺，搜索了幾個小時的魚缸。周蜻想為斗魚換個大的住所，甚至是造型別致些的。她之前看過帶水中瞭望臺的高級水族缸，想象著它住進去的快樂，也想象著自己看著它快樂時的快樂。但周蜻很快就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無法提前為它做好準備。新房子布局如何？很多出租的單間，甚至沒有茶幾，僅有床鋪和書桌，她的筆記本和書籍也需安置在上面。能配沙發(fā)，那都算高級的。在自我空間都局促的狀況下，給它換大些的魚缸，可能性有多少？害怕惹來蟑螂，周蜻又不愿把它安置在地上。她深思熟慮，像個苦心孤詣的母親。但“母親”這一概念冒出時，她隨即便戰(zhàn)栗起來——好可怕，我不要變成那么偉大又邪惡的大人。

手機忽然一亮。周蜻的心猛跳，很快又失落。

周老師，在嗎？

是她任教班級的班主任。

在呢。麗萍，有什么事嗎？

哎呀，還是上次那個學生。他給你手寫了道歉信，不好意思發(fā)你，讓我代傳，你說這小子。

字跡潦草，難以辨認。唯有一句清晰得像印刷體——“用我的身和心，向敬愛的周老師道歉。”周蜻沒再看下去。隨這句話躍然紙上的，還有他的嬉皮笑臉。她斷定學校的道德教育根本無效。這不是職工的能力和態(tài)度問題，這是制度問題。就像母親面對自己所持的不婚主義，痛心疾首“都怪我沒把你教育好”一樣。有些“禍根”根本不在通識思維里。

S老師最近是不是給你介紹了對象??？ 

對，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上學期S老師也給咱班書法老師介紹了個條件不錯的大齡單身男。我懷疑是同一個。等等噢，我把他資料找來，給你瞅一眼。

麗萍是周蜻在學校為數(shù)不多、稱得上是“朋友”的同事。但由于多少還有工作上的瓜葛，她其實不愿透露太多，盡管知道前者是個愛八卦但沒什么壞心的人。等待麗萍翻聊天記錄的間隙里，周蜻繼續(xù)觀察斗魚。它真的到了“命不久矣”的地步，綿若無骨地縮在缸內(nèi)一角，幾乎卷成一個球。這不是一個正常魚類該有的姿態(tài)。抱著“它本來就不太正常，所以這樣也正常吧？”如此充滿期待的想法，她緩緩動了動玻璃。它毫無反應。她的心很快便隨它一起坍縮。

“身高182，美本美碩，就職于美國駐深圳金融公司，有車有房，不逛夜店，不抽煙，不喝酒。期待女方體制內(nèi)，本地人，身高 165以上，體重 50kg 以內(nèi)，畢業(yè)于QS 100以內(nèi)的高校?！?/p>

是一個。周蜻草草回復，很自然留意到 S老師發(fā)給她的資料中，對女方并沒有“本地人”這一要求，顯然是被故意刪去了。

還真是呀。不過他跟書法老師也沒成，兩人互相沒看上。后面街頭偶遇，那個男生竟然還裝不認識，超沒品。兩人家境旗鼓相當，其實很般配。你跟他怎么樣??？

沒什么后續(xù)吧，我家境遠不如那個老師呢。

唉，真挑哇，你都這么優(yōu)秀了。不過，也許是逃過一劫咧。

怎么說？

差點打成輸入法自帶的“腫木了”，她厭惡這種幼稚做作的表達。

周蜻心亂如麻，為了自己死去的斗魚，為了眼下不得不敷衍的她并不想面對的話題。

金融男很爛的，超會表演，加上學歷工作能唬人。我聽過太多他們?nèi)Φ陌素粤?。還有你想吧，他 35歲，有不錯的相貌，不賴的財力，竟然還沒結(jié)婚。我個人忖度，原因多半只有一個。

什么？

異性交往史豐富。除非是攀上高枝啦，否則浪子難收心，裝裝樣子都不成。

斗魚確鑿無疑地死了。它一動不動，快與水相融。享年四歲半，這算壽終正寢嗎？周蜻不敢想，事實和揣測都讓人難過。

周蜻沒再回復麗萍的消息。她對A抱有好感，不愿輕信刻板性的定論，哪怕聽上去很有邏輯。她期待意外，期待沒被預判的個人特質(zhì)。但憑著這點微弱好感，又不足以讓她在相熟的麗萍面前去捍衛(wèi)A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沉默是最好的答復。和一具魚的尸體共處一室，也讓她失去了繼續(xù)社交的心情。

白日里，屋里哪怕開著燈，也常是陰影橫生，何況又是如此糟糕的天氣。周蜻迫切地想要離開這兒，但斗魚的死亡，也僅給了她一個去走廊處理垃圾的理由。更遠的外面是滔天洪水。她把死魚撈出，將死魚連同開封或全新的飼料，一齊丟進黑色塑料袋。周蜻告誡自己，以后再不能養(yǎng)魚。沒人告訴她，即便是失去與飼主關(guān)系淡薄的冷血魚類，也會叫人痛徹心扉。

你有多余的面包嗎？干糧空了，外賣也進不來。 

竟然是A。

周蜻的手從門把上抬起來，用仍帶著魚腥氣的手打字回復。

水漬暈在屏幕，不停地觸碰鍵盤上的“。”，形成一串泡泡。她不得不按滅屏幕，擦去水痕，刪去不明所以的字符，再著手打字。這叫她苦悶、吃力。

有三明治。

但那是她唯一的早、午餐。

因害怕蟲類，周蜻跟A一樣，沒有屯糧習慣。

你住幾棟幾樓？ 

1408。

正好同層。我過來找你。 

好。

周蜻回得輕松又艱難。她一直是個好脾氣，除針對學長外，不知如何拒絕的人。

A穿著白T恤和拖鞋，頭發(fā)沒打理，囫圇堆在腦袋上，看上去，竟然比昨天還要年輕。周蜻羨慕這種狀態(tài)。他的影像和年輕的學長在無限重疊。簡單攀談幾句后，前者的面孔，好端端地卻驟然板結(jié)僵硬。周蜻才想起來，自己穿著短袖短褲，身上臉上沒一處舒服的。藥膏夸張地高聳，像幾十顆雪亮的蛇蛋?，F(xiàn)在的樣子像什么？皮膚病患者？總之，太丑陋了。她想不通，為何一夜之間，四肢也變得黝黑。周蜻想，我他媽的痛恨全世界。

A匆匆道謝，沒有多余的話，緊走幾步，轉(zhuǎn)身鉆進某間充斥著英文爆炸曲的屋子。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他回到安全島的心情，就像周蜻想要離開那么迫切。左手提著黑色塑料袋，她仿佛兜住了一整個夏天的骯臟和齟齬，緩緩走向廊道盡頭的垃圾桶。過了明天又是上班的日子。草率丟掉斗魚后，周蜻有點魂不守舍。但越鄭重才越難堪，她巴不得將其直接沖進馬桶管道，以證明它的死亡對自己而言，根本無需在意。一股與悲傷交疊的怒火正熊熊燃燒。

回來時，經(jīng)過A的家，他的房門因音樂過噪而跟著震顫。她想到了什么，臉頰發(fā)熱，猛地頓住腳步，鼓足勇氣，轉(zhuǎn)頭敲響那道厚重精致的鐵板——你把三明治還我！但門開得比預想快十倍。周蜻根本沒做好預設。A 正好也要出門，拎在手上的塑料袋被他小腿蹭得沙沙作響。兩人面面相覷。

周蜻被這一當頭的洞開，弄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僵住若干秒后，A率先打破尷尬。

我養(yǎng)的魚死了幾條，要去扔掉。你……來找我？身上怎么了？

他的言語在聲勢浩大的搖滾樂中艱難傳送，語氣尋常，既不熱情也不冷淡，絲毫沒有暫時關(guān)掉音樂或湊近以便讓對方聽清的打算。周蜻對此情狀再熟悉不過，那是她慣常對待學生的姿態(tài)。

從敞開的門里，周蜻睹見他身后客廳那一大面頂天立地、輝煌斑斕的水族墻，打進的氧氣在萬千絲絳般飄搖的水草中持續(xù)有力地冒出氣泡。他家是完整的，不像她的租屋，是被若干個“門”隔開的蜂巢蟻穴，連帶他的魚群都高貴典雅，在假山群石、如毯浮萍中秩序井然地游行，急急緩緩，調(diào)性一致。水藍調(diào)幽幽從A身后耀出，遞到周蜻臉上，照得她泫然欲泣。小小三角般的熱帶神仙魚，圍著他整顆頭顱，切進左耳，又晃著從右耳脫出。

需要藥膏？他又問道，看上依然冷靜又冷漠，高高在上又溫和有禮。

周蜻的怒火被藍色澆透，沮喪，疲憊，狼狽，尷尬卻涌上心頭。一切都難以言喻，恨不得落荒而逃。

他有提過自己也愛養(yǎng)魚嗎？

周蜻想，我是真的已經(jīng)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