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葉:“不會讀書就不會寫作”

喬葉,作家,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獲得者,北京作協(xié)副主席
中華讀書報:請分享一下您早期的閱讀經(jīng)驗。
喬葉:我常開玩笑說,年輕時候沒吃過什么“好糧食”,意思就是說我早期讀到的好書不多。因為基本沒有讀過什么經(jīng)典,經(jīng)常讀的是一些報紙副刊和社會期刊。于我當時的認知而言,報紙副刊的文學性還挺強的,而且和生活很近,很親切,讓我覺得自己也能寫,于是看著看著就投稿了?,F(xiàn)在回頭看我那時候的寫作,就很具有期刊風格和報紙副刊風格,那就是早些年閱讀經(jīng)驗的綜合呈現(xiàn)。
我讀的最早的世界名著,應(yīng)該是哥哥姐姐他們買的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大衛(wèi)·科波菲爾》,中國的名著則是《紅樓夢》,但其實都讀得很懵懂。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覺得自己讀懂的時刻是二十歲左右讀《簡·愛》。雖然國度不一樣、背景不一樣,但那種很強烈的對人格平等的渴望,對理想愛情的向往,對現(xiàn)實困境的不甘心和不屈服,讓我覺得自己和女主人公在心理層面還是很共振的。后來我明白了,經(jīng)典的魅力就在這里:只要寫到了人性深處,那么無論隔著多么遙遠的時空都能得到讀者的回響。
中華讀書報:后來您到河南省文學院工作之后,閱讀是怎樣一種狀況呢?
喬葉:之前還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個作家,到了河南省文學院之后,開始有了作家的意識。整天跟李佩甫、張宇、李洱等老師們在一起,聽他們侃侃而談。他們閱讀世界文學的水準很高,讓我受益匪淺。其實當時他們談的對我而言很陌生,我會留心聽他們討論的內(nèi)容,聽到書名就默默記下,就當他們在給我開書單,然后買來看,就是這么一種學習心態(tài)。后來陸陸續(xù)續(xù)讀了博爾赫斯、卡夫卡和一些俄羅斯作家的經(jīng)典作品。
這種閱讀視野的拓展是全方位的。國外的讀,國內(nèi)的當然更讀,包括河南作家前輩們的作品,我也開始了系統(tǒng)閱讀。我稱之為補課。比如我們河南本土作家李佩甫老師,對我影響挺大的。他一直深植于中原這片土地,他早期的中短篇我看的時候很受震撼。他有一個中篇小說叫《黑蜻蜓》,寫得非常深刻和深情,我每次看都會哭。當時我看完意識到,哦,原來親人作為一個文學資源是可以這樣寫的。還有像田中禾老師、張宇老師都有很好的鄉(xiāng)土文學作品,我從他們那兒學到很多。包括更往前的李準,他早期的《李雙雙小傳》,語言功底太好了。就是那種很民間的語言,活生生鮮靈靈的氣息,我覺得深深影響了我以后的語言取向。民間就是一個語言的大寶庫,就是生生不息的,像泉水一樣的,可以注入到寫作中。
再比如像李洱老師,我一直覺得他是知識分子寫作。但有一次他跟我講,他說我也有鄉(xiāng)土文學作品啊,就是《石榴樹上結(jié)櫻桃》。我后來想想,確實是這樣的。但他的寫法是很先鋒的,現(xiàn)代性很強的智性寫作。他那種腔調(diào)埋得很深,是在我的閱讀經(jīng)驗之外。我覺得他就是一面鏡子,原來有這樣的寫作方法。我覺得這種差異化對我確認自己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中華讀書報:您在魯迅文學院和北師大的系統(tǒng)學習如何重塑視野?
喬葉:我在魯院高研班的學習期是2004年3月到7月?;叵肫饋硭坪跤悬c兒遺憾,沒有任何一部小說的靈感產(chǎn)生和魯院的學習有直接的關(guān)系。但魯院的作用是緩慢的、長久的一種滲透和釋放。聽課、閱讀、交流乃至課余時間的日常生活中,對我來說其實都有營養(yǎng)。最開眼界的就是閱讀和小組討論。我那時剛開始寫中短篇小說,中短篇的閱讀很欠缺。在小說閱讀的意義上,我真是個開蒙很晚的人。如果說在河南省文學院我開始學會了吃“好糧食”,那么在讀魯院后,我開始大量地吃“好糧食”。課堂上老師推薦書,課下同學們也互相開書單,我開不了書單,只是一個大長見識的受惠者。2017年,我又就讀了魯迅文學院和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聯(lián)合創(chuàng)辦的現(xiàn)當代文學專業(yè)碩士研究生班,老師們的授課精彩紛呈,讓我的思考變得更為多維,閱讀和見識也更豐富。
當然,學習是終生之事,如此集中的形式和內(nèi)容并重的學習并不多。更多的學習是隱性的,即默默自我學習。因此,只要聽到一些作家說自己只是小學或者中學文憑,學歷什么的不重要,我都在心里竊笑。我不信的。學歷也許不重要,因為學歷只是一個很表面的結(jié)果展示,但是學養(yǎng)重要,學習重要。無論是從書本渠道還是從社會渠道,他們一定是進行了充分的隱性的學習,也一定有著極強的學習能力,幾無例外。學習也是綜合之事。在生活中用各種方式學習,讓生活和閱讀互相映照與激發(fā)也許更重要。
中華讀書報:您如何看待讀書對于作家的重要性?
喬葉:有一句行話是:“不會讀書就不會寫作”,這當然是一個很極端的說法,但確實也有道理。因為不會讀書,就不知道人家的好在哪里;不會讀書還希望開天辟地寫出一個好東西來,這想法可能就是空中樓閣。所有的寫作、有個性的、看起來標新立異的寫作,其實都是建立在充分傳承前輩們經(jīng)驗的基礎(chǔ)上,做出有質(zhì)量的創(chuàng)新。創(chuàng)新從來不是自己空無一物開始創(chuàng)新的。你怎么吸取前輩們的經(jīng)驗,就寫作這個行當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會讀書。我們常說“寫作像干活,讀書像吃飯”,若想把活干好,就必須先把飯吃好。我覺得閱讀與寫作可能并不是平行關(guān)系,更像是上下級關(guān)系,所以有人甚至將寫作稱為“閱讀之子”,意思是讀書如同父母,筆下的作品恰似孩子,若不能很好地消化閱讀、汲取養(yǎng)分,寫出的作品便會孱弱無力、難以立足。
當然,這是針對以寫作為生的人而言,閱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對大眾而言,讀書同樣至關(guān)重要,它決定著我們的生活質(zhì)量、幸福指數(shù),甚至與人的情商也有著密切關(guān)聯(lián)??梢宰屛覀兊娜松S富,更具有高度、寬度、廣度、亮度。
中華讀書報:您的語言兼具詩意與煙火氣,這種創(chuàng)作風格是受到哪些作品的影響?
喬葉:應(yīng)該說是受到了諸多作品極綜合的影響,而這影響往往不是直接的。比如汪曾祺,我很喜歡他的小說和散文。但真要照他的腔調(diào)去學他肯定很難,大概率會是邯鄲學步。所以專注去讀他就好。深入讀進去,一定會被營養(yǎng),這營養(yǎng)也會有合適的方式浸潤在自己的寫作中。
比如汪曾祺曾在一篇文章里寫自己的童年生活,說他小時候從家到學校的路上要經(jīng)過一條大街和一條巷子,街巷上有很多店鋪、手工作坊、布店、醬園、雜貨店、爆仗店、燒餅店、賣石灰麻刀的鋪子、染坊等等,“我到銀匠店里去看銀匠在一個模子上鏨出一個小羅漢,到竹器廠看師傅怎樣把一根竹竿做成筢草的筢子,到車匠店看車匠用硬木車旋出各種形狀的器物,看燈籠鋪糊燈籠……百看不厭。有人問我是怎樣成為一個作家的,我說這跟我從小喜歡東看看西看看有關(guān)。這些店鋪、這些手藝人使我深受感動,使我聞嗅到一種辛勞、篤實、輕甜、微苦的生活氣息”。辛勞、篤實、輕甜、微苦,這四個詞準確地擊中了我。是的,這也是我從身邊具體的人們身上感受到的氣息。從他們身邊路過時,和他們擦肩而過時,他們的這些氣息總是會讓我不由地放慢腳步,甚或駐足良久,去細細觀看,細細聆聽,細細想,然后寫。寫這些人們的篇章后來結(jié)集成了一本散文集,名為《要愛具體的人》。從這些篇章里,你可能看不到汪曾祺的影子,但我自己很清楚他對我的影響。
中華讀書報:碎片化時間如何進行深度閱讀?
喬葉:碎片化時間只能進行碎片化閱讀嗎?當然不是。最近我參加線下的分享會比較多,每次聽到這個問題我都會很直率地說,我覺得這是一個偽問題。時間雖然是碎片化的,但一本好書是整體的。書可以等你用碎片化的時間零零星星陸陸續(xù)續(xù)地去讀它,書有這個耐心。你有嗎?現(xiàn)在人人都有手機,很多時候是被手機切割了時間。那可不可以每天關(guān)一會兒手機讀一會兒書呢?畢竟絕大多數(shù)人都沒有重要到需要二十四小時開手機以便讓人隨時聯(lián)絡(luò)的程度。每天關(guān)一會兒手機,用這個時間去讀一本書,每天讀幾頁十幾頁,深閱讀是可以實現(xiàn)的。關(guān)鍵還是在于自己的選擇,在于你是不是愿意把時間的優(yōu)先權(quán)給深閱讀。如果你覺得很多事都要排在閱讀前面,做別的事都能擠出時間,唯獨閱讀沒時間,那顯然閱讀對你來說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閱讀的價值對你來說也是可疑的。
我還是很想建議大家抽出時間去深閱讀,深閱讀就是經(jīng)典閱讀。經(jīng)典之所以被稱為經(jīng)典,是由一代代讀者檢驗出來的。經(jīng)典可能不會立馬變現(xiàn),但能夠最大限度地涵蓋所有人的人生,讓每個年齡段的人都能在其中汲取營養(yǎng),從而潛移默化地培養(yǎng)我們深入思考的能力和習慣,提高精神生活的質(zhì)量。你只要真正讀進去就會知道,經(jīng)典必然不辜負你。
中華讀書報:但是當下似乎也很流行速讀,十分鐘讀懂一部經(jīng)典之類的視頻,好像讓大家覺得提高了很多效率。您怎么看?
喬葉:現(xiàn)在很多人缺乏獨立思考的能力,或者說構(gòu)建自我的能力,雖然沒有做過專業(yè)分析,但我覺得如果善于讀書、讀好書的話,可能會有助于我們進行自我構(gòu)建。尤其是經(jīng)典的作品,我很愿意把它比喻成像一座大山——比如說我們看手機時經(jīng)常會有推文,那種算法會根據(jù)你的喜好諂媚你。但經(jīng)典不會諂媚你,它就像是大山。山不會走向你,你要向山走去。在走向山的過程中,你要一步一步地走進去,要登臺階,要下深谷,要抬頭看向瀑布,甚至要流汗甚至流淚,才能夠看到大山的風景。艱難的或者說有障礙的閱讀,就是舒適區(qū)的打破,是一種精神的拓寬。
當然每個人看到的風景不一樣,橫峰側(cè)嶺各不相同,但也由此印證了經(jīng)典作品的維度是非常豐富的,所以我特別不建議快速閱讀,那就相當于坐索道,快上快下給人一種錯覺,似乎看到了所有風景。但其實可能什么都沒看到。
中華讀書報:面對AI時代,在閱讀方面,您有什么看法?
喬葉:最近總在談AI和文學的話題。我真是不懂AI,能談的也就是延伸到文學的部分。眾所周知,AI意味的機器寫作或者說是智能寫作,是新事物。新事物的出現(xiàn)總是會意味著對傳統(tǒng)模式的沖擊、調(diào)整和改變,也意味著挑戰(zhàn)。同時也意味著會被激發(fā)新的活力和可能性。比如科技賦能閱讀,就讓閱讀方式有了更多的選擇。尤其查閱資料,獲取知識和信息,準確快速。很好,很方便。
但我覺得也應(yīng)該意識到我們其實一直生活在新事物中,新事物的出現(xiàn)是一種常態(tài)。如廣播電視興起、網(wǎng)絡(luò)興起、電子郵箱、智能手機、QQ、微信等等。所以當新成為常態(tài)后,它到底意味著什么?是不是對每一波新都要大驚小怪?都要來一場顛覆?我覺得對新事物可以抱有好奇心和求知欲,但也不要太過于大驚小怪,所謂的顛覆更要慎重。在基于常識的前提下,總有些東西在本質(zhì)上是恒定的,尤其關(guān)于人性,關(guān)于寫作。因為說到底還是那句話:文學是人學。
科技確實讓很多事情變得方便。但總有些事情不能以“方便”來衡量。尤其是與精神相關(guān),與心靈相關(guān)。面對高科技,享受速度的同時,我們也要有自己的節(jié)奏。比如閱讀和寫作,經(jīng)典閱讀和深度寫作,就是為了不被外在的速度綁架,建立自己的節(jié)奏,和向前奔跑的時間抗爭,向深處走。
中華讀書報:您有枕邊書嗎?
喬葉:當然有枕邊書。枕邊書一般都是讀了又讀的書,這些書都像是老朋友,大概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見面的最穩(wěn)定的老朋友了。打開這些書,翻到哪兒都覺得很熟悉。這些書都是經(jīng)典,只有經(jīng)典才經(jīng)得起一讀再讀。比如《紅樓夢》,翻開哪頁讀哪頁,哪頁都能讀得津津有味。除了長篇小說,還有一類枕邊書是短的散文或詩歌,比如我特別喜歡約翰·繆爾的《夏日走過山間》。
中華讀書報:您喜歡重溫嗎?如果喜歡,有什么書值得您一讀再讀?
喬葉:喜歡重溫。值得重溫的書太多了,當然也都是經(jīng)典。還拿《紅樓夢》來舉例吧,每次重讀都會很安心、很愜意;魯迅先生的書和蕭紅的作品也是經(jīng)常重溫的。我也很喜歡喜歡《霍亂時期的愛情》和《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尤其是《霍亂時期的愛情》,每當有人讓我推薦愛情小說時,我就想推薦這本。與其他情感相比,愛情也許是最特殊的。愛情與血緣無關(guān),就需要有諸多條件。這種愛意味著激情,意味著心動,更意味著能力。馬爾克斯在這個小說里把愛情進行了淋漓盡致的詮釋。我也很愛《小王子》,這是一本神奇的書,因為它的彈性太大了,可深可淺,可寬可窄,可虛可實。說它是童話也好,是寓言也好,是短篇小說也好,都成立。它的理想讀者對象不僅僅適合孩子,但凡有童真之氣的成人都適合。
每年都要重讀的還有《戰(zhàn)爭與和平》《日瓦戈醫(yī)生》《包法利夫人》。讀這些書我特別注意譯本。像《日瓦戈醫(yī)生》我就找了兩個譯本對比著讀,這樣的閱讀方式于我而言有著莫大的樂趣。另外,《包法利夫人》是我特別喜歡的書。我買了不止5本,最喜歡的版本是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李健吾先生翻譯的。我還喜歡這些經(jīng)典作品的配套內(nèi)容,比如經(jīng)典作品的寫作方法、理論分析等等,我都喜歡看。這有點像喝了好茶后又吃了茶點,感覺非常美妙。
中華讀書報:您的閱讀習慣是怎樣的?有什么讀書方法,可以分享一下嗎?
喬葉:我先來限定一下,這里所指的書依然是我很愛的經(jīng)典。我的方法很傳統(tǒng),或者說很笨,就是做文本分析。我讀過的很多書里面都有劃線、折頁,也常會寫幾句思考或者疑問。長篇小說人物關(guān)系比較復雜,我會做人物關(guān)系表。比如劉震云最近的長篇小說《咸的玩笑》,里面人物眾多,我就做了一個人物關(guān)系表,也做了一個結(jié)構(gòu)分析。會琢磨前面為什么要寫到雞鳴寺的和尚?這樣設(shè)置結(jié)構(gòu)的深意在哪里?包括小說的前部、中部和后部的敘述節(jié)奏有什么變化,都會去琢磨。他的小說經(jīng)常云山霧罩,我覺得要做文本分析才會漸漸顯露作品的本質(zhì),就像把骨架給畫出來一樣。
但對某些作品也會用獨特一些的方式。比如我很喜歡一個美國作家艾溫·威·蒂爾的風物四季:《春滿北國》《夏游記趣》《秋野拾零》和《冬日漫游》,我基本每年都會重讀。我覺得最好的閱讀方式是:跟著季節(jié),一季一季,慢慢讀。這樣的書反復印證著一個被許多人忽略的常識:人類是自然世界的一部分。而很多人誤以為,自然是人類世界的一部分。我甚至有時候想,我的長篇《寶水》的四季結(jié)構(gòu),是不是也隱隱受它的啟發(fā)。這就是潛移默化的影響。
中華讀書報:如果有機會見到一位作家,在世的或已故的,您想見到誰?
喬葉:可能因為我也是作家吧,所以沒有太強烈的渴望說一定要去見到誰。最有意義的“面”就是見字如面:讀作家的書。作家一定是把他最精華的部分都努力放在了書里,所以讀他的書可能是最有意義的見面。
中華讀書報:如果可以帶三本書到無人島,會選哪三本?
喬葉:去無人島首先是生存問題,那就先帶一本如何生存的書。第二本書,那就是如何離開這個島——有這種書嗎?第三本就是在生存和離開之間做點事,再帶一本《現(xiàn)代漢語詞典》之類的工具書,好好地把這些字琢磨琢磨,有可能的話,去寫自己的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