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看窗外霧朦朧，遠(yuǎn)處海棠花開。打開手機(jī)，響起京劇《夜深沉》，我便沉入其中。

視頻里，一個中年男人閉著眼睛，雙唇微啟，右手拉弓，左手按弦揉弦。他低著頭，每到情深處，便甩動頭上僅有的幾根頭發(fā)。我不懂京劇，但看得懂。隨著節(jié)奏，讀出其中的情感：悲壯、激越。

實(shí)在動人。

我佩服懂音樂的人。后來與他相識，方知他是科班出身，京劇團(tuán)琴師。因兩地分居調(diào)回故鄉(xiāng)，被分配至法院工作。再后來，沉醉在他的雙弦之中。

若有一杯酒更是美妙。琴本是為酒助興，可以想見李白舉杯歌一曲，究竟有多少君子傾耳？但丹丘生、岑夫子必然舉杯，沉迷在李白的歌聲中。雅興，古人與今人無二致。每當(dāng)他的《夜深沉》響起，“一聲已動物皆靜，四座無言星欲稀”。

他每每拉完一曲，總要舉起杯來，抿上一口，問：“好聽吧？”隨之搖頭晃腦，“《夜深沉》??！是最難拉的?！?/p>

微醺時，他總神神秘秘地拿起京胡：“這琴可是我?guī)煾祩鹘o我的。關(guān)鍵在琴筒，你看看?！?/p>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捧著琴筒，里面有一個標(biāo)簽，上書“楊寶忠京胡”。我問：“楊寶忠是誰？”

“你就孤陋寡聞了，對不？”他得意地端起酒杯，抿一口，故作高深，“中國京劇界最有名的琴師，精通西樂，技法是中西合璧。其琴聲似水似風(fēng)、似雨似婉轉(zhuǎn)的溪流。他給梅葆玥伴奏的《文昭關(guān)》，弓法不必講了，聽了一輩子忘不了。有人問他為什么不一樣？你知道他怎么說的？”我迷茫地?fù)u搖頭。他嘴角向兩邊翹起，“他說是‘結(jié)合小提琴的弓法’。這真是藝多不壓身。”

這時他臉微紅，又說：“師父跟楊寶忠先生學(xué)了一節(jié)課，先生很喜歡他，就送了這把琴?！闭f著他猛一抬頭，端起杯子，豪氣干云，“后來師傅把琴送給我。這把琴我在舞臺上拉過很多年，《夜深沉》還憑它獲得了全國獎。對，我小兒子也拉得不錯！”

我不曾見過楊寶忠先生操琴的風(fēng)采，但琴師的名氣，本地戲迷沒有不知道的。有位票友，獨(dú)獨(dú)癡迷他的琴聲，而他也偏愛聽她唱，二人漸漸成了莫逆。

春天的一個周日，他邀請我去參加公園票友戲會。

未進(jìn)到公園，路上有人說：“走走走，去搶一個好位置。今天光頭琴師來了，可有耳福啦！”我側(cè)頭看他——戴鴨舌帽、墨鏡。他得意地摘下墨鏡，朝我眨眨眼睛，咧嘴一笑。

戲臺已被戲迷包圍，擁擠得密不透風(fēng)。我喊了一聲：“讓讓，琴師來了！”前面幾個人回頭看了一眼，往兩邊側(cè)了側(cè)身。我們擠了進(jìn)去。

從臺下看去，前面幾排戲迷坐著椅子、凳子，后排站滿了走廊，有的坐在樹上……

琴師和票友合作的是《貴妃醉酒》。琴聲響起，票友腔亮，水袖舞動，纖細(xì)柔軟，亭亭玉立。身軀和雙臂緩緩舞動，像是被風(fēng)吹動的輕薄云彩，低拂池水，將影兒映進(jìn)水里。

我毛孔張開。

鼓聲響起，臺下的觀眾微閉著眼睛：有的搖頭晃腦，有的拍著膝蓋，有的腳掌擊地，有的拍著椅子。站著的觀眾肩膀在節(jié)奏中晃動；樹上的觀眾用力抱著枝頭，生怕漏掉一個音符；騎在樹杈上的觀眾，一手扶枝，一手在空中模擬拉弓的姿勢。

琴師掌控著臺上一招一式，京胡的一按一壓，都被耳朵虔誠地聽著。公園里，除了舞臺的聲響，連風(fēng)也很安靜。

只聽舞臺上的樂器聲、唱聲戛然而止。寂靜。突然，掌聲雷動。鳥聲、風(fēng)聲、口哨聲落到風(fēng)中，回旋著。

那天散場，我和他互換了衣服，從后臺溜了出來。

我穿著他的衣服，戴著他的墨鏡，低頭走在路上。竟有幾個鐵桿票友追了上來，一把拉住我，激動地說：“琴師，再拉一曲！”我摘下墨鏡，朝他們笑笑：“認(rèn)錯人了。”

看清我面目的那一剎那，他們眼里流露出遺憾。

從那天開始，我們?nèi)齻€人常常在一起，聽琴、唱戲、喝酒。我是他們忠實(shí)的觀眾。最喜歡他們合作的《游龍戲鳳·海棠花》。她唱到“海棠花來海棠花”，聲音一軟，像花落進(jìn)水里。他接一句“我與你插上這朵海棠花”，手指在弦上一挑，琴聲顫了一下。

我們走過一段人間四季，又是海棠開花時。

那日，琴師邀我晚上到家里喝酒。那天沒有電，點(diǎn)著蠟燭。一碟花生，一壺酒。角落花臺上擺一盆海棠。

他給我滿上一杯酒，端起，與我干了。然后伸手操起桌上的京胡，竟拉起了《二泉映月》。

我默默地喝上一口，眼前似有江湖上踽踽獨(dú)行之人；又像是長江邊上一聲蒼涼的嘆息：“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p>

一曲罷了，兩個男人淚流滿面。

換上一支蠟燭，我提議他唱一曲《徐母罵曹·嘆老身遭不幸夫君早喪》：

嘆老身遭不幸夫君早喪，

守冰霜兼教子要做棟梁。

唱完，他長嘆一聲。我眼前浮現(xiàn)一位老婦，拄杖立于庭院中，寒風(fēng)吹散白發(fā)。她對面是沉默的黑暗。

那天，我們喝到第二天太陽升起，海棠開滿了花盆。

之后不久，我再去找琴師，沒有見到那位票友。琴師說：“我也是才知道，她已舉家遷往遠(yuǎn)方?！蹦翘烨賻煕]有拉琴，只端著酒杯坐了很久。我問他要不要拉一段《海棠花》。他說不拉了。此后我們都不再提她。

一天上午，他打電話告訴我，小兒子參加省里傳統(tǒng)京劇京胡比賽，《夜深沉》拿了少年組第一名，邀我晚上到他家里喝一杯。

晚上，還是在他家琴室?；苌系暮Ｌ?，粉紅花瓣已開始泛黃。一張小桌擺著幾碟小菜，對擺兩個酒盅，一壺酒。

“兄弟，好久沒喝，今天要痛痛快快地醉一場?！苯褚梗墓忸^很亮，額頭很有光澤，拍拍桌子說，“很久沒拉琴了，今夜讓我兒子來一曲。”說話間，一個少年走進(jìn)琴房。琴師招招手：“來來，拉你獲獎的作品?！?/p>

少年也不客氣，坐下，拿起琴師的京胡，長弓拉起。神態(tài)、表情、抑揚(yáng)頓挫與琴師如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我看著他的手指——小小年紀(jì)，左手已經(jīng)長著厚厚的繭子。

一曲結(jié)束，我舉杯敬琴師。

這天晚上他喝多了，指著京胡，說楊寶忠和他師傅的故事，說兒子拿了一等獎。他說一次，我聽一次。

這年海棠花謝時，我也離開了故鄉(xiāng)。在異鄉(xiāng)，再也沒有聯(lián)系琴師。江湖有快樂，也有過如他琴聲中的無奈。即便如此，也得向前?？傆幸槐鞓返木?，雖不及汪倫絕唱，也有風(fēng)花雪月之韻致。只是沒有那把京胡。

今天，異鄉(xiāng)有雨。海棠花開在春雨中，是一團(tuán)不熄的烈火。我看著它，想起那年那月粉白與緋紅，想起光頭琴師，想起他的《夜深沉》。耳邊響起票友一聲“雁兒并飛騰，聞奴的聲音落花陰”的清冽。

我忍不住端起酒杯，嘆一聲：“昨日歡情只在夢中回味，且飲了這一杯?！笔謾C(jī)里，《夜深沉》在低聲傾訴。我看見琴師的兒子，正站在舞臺中央。臺下是拼命鼓掌的觀眾，我和他們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