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6年第4期|馬驥文:露珠

馬驥文,1990年生,回族,寧夏同心人。就職于青海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露 珠
該傾聽群山,傾聽云霧,
十萬億雨滴的爆裂和萌芽。
該對視夜火,對視雪豹,
三千萬星石的吸合與撞離。
當菥蓂綻放,讓我沿它的花粉
走向你。就像沿詩歌走向自由。
從漢謨拉比傾斜而下的雪,
淹沒著你我的翅羽,多少次,
在陡峭的巖壁上,我們相依
站立,如同一對避難的山羊。
那些說出的,已化為塵埃,
而沒說出的,則是心底的鉆石。
讓我?guī)е@些野寶藏,
跟隨你在世界的草尖游牧。
從安第斯山脈到印度洋,
從西伯利亞到非洲草原。
讓我滑入龍舌蘭的心中,
讓我滴落在你靈魂的苔原。
如果生活對我已緘默,
那么就讓我把信寫在風里。
這個世紀:天空燃燒,
而我的手在落霜。
雪地里的塑像
有時,照亮祖先面容的火苗,
沿世界的目光流淌而來,叫醒我。
夢里雪霧彌漫,人們披著袍子
走遠,去尋找骨骼和故鄉(xiāng)。
我從悲哀里走出,又站入悲哀里。
像一粒雪,從西風吹進北風。
我抓住火把,又丟失了繩索。
時間會化為一片片哀傷的葉。
我把文字寫在上面,讓它們
在這個世界上,托起我,
保護我,給我信心和勇氣。
當活在庸俗的屋宇里,雪
又意味著什么?不如讓我坐進
墳場和煉獄,學習什么是寒冷。
不如去吞食日月,去大鬧天宮。
去刀山火海里漫游,去陰曹地府中
流浪。當我看見你的時候,
我知道愛的洞口在向我打開,
邀我落座,去閱讀每一片雪,
以及雪里每一張可愛的臉。
你帶給我的永遠都是那么多。
牛 糞
小時候,爾薩哥家養(yǎng)一大圈牛,
那時他每天都要起糞,一鍬一鍬
從圈墻上的小洞扔出來,落成
一個大大的糞堆。他的姿勢
精準、優(yōu)雅而有力,糞塊
在他手里聽話地堆疊起來,
成為一個可愛的小山丘。
勞動時,他愛跟我講他的理想,
買個越野摩托,蓋個別墅,
把他喜歡的姑娘娶到家,
然后帶著她四處兜風……
放假的日子,我喜歡看他往外
扔牛糞,仿佛那里面有幸福的
力量。那時,他十四歲,
我九歲。他很早就不念書了,
跟著家人養(yǎng)牛種地。一年一年,
他扔著牛糞,然后春天把它們
拉到地里,揚開,犁入土壤里,
供養(yǎng)莊稼長大,開穗。
如今,他家的牛圈已經(jīng)坍塌,
他也因外出跑大車掙錢,
出了車禍,像那些牛糞一樣,
被命運早早地犁進了土里。
他草草結婚后留下的一對兒女,
被生母遺棄,與爺爺為伴,
像沒了牛糞滋養(yǎng)的莊稼一樣,
細弱地立在這個世間,
沉默寡言,搖搖晃晃。
阿達西
去年,你一手捏孔雀羽,
一手舉黃梨,在跳篝火舞。
阿達西,今晚的月光
是美人的月光,是你我的月光。
我們一起涉足的河水,
又一次在夢中涌過我,
生與死都不免空蕩。
可是,仍有不能代替的真人,
在氈毯中央的篝火里躍閃。
阿達西,你看見了嗎?
隱遁的人群,在今天
將世界所有的秘密說出。
而你,一個無家的游子,
只能將那口中悲傷的霧霾,
作為禮物,贈別我。
在這寒夜,一道光
也能將那逃走的人影刺中。
阿達西,故鄉(xiāng)已昨日般遺失,
就讓我們永遠
在自己的命運里流浪。
扎掃帚的鄉(xiāng)村老人
你此生的頑疾,總該在昨夜的
雪雨中消散了吧。輕盈而冰冷,
在水晶的長夜流過每一個苦命人。
又是新的一天,日光和霧混合著,
降臨在這片美人最后的土地上,
照亮所有醒來的人。一生都在
勞作的人最幸福。黃土山塬上,
羊群優(yōu)美而潔白,在它們之后,
是一座座頑強的院落,那些活著的人
都是海難后上岸的幸存者。他
戴白帽,套著紫黑的坎肩,在庭院
扎新年的掃帚。那些芨芨草
潔凈而堅韌,仿佛是他一生的寫照。
他手法嫻熟如大師,完成一件,
冒出細汗的他,也會蹲坐在石凳上,
望向院外那赭黃的天地,獨自喜悅。
時刻到了,霧中傳來新鮮的聲音,
他端坐的身上響起流水聲。美人呀!
起身便是感嘆,他將那新掃帚
立在黃泥小屋的墻面,進入水。
去響應聲音,去清掃心靈的屋宇。
小牛在圈內(nèi)靜立反芻,如先賢,
野鳥翻越山峁,消失在更遠的霧里。
而他默立在泥屋,祝愿著世間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