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命與詩歌同在
這天晚上,我收到了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韓品玉教授的短信,他問我要2023年10月在濟南和詩評家袁忠岳先生相聚時合影的照片。我沒有多想,回復他明天到備存的U盤里找。待第二天早上打開手機微信,看到他轉(zhuǎn)發(fā)的消息,卻是袁忠岳先生去世的訃告。先生于2026年4月3日上午11時49分在日照逝世,享年90歲。
驚悉噩耗,我萬分悲痛。
記起去年8月,我回到老家莒縣,得知先生在日照的兒子家度暑,便打電話聯(lián)系先生約好時間,和眾文友一起歡聚于海濱。席間,大家談文學、談詩歌、談生活、談健康,其樂融融。先生雖已近90歲,但精神矍鑠,談笑風生,還向大家分享了如何戰(zhàn)勝疾病的經(jīng)驗和自己的日常生活作息。哪里想到,先生突然就離開了我們。
我與先生的相識,源于詩歌。
在那個文學潮涌的20世紀80年代,閉塞的山溝角落同樣也受到文學的呼喚。當年才20多歲的我,雖然對文學創(chuàng)作還處于懵懂狀態(tài),但被那繆斯之夢深深吸引著,在老家莒縣大石頭鄉(xiāng)中學創(chuàng)辦了山泉文學社。那個時候還較貧困,連紙張都是缺乏的,還是黨委辦公室給我們提供了紙張。我邊發(fā)展社員邊約稿編稿,找學校兩位寫字好的老師幫忙,用鐵筆、鋼板、蠟紙設計刻版,用油墨輥子印出來,再用訂書機訂成刊物。這個過程持續(xù)了約半年時間。由于蠟紙的質(zhì)量和刻字技術不過關,每張蠟版輥印五六十份就不行了,因此,每期只能印五六十冊。我們通過郵局寄給所知道的報刊,盼著他們能擇優(yōu)發(fā)表;同時,還慕名寄給本省的幾位作家和文學專家。其中,袁忠岳先生就是我們敬仰的一位。
袁先生當時在詩歌界已頗具影響力。他和呂進、阿紅、葉櫓、朱先樹、楊光治、朱子慶等青年詩評家形成了“上園詩派”,倡導尊重詩歌的藝術規(guī)律,主張傳統(tǒng)經(jīng)驗的現(xiàn)代化以及西方經(jīng)驗的本土化,打通古今,融貫中西,為推動詩歌發(fā)展作出了不可或缺的貢獻。他以詩評家的前瞻性眼光,敏銳地把握20世紀80年代所涌現(xiàn)出的詩歌現(xiàn)象,往往能準確地抓住痛點與癥結給予評判,是當時“朦朧詩”最早的支持者之一。他在爭鳴中堅持自己的詩學觀點,表現(xiàn)出了作為一代杰出詩評家的風度與氣度。
由于生活環(huán)境與讀書視野的狹窄,那時的我對當代詩歌的發(fā)展一知半解。我只是在《黃河詩報》等報刊上讀到袁先生的名字,按文后介紹的單位冒昧寄去社刊《山泉》。不久,他回信了,對我們給予熱情的指導,并欣然應允做文學社的顧問。
他在1989年11月12日的信中說:“從總體看,《山泉》水平在不斷提高,風格流向是很多樣的,也有很現(xiàn)代派的詩,如《真的無題》(藍野),也有很現(xiàn)實的詩,像你寫的幾首。不過,總體覺得在切近與深刻地接觸時代與現(xiàn)實上顯得不足。我們存于其中的現(xiàn)實生活影子太淡,難以有震動人心的效果。不是一定要直接去寫生活,可以寫山水日月,但一定要是現(xiàn)實生活體驗的沉積。詩之價值,取決于體驗的深淺、沉積的厚薄,直接寫生活的,也不一定就切近現(xiàn)實,更不一定深刻,這里也有一個體驗與思考的問題。在藝術表現(xiàn)上則應求新求異,有與眾不同的追求。”袁先生誠懇的話直指問題所在,給人啟迪。對于初出茅廬的我們,他的指點迷津與引領方向,是多么重要?。?/p>
山泉文學社以我、藍野和山妹為主要參與者。到1991年時,我們已團結了一批山東青年詩人,于是我們編選出版了詩歌合集《土地的花冠》。為了提高詩集的分量,我寫信向詩歌前輩臧克家先生求寫了書名,同時讓剛師范畢業(yè)、在鄉(xiāng)村小學任教的山妹,乘坐長途客車前往濟南山師大拜請袁先生作序。
袁先生當時工作繁忙,但當看到風塵仆仆的山妹時,還是連夜趕寫出了《我的祝?!?。序言開頭寫道:“一個炎熱的下午,素不相識的山妹叩開了我的房門,說是山泉文學社派她來的,他們要出版詩歌合集,校樣已經(jīng)出來了,差一個序,想讓我給寫一個,不知行不行。面對風塵仆仆、汗珠凝額的她,面對山里人樸實坦然的臉,面對只有詩的忠實信徒才有的虔誠的眼神,我不忍用任何借口搪塞她,把她拒之門外。我應允了?!彼谛蜓灾袑ξ以u價道:“(王世龍)對文學事業(yè)的執(zhí)著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沒有因為殘疾而對生活失去信心,相反,卻以加倍的努力去創(chuàng)造一個屬于他的以詩為內(nèi)容的新而美的生活。他把學習與教學的剩余時間全部獻給了詩,不是寫詩,就是編詩、刻詩,其實他的學習與教學何嘗不是為了詩呢?無法想象,離開了詩,他如何生活。他的努力沒有白費,通過詩與文學社他認識了許多朋友,許多朋友也因此認識了他……現(xiàn)在,他沒有急急地忙于出自己的詩集……而是首先考慮為文學社的成員集體出一本詩集,為此忙乎了半年,付出了大量心血,才始有眉目,這也是很難得的。”
他對詩集作品的評價很中肯,也指出了問題所在:“既然是一個合集,集中的詩作難免參差不齊,對此不能苛求。一個山區(qū)農(nóng)村學校的文學社能向社會展示這樣一個詩歌面貌,已足令人刮目相看了。詩集中散發(fā)出來的泥土氣息,給人一種祥和安慰之感,勾起了人們對自己故鄉(xiāng)童年純真生活的回憶。人離故土,心能離故土嗎?在表現(xiàn)方式上已能不同程度地擺脫原有思維模式的束縛,去追求更為現(xiàn)代的表現(xiàn)手法……”
如今再讀先生發(fā)自肺腑的文字,心情怎能平靜?
1989年冬天,先生到沂南縣為臨沂地區(qū)文聯(lián)舉辦的文學講習班授課。當他得知莒縣和沂南縣相鄰,便委托沂南縣委宣傳部領導打電話到莒縣宣傳部,宣傳部又將電話打到我任教的學校,邀請我及文學社的骨干去聽課。可是不巧,我那天已定下參加縣教育局教研室舉辦的公開課展評,不能請假。于是,我讓文學社副主編藍野代表我們前往。就這樣,我錯失了與先生見面的機會——每每回憶起來總是感到愧疚與遺憾。
藍野回來后,帶給我先生的詩歌評論新著《繆斯之戀》。聽藍野說,先生主要是想和我們見見面,才費心思托人打電話聯(lián)系我們。藍野作為臨時參加的特邀學員,沒有提前安排好住宿,先生便熱情挽留他住在自己的房間。我聽了十分感動。當我打開先生贈送的著作,見到扉頁上寫著“詩歌與生命同在”的贈語及簽名時,更是心潮澎湃。
從此,我總想著有機會就去拜見先生。但事與愿違,與先生的見面卻是在二十年之后了。20世紀90年代,我乘著市場經(jīng)濟改革和人才流動的東風,走出莒縣的大石頭山溝,來到北京做編輯。我為了心中的理想殫精竭慮,疲于奔忙,新的環(huán)境與工作讓我漸漸疏于和先生聯(lián)系。直到2009年1月,詩人林莽在北京朝陽區(qū)文化館舉辦詩歌創(chuàng)作四十年詩畫展,袁先生和山東大學的吳開晉教授等人從濟南來到北京參加活動,我們才終于相見了。
此時他已70多歲,身體健朗,談笑風生,猶如壯年。在參加活動的間隙,我們交流了不少話題。我得知他退休后,仍然在給學生上課,不時參加一些學術活動,總是關注著詩壇的現(xiàn)狀與發(fā)展。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思想令我受益匪淺。正如他的學生、著名詩評家張清華為他的論著《詩學心程》作的序言中所說:“他的詩學人格和理論著述將被時間證明是站得住腳的?!笔堑模壬前咽澜缥乃囁汲焙椭腥A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打通,從而創(chuàng)造出獨具中國文化特色的詩學。
當我向先生介紹了自己的創(chuàng)業(yè)歷程和美好打算,并對自己沒能專心創(chuàng)作而感到失意、愧對先生的期望時,他卻理解我,還安慰和鼓勵我。他說到我心里最深處去的話是,你原來在家鄉(xiāng)基層學校辦文學社取得了實際經(jīng)驗,現(xiàn)在面向全國,舞臺大了,視野更開闊了,通過校園文學活動實現(xiàn)中小學文學教育與大學的鏈接,比你個人寫詩的意義更大。一個人的精力有限,現(xiàn)在先做好你的事業(yè),以后經(jīng)歷多了,體驗也就深了,還會有時間寫出好作品的。由此,我更堅定了目標,信心也增強了。在人生搖擺的時候,聽到智者的一句話,如醍醐灌頂,讓人不再彷徨。
袁先生正是因為熱愛詩歌,才戰(zhàn)勝困難,淬煉出人生的燦爛的。他同樣出身于一個普通的家庭。幸運的是,他十幾歲時,家鄉(xiāng)賢達人士在他外公家的房屋中籌辦了一個“小小圖書館”。他在那里閱讀了不少文學作品,對文學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報考大學時,他在志愿欄里填寫了中文系,夢想成為一名詩人、作家。雖然后來遭受了歲月的磨難,但他始終沒有放棄文學理想,最終選擇了從事詩歌評論與研究這一事業(yè)。他以優(yōu)秀的人品與文品,在當代詩壇留下了燦爛的身影。
先生的生命與詩歌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