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康，1995年生，獨立導(dǎo)演、寫作者。小說作品散見《西湖》《滇池》《莽原》《時代文學(xué)》《延河》《山西文學(xué)》等。電影作品曾入圍東歐國際電影節(jié)、瑞士國際電影節(jié)等。

一

最后一只餛飩也被他吃掉了，碗底只剩一口湯，湯面上飄著油花。他坐在墻角，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身前的瓷碗，只要碗沒空，他就有理由繼續(xù)留在這兒。門口電視上播放著西班牙國家德比，已臨近尾聲，皇馬落后一球。他背對電視聽了一整場解說，沒回頭看一眼?，F(xiàn)在飯館里只剩他一個食客。還不走？老板從后廚出來，關(guān)掉了屋頂?shù)拇鬅?。沒吃完，他低著頭。準(zhǔn)備吃幾年？老板說。

他的視線順著那滴模糊的油花轉(zhuǎn)移到收銀桌昏黃的臺燈下。老板肥胖的兒子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實況轉(zhuǎn)播，身下壓著布滿褶皺的書本。隨著傷停補(bǔ)時最后一粒進(jìn)球出現(xiàn)，比分扳平，孩子大叫一聲，從桌后跳出來，圍著一把椅子手舞足蹈地歡呼。你爹沒死呢，老板在后廚喊。男孩壓低聲音，臉上掛著激動的神情。

他看見了對方身后的球衣號碼：白色4號，塞爾吉奧·拉莫斯。來的路上他苦思冥想，始終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搞垮了他的生活，而這個名字的出現(xiàn)時機(jī)恰到好處，他終于找到了一個能夠為自己開脫的理由。

他喝掉最后一口湯，舔干凈嘴角的油，長舒一口氣，看到男孩正抱著手機(jī)，齜牙咧嘴地打字，與屏幕對面的人分享著某種喜悅。你在笑什么？他問。絕平！男孩說。球衣有年頭了吧？他問。拉莫斯親手簽名，我爸給我買的，男孩把衣領(lǐng)翻起來給他看。假的，你爸給你寫的，老外漢字沒這么板正。關(guān)你屁事，男孩把書收起來，跑去了后廚。過幾天你就笑不出來了，他朝男孩喊道。

路邊零星幾個商鋪都拉上了卷簾門，街道上堆滿了水泥與黃沙，布滿鐵銹的廣告牌歪七扭八掛在殘破的墻壁上。這里曾是鎮(zhèn)上最繁華的街區(qū)，如今被拆成了碎片，所有事物在消失之前都會支離破碎，碎裂的部分相互對抗，再無法彌合。

他看著記憶中并不存在的，于廢墟中新建起的火車站，劇烈地咳嗽起來。咽炎折磨他很久了。新車站離小姨家只有四公里，為了不讓打包的餛飩坨掉，他加快步伐，沿著省道往村里走。他知道黃天恨他，所有認(rèn)識他的人都恨他，一路上他思考著與弟弟見面時的說辭，試圖把一場球賽與仇恨聯(lián)系起來，反復(fù)論證，可始終都差點意思。時間從沒這么快過，在那些荒謬的推演中，他已走到村口。

拐入一條里街，空氣里彌漫著燃燒柴禾的氣味。小姨曾對他說，村子會被拆遷，這里的每個人都期待收到一筆不菲的拆遷款，好把日子繼續(xù)混下去，他也不例外，但最后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他看到了道路盡頭荒蕪的農(nóng)田，沿著排水渠繼續(xù)向西走二十米，終于到了老宅。

殘破的木門半掩著，輕輕一推就開了。院里長滿了雜草，伸手不見五指。他舉著手機(jī)，走到堂屋門口，一股濃重的尿騷味襲來。屋門只剩半扇，被煙熏得發(fā)黑。他拉了幾下門后的燈線，沒有亮。

“桌上有蠟燭?！崩镂輦鱽硪粋€聲音。

一根只剩小半截的石蠟立在發(fā)霉的矮木桌上，蠟油流淌一片，像一洼水潭。他把蠟燭從桌面上摳出來，用打火機(jī)點燃，小小的火苗在微風(fēng)中忽明忽暗。屋里堆滿了腐爛的菜葉和生活垃圾，一只碩大的老鼠從櫥柜里鉆出來，看了他一眼，迅速溜進(jìn)院子。他端著蠟燭走進(jìn)里屋，地上堆積著稀薄的糞便，有些已經(jīng)風(fēng)干了，他被嗆得喘不過氣，捂著嘴再次咳起來。

“你來干什么？”

“為什么不通電？容易起火?！?/p>

“燒死最好?！?/p>

“我給你帶了吃的?！彼叩近S天床邊，把那碗餛飩放到床頭。

“來晚了，值錢的東西都被搶走了?！?/p>

“我來看看你，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看不見了，哪都去不了?！秉S天艱難地坐起來，靠在墻上。被子又臟又硬，冷得像鐵。

他把蠟燭舉過頭頂，照在弟弟臉上，一雙衰敗的眼球里分布著密密麻麻的絮狀紅斑。

“我會照顧你。”

“我活不了幾天了?！?/p>

“其實本來可以不用這樣?！?/p>

“沒有什么比現(xiàn)在更好了，這樣講你心里會不會好受一點？”

“吃一口，我們現(xiàn)在就走?！?/p>

他把餛飩端起來，用筷子一夾，碎成一片，涼透了。

二

在樓梯過道的欄桿上，母親用一根束腰繩強(qiáng)行吊死了自己，死前什么都沒說。一周后，黃西與黃天被房東趕了出來，行李和母親的遺像都被從四樓扔下，最后兩瓶二甲雙胍散落一地。他一粒粒撿起來，放回瓶子里，拖著行李箱，與弟弟去小姨家。那時黃天的身體已非常虛弱，雙腳因神經(jīng)病變經(jīng)常感到刺痛，他們走走停停，從日出走到日落，在天黑前敲開了小姨的家門。

“你媽什么都沒給你們留下？”小姨說。

“新的，一個男的送她的，你能用幾天？”黃西從行李箱里掏出一支口紅。

“我跟她不一樣，整天描眉畫眼，有什么用呢？”她接過口紅，扔進(jìn)垃圾桶。

“你跟誰一樣？”

“我跟誰都不一樣，我不靠任何人，任何人也別想靠我。”

“他得在你這兒住下，我會給你打錢?！?/p>

“你哪來的錢？”

“我去打工，帶著他不方便?！?/p>

“你最好去?！?/p>

“我不想在這兒。”黃天站在他身后輕聲說，很快就暈了過去。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們?yōu)槭裁捶且o我添亂呢？”小姨把黃天扶到沙發(fā)上躺下。

“我們一天沒吃飯了，給他吃點東西，他會醒過來。”

她拿出早上剩的兩根堅硬的油條，泡在溫水里，給他們吃下。

小姨獨身一人，住在姥爺留下的祖宅里，從未結(jié)婚。她在村口租了個簡易塑料棚，為每早去鎮(zhèn)上打工的工人炸油條。年輕時她曾為一個男人打過胎，后來那個男人跟母親跑了，再后來，母親獨自帶著黃西與黃天回來。母親生前曾找過小姨幾次，都被她趕了出來，那時母親的糖尿病已經(jīng)非常嚴(yán)重，大部分收入都用來買藥。小姨認(rèn)為母親要跟她借錢，實際上她只是想提醒她，早些去醫(yī)院檢查。姐妹倆的母親死于糖尿病，據(jù)說她們母親的母親也死于糖尿病。

黃天五歲時確診了。自打黃西有記憶以來，家里就堆滿了瓶瓶罐罐，他每頓飯都跟著母親與弟弟吃洋蔥，據(jù)說這種食物可以調(diào)節(jié)血糖。黃西記憶里，母親每天很晚才回家，她化著濃艷的妝容，高跟鞋在樓廊過道咯嗒嗒作響，心情好時，她會給他們帶肯德基，一般打包成兩份，他分到冰可樂和漢堡，弟弟往往只有一塊小得可憐的雞翅。黃天扯著嗓子哭，母親告訴他這些東西都是撿來的，不干凈，不如吃洋蔥。弟弟哭多了就不哭了，也可能是對洋蔥的辛辣脫敏了。但更多的時候母親都板著臉，默默在陽臺抽煙，或者跟不同的男人打電話。他們搬過很多次家，有市中心的高檔公寓，也有老舊的職工宿舍，都住不久。黃西曾親眼見到母親在樓下阻攔一個男人上樓，他從未見過她如此無助，幾乎要給對方跪下。男人打了她一巴掌，隨后開車離去。再后來，母親身體越來越差，很少出門，多數(shù)時間都躺在床上。她不再給自己打針，瓶子里的藥都留給了弟弟，衣柜里各式各樣的包和衣服也被她陸續(xù)賣掉。那是黃西最輕松的一段日子，他會趁母親睡著，偷走她錢包里的零錢，放學(xué)后帶弟弟去超市買飲料。錢包總放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拉鏈開著，他不確定母親是否故意這樣做，直到他再也無法從中翻出哪怕一枚硬幣。那時離母親去世只剩不足半月。

當(dāng)天夜里，趁小姨睡著，黃西把她放在推車抽屜里的零錢全部取出，并把其中一部分塞到弟弟枕頭下面。他思考著接下來該去哪，很多事情他都無法預(yù)測，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賺錢，不知道小姨會讓弟弟住多久，更不知道弟弟能否活到自己回來那天。他看著窗外，黑暗的農(nóng)田中傳來幾聲狗叫。他聽到小姨在院子里洗漱的聲音，他必須在她發(fā)現(xiàn)錢丟前離開。他躲在門后觀察，透過門縫，看到小姨正對著鏡子，用母親留下的口紅往嘴上涂抹，露出某種幸福的神情。

三

黃天被一雙粗糙的手搖醒。

“你哥呢？”

小姨那張歇斯底里的臉在他身前晃動，下巴上殘留著淺淺的口紅印。

“不知道?！?/p>

“趕緊起來找?！彼腰S天身上的被子掀開，連帶枕頭一并從他腦袋下面抽出來，幾張破舊的紙幣飄落到地面。

“去哪找？”

“你媽是個婊子，你倆都是小偷?！?/p>

“我不是小偷?！?/p>

“你媽偷人，生出來的雜種偷錢?！?/p>

“不是我偷的?！?/p>

“不管是誰偷的，總之下午回來之前我不想看到你。”

她撿起地上的錢，推著車去了村口。

早晨第一縷陽光照在黃天臉上，他站在農(nóng)田旁的土路上，渾身酸痛。周遭空無一人，視線盡頭是一排枯黃的楊樹，往常母親會送他去學(xué)校，但現(xiàn)在他完全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心里反倒一陣竊喜。

他跨過排水渠，在農(nóng)田里撒著歡兒，大口吮吸著清甜的空氣。他看到不遠(yuǎn)處田壟上有個白色的東西在蠕動，湊上前，是一只刺猬，手掌大小，頭蜷縮進(jìn)身體里。他蹲下來，輕輕撫摸它背上的刺，并不扎手。他將它放到手心，刺猬的右前掌已經(jīng)潰爛，正往外流膿，抬頭注視著他。一股泛著惡心的電流涌入他的大腦，接著他便暈了過去。再次醒來，已是中午，炙熱的太陽懸在頭頂，烤得他渾身發(fā)燙，那只刺猬沒有離開，安靜地趴在他胸口，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抱著刺猬回了家。

“你怎么還沒走？”小姨正在院子里清理油鍋。

“我餓了?！?/p>

“我更餓。”

她給他打了兩根油條、一碗豆?jié){。吸滿油汁的發(fā)面團(tuán)異常干硬，卡在他喉嚨里。他吃了一根，剩下的被他掰碎放在豆?jié){，喂給了那只刺猬。

“我還不能走，它的腿壞了，我得照顧它?！?/p>

“誰來照顧你呢？”

“我不需要別人照顧。”

“在你哥寄來錢之前，你要幫我賣油條，我允許你住在這兒，這很劃算?！?/p>

“太劃算了?！彼f。

他抱起吃飽的刺猬往屋里走，但被小姨攔住。

“太臭了，不能進(jìn)來?！?/p>

“他不臭，只是腿傷了?！?/p>

“你跟他一樣臭，所以你聞不見?！?/p>

“有紫藥水嗎？”

“我為什么要有？”

“它晚上會被凍死。”

“我自己都活不明白，為什么要管一只刺猬的死活？”

黃天沒有進(jìn)屋，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圈，目光停在了院門旁的一間柴房，里面堆滿了煤炭、枯樹枝以及破舊的雜物。

“我以后住在這里?！?/p>

“這是你自己選的。”

小姨給了他兩床粘滿油點的被子和一張舊床墊，床墊表面很多豁口，占據(jù)了整個地面，露出內(nèi)部劣質(zhì)的填充物。他用掃帚清理干凈地上的碎煤，又找來一只破紙箱，把刺猬放了進(jìn)去。

入夜，細(xì)密的冷風(fēng)從窗戶和門縫吹進(jìn)來，他把幾張舊報紙擋在頭頂風(fēng)口處，裹緊被子，又看了眼紙箱里的刺猬，沉沉睡去。

天還未亮，他被一束強(qiáng)光照醒，小姨拿著手電筒喊他和面，他站在案板前，手足無措。

“只做一次，看好了?！?/p>

他看著小姨將酵母水倒入面粉中，攪成絮狀后揉作一團(tuán)，覆上膜，任其在案邊發(fā)醒膨脹。

在另一張更大的案板上，他重復(fù)相同的動作，直到再也抬不起雙臂。

“你還能做什么？”小姨說。

他倒在沙發(fā)上，肩膀酸痛，一陣風(fēng)吹來，冰涼的汗液沁入他皮膚，寒冷刺骨。

“跟我去大棚，你來炸?！?/p>

“我還沒吃飯?！?/p>

小姨把昨晚干硬的剩油條再次端來，他咬了一口，立馬吐了出來。

“還有別的嗎？”

“我也想吃別的啊?！?/p>

炸油條并不難，只需把切好的面團(tuán)扔進(jìn)油鍋，幾分鐘后用鑷子夾出，給工人端到桌上，反復(fù)如此即可。一上午時間，兩盆面都用光了，小姨很高興，給他買了一個肉餅，他吃完后，趁小姨不注意，從抽屜里抽走了幾張零錢。

“你還是有點用的?！毙∫陶f。

他來到鎮(zhèn)上的藥店，用零錢買了紫藥水、酒精和紗布，剩下的錢在一旁超市買了瓶可樂，他還想買些口服降糖藥，但錢不夠了。

他拿著可樂往家走，隔一段時間就停下來休息，當(dāng)他坐在步道的石墩上時，看見綠化帶里兩條蠕動的蛞蝓，他把蛞蝓塞進(jìn)了喝光的可樂瓶里。

一路上他翻開很多磚頭和爛泥，撿了不少蟲子。

到家，太陽已落下大半，他把蟲子放進(jìn)紙箱，看著刺猬吃完，然后用酒精清理了它的傷口，涂上紫藥水，最后裹上紗布，做完這些，和刺猬在院子里玩起來。

“你去哪了？”小姨問。

“撿蟲子?！?/p>

“吃飽了撐的？”

“喂刺猬?！?/p>

“有這工夫為什么不能給我收拾下院子？”

刺猬跑到小姨身前，在她腳邊拉了一坨屎。

“趕緊弄走，”小姨尖叫著，“不然給你燉了?！?/p>

“你試試?！彼麎旱吐曇簦冻鲫幒莸哪抗狻?/p>

“你們都瘋了。”

四

深秋的風(fēng)像刀一樣切割著他單薄的衣服，他漫無目地游蕩了數(shù)日，不知不覺來到城市邊緣一座廢舊的工業(yè)園。巨大的廠房屹立在夕陽的暗影里，零星幾處燈光和銹蝕的鐵欄桿透露著某種更深的衰敗。

園區(qū)內(nèi)部如同迷宮，越往里越是殘破，他找到一個堆滿廢棄腳手架和碎玻璃的角落，往地上鋪了層塑料泡沫，蜷縮著躺了下去。夜里，他重復(fù)著一個的夢，夢見母親拉著弟弟的手，向沒有邊際的大海走去，他只遠(yuǎn)遠(yuǎn)瞧著，并不叫喊，無數(shù)沙粒沒過他的腳踝，他動彈不得。此前他從未見過海，只聽說是藍(lán)的、腥的，但夢中的海卻是透明的，不可流動，亦無法觸碰，每當(dāng)母親與弟弟準(zhǔn)備踏足那片空蕩的領(lǐng)域，他便驚醒，他很想知道那片空虛之下到底蘊(yùn)藏著什么，于是逼迫自己再次睡去。

一聲撞擊鐵門的巨響驚醒了他。

他抬手遮擋射來的手電強(qiáng)光，從指縫里看到一個干瘦男人的身影。

“里頭暖和，進(jìn)來吧。”

他沒吭聲，身體微微發(fā)抖，下意識抱緊自己。

廠房墻壁上掛滿了奇形怪狀的金屬骨架，像是某種史前動物的殘骸，中央有一只小型機(jī)床，工作臺面上擺著電鉆、角磨機(jī)和各式各樣的焊接工具。

男人給黃天煮了一包泡面。

“吃了我東西，得幫我做事?！?/p>

黃西抬起頭，這才看清男人的模樣，他穿著一件布滿油污和焊洞的黑色皮圍裙，稀疏灰白的頭發(fā)緊貼在頭皮上，一雙渾濁的眼睛深陷眼窩，像在估量某件商品的價值。

“有錢嗎？”黃西說。

“你現(xiàn)在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錢嗎？”

“我需要錢。”

“所有人都需要錢，但卻不知道為什么需要錢?！?/p>

男人帶黃西來到一間閣樓，他打開一扇刷著紅漆的鐵門，一只巨大的黃楊木貨架出現(xiàn)在墻根，鏤空的支架頂著天花板，一排排抽屜整齊排列，外部鑲刻著精美的花紋。男人拉開其中一只，里面放著一尊暗紅色的小盒子，盒底座由生銹的汽車活塞打造，幾根切斷的自行車鏈焊死在上面，向上虬結(jié)，形成一個不規(guī)則的籠狀骨架。

“這里將會放進(jìn)一個死于車禍的人?！蹦腥苏f。

“所以呢？”

“死亡不是終點，是物質(zhì)形態(tài)在熵洪流中一次劇烈的重組，我要給這場重組提供一個適合的容器?！?/p>

“你在說什么？”

男人笑了，整個房間都是他的回聲。

“你留在這里，我可以教你如何構(gòu)建死亡?！?/p>

“我為什么要學(xué)這玩意？”

“等你真正理解了這件事，錢自然會來。”

“我等不了?！?/p>

“你什么都沒有，這個城市的一切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經(jīng)爛透了。”

“我只需要錢?！?/p>

“只要你聽我的?！?/p>

“你是誰呢？”

“和死亡打交道的人，你可以叫我老鬼?！?/p>

黃西被安排在二樓另一間房住下，緊挨著閣樓。老鬼每天給他一張清單，上面列著制作骨灰盒的原始材料，他騎著一輛沒有剎車的破三輪，游走在城市的廢墟里，每一處垃圾填埋場、報廢車場、荒廢的工地，他都了如指掌。他習(xí)慣了如何在惡臭和危險中發(fā)掘出有價值的東西，至少看上去有價值；習(xí)慣了與拾荒者爭搶。那些流落街頭的人，對生命力有天然的恐懼，他知道怎樣的眼神可以輕而易舉地?fù)魸⑺麄儭?/p>

一次，為了撬下一塊陷在爛泥里的汽車引擎，他險些被坍塌的垃圾埋住。他掙扎著爬出來，一無所獲，衣服上浸滿了油脂，散發(fā)著陣陣惡臭。

“有點意思了。”回到廠房，老鬼說。

“什么意思？”

“你越來越像個合格的死亡創(chuàng)作者了?！?/p>

“我現(xiàn)在只想吃飯?！?/p>

“工作不達(dá)標(biāo)，沒有晚飯，這是懲罰。”

“你該懲罰你自己，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應(yīng)該減肥，現(xiàn)在的形象對這份工作來講，完全不夠。”

“給我解釋下什么叫帶有痛苦弧度的金屬管、承載生命痕跡的有機(jī)物、包含記憶碎片的橡膠齒輪？你怎么不去吃屎？”

“你覺得是什么就是什么，根據(jù)你的感受去找，這是工作的一部分。”

“減肥也是？”

“寒冷、饑餓、骯臟、虛弱，都是死亡的完美催化劑，你不想拿更多錢嗎？”

他躺在床上，調(diào)整呼吸，思考那些令他感到困惑的詞匯，想象一切關(guān)于痛苦，金屬，鮮活，破碎而又不斷旋轉(zhuǎn)的事物，在無數(shù)種想象里，他為自己構(gòu)建出一棟舒適的住所，與母親帶他去過的任何一棟房子都不相同。那里被黑暗籠罩，狹長的地板上鋪陳著最為柔軟的毯子，四周圍繞著比鋼鐵還要堅硬的密不通風(fēng)的墻壁，陽光無法照射進(jìn)來，不會有任何人發(fā)現(xiàn)他，他也毋需去見任何人。

一天早上，黃西被抽油煙機(jī)的聲音吵醒，他走下樓，老鬼正在吃飯，桌子上放著半盆土豆燉茄子，冒著熱氣。

“今天就這一頓，吃完出門，別讓我失望?！?/p>

他夾起一小塊土豆，塞進(jìn)嘴里嚼了幾下，喉嚨干澀，于是喝了口冷水，把土豆順進(jìn)食道，沒再吃任何東西。

“今天必須把材料找全，晚上客戶會上門確認(rèn)進(jìn)度。”

微風(fēng)從他耳邊拂過，他感到身體無比輕盈，周圍的一切事物都在他的感官中重構(gòu)與放大，他覺得體內(nèi)某些有毒的，一種生來就有的，嵌在骨髓里的物質(zhì)，正在以一種緩慢的方式向外排泄，并替換成一種全新的探索儀器。他聽到了幾公里外烏鴉的叫聲，看到了深埋地下的管道紋理與水中微小的菌群。這是饑餓帶來的好處。

他騎著三輪車沿主路走，靠直覺來到一個閉園許久的游樂場，從一處鐵絲網(wǎng)豁口鉆了進(jìn)去。院內(nèi)落滿了枯葉，他往深處走，看到一根不銹鋼滑軌殘段立在不遠(yuǎn)處，上方支撐著一面斑駁的哈哈鏡。鏡面涂層大面積剝落，生出丑陋的癩瘡。他用食指輕輕按壓，鏡中臉龐開始蠕動，那些有毒的物質(zhì)從眼睛中分泌出來，完美的弧度。他把那根滑軌鋸斷，取下哈哈鏡，裝進(jìn)三輪車?yán)铩?/p>

離開游樂場，繼續(xù)向西。他聞到一股混合著福爾馬林和蜂蜜的腐爛氣味，陌生而強(qiáng)烈，他循著氣味來源，抵達(dá)一處鄉(xiāng)鎮(zhèn)衛(wèi)生所。后門與鍋爐房的連接處堆滿了黑色的垃圾袋，他拿一根鐵鉤翻出里面暗紅色的醫(yī)用棉球和生活垃圾，針頭和輸液管上爬滿了嗡嗡作響的蒼蠅。最底端有一只密封著的標(biāo)本袋，里面蜷縮著一小攤半凝固的暗紅污漬，十幾厘米，質(zhì)地干癟，表面還覆蓋著一層不均勻的灰白色結(jié)晶。它的一端較為平整，另一端有一個不足一厘米的微小結(jié)節(jié)——一根人類的臍帶——再沒有比這更有痕跡的東西了。

饑餓感再次襲來，胃里像有把銼刀在不斷攪動。知覺被進(jìn)一步放大，他聽到一絲極其微弱、被風(fēng)蓋住的斷裂聲。循著聲音，他來到一面蓋滿爬山虎的瓦墻前，一側(cè)廊檐下掛著一只布滿蛛網(wǎng)的木制圓鐘，鐘擺耷拉著，像僵死的蟲，風(fēng)一吹便輕微晃動，他確定那斷裂聲正源于此，源于多年前一個不斷重復(fù)的、炎熱的午后，母親把他與弟弟反鎖在一間沒有窗戶的職工宿舍，重重關(guān)上房門，時間被永遠(yuǎn)困在了時鐘內(nèi)部。他找來幾塊墊腳石，把鐘表取下，與那根臍帶和哈哈鏡一同歸置進(jìn)車斗。

回廠房的路上，他又咳起來，咽炎總是毫無規(guī)律。他走進(jìn)一家藥店，買了盒西瓜霜，以前母親常在家里備著，她討厭聽他咳嗽的聲音，現(xiàn)在她再也聽不到了，而此刻他也不再感到饑餓。

五

黃天不想再吃任何一根油條，只要聞到一點兒油腥味兒，胃里就開始泛酸水。

每次售賣結(jié)束，他都會從小姨抽屜里偷幾張紙幣，這讓他攢下了一小筆錢。

刺猬的腿傷已結(jié)痂，背上的刺比過去更為堅硬。他去商店買了輛兒童滑板車，把刺猬綁在上面，用繩子拉著，在門口的土路上來回踱步。車輪碾過雨后的水坑，水花濺在他破舊的拖鞋上。

“這刺猬真厲害，還會滑滑板。”

他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校服的長臉男孩向他走來。

“它的腿傷了，走不了路。”

“喂它吃點好的?！?/p>

他跟著男孩來到路旁的農(nóng)田，雨后泥土松軟，男孩從書包里掏出一把直尺，從田壟里挖出一條細(xì)長的蚯蚓。

“給它吃，都是蛋白質(zhì)。”

刺猬吃飽后，他們離開農(nóng)田，天空又飄起蒙蒙細(xì)雨。

“之前沒見過你，你怎么不去上學(xué)？”

“我沒有錢。”

“我也沒有錢，所有人都沒有錢，但我上了學(xué)?！?/p>

“我病了?！?/p>

“什么??？”長臉打量著他。

“治不好的病?！?/p>

“你是不是快死了？”

“我不知道?！?/p>

“一個快死的人是沒有朋友的，我可以做你朋友。”

“你想做什么都行?！?/p>

“那太好了?！蹦泻汛题饋?，踩著他的滑板車跑了，“再見，我的朋友?！?/p>

他淋著雨追趕，一腳踩進(jìn)一個水坑，重重摔在地上，一整只拖鞋因慣性滑到跟腱部位。他坐起身，劇烈的疼痛襲來，腳底板被一塊石頭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污水和碎石沁入皮膚，男孩不見了。他看著農(nóng)田遠(yuǎn)端的地平線，干嘔起來，臉因缺氧漲得通紅。雨逐漸變大，他的腳底開始滲血，衣服也濕透了，于是忍痛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回屋子。

他用棉簽清理干凈傷口，涂抹紫藥水，最后裹上紗布，盤腿靠在墻上。雨點敲擊著屋頂，漫長而輕柔。

后半夜雨停了，他夢見刺猬爬了回來，后背的刺被拔光，光禿禿全是血，用怨恨的眼神看著他。他被驚醒，滿身是汗，額頭燙得厲害，止不住發(fā)抖，他發(fā)燒了。

他翻遍整個柴房，在門后找到一把生銹的鋼鋸，披上一件厚外套，站在院子里等待天亮。

“犯什么病？”小姨端著臉盆從屋里出來，水灑了一地。

“可以給我倒一杯熱水嗎？”

“先把東西放下。”

“我不能去村口了，腳壞了?！彼谥_走到小姨跟前，給她展示腳底板的傷口。

“先把東西放下。”小姨又說了一遍，下意識向后退。

“你在害怕什么？”他把鋼鋸豎在了門口。

“我什么都不怕?！?/p>

“是，你什么都不怕。”他笑了。

小姨給他煮了碗掛面，外添一個雞蛋。吃完后他不再發(fā)抖。

“我建議你去醫(yī)院，如果死在這，我會很難辦?！彼o了他一點錢，但他沒收。

“我死不了?！彼f。

他手握鋼鋸站在路邊，期待著男孩再次經(jīng)過這里，他做好了鋸死對方的準(zhǔn)備。他等了一天，什么都沒有等來。腳底的傷口一直在緩慢地向外滲血，他想去藥店買一點退燒藥和消炎藥，但現(xiàn)在的狀況支持不了他走那么遠(yuǎn)的路。

當(dāng)天晚上，他聽到有人在院外叫喊，透過門縫，長臉男孩正靠著墻跟往院里看。他拿起鋼鋸沖出門，對著男孩的腦門劈了上去，被躲開了。

“你速度太慢了?！蹦泻⒄f。

“還我刺猬?！?/p>

男孩從懷里把刺猬掏出來。

他扔掉手里的鋸，把男孩推開。刺猬蜷縮成一團(tuán)，一直往他的懷里鉆。

他把鋸重新?lián)炝似饋怼?/p>

“別那么緊張?！蹦泻⒄f。

“別再碰它。”他警告道。

“我?guī)隽撕猛娴氖虑?，它很開心，不信你問問?！?/p>

“別再碰它?！?/p>

“你的是灰色，我的是黑色，生出來小刺猬肯定很好看。”

他沒有理會男孩，一瘸一拐回到房間，男孩跟了上去。

“你的腿也受傷了，需要看醫(yī)生?！?/p>

“所有人都需要看醫(yī)生?！?/p>

“我家有個土配方，專治跌打損傷，我爸從小給我治，我可以讓他治你，我們是朋友?！?/p>

他撿起一塊煤朝男孩扔過去，又被躲開了。

“等你的刺猬生了，要給我?guī)字?，希望那時候你還活著?！?/p>

第二天，他拖著傷腿走到農(nóng)田的另一邊，在鎮(zhèn)政府栽種的一小片楊樹苗里，選了較為粗壯的一棵，手拿鋼鋸，鋸了一整個上午，最終得到了一根筆直的、與他肩膀一般高的樹干，幾根傾斜的尖刺向上倒立。回到家，他把樹皮刮干凈，找來一只廢舊的自行車座，用釘子釘在樹干一端，另一端削尖，夾在腋下在院里走了一圈。一根完美的拐杖。

“你從哪弄的這根棍子？”小姨推著車回來了。

“地里砍的?！?/p>

“砍樹比炸油條輕松嗎？”

“我也可以砍點別的?！彼沉艘谎壅持鴺淦さ匿徣?。

“從哪砍的？”小姨走上前，擋在了他與鋸之間。

他指了指馬路對面的楊樹林。

“你為什么非要給我找事呢？如果被鎮(zhèn)上發(fā)現(xiàn)，交罰款的是我?！?/p>

“沒人發(fā)現(xiàn)?！?/p>

“是，沒人發(fā)現(xiàn)，你砍樹沒人發(fā)現(xiàn)，你媽到處偷人沒人發(fā)現(xiàn)，我天天待在這個該死的地方也沒人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做過的蠢事不會被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就是被這樣搞壞的。”

小姨把車推倒了，油條散落一地，與削下的樹皮卷在一起。

“你現(xiàn)在有拐杖了，可以去醫(yī)院了。”小姨說。

六

老鬼與一個陌生男人背對背在車床前抽煙，黃西走到兩人中間，把收來的材料倒在了工作臺上。

“我累了?！彼D(zhuǎn)身離開。

男人拉住了他的肩膀，他扭過頭，兩人四目相對。

對方戴著一副金屬眼鏡，腦門泛著油花，眼睛瞇成一條縫，幾乎看不到眼白。

“別怕，快死的人都長這樣?！崩瞎碚f。

“你，挺好?！蹦腥擞梅糯箸R端詳黃西帶來的東西，然后拿出一沓紙幣，扔到了那根臍帶旁邊。

“所有人都很好?！?/p>

男人哼地笑了一聲，快步離開了廠房。

老鬼從那沓錢里面抽出一小疊，給了黃西。

“我沒看錯，你是塊好料?！?/p>

“我要那個?！秉S西指了指另外一沓錢。

“這個想法很危險，離欲望越近，離死亡就越遠(yuǎn)。”

“有時候我真想攮死你?！?/p>

“這就對了，保持這種沖動，明天我們正式進(jìn)入創(chuàng)作階段，你得到的遠(yuǎn)不止這些?！?/p>

“最好?！?/p>

“從現(xiàn)在起，你可以叫我一聲師傅了?！?/p>

“還有吃的嗎？”

“今晚你可以吃任何東西，這是獎賞的一部分。”

“我是說如果沒有，我可以給你拉一點?！?/p>

黃西回到閣樓，清點了手里的錢，不足以給弟弟治病，但總歸可以給他買點什么。他開始暢想今后的生活，如果每一個客戶都像剛才的男人那般出手闊綽，他很快就可以攢夠錢，帶弟弟離開那個他所痛恨的地方，也許會去南方，開一家同樣的骨灰店，據(jù)說炎熱的地方人會死得更快。

早上他被餓醒了，頭暈眼花，攙扶著欄桿走下樓，門口餐桌上擺了兩盤包子。他拿起一個往嘴里塞，肉餡兒，立馬被老鬼奪走了。

他沒說什么，跟著老鬼來到工作臺前。

“攥緊?！崩瞎磉f給他一只角磨機(jī)，接通電源，機(jī)器在他手里震顫。

“我沒吃飯?！?/p>

“所以才要練?！?/p>

工作臺上放著幾塊不規(guī)則的生銹鐵板和瓷磚，還有一些破損的瓦罐。

“打磨是去皮見骨，人活著就是一個不斷腐爛的過程，活得越久，身上的臟東西就越多，從這一點來說，你比我干凈。”

“這倒是顯而易見。”

“任何事物的表層都覆蓋著一些虛假的、被時間污染的雜質(zhì)，你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把它清洗干凈，讓一切都回到最初的模樣?！?/p>

訓(xùn)練持續(xù)了半個月，切割、打磨、焊接、重組，黃西每天重復(fù)著相同的步驟，不再外出尋找材料。他有了相對空閑的時間，開始在夜晚探索園區(qū)的各個角落。

西北角一根巨大的煙囪下面，他發(fā)現(xiàn)了一間酒吧，內(nèi)部陳設(shè)十分老舊，墻上掛滿了尺寸不一的球星油畫，一臺29寸彩電正對吧臺，播放著一場足球比賽。屋里只有三人，全部聚精會神地看著比賽，解說聲蓋過了他的腳步，沒人留意他進(jìn)來。他在吧臺一側(cè)的桌前坐下，觀察著周圍的環(huán)境。他不懂幾十個人為什么圍著一只皮球搶來搶去，直到比賽結(jié)束，他們才發(fā)現(xiàn)了他。

“小孩，你看著有點不高興?！币粋€肥胖的男人問他。

“我很高興?！?/p>

“那你為什么不笑？”

“你為什么要笑？”

“皇馬贏球了，我贏錢了?！?/p>

“我沒贏任何東西。”

“你毛還沒齊，不賣你酒?！?/p>

“我有錢?！?/p>

另外兩個男人已經(jīng)離開，胖子準(zhǔn)備打烊。

“這有什么可看的？”黃西指著電視說。

“你懂個屁，足球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運動，它包含了人類所有的勇氣、智慧、忠誠、團(tuán)結(jié)，它是藝術(shù)，是戰(zhàn)爭，是宗教，是一切不可言說的秘密的集合?！?/p>

“看不出來。”

“你家哪的？”

“就住旁邊?！?/p>

“我這每晚都有球賽，你過來看幾場，我給你科普，免你酒水，不怕你媽找我麻煩?！彼o黃天倒了一杯啤酒。

胖子自詡為藝術(shù)家，球迷中他最擅長畫畫，畫家里沒人比他更懂球。他開這家酒吧，既為售酒，也為賣畫。事實上，自打開始畫畫以來，他就從沒賣出過一幅。這個衰敗的工業(yè)園區(qū)里聚集了一批這樣的藝術(shù)家，自人類誕生以來，所有自詡藝術(shù)家的家伙都愛生活在陰溝里，用身上滋生出的霉菌和腐臭味道引人注目，他們拒絕陽光，陽光會殺死他們賴以生存的疾病，他們只能與自身的病菌互相寄生。這種寄生為他們的幸福提供了某種助力，他們假借痛苦之名獲得幸福，這是一種寶貴的才能。

胖子給黃西講了很多足球規(guī)則，以及不同聯(lián)賽的歷史與文化，二十幾個人追逐一個皮球，只為把它踢進(jìn)網(wǎng)里，目標(biāo)明確，眾志成城，既要合作，又要對抗，黃西覺得自己身上缺乏的正是這種目標(biāo)感。他艱難地來到這里，寄人籬下，跟一個狗屁死亡藝術(shù)家學(xué)習(xí)焊接組裝技術(shù)，為了什么呢？掙點錢，給弟弟看病，去一個新的地方，重復(fù)這個動作。當(dāng)皮球入網(wǎng)，球員被罰下，傷停補(bǔ)時實現(xiàn)絕殺，現(xiàn)場觀眾的情緒隨著場上的狀況不停變化，在場的所有人都贏得了某種承認(rèn)，無論是詆毀或歡呼，這種承認(rèn)達(dá)成一種共識?？伤裁炊嫉貌坏?。

“小孩，你猜我靠什么來維系這家酒吧？”

“我不關(guān)心這個?！?/p>

“羅納爾迪尼奧，卡納瓦羅，布馮，奧托奧，沒人在乎一幅畫本身的意義，人們只在乎它上面畫了什么。同樣，也沒人在乎足球本身到底在踢什么，而只在乎這項運動帶給他們的切實感受，一種認(rèn)同，一種發(fā)泄，或是一些經(jīng)濟(jì)利益。”胖子指著墻上的畫說。

“關(guān)鍵你也沒有賣出去?！?/p>

“這就是問題所在，藝術(shù)跟足球的共通之處，都是一種表演。人類文明的所有活動，本質(zhì)上都是一種表演，表演就需要觀眾，沒有觀眾就創(chuàng)造觀眾。我借一家酒吧搭建了一個舞臺，我是一場足球比賽的觀眾，來喝酒的顧客同樣是我繪畫作品的觀眾，他們在這里消費、聚集，吸引來更多觀眾?！?/p>

“沒幾個人?！?/p>

“只要足夠入戲，不在乎數(shù)量多少，”胖子指了指吧臺后面的一臺彩票機(jī)，“他們之所以會為上萬公里外的一場球賽歡呼憤怒，是因為他們下了賭注。藝術(shù)家是天生的賭徒，我一幅畫都賣不出去，但我有錢盤下這家酒館?！?/p>

“怎么能保證一直贏？”

“只要足夠了解，贏面就是大的。輸了也沒什么，一場表演而已?！?/p>

“表演總有結(jié)束的時候?！?/p>

“生活本身就是一場表演，只要足夠入戲，就永遠(yuǎn)不會結(jié)束?！?/p>

“我當(dāng)參賽選手，還是場下觀眾？”

“你得先買門票，今晚拜仁對藥廠，賠率五點五，愿意就跟我買?！?/p>

黃西開始跟著胖子一起買球，研究足球比賽的技戰(zhàn)術(shù)打法、球員能力、盤口規(guī)律，這讓他贏了不少錢，遠(yuǎn)比老鬼給的多。他深知這種賭博游戲意味著什么，這不足以讓他離開老鬼并以此為生，因此他贏來的錢總會留下一部分，絕不全盤投入。這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他越來越瘦，每一個動作都像是一種緩慢的崩塌，骨骼相互摩擦，散發(fā)出無法被聽見的刺耳震動。這種瘦削并非因為缺乏食物，更像靈魂被某種無形之物逐漸蠶食后剩下的殘渣。

半個月過去，黃西已經(jīng)可以獨自做出一些形狀精美、設(shè)計獨特的盒子，這比老鬼想象中快得多。

“知道那騷包為什么非要定做個破盒子嗎？”

老鬼端詳著黃西親手制作的產(chǎn)品。

“我不想知道?！?/p>

“猜一下，猜中了給你放個假。”

“人死了都會給自己弄個盒子?！秉S西想起了裝著母親的骨灰盒，現(xiàn)在還放在殯儀館的寄存處，那是用最廉價的密度板拼接而成，沒有任何花紋，殯葬店里最便宜的那款。他沒有錢給母親買墓地，也沒有地方存放母親的骨灰，如果殯儀館的人不聯(lián)系他，他會一直寄存在那里。

“可是他還沒死?！?/p>

“那就是活膩了?！?/p>

“他不是活膩了，而是看膩了?！?/p>

“看什么？”

“他如果愿意，會親自告訴你?！?/p>

“我沒有任何興趣?！?/p>

“你答錯了，假期沒有了。”

“你提醒了我，我確實該回去看一眼?！?/p>

“如果我不讓你走呢？”

“你攔得住嗎？”

“我確實攔不住，但你肯定會回來，不是嗎？”

黃西突然產(chǎn)生了一種做好這只骨灰盒的沖動，并非他想知道那個男人看膩了什么，而是此前他從未親手完成過任何事情。

七

黃天的腳傷進(jìn)一步惡化，傷口邊緣變得灰暗，不再流血，只滲出深黃色的黏稠膿液。

刺猬的腿傷已然痊愈，它在黃天腳邊打著轉(zhuǎn)，嗅著他壞死的腐肉，像在完成某種嫁接儀式。

小姨定時定點給他送飯?！扒f不要死在我這里”，這是她近來最常說的一句話。“死了也跟我沒關(guān)系”，這是另外一句。

黃西回來的時候，正值中午，陽光和煦，小姨坐在廈子下面織一件毛衣，指尖針線翻飛，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世界上沒有比一個中年女人笑著織毛衣更溫馨的畫面了。

“我不需要?！秉S西走上前，那是一件黑絲圓領(lǐng)毛衣，領(lǐng)口有一只用紅線打的心形圖案。

“你怎么來了？”小姨把毛衣藏在身后，張皇無措。

“來還你錢?！?/p>

“還算是個人?！?/p>

“黃天呢？”

“錢呢？”

他掏出一疊紙幣丟在那半截毛衣上，小姨反復(fù)清點了幾遍，指了指院門旁的那間柴房。

門被推開，光線照進(jìn)屋里，周圍的雜物包裹著躺在地上的黃天，似要隨時坍塌，將其掩埋。他靠著墻根挪到弟弟跟前。

“她不讓你進(jìn)屋？”

“我不想去，這里清凈?！?/p>

他掀開弟弟身上的被子，一股腐臭味直沖他的大腦。

“這東西有細(xì)菌，別放屋里?！彼钢侵淮题f。

“這是我唯一的朋友?！秉S天說。

接著，他看到了那只壞腳，他想起了自己親手撿起的那根臍帶，同樣粘連紗布的爛肉和血腥味道。

“想吃點啥？”

“不餓?！?/p>

他給弟弟蓋上被子，走出柴房，小姨的針線已經(jīng)收起。

“為什么不去醫(yī)院？”他問小姨。

“我給了他錢，他不去?！?/p>

“你為什么不帶他去？”

“我為什么要帶他去？”

他在村口攔了一輛車，帶弟弟去了市里一家剛開的炸雞店，期間他想扶著他，但黃天始終拄著那根楊木杖，不讓他靠近。

之后他們?nèi)チ酸t(yī)院，這次黃天沒有拒絕，并非他意識到自己糟糕的身體狀況，相反，那種虛弱的感覺讓他觸碰到某種真實。

“糖尿病足，感染很嚴(yán)重，局部組織已壞死。”醫(yī)生說。

大量抗生素并未起多少作用，感染沿著筋膜和肌腱，像藤蔓一樣向上攀升，黃天的腳背腫得像饅頭，皮膚發(fā)黑，已發(fā)展成濕性壞疽，并引發(fā)了骨髓炎，必須截肢了。

“以后你會少一條腿。”黃西說。

“每個人都會少些什么。”

“你想要什么？”

“喂好我的刺猬?！?/p>

等待手術(shù)期間，他給弟弟買了一臺筆記本電腦。母親還沒去世的時候，兩人經(jīng)常偷偷去網(wǎng)吧玩一種跳舞游戲，這是他唯一能想出的幫弟弟打發(fā)時間的法子。

他告訴了黃天自己賭球的事情，陪他看了幾場球。他感到黃天對這種皮球游戲的興趣遠(yuǎn)超自己，觀看比賽時專注的眼神他從未見過，這使他輕松不少。

手術(shù)需要監(jiān)護(hù)人簽字，起初小姨是拒絕的。你為什么不給我也買些什么？萬一他死在手術(shù)臺上，你是不是還想訛我？他什么都沒說，把剩下的錢全部給了小姨，她爽快地答應(yīng)了。術(shù)后你得照顧他一段時間，他對小姨說。這取決于你這筆錢能花多久，我也不能保證會一直待在這個地方。你要去哪？他問。你是不是覺得我比你們過得更好？他知道小姨在說什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客戶上門的日子馬上到了，他無法陪弟弟手術(shù)，假設(shè)黃天真的死在手術(shù)臺上，對他而言也并非一件壞事。

離開前他把刺猬帶進(jìn)了病房，黃天很高興，抱著刺猬玩了很久，他替他打掩護(hù)，以防被護(hù)士發(fā)現(xiàn)。

“瘦了?！秉S天給刺猬喂了中午的剩飯。

“怕生人，不怎么吃東西。”

“這幾天誰來照顧它呢？”

“我給了她很多錢，她能照顧好。”

“你不會回來了，對吧？”

黃西抱著刺猬離開了病房，他必須趕在明晚前回到廠房。

“你也瘦了?！秉S天看著他的背影說。

他沒有回頭。

八

術(shù)后六小時。黃天從麻醉中蘇醒，一股來自左腿鉆心剜骨的劇痛襲擊了他。那是一種被擠壓、扭曲、灼燒過后的失落感，他的大腦拒絕承認(rèn)這種失去，他下意識地想要蜷縮，但只能調(diào)動腹部和右腿的肌肉。

術(shù)后第二天清晨，首次換藥，敷料被一層層揭開。他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第一次看到了那個被白色紗布覆蓋、末端隱約滲著淡紅色和碘伏的圓形截面。傷口藏在紗布之下，縫合線像一條蜈蚣，死死咬在骨肉上。

術(shù)后第四天，護(hù)士教學(xué)如何使用彈力繃帶。這是一項艱難的工作。他須側(cè)臥，將殘肢略微懸空，小姨從殘肢最末端開始，用繃帶施加一個穩(wěn)固而均勻的壓力，呈“8”字形，一圈壓一圈，向上纏繞，直至腹股溝。

術(shù)后一周，出院，小姨幫他把柴房收拾干凈，煤炭轉(zhuǎn)移到房檐下，垃圾和廢物也被堆到街角，屋子一下寬敞起來。過去放煤的位置換成了一張折疊床，床邊擺著一只立柜，門窗也被重新密封，替換成新的斷橋鋁材質(zhì)。

“你還需要什么？”

“給我扯一根網(wǎng)線?！?/p>

“最好一次說完，我只是可憐你，別想太多?！?/p>

“你更應(yīng)該可憐一下自己?！?/p>

“我很好，兩條腿走起路來健步如飛，我可憐什么？”

“可憐你做這些沒有任何意義，僅僅能讓你良心好受一些。”

“你們家這些人為什么都這么陰暗？”她一腳踢翻了身邊的暖壺。

“我們是一家人?！?/p>

小姨停掉了油條生意，并把那些設(shè)備轉(zhuǎn)賣出去，她開始學(xué)著梳妝打扮，每天看上去都?xì)馍t潤。

根據(jù)醫(yī)生叮囑，她給黃天買了一只移動坐便椅，最便宜的那種，可以防止尿液浸染傷口。

“你得學(xué)著自己做這些事情了?！币淮螕Q完藥，小姨對他說。

“你以為我每天在干嗎？”

“我要走了，不回來了?！?/p>

“恭喜?！?/p>

“不問問我去做什么？”

“想說你早說了?！?/p>

“我要去南方，跟一個男人結(jié)婚，一個真正的男人，雖然我還沒見過他?！彼S天分享了自己積壓許久的喜悅，像所有深處騙局又甘之如飴的蠢女人一樣。

“我不懂結(jié)婚，但我覺得你會后悔。”

“這不是你該考慮的事情。”小姨用剩下為數(shù)不多的線球，給他也織了一件輕薄的毛衣，天已經(jīng)很冷了。

“你得學(xué)著自己做飯，我走后允許你去我房間睡，那兒有爐子。你也可以不去，但你會被凍死?！?/p>

黃天喜歡上一款射擊游戲，槍托抵著嶙峋的肩膀，帶來一絲沉墜的實感，他潛伏在一片廢墟的角落，呼吸，等待，設(shè)下陷阱，耳朵里傳來炮火，奔走，嘶吼與叫嚷聲，他等待敵人落入圈套，扣動扳機(jī)，一顆顆血漿迸裂的頭顱在他眼前炸出花朵，從腳底蔓延上來的掌控感，在另一個世界，短暫地扮演一個決定他人命運的獵手。最后關(guān)掉顯示器，迅速干癟，然后用更大的絕望，來確認(rèn)自己的身份：一個沒了腿的無關(guān)緊要的冷漠癟三。

夜晚，他用電腦觀看球賽，并喜歡上一個叫拉莫斯的球員，一個球風(fēng)兇狠、奸詐狡猾，關(guān)鍵時刻總能力挽狂瀾的人。他也曾幻想自己如果是這樣的人，就會有更多選擇的權(quán)利，于是他給刺猬起了相同的名字。

有時他也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沒有腿的球員，無力控制比賽的走向，只能成為一個被迫給綁在椅子上的觀眾，等待一場決定自我命運、自我卻又無權(quán)干涉的審判。他在白天與黑夜之間，飛升又墜落，用盡全部氣力，不給大腦留下一絲思考的機(jī)會。

他逐漸適應(yīng)了一條腿的生活，能夠獨自換藥和捆綁繃帶，但新的變化又出現(xiàn)了，他眼前開始出現(xiàn)一些黑色的蟲子，他拿不準(zhǔn)它們是蚊子還是螞蟻。眼球轉(zhuǎn)動，它們跟著滑開；試圖聚焦，它們就躲避，這讓他在扣動扳機(jī)時，總會失去判斷力。

除了治療腿傷的藥物，醫(yī)生還給他開了降糖藥，他總忘記吃。與失去一條腿相比，他已不覺得糖尿病還算是一種危害，更不用說那些奇怪的蟲子，事實上他早就習(xí)慣了如何與疾病共處。

那支由他親手打造的楊木拐杖如今派上了用場，他像之前一樣，拄著拐杖在門口行走，但不再把拉莫斯放出來。一旦它跑遠(yuǎn)，他沒有把它抓回來的把握。拉莫斯肉眼可見地變胖，食量越來越大，脾氣暴躁，他認(rèn)為是那些剩飯無法為其提供必要的能量，于是讓小姨幫他捉蟲子。

“懷孕了。這個臟東西是怎么懷的孕呢？我早就聞到它身上一股騷味兒?！毙∫陶f。

事實上他清楚拉莫斯發(fā)生了什么，但他不想承認(rèn)，這使他產(chǎn)生了一種被剝奪的屈辱，比親眼看到母親跟其他男人一起媾和更加屈辱。

長臉男孩再次出現(xiàn)的時候，黃天正看著門口的荒地發(fā)呆。

“你的腿呢？”男孩問他。

黃天沒有理會。

“你沒有腿，但你還活著?！?/p>

“你有腿?！?/p>

“但我沒有蛋?！遍L臉男孩把褲子褪到腳踝，揪起短小稚嫩的器官，一小塊暗沉平坦的疤痕連接著一片星芒放射狀褶皺，周圍涂抹著一片均勻的煤灰，與大腿根兩側(cè)白皙的皮膚形成鮮明對照。

“去哪了？”

男孩同樣沒有回應(yīng)。

”我來看看我的刺猬?！?/p>

“那是我的刺猬?！?/p>

“你的刺猬肚子里有我的刺猬。”

“那是我的刺猬?！?/p>

“再有一周就要生了，到時候我會來接他們?！遍L臉抻著脖子往屋里看，黃天擋在門前，沒讓他進(jìn)去。

“幫我捉點蟲子，我不方便。”

“這個季節(jié)哪來的蟲子呢？”

“吃了蟲子會多生幾只?！?/p>

“你真聰明?！?/p>

農(nóng)田像一張被抽干血液的干硬皮革，布滿龜裂的紋路。長臉走在前面，黃天拄著拐杖艱難地跟隨，每次移動，都能聽到木尖敲擊地面的聲音。在一片相對松軟的田壟前，長臉蹲了下來。

“我需要你的拐杖?！?/p>

黃天一只腳站立，艱難維持著平衡。他看著長臉用楊木尖銳的一端在地上挖土，不久就回過身。

“真肥?！币恢幌N蛄在長臉手里掙扎，顎部徒勞地開合。

黃天想湊近看，一只腿蹦跳著向前。

長臉男孩側(cè)著身，把拐杖還給他，腳下踢起一塊凍硬的干土。那土塊滾到黃天右腳前，幾乎同時，長臉捏著螻蛄的手自然地向下一垂，螻蛄的附肢劃過黃天接過拐杖的手背，刺痛讓他渾身一顫，那只自行車座從他腋下滑出，連帶他整個人的重量向側(cè)方傾斜。他的肋部撞到田壟上，拐杖被身體壓彎，改變了角度，被他親手打磨的尖刺此刻像一柄短矛，穿透繃帶，精準(zhǔn)刺進(jìn)了他的殘肢末端。溫?zé)岬难砍鰜?，浸透紗布與褲管，在灰暗色的土地上洇開一大片深紅。

“你流血了。”長臉說。

“我得回去了?！?/p>

“我還沒挖完，你坐下等等?！遍L臉用拐杖又挖出幾只蟲。

黃西坐在冰涼的地上，寒冷導(dǎo)入他整個身體。

“太晚了，我要回家吃飯了?！遍L臉說。

他把黃天拉起來，拐杖塞進(jìn)他的腋下，那幾只螻蛄被放進(jìn)他外套口袋里。

“你捂住，別讓它們跑了，這種蟲子精得很。”

黃天看著長臉男孩跨過田壟、離開農(nóng)田，消失在馬路的拐角?？诖锏南N蛄還在動彈，細(xì)微的掙扎隔著布料傳遞到他身體的每個部位。

九

機(jī)器咆哮聲在靜謐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沒有眼白的男人肩上背著一臺相機(jī)，雙手縮進(jìn)老舊的軍大衣衣袖中，臉上是慣常的厭倦與麻木。

黃西穿著一條破舊的工裝褲和布滿燙洞的背心，肋骨隨著按壓磨片而劇烈起伏，根根外溢，他的手臂肌肉幾近萎縮，只剩下清晰的肌腱和骨骼輪廓。他打磨著那塊作為基座的鐘表，粉塵混合著他呼出的氣體，粘在他汗?jié)竦念~頭和脖頸上，他的眼神有著跟男人相同的麻木。

老鬼手拿一杯茶，不時抿一口，坐在不遠(yuǎn)處的椅子上，像在觀賞一件戰(zhàn)利品。

“太美了，別動，就這樣。”男人舉著相機(jī)來到黃西身邊，對著他的身體按下快門。

“你都要死了，還拍什么？”黃西說。

“現(xiàn)在我決定不死了，整整三年，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了?！?/p>

“你看膩了，我聽說了，其實你可以把眼睛挖掉?！?/p>

“鏡頭里的東西都是假的。美丑悲喜，都是自己找的角度。只有‘死’字最真，躺進(jìn)去，蓋蓋子，一抹黑，不用做任何掩飾?！?/p>

“為什么不買個現(xiàn)成的？”黃天問。

“現(xiàn)成的是給不清醒的人準(zhǔn)備的。所有人都在糊弄著活著，要找一個真正與死亡并存的人，把我裝進(jìn)他親手締造的盒子里?！?/p>

“你想多了，我既不清醒，也不想死?！?/p>

“我相信我的眼睛，唯一重要的是，你激發(fā)了我重新創(chuàng)作的沖動，你是我的Muse，我得感謝你?！?/p>

“那又是誰？我不認(rèn)識外國人。”

“我希望你做我的模特，我會支付給你很多錢，你救了我的命?！?/p>

“這是我的人?！崩瞎碚酒饋?，擋在黃西身前，把男人帶離了廠房。

與酒吧老板一樣，男人也自詡為藝術(shù)家，攝影藝術(shù)家。他去過很多地方，拍攝過很多人與動物，直到出現(xiàn)在他鏡頭之下的事物都逐漸趨向一種相同的麻木。這種麻木并非失去欲望的平靜，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渴望，一種更加強(qiáng)烈的，充斥著暴力與毀壞的欲念。無論是有錢的商人、病床上的絕癥患者，或是街角的乞丐，甚至游行的僧侶，肢體和神態(tài)無不透露著相同的欲念。起初他認(rèn)為是自己的問題，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受到了某種功利性騙局的驅(qū)使，但后來發(fā)現(xiàn)并非如此，他在過去那些他無比崇敬的前輩作品中也發(fā)現(xiàn)了這種欲念，只是被更加巧妙地包裝成另一種柔和而更富感召力的東西。這讓他確信，世界就是如此，全部由假象構(gòu)成，一切與他最初的想象截然不同，至于什么是真的，他也說不清。

“跟上次見相比，他完全不同了?！睌z影師站在園區(qū)路燈下，拒絕了老鬼遞來的煙。

“哪里不同？”

“第一次見他，我發(fā)現(xiàn)他身上擁有一種對時間的敏感，從他找來的那些材料就可以看出。這次不同，他切割那只鐘表的時候，他的專注、秩序感與不屑，所有這些構(gòu)成了某種真實，所以我問你發(fā)生了什么，我得確定這件事?！?/p>

“也許發(fā)生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沒發(fā)生?！?/p>

“希望是后者?！?/p>

“一個離死亡很遠(yuǎn)，卻在創(chuàng)作死亡的年輕人。這是我給你的禮物，我的朋友，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p>

攝影師跟老鬼達(dá)成協(xié)議，他把自己半輩子所有的積蓄都給對方，一筆非?？捎^的財富，足夠老鬼做幾千只骨灰盒。條件是他每周來拍攝一次黃西，每拍攝一次，他會支付一筆錢，直到黃西制作完成屬于他的那只骨灰盒。屆時他將創(chuàng)造攝影史上的一個全新時刻，至少他自己這樣認(rèn)為。其他時間黃西可以做任何事，他決不干涉。

老鬼立馬應(yīng)下來，發(fā)生的一切都在他預(yù)料之內(nèi)。

十

“你再也遇不到像我對你這么好的人了?！?/p>

小姨給了黃天一小筆錢，在一個清晨悄無聲息地走了。

同一天，拉莫斯產(chǎn)下四只小刺猬，粉紅色的肉球上緊貼著稀疏柔軟的短刺，蜷縮在紙箱子里。

他把小姨給自己織的那件毛衣剪碎，鋪在箱底，又往箱子里塞滿干枯的雜草，做完這些，他累癱在床上。最后一服藥已經(jīng)用完了，被拐杖再次刺中的傷口沒有愈合的跡象，比術(shù)前更加撕裂。他把之前剩的紫藥水涂抹在斷肢上，裹上紗布，騙自己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他想去冰箱里找點吃的，除了幾個包子和一些凍了不知多久的生肉外，什么都沒有。他把包子放在微波爐里加熱，吃了兩只，剩下的都給了拉莫斯。

四只出生不久的小刺猬在他眼皮底下大口地吮吸母乳，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再沒有人能要求他做什么，也再沒有人能庇護(hù)他，他第一次徹底掌控了自己的生活。

晚上，柴房挨著馬路的墻壁傳來持續(xù)的敲擊聲，他從床上爬起來，把一件舊毛衣蓋在紙箱上，塞進(jìn)床底，然后拄著拐杖，拿起那柄生銹的鋼鋸，艱難地挪到門口。透過鐵門欄桿，他看到長臉正拿著磚頭砸擊墻面。他把門打開了。

“我掐著時間來的，來看我的刺猬。”長臉男孩躲開他，徑直走向柴房。

剛一進(jìn)門，就退了出來。

“你的房間太臭了，你在床上拉屎嗎？”長臉男孩說。

“你倒是幫我清理干凈?！毙∫套吆螅褍商鞗]有清理坐便椅下的馬桶了。

“我要先看我的刺猬。”

“幫我把屎倒掉，門后椅子下面，否則你的刺猬會被臭死?！?/p>

長臉男孩把馬桶提起來，下意識捏了下鼻子，一桶屎打翻在地。

“太惡心了。”長臉男孩說。

“是，所有事情都很惡心。”

長臉男孩翻遍了他的房間，任何事物都無法藏匿的一個狹小的空間，很快就從床底下找到了刺猬，他的衣服和枕頭被扔在地上，粘滿了屎。

“真好，四只，如果是兩公兩母，我就可以得到一個刺猬王國?！?/p>

“然后呢？”他湊上前，看到拉莫斯臉上驚恐的神情。

“然后就會一直有刺猬給我玩，到時候你也可以加入我們?！?/p>

長臉捏著鼻子出了房間，他站在院子中間，四處張望，空氣清冷，堂屋沒有開燈，周圍一片死寂。

“你現(xiàn)在是一個人了?！?/p>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你得幫我照顧好它們，一個月后斷奶，我會帶它們走。你如果想，我也可以帶你走?！?/p>

“這里什么都沒有了，幫我買一些吃的，不然所有刺猬都會餓死，我會給你錢?！?/p>

“我看看你的錢?！?/p>

黃天從外套內(nèi)褡的口袋里拿出一條白色方巾，是小姨留給他為數(shù)不多的東西之一。他把方巾展開，從里面拿出一張百元鈔票。重影越來越嚴(yán)重了，他看到很多只手向自己伸過來，根本不知道要遞給其中哪一只。

“這些不夠，剛生產(chǎn)的刺猬要吃很多。你的腿沒了，也要吃很多，興許將來還能長出來?！遍L臉男孩拿走了他所有的錢，方巾被丟在地上。

柴房的屎味久久不散，他花了一個小時把電腦、衣服和刺猬挪搬到了小姨的臥室。他很想睡一會兒，躺在床上，眼皮上有無數(shù)濃稠的墨汁滾落，上下眼皮翻動之間，已無法分清兩種不同介質(zhì)的黑暗究竟哪一部分源自想象。為了驗證是否是想象，他打開電腦，進(jìn)入一場英超轉(zhuǎn)播。屏幕很難看清了，解說員的聲音既像催眠，又像鬧鐘，恍惚中聽完了一整場。

依舊無法入睡，他裹緊小姨的被子，傷口毫無征兆地痛起來。他使勁掐自己剩下的一小截大腿，手上沒有一絲力氣，油腥味混雜著花露水的清香讓他難以呼吸，這并不比屎更好聞。

寒冷加劇了他的疼痛，他又花了兩個小時時間，把院子里的煤運到火爐里。他看到煤堆里一條條細(xì)長的東西在蠕動，像油條，像勒死母親的那根繩子，經(jīng)過月光照射，變成無數(shù)根鋼針扎在自己的皮膚上。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睜開時，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一些黏糊糊的、像糖漿一樣濃稠的暗黑色在墻角聚集著，他用手把煤炭一塊塊放進(jìn)裝油條用的竹篩子里，一只他唯一能夠拿起的容器。

火爐點著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一種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完全靠自己爭取而來的溫暖第一次擁抱了他，他靠在熱騰騰的煙囪上，踏實地睡去。

早上，長臉帶來了吃的，身后還跟著一個他從沒見過的男孩，頭發(fā)跟自己一樣長，蓋在額頭上，幾乎遮住眼睛，看上去比他還要瘦弱。因手術(shù)他已很久沒有理過發(fā)了。

“這也是我的朋友，他無家可歸了，讓他住在你這里?！?/p>

長臉拉開書包拉鏈，倒出里面的食物：幾瓶可樂、牛奶、桶裝泡面，還有些膨化食品和水果，最后他拿出一只透明玻璃瓶子，里面有幾十只不同種類的蟲子爬動，有些他叫不出名字。

“這些夠你們吃一段時間了?！遍L臉說。

黃天倒出幾只蟲子，放進(jìn)紙箱里。拉莫斯花了很長時間才捉住一只，四只小刺猬閉著眼睛在它身下吮吸著乳汁。

“幫我去買點消炎藥，我的腿很疼?！秉S天說。

“我給你看看?！?/p>

長臉?biāo)洪_紗布，大腿橫截面上一個圓形傷口深深凹陷，邊緣擠壓出一堆堆暗紫色肉絲。

“這是盤絲洞，我電視上見過?！遍L臉笑著說，“但我有金箍棒。”他把手指伸進(jìn)洞里輕輕攪動。

黃天想伸手拿豎在床頭的鋼鋸，用力過猛，碰倒在地上。

長發(fā)男孩一動不動靠在門上，黃天看不清他的臉，事實上他已經(jīng)很難看清任何東西了。

“我家有個土配方，專治跌打損傷，我爸從小給我治，我可以讓他治你，我們是朋友?！?/p>

長臉走了。長發(fā)男孩燒了一壺?zé)崴o黃天下了泡面。

“離開這兒?！遍L發(fā)男孩說。

“你是該離開這兒?！?/p>

“離開這兒?！蹦泻⒂终f了一遍。

隔著窗戶，他看到長發(fā)男孩把水管接到水龍頭上，手拿笤帚，沖刷干凈柴房里的糞便，背著包進(jìn)去，再也沒有出來。

隔天中午，黃天把紙箱抱出來，給刺猬曬太陽。一個滿臉胡子的中年男人騎著三輪摩托駛進(jìn)院子，他穿著一件破棉襖，棉絮外露，臉上褶子里的污垢堆積成一條條灰白的線，腰間綁著一根麻繩，繩子上系著幾只塑料瓶，車斗里的垃圾堆成了一座小山。

“圓滿了?！蹦腥嗽谠鹤永锎蛄苛艘蝗?，最后盯著黃西的斷肢說。

“我爸來給你治病了?！遍L臉從后車斗跳出來。

男人把黃天從院子里抱起來，扔到床上，反鎖了堂屋的門。

他絲毫沒有掙扎，仿佛等待這個時刻很久了。

“再不治你就要死了?！蹦腥苏f。

他脫掉黃天的衣服，用濕毛巾擦凈他身上每一寸皮膚，然后用爐下的煤灰填滿他腿上那顆血淋淋的洞，最后均勻地涂抹在斷肢截面上，像戴上了一枚黑色的戒指。

黃天任由男人擺弄，一聲不吭，甚至不再感到疼痛。

“你很漂亮?！蹦腥税涯槣惖剿矍?，他能聞到對方嘴里濃重的煙草味。

他扭過頭，看到長發(fā)男孩靠在柴房的門上，沉默地注視自己。恍惚間他看到了自己的模樣，他厭惡這種感受，于是把頭扭過來，眼前無數(shù)個人影向自己走來，那些飛來飛去的蟲子、降落的墨水，都消失了，所有事物由亮到暗，最后漸變成黑色。

他什么都看不見了，眼前只剩下影影綽綽的光斑。

他被男人翻過來，趴在床上，感覺喜馬拉雅山脈正壓制著自己，地理課上老師說過，那是世界上最高最重的山，他一直想去看看，但又有一絲失望掠過，似乎沒有想象中沉重。

“有沒有好一點，是不是不疼了？”他聽到了長臉的聲音，才意識到男人已經(jīng)離開。

“是的?！彼f。

“上次給你帶的東西快吃完了，得再給你買，我不能看著你餓死?！?/p>

“我沒有錢了?！?/p>

“我知道，我爸是收垃圾的，這里到處都是垃圾。”

男人帶走了家里所有能搬走的東西，包括那臺電腦。

“你病得太重了，我得治好你，我還會再來的?！蹦腥说穆曇魮诫s在三輪摩托的發(fā)動機(jī)轟鳴里，漸行漸遠(yuǎn)。

十一

為了滿足攝影師的需求，老鬼嚴(yán)格控制著黃西的飲食，每天只給他喝半碗蔬菜粥，他的胃逐漸習(xí)慣了這種節(jié)奏，直到消化食物成為一種負(fù)擔(dān)，在吃與不吃之間，饑餓變成一種冥想訓(xùn)練。

每次拍攝結(jié)束，老鬼都會給黃西一部分定金，他全部用來買了比賽，并押中結(jié)果。他贏的錢已足夠他過上自己暢想的生活，但他卻心生恐懼，他知道自己不會一直贏下去，但他也不怕輸，他已經(jīng)看了足球場上發(fā)生的很多奇跡與遺憾，他怕的是當(dāng)他離開這里，打開另一個地方的屋門，里面堆著的還是小時候公寓廚房里的那堆洋蔥。一場比賽會結(jié)束，但他的恐懼永遠(yuǎn)不會停止；饑餓可以讓他短暫地忘記很多味道，但他無法做到讓自己永遠(yuǎn)保持饑餓。

最后一次拍攝，骨灰盒還差一只封蓋。車間擺滿了大小不一的燈具，光線匯聚在工作臺上，把黃西勾勒成一尊雕像。他操弄著手里的噴槍，臉上泛著碎裂的死青。

“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謝你?！睌z影師按下最后一次快門后，跪在黃西身前，臉上掛滿淚水，“如果沒有你，一切都將不復(fù)存在?！?/p>

黃西始終沒看他一眼，專注著手里的工作。

“別哭了，該付尾款了?！崩瞎頁u著一把蒲扇說。

“還差最后一步?！睌z影師從相機(jī)包里拿出一把改錐，朝黃西走過去。

“我作品的終點，這只盒子，需要他真正的主人?！彼x黃西越來越近，強(qiáng)烈的燈光放大了他的瞳孔。

“不行，還沒到火候?！?/p>

在那柄改錐即將刺入黃西胸腔之前，老鬼拉住了攝影師的手。

“你當(dāng)是在燉湯？”攝影師回過頭。

“他的身體還沒有達(dá)到極限，現(xiàn)在死，我前面的準(zhǔn)備都白費了。”

“是我的鏡頭給了他意義。”

“狗屁意義，你那些狗屎照片全是表象，我會把他做成標(biāo)本，給他最本質(zhì)、最永恒的藝術(shù)?！?/p>

黃西的手停在半空，一動不動，沉默地聽兩人爭執(zhí)。

攝影師失去了耐心，抬手刺向老鬼，改錐被對方用蒲扇打落在地。當(dāng)他轉(zhuǎn)身試圖撿起來時，老鬼在身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兩人倒在地上，扭成一團(tuán)。

“你還在看什么？”老鬼沖黃西喊。

黃西看著地上的兩人，緩慢地走過去，撿起那柄改錐，整個錐刃透過眼鏡片，插進(jìn)攝影師的右眼；他又看向另外一只更大的左眼，再次把改錐插了進(jìn)去。

他的動作無比熟練，就像當(dāng)初親手遞給母親一根束腰繩那般。

攝影師很快沒了動靜，從老鬼身上翻落下來。

老鬼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他想要站起來，但黃西沒給他機(jī)會，把改錐刺迅速刺進(jìn)了他的脖子。

“師傅，我餓了太久了。”

老鬼張大嘴，氣只進(jìn)不出，說不出一個字。

此刻黃西已完全變成一副骨架，但卻從沒覺得自己像現(xiàn)在這般充滿力量，鮮血噴涌出來，濺滿了他的臉。

寒風(fēng)刮過鐵皮屋頂，傳來陣陣嗚咽。

他從老鬼房間搜刮完剩余現(xiàn)金，并推倒了盛放骨灰的貨架，無數(shù)根迷香掉落出來。

他擦凈臉上的血，換了身衣服，帶著自己親手做的骨灰盒，離開了廠房。

他想回去看看黃天，跟他待一會兒，哪怕不說話。

當(dāng)他再次路過酒館，習(xí)慣性走了進(jìn)去，里面坐滿了人，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熱鬧，他看到有人在買墻上的畫，他突然很想輸一次，徹徹底底地輸一次，于是把手里的錢全部買了兩天后的西班牙國家德比。

“皇馬肯定會贏的。”老板說。

“沒有球隊會一直贏?！?/p>

“那你還買皇馬？”

他還想輸?shù)舾?，但除了這點錢，根本找不到可以繼續(xù)輸下去的東西。他拿著彩票，離開酒吧，沿著荒涼的街道，緩步前行，曾經(jīng)令他感到新奇和興奮的敏銳感官，突然衰退下去，他再也看不見，也聽不見那些離他無限遙遠(yuǎn)的事物，風(fēng)、月亮、路燈、空氣，一切都模糊起來，他突然想吃母親做的餛飩和蔥油餅，想吃洋蔥、炸雞和漢堡，想把很多東西塞進(jìn)自己空白了太久的胃里，于是加快了步伐。

十二

他的腿徹底腐爛了，連帶那些煤灰，那些帶著腥臭的令人作嘔的骯臟物質(zhì)，侵入了他身體的每一個細(xì)胞，并被水泥般堅硬的表層組織永久封存。

那個回收破爛的中年男人經(jīng)過數(shù)次探索后，也被那堅硬腥臭的組織抵擋在外，不再熱衷于清洗他漂亮的身體，填補(bǔ)黑洞一樣的傷口。

“人生下來就得受屈，只有一種辦法對抗，就是習(xí)慣。”他聽到拉莫斯的聲音。

“我該如何習(xí)慣？”

“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可怖而不可蠱惑的。侵害是一種宿命，無人可以逃離，一切試圖對抗的，都會臣服于他；一切能夠倚杖的，都將禁錮于你。你所堅信的那個遙不可及的東西，會給你帶來怎樣可憐的啟示呢？那些在語言出現(xiàn)之前的、無法言說的事物，會用什么方式重現(xiàn)？只要待在這兒，永恒終結(jié)的時刻總會到來?！?/p>

“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看到媽媽正走在接我的路上。”

拉莫斯順著他的手臂，爬到他的胸口，那些鋒利的尖刺第一次用力刺向他。

四只小刺猬已經(jīng)斷奶了，他聽到院子里長臉的叫喊聲，他要把它們帶走了。

他已分不清晝夜，漫長的黑暗給了他某種勇氣，他把四只小刺猬從箱子里拿出來，放在枕頭上，把它們挨個弄死。

“我是該離開了?！遍L發(fā)男孩的回答從遠(yuǎn)處傳來，他第二次聽到他說話的聲音。

“我也要走了，我的朋友，我的仇人，我的不可觸碰的幻想和欲望，但你哪都去不了?！崩拐f。

一切都安靜極了，美好而肅穆，在長臉歇斯底里的嚎叫中，在又一次突如其來的疼痛和神圣的安寧里，他昏了過去。

十三

兩人肩并肩走在路上，像兩張輕薄的紙片，天空、樹木、土里的蟻獸，全都消失不見，所有事物都在為他們讓開道路，再不會有任何阻礙。

黃西夢中那片透明的、不可流動亦無法觸碰的空蕩海域，此刻有了切實的模樣，那是給世間所有被引誘者的獎賞，來自遙遠(yuǎn)的伊比利亞半島的庇佑與恩賜。

“你賺到錢了嗎？”黃天問。

“沒有?！秉S西說。

“我們要去哪？”

“西班牙?！?/p>

“做什么？”

“刺殺拉莫斯?！?/p>

“我挺喜歡他。”

“錢被他踢沒了。”

“確實該殺?！?/p>

再次路過那家餛飩店，燈已經(jīng)關(guān)了，門口的垃圾桶旁圍著幾只翻找食物的野狗，見有人經(jīng)過，迅速跑開了。一想到餛飩店里胖男孩得知拉莫斯死訊時的樣子，一想到自己、黃天，或者一個莫名其妙的球員尸體，將會被放進(jìn)他親手打造的骨灰盒里，黃西就笑了出來。

“你在笑什么？”

“我們快到了。”

“還有多久？”

“日出之前?！?/p>

“哥，我好像看到了。”

“看到什么？”

“陽光，刺眼的陽光，像金子一樣?！?/p>

但黃西根本不信，因為他早就知道，在到達(dá)西班牙之前，天會永遠(yuǎn)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