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陽舊稱陳州。城北龍湖，相傳為伏羲氏畫八卦處；湖心有弦歌臺，苔痕斑駁，似仍回蕩孔子鼓琴之聲。鳳凰臺踞東南二十五里，形若振翼之鳳，臺下蔡河如碧羅帶，一灣碧水環(huán)古村。土墻青瓦，門楣皆鐫“耕讀”二字。苔侵石階，銹掩門環(huán)，一推，便像推開三千年的重門。

母親癸酉年桂月十日生于斯。是夜，銀河傾瀉，老桂無風(fēng)而墜花，恰落銅盆，如鋪香褥。外祖父讀《尚書》“惟三月哉生魄”句，遂取乳名“桂魄”。譜名“桂英”，她卻終生只應(yīng)“桂魄”——“圓是人間團(tuán)圓，缺是天地文章”。

大婚次日，母親卸釵執(zhí)鍤，掘土七穴。金桂三、丹桂四，皆外祖家老桂分蘗而來，依北斗列陣。培土畢，撫樹低語：“金桂照夜讀，丹桂薦軒轅?！痹郝鋿|西七丈二尺，南北五丈四尺，母親以麻繩量三遍，繩結(jié)插竹簽，謂“天地尺規(guī)”。每晨昏，她立于簽旁，對樹亦對我：“一寸土一寸書，土有多深，根便有多深。”

春分，抱我坐最矮金桂下，展《詩經(jīng)·陳風(fēng)》：“東門之池，可以漚麻?！蔽覍W(xué)語遲，唯能喃“麻——麻——”，她便取桂葉蘸井水，寫我掌心。葉脈成河，漚麻之水流過指紋，仿佛三千年前陳國的風(fēng)也吹進(jìn)我骨縫。

盛夏，置柏木澡盆于樹根，汲新井水，令我赤足踩水誦《楚辭》。背錯(cuò)一字，蒲扇輕點(diǎn)額角；背得好，袖中落出桂花糖。糖以桑皮紙裹，紙沾碎金，入口甜中帶辣，辣里藏香。那香似通神意，艱深處倏然開竅。樹影濃于潑墨，蟬聲密如急雨，母親藍(lán)布衫被風(fēng)吹得鼓起，像一面帆，載我渡向字海。

白露，桂花結(jié)胎，青苞如處子。紡車移至樹下，紡輪與秋蟲相和，油燈以桂枝纏棉為芯，幽光暗渡。我倚樹睡去，醒來見月華鋪滿紡車，經(jīng)緯如銀瀑。母親身影被月色拉得極長，像一條靜默的河。她低吟“七月在野，八月在宇”，詩與紗同紡，一縷縷繞我童年。

冬雪壓枝，母親掃凈地，柴枝書“天地玄黃”。字黑雪白，新雪覆之，她說：“字會(huì)走，雪會(huì)留，要把字刻在不會(huì)走的地方?！蔽叶迥_，她從懷中掏出錫壺，容我抿一口桂花釀，辣意自舌尖燃至腳心，雪亦退避。夜深，案頭溫酒一盞，蒸汽如霧，她說那是“文字的精魂”，在燈下幻作龍蛇。

桂子、黃豆、紅椒分置青花三才碗。閉眼拈取：桂子背《詩經(jīng)》，黃豆誦九九，辣椒講掌故。辣得我吸氣，母親笑彎了腰：“辣是醒藥，防你讀成書蠹。”卻又遞蜜水，看我飲盡，復(fù)正色：“讀書人須吃得苦辣，也嘗得甘甜?！闭乒首苑水嬝灾涟偶Z，自弦歌臺至五谷臺，一一在心田生根。

她教土謠：“伏羲爺，畫八卦，蔡水彎彎到俺家……”我咬字含糊，她以桂枝擊節(jié)，敲著敲著，鄉(xiāng)音圓潤。后知是她自編，句句有典。唱到“霞”字，她望西天，夕陽正給鳳凰臺鍍金，果然霞綺滿天。

臘月腌雪里蕻，菜切如發(fā)，鹽粒輕撒。母親指凍通紅，動(dòng)作仍帶韻律。捏一撮壓我碗角：“范家斷炊三日，范母斷齏教子，要兒知民生之艱?！辈烁晾?，她溫言：“咬得菜根，百事可做，文章亦當(dāng)有菜根之香?！蹦衬甏笱┓忾T，腌菜見底，她笑指窗外：“滿地鹽粒，夠腌整個(gè)冬天。”是日教我雪水煮茶，云能洗字間濁氣。

小米粥在砂鍋冒泡，母親以棗木鏟劃界：左廟堂，右江湖?！胺豆珓澲?，分得清哪邊是君，哪邊是民。”粥面映窗欞格影，如棋盤。她推兩粒紅豆：“這是百姓，你將來要用筆墨替他們說話?！庇袝r(shí)粥藏桂圓，她說是“文曲星”，吃到的人文章有光華。我后來才知，每碗粥里都臥著桂圓，她總等我吃完才揭曉。

雪夜灶灰鋪案，桂枝代筆書“士不可以不弘毅”?；野字η?，字跡如蚓。她輕吹，字散煙塵，卻在我心里生根。某次我故意吹散“忠”字，她執(zhí)我手重寫，又添一“心”：“忠字要有心托著，才立得穩(wěn)?！蹦切┠?，灰燼掩字，卻讓文魂滲血。

碎布拼貼三幅小像懸紡車上：范母斷齏、劃粥分界、畫沙習(xí)字。春看斷齏知儉，夏觀劃粥明志，秋望畫沙見恒。七夕添第四幅：牛郎織女鵲橋會(huì)，桂瓣貼星河。她說：“讀書人也要懂柔情?！?/p>

背我登鳳凰臺，母親特意換青布衫。臺西殘碑苔痕斑駁，她指“先憂后樂”殘字，以濕帕拓印。歸貼我書桌：“字不怕殘，怕心不整。”后每臨帖，殘字似在游走，提醒我文章為天下。

龍湖八月放燈，母親租小舟穿荷蕩。舟頭油紙燈書“桂魄”，她令我在萬燈中背《滕王閣序》。至“落霞與孤鶩齊飛”，漁歌驚禽，燈火搖星。她笑：“文章與天地同脈，你聽見了嗎？”摘荷葉覆我頭，“這便是‘接天蓮葉無窮碧’?！?/p>

弦歌臺，母親以石擊柱，誦《陳風(fēng)·宛丘》。我擊節(jié)相和，柏濤如萬竅齊喭。她說孔子當(dāng)年在此弦歌，“餓得瘦骨嶙峋，仍抱琴不放”。歸途采柏子，紅線串之懸我床頭：“柏子安神，鎮(zhèn)夢里慌。”

伏羲陵前古柏森森，母親教我數(shù)柏：“一歲一枯榮，一樹一萬年?！睌?shù)至七，她止我：“七樹在家等你，你數(shù)得完嗎？”柏香如霧，她忽低聲：“人像樹，根扎得深，才不怕風(fēng)雨?！弊邥r(shí)夾柏葉于書頁，后來每翻，陳香飄出。

秋社蒸桂花糕，母親以露水和面，糕面點(diǎn)七星。祭神后分鄰?fù)骸白x書種子，不可獨(dú)食?！笔蘅偠汩T外，她多給一塊：“吃了糕，認(rèn)字快?！焙笫迬煼都暗?，言永記糕甜。母親笑：“甜味種心田，遲早發(fā)芽?！?/p>

桂子排北斗于黑紙，撒鹽為銀河，噴酒固定。星圖懸床頭：“夜讀迷路，抬頭看北斗，斗柄指東，天下皆春?！蹦忱纂娨?，星圖被風(fēng)吹亂，她重排時(shí)道：“天象會(huì)變，北極星永在?！焙蟪晌乙簧^點(diǎn)。

一九八八年秋，我負(fù)笈南開。母親連夜制行李，舊包袱皮繡范母畫荻圖。站臺遞錫壺：“花釀七年，想家抿一滴?！避噭?dòng)，她身影縮成桂葉，鬢間銀絲如月。后知她在站臺守至天黑，“讓目光多送一程”。

津門四載，錫壺埋馬蹄湖畔。畢業(yè)掘出，桂花凝琥珀，啟封香沖九霄。大哭復(fù)埋，獨(dú)攜包袱遠(yuǎn)行。那香穿透時(shí)光，在異鄉(xiāng)夜空綻無形的花。

城南寓所，母親攜七枝桂丫來京，用舊臉盆盛龍湖土植陽臺：“樹挪死，人挪活，桂樹不怕，它認(rèn)得你的氣味。”她日對桂枝念詩，“給樹聽鄉(xiāng)音”。某晨新芽萌發(fā)，她歡喜如童：“看，樹答應(yīng)我了?！?/p>

石臼舂米聲答答。母親舂一下，我背一句《論語》。鄰人隔窗求教，她便多舂米，令童來吃粥背詩。后整條胡同皆“子曰詩云”，成特別晨鐘。

夏夜停電，燭淚垂如桂子。背《離騷》至“長太息以掩涕”，燭火跳躍，似替屈子嘆息。母親剪燭花：“千古傷心人，不止一個(gè)。”那晚講了杜甫李白、東坡稼軒，“文章憎命達(dá)，人心要亮著”。

母親以桂皮染線織圍巾，針線間念《詩經(jīng)》：“心之憂矣，如匪浣衣?！眹硖匾饬糸L，“將來圍孫兒”。寒冬繞頸，桂香與詩聲擁我，似聞針腳穿梭。

冬至泡“讀書種子”酒，桂花、茯苓、遠(yuǎn)志封壇。簪尖刻小篆“范氏遺意”。她拍壇：“等我孫兒中狀元開?！焙蠛⒆涌忌洗髮W(xué)，開壇僅灑地一杯：“先敬讀書的根?！?/p>

二〇二三年臘月二十六夜九時(shí)，老宅來電。母親無疾而終，如燈油盡。踏雪夜歸，淮河冰封，列車破雪如舟。窗外燈火皆似她眸。

抵家雪封門。七株桂樹臘月齊放，金粟似星，丹蕊如血。母親側(cè)臥花榻，掌心握我幼時(shí)桂枝。鄰人言：她臨終梳妝，桂花蜜抿鬢，對鏡吟“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飄”，含笑而逝?！对娊?jīng)》攤臺，頁間夾新桂。

葬于鳳凰臺東坡，子午山向，墓門對龍湖。掘穴土帶桂根香。墓東植柏二株：一曰“聽讀”，一曰“望鄉(xiāng)”。封土日雪霽，夕陽熔金，如大地鋪?zhàn)帧ｅa壺傾酒繞墓三匝，酒滲無痕。風(fēng)起，七株老桂齊搖，如揖如拜。空中桂香似最后叮囑：“文章繼續(xù)寫?！?/p>

今收七樹桂花合封一壇，埋老桂下。壇刻《桂華慢》：

雪壓鳳凰臺，古桂低枝未折。

記取范母畫沙，向燈前、寫成碧血。

三十一年燈火，換得南枝香徹。

今夜人間，有人獨(dú)倚，小窗明月。

酒已成，兒已老。

惟以文字釀舊夢，

伏惟珍重。

暮色四合，新釀酒在壇中咕咕，像大地絮語。忽悟：母親種下的何止桂樹，乃一脈文心。那文心在蔡水畔發(fā)芽，經(jīng)龍湖水滋養(yǎng)，終成滿庭芳華。而每一粒讀書種子，皆她心血灌溉的花?；ㄎ粗x，香未絕，母親便長久地活在湖光與書聲里。

【邵文杰，1971年出生于河南淮陽，畢業(yè)于南開大學(xué)中文系。作品散見于《光明日報(bào)》《散文》《隨筆》《星星》《青年作家》等，出版有新聞作品集《大道通天》?，F(xiàn)為光明日報(bào)社高級編輯，博覽群書雜志社社長、主編兼光明日報(bào)出版社總編輯。曾獲得第四、第三十三屆?中國新聞獎(jiǎng)??！?/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