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與時代的交響曲——讀《萬川歸》
在近年的長篇小說創(chuàng)作中,朱輝的《萬川歸》堪稱一部厚重的作品。這指的當然不僅是它三十多萬字的篇幅、眾多的人物與較長的時間跨度,更因它叩擊個體命運的力度、筆納時代風云的蘊含、萬川奔流的敘事氣魄。我們從中能夠感知到作者所投入的誠摯情感與生命經驗,以及他要為自己、為自己所屬的一代人的心靈立傳的初衷與宏愿。
朱輝在談到這部新作時說:“這次我決定以我們這一代人為樣本。我動用了兩種儀器,我把顯微鏡對準了我自己的心,把望遠鏡對準了我們這代人四十年的背影。這四十年是獨一無二、前所未有的。我不但想讓讀者看見我們激流中的身姿,也試圖讓讀者聽到我們的喘息和心跳?!焙啔v顯示,朱輝1963年生于江蘇興化,1985年畢業(yè)于河海大學水利專業(yè),畢業(yè)后留校任教,后任河海大學出版社副社長、副總編,2013年調入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朱輝用“顯微鏡”也用“望遠鏡”瞄準的“我們這一代人”是“60后”一代,更確切地說,是伴隨著高考全面恢復而進入大學的一代知識分子,他們迎著改革的春風陸續(xù)步入校園接受高等教育,并在20世紀80年代走上工作崗位。這代知識分子常被視為天之驕子、幸運的一代(如出生于1959年的78級大學生戴錦華在近期的一次公開活動中稱“我們這一代人是20世紀以來最幸運的一代”),因為他們人生的“黃金期”遇上了所謂的“黃金時代”,他們的人生上升期疊加了社會的上升期(甚至放眼世界范圍都是如此,用戴錦華的話說,彼時,“動蕩的浪潮開始平緩,但是反抗的能量還在”)。這代人趕上了“文革”后中國社會巨大轉型所帶來的時代機遇,填補了特殊歷史原因所造成的人才斷檔,于是迅速脫穎而出,成為各行各業(yè)的精英,成為中國社會的中流砥柱。從那時起,在長達幾十年的時間里,他們中的很多人一直占據著舞臺中央的位置。然而,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自然規(guī)律誰也逃脫不了,這代人漸漸老去,有的已然在職業(yè)舞臺上完成了告別演出。于是,此時認真檢視這代人的人生經驗(其中既有千差萬別的個體經驗,也有共通的集體經驗),以及包含、體現在這些經驗當中的社會發(fā)展與時代變遷,既是《萬川歸》的文旨所趣,亦是文學為時代留影、為心靈存照的價值所在。
一
萬風和和歸霞被選作這一代人的兩個樣本,是小說中用筆最多的兩個人物,也是作者用“顯微鏡”和“透視鏡”深入觀察剖析的人物。出身鄉(xiāng)鎮(zhèn)教師家庭的萬風和在第一次高考失利、進入工廠上班后,毅然決定復讀重考,再給自己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在河邊的地洞,那個獨屬于他的秘密自習室里,當他埋頭苦讀時,河邊挑水的紅衣女孩在黃花上浮動的美麗身影和校園廣播隱約傳來的《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的悠揚歌聲,勾起了他內心的朦朧欲念和關于未來的憧憬。他如愿進入大學外語系,學習俄語專業(yè),讀完研究生并留校任教。此時,時間已步入了20世紀的最后十年,國際國內形勢又發(fā)生了重大變化,蘇聯(lián)解體,俄語專業(yè)日漸冷落,社會發(fā)展的重心轉向市場經濟?!巴饷娴氖澜缱兓炝恕?大學校園同樣頗不平靜,人心浮動?!皩W校里有人改行,換個專業(yè)繼續(xù)深造;有人調離了學校,去了三資企業(yè);最決絕的是索性辭職,下海經商去了。萬風和彷徨四顧,心中茫然。”在一番掙扎猶豫后,萬風和從高校辭職,他先是承包了學校的招待所,挖到了第一桶金;在“非典”后,就勢退出了賓館經營,轉而干起了圖書出 版,成為華東區(qū)圖書“二渠道”的最大書商之一。在婚戀方面,萬風和在大學時暗戀蘇州姑娘李璟然,多次書信表白未獲回應,而一天黑夜里兩人在體育系辦公室猝不及防偶遇時,李璟然本能的防御姿態(tài)給萬風和潑了一瓢冷水,畢業(yè)時車站的尷尬送別,為這一段未曾展開的校園愛情畫上了一個句號。后來,萬風和被自己的研究生導師“杜斯基”相中,成了杜家的女婿。盡管萬風和在杜家近乎上門女婿的微妙處境,加上妻子杜衡的強勢性格,使得這段婚姻并不十分稱心,但在這座城市毫無根底的萬風和也由此獲得了種種便利,特別是事業(yè)發(fā)展所需的資源與人脈。
盡管放棄了自己的俄語專業(yè),萬風和卻并未錯過所謂“時代紅利”,他借助杜家的人脈,也抓住了國人越來越重視孩子教育的情勢,創(chuàng)業(yè)成功?!皣业内厔菀布t火興旺。雖然中國人不怎么讀書,但架不住人多啊……那一大摞教輔讀物,有一多半都是同一公司出的,雖然掛的出版社名不一樣,但出書的老板都是同一個人,他叫萬風和?!笔聵I(yè)上順風順水,他沒有意識到,光鮮之下其實隱藏暗疾。
小說從暗疾突襲萬風和開啟敘事:腎上腺上一個小小的嗜鉻細胞瘤在駕車行駛的公路上突然放倒了他,他在昏迷之前下意識地撥通了璟然的電話,璟然趕來救了他。被送往醫(yī)院后,萬風和腎上腺上的暗疾被大夫手術清除,然而,家庭生活更大的暗疾此時卻浮出水面——璟然對萬風和的兒子萬杜松外貌的一句客套評價不經意勾起了萬風和心底潛藏的疑竇,他偷偷通過親子鑒定,證實了萬杜松并非自己的親生子,原來妻子杜衡早已同他人暗結珠胎。中年男人的屈辱感幾乎擊垮了他,他果斷地同杜衡離婚,在內心也與杜松做了切割。和璟然重逢后,往昔歲月被喚回,隱藏心底的未了情也被重新點燃。不久,他便和璟然結了婚。離婚后迎娶初戀,中年男人之“?!痹谀撤N程度上沖淡了他的傷痛,看起來,一切重啟,生活翻篇。然而,作者,或者說命運,并不打算對這個內心遭受重創(chuàng)的男人善罷甘休,還將繼續(xù)折磨他,考驗他。
萬風和在事業(yè)上重新出發(fā),規(guī)劃拿地做大公司,擴展業(yè)務。為了補足拿地的資金缺口,獲得銀行貸款,他投其所好,將父親鄭重其事傳給他的雞血石印章送給了附庸風雅的支行行長,在送出之前,他親手用磨刀石磨去了印章上父親的名字,他邊磨邊哭?!瓣柟庀?,他是一個剪影,仿佛單手使著鋸子。一下,一下,他鋸著自己的心?!笔掠袦惽桑谒麑⒂≌滤统龅牡诙?,遠在千里之外北京弟弟家的父親遽然離世,愧疚與悔恨頓時占據了他的心,他無法不將自己抹去父親名字與父親離世這兩件事關聯(lián)起來,慘痛無法釋懷。而后,為了變更土地的使用性質,開發(fā)地產項目,萬風和請背景神秘的女子卓紅幫他出謀劃策、疏通關系,作為回報,他“應召”到卓紅所住的酒店,向戀慕他的丑女卓紅獻出了自己的身體。面對自己誠實的、無法勃起的“小兄弟”,他不得不借助“科技與狠活”才完成了這樁茍且之事。
從圖書公司到“萬家文化”,再到萬家房地產有限公司,可以說,萬風和事業(yè)每一步的階梯跨越,其實是他靠出賣自己的靈魂和肉體換取的。作者對這個人物內心的逼視與拷問不可謂不嚴厲、不深刻。作為出身傳統(tǒng)家庭,深受傳統(tǒng)文化熏染的知識分子,父親對萬風和的影響和教誨是深入骨髓的,如父親那方雞血石印章上的邊款“一片冰心在玉壺”,又如父親蓋著這方印的手書“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還如父親教他背誦的那些風雅唐詩。正是如此,當他背叛初心、出賣自己時,他內心的掙扎、撕裂、屈辱、痛苦才分外強烈。
《萬川歸》寫出了以萬風和為典型人物的一代(或至少是一類)知識分子的追求、堅守、迷失與扭曲,其文字勁道堪稱入木三分、力透紙背。相對而言,小說對于萬風和心靈救贖的書寫則顯得差強人意。萬風和從內心重新接受萬杜松作為自己的兒子,其心理動因很大程度上是他偶然從父親遺留下來的日記中獲知了自己也并非父親親生子的事實,這樣的情節(jié)巧合設計痕跡過重,多少顯得有點“狗血”;同時,一邊是自己日益衰朽的身體和心臟,使萬風和意識到老之將至,一邊是萬杜松迅速成長、成熟得令人欣慰,尤其是,萬杜松還出面向支行行長討要回那方雞血石印,替萬風和償還了他對于父親多年的心債。就這樣,萬風和最終下定決心認回這個兒子,放心地將自己的事業(yè)傳承給他。然而,不得不說,萬風和的心靈救贖最終憑借的是機緣、外力與他人(一如他是靠著他人的器官捐獻,完成了心臟移植),而非深刻的自我“革命”,作者對這個人物或許因體貼、 疼惜而施加的溫情,在無形中卻削減了小說反思叩問的力度。
二
與萬風和性格的優(yōu)柔相比,知識女性歸霞的性格更顯果決。相對于萬風和在職業(yè)與婚戀選擇上的半推半就,歸霞在職業(yè)與婚戀的選擇上,所秉持的原則更為清晰明確,行動起來也較為理性而堅定。她大學所學專業(yè)是水利水電工程,專業(yè)并非自愿,而是調劑的,“她成績好,不是因為熱愛這個專業(yè),她只是必須學”。她很快就認識到了這個專業(yè)的辛苦,她不愿畢業(yè)后到水電工程建設一線去過風餐露宿、櫛風沐雨的生活,那些荒涼的工程駐地感覺還不如她的家鄉(xiāng)——淮水以南的農村,而她發(fā)奮讀書考大學本就是為了從小村子里出來,她只為能留在南京這座城市并扎下根來,于是讀完本科又讀了碩士。在婚戀上,她明確意識到“選擇了男朋友,就意味著選擇了工作地點,這是人生道路真正的起點”, 因此在畢業(yè)前夕,她在未來人生伴侶的選擇上剔除了互有情愫的同學丁恩川,只因對方想回到西北家鄉(xiāng)的水電設計院工作,而選擇了計劃留在南京發(fā)展的現實而能干的法學生周雨田。
碩士畢業(yè)后,歸霞罔顧導師的不滿與失望,放棄學了7年的專業(yè),而是通過導師的人脈,找到在能源公司擔任中層領導的師兄,在其幫助下進入該公司的調研咨詢中心——一個體面、待遇優(yōu)厚的單位里相對邊緣卻輕松的崗位?!八M這個行業(yè)不能說是改了行,只不過崗位不對口,就是說,她避開了這個行業(yè)的辛苦和繁忙,卻也能 享受行業(yè)發(fā)展的成果。這多么聰明,多么幸運呢!”她在專業(yè)與安逸幸福的生活之間選擇了后者,這對她來說是一道并不困難的選擇題,因為后者在她看來更具性價比,一切亦如她所愿地順暢,隨著丈夫周雨田事業(yè)風生水起,他們住上了大房子,用上了保姆。跟從事本專業(yè)的同學的“磕磕碰碰、遍體鱗傷”相比,她的生活算得上養(yǎng)尊處優(yōu),“這更證明了她的運氣和眼力”;至于工作,得過且過罷了,她將自己作為優(yōu)秀女性的生命能量轉而投入夫妻性愛、投入養(yǎng)育兒子、投入護理保養(yǎng)、投入日常享受。小說寫到有一次老家來的幾位女客登門拜訪,她們對她的艷羨之情,印證了她如今生活的富足,也更堅定了她對當初選擇的確信,盡管她想到“自己現在的工作,恐怕真不需要上過大學,上過高中就能做”時,“臉上一陣潮熱,立即又涌起一點自得”。不管怎么說,這天晚上,“她的心情很好,仿佛燦爛的陽光依然普照天地”。這種良好的自我感覺,猶如一枚糖果,暫時掩蓋住了她潛藏的心理危機。
就在那晚,送走客人后,歸霞在空曠的房子里等回了喝得爛醉的丈夫周雨田(這是他們的生活常態(tài))。安頓好丈夫后,她獨自發(fā)呆,不由想起了丁恩川。她只是偶爾想起他,一閃念而已,甚至無關風月。丁恩川的工地生活是她曾處心積慮要逃避的,離她很遙遠,卻是另一番風光,另一番天地?!八钕矚g混凝土拱壩,多么壯觀,多么輝煌,像是一道彩虹……她茫然四顧,彩虹那么遠,在天上;她那么小,泯然眾人,混在人群里,就像一只螞蟻?!痹浻幸换?,她偶然得知丁恩川作為杰出校友被請回母校圖書館演講,她偷偷坐在后排旁聽。丁恩川在臺上講起“梯級電站開發(fā)的生態(tài)與技術實踐”,慷慨激昂,滔滔不絕,而越來越聽不懂的她在臺下如坐針氈。報告廳里的熱烈掌聲,就像在噼里啪啦地打她的臉。講座后,她偷偷溜走,悵然若失,她感到“他們現在已不是一路人,簡直不像是一個 物種”?!岸《鞔ǖ墓さ厣钍且粋€遙遠的夢,又似乎觸手可及??蛇@個遠在安逸生活千里之外的夢,把她刺痛了?!彼切┣啻簳r光,她用過功、流過的汗水、做過的夢,連同她那本在別墅里蒙塵的畢業(yè)論文一樣,愈發(fā)陌生、縹緲,恍如隔世,而她卻選擇 像一只刺猬一樣蜷縮起來,將自己保護起來。“她的生活就像一塊壓縮板,均質,規(guī)則,被鉚定在一個巨大的構造中,似乎她天生就是這構造的一部分。遠方的丁恩川,即使有零星的消息傳來,也只像輕叩在這密實的壓縮板上的空谷足音。”
但她畢竟心有不甘,她曾經在單位改革時向師兄提出在內部調換崗位,去搞專業(yè),準一線,但這個當口師兄卻出事了?!八淖冏约荷钴壽E的唯一機會就此錯過了,這是她唯一的一次努力,就此偃旗息鼓,說她這一次是避開了打破安逸生活的風險其實也可以?!彼龔拇税灿诂F狀,而崗位被調整后更加邊緣,別人稱呼她的那聲“歸處”聽起來像是一種諷刺,而她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的歸處。周雨田越來越忙,而她越來越閑,兩人日益隔膜,已分床多年,她怎么也填不滿內心的寂寥空虛,直至真的閑出病來。她開始失眠,很多體檢指標都不正常了,“身體整日倦怠,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這是生活喪失了價值感之后的迷惘與失重。
那條突然出現在他們別墅里的蛇像是一個不祥之兆,不久,用得很稱心的保姆齊紅艷出走。然后,歸霞遭遇了一場無妄之災——她在馬路上被一名劫匪綁票。丈夫周雨田拿錢贖人,解決了這場危機,卻暴露了家庭內部的危機——周雨田背地里原來藏著那么多財產。已離職的齊紅艷化身“內線”,通過變聲電話向歸霞爆料:“你家有錢;你老公有很多房子;他還送房子給女人,他有好多女人……”歸霞就此又變成了一個勇斗“小三”的怨婦。小說對歸霞這個人物雖暗含反諷,但并沒有簡單化地處理,敘事的細節(jié)化而非戲劇化,讓歸霞這個人物的復雜心理纖毫畢現,也讓讀者能抵達她的內心深處,與之共情。在日?;瘮⑹轮型蝗徊迦肓巳绱藨騽』接行肮费钡那楣?jié),不免有不統(tǒng)一不協(xié)調之感。不過,戲劇性所產生的效果,讓人觸目驚心地看到歸霞的悲劇處境——這位知識女性,她那個年代珍稀的研究生、國家培養(yǎng)的高層次水利人才,歷經三四十年歲月的無形消磨,最終淪為了一個中年怨婦。然而,這一切又何嘗不是她精心選擇的結果——是她主動放棄的專業(yè),是她斟酌挑選的丈夫,是她鼓勵丈夫跳槽,以實現利益最大化,說到底,趨利避害的她與精明世故的周雨田是一類人,是她當初的選擇反噬了她。
歸霞個人悲劇的典型性使她當能列入中國當代的知識女性形象長廊。遙想新時 期之初,那時的女作家們(如張潔、張辛 欣等),還在為女性能獲得平等的事業(yè)機會、能跟男性在同一地平線上奮斗而搖旗吶喊。而歸霞這個知識女性“躺平先驅”的悲劇卻告訴我們,舒適區(qū)的生活其實也沒有那么舒適——“安逸閑適的生活已經太久了,她就像被泡在一潭死水里,這深潭限制了她的視線,局促了她的手腳”,漸漸變得“無用”;同時消磨人的還有精神上的內耗、價值感的迷失。小說中,歸霞身體每況愈下,患上了腎病,中醫(yī)常說腎是生命之源,在象征的意義上,這意味著她喪失了生命力。
三
小說的結構別具匠心。萬風和和歸霞兩人的敘事在小說上部里是并置的兩條線,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在上部收束處,小說寫道:“生活如流水。但一條河里的魚不認識另一條河里的魚,一滴水也不認識另 一滴水。涇渭分明?!痹谛≌f下部,并置的線索有了交集,涇渭分明的兩條流水匯合了。
如果做一個敘事分析,那么,小說的下半部有兩個核心的故事,這兩個核心故事匯聚起了不同的人物、不同的敘事線索。故事一:一個在車禍中喪生的男子,慷慨地提供了他幾乎所有能用的器官,他的心臟、腎臟、肝臟和眼角膜,被成功移植到了四個不同的人身體里,替換掉他們原本生病衰竭的器官。這個故事的中心人物是那名器官捐獻者,他的名字叫李弘毅,而萬風和和歸霞分別接受移植了他的心臟和腎臟,這兩人在此處有了真正的交集。李弘毅是處于社會底層的平民,他當過兵,身體很健康,曾長期在醫(yī)院替有需要的人體檢以獲取報酬,也曾在萬風和公司所在的寫字樓當保安。敘事者以滑稽荒誕的敘事腔調來表現這個人物的種種不為人理解的舉止行徑。在外人看來,他的腦子不太正常,沒上過大學的他在家著了魔似的研究“民間科學”與發(fā)明創(chuàng)造,還有他在墻上貼的那張表格,被他畫著奇怪的符號。家人都不懂什么意思,他也不說。就是小說上部的這么一個癡傻的怪人,在小說下半部變成了眾人的“救世主”。小說以一節(jié)李弘毅“亡靈”視角的第一人稱敘事揭開了這個人物的內心,在他捐獻器官救人之前,他便常年蹲守在長江大橋邊救跳水的人——那張表格上的奇怪符號其實標記了他所救過的人。小說將萬風和和歸霞這個主要人物與李弘毅放在這一組故事關系中 (他們身體里跳動著他健康的臟器,而他們也將接續(xù)他的遺志),隱隱地呼應了20世紀以來的關于知識分子與民間/大地關系的主流論述,是一種“政治正確”的價值表達。然而,這個人物的真實感(而非理念化)并沒有通過小說敘事有力地建立起來。
故事二:以國家重點水利工程白鶴灘水電站建設工程師為原型的傳記文學在創(chuàng)作中。這個故事的中心人物是那位工程師,他的名字叫丁恩川,傳記文學的創(chuàng)作者是歸霞,策劃約稿者和出版人是萬風和。小說最終結束于這一敘事。萬風和偶然在電視上看到丁恩川的一段采訪,被深深觸動,萌生了為其立傳的想法,他請歸霞來寫這本書。歸霞拖著換腎后虛弱的身體,來到白鶴灘水電站工地前線采訪,她沒有見到丁恩川,卻在這里近距離感受了他的工地生活、他心之所向魂之所系的宏偉事業(yè),也更加理解了這個她青春時朦朧愛戀過的這個男人山川大河般的襟懷和追求。她不顧日漸衰竭的病體趕寫作這部書,既是向丁恩川所承載的一代人的青春、熱血、理想致敬,也是在生命終結前完成自我心靈救贖。作為《萬川歸》的主角之一(萬風和、丁恩川、歸霞三個人物的姓名各取一字構成了書名),小說中,相比于另外兩人,對丁恩川的書寫并不算多,并且,不同于在寫萬風和和歸霞時所采用的內聚焦視角,丁恩川主要是通過歸霞這樣一個外部視角來呈現的,作為歸霞(也包括周雨田等人)的價值參照系,小說中,他與周雨田有過一次激烈辯論,直接地展現了這種對照,而眾多人物之間的參差對照也是這部小說 重要的藝術手法。如果說,這部小說是一首個人與時代的交響曲,有著不同的樂章和聲部,那么,就小說的主題價值而言,丁恩川這個具有理想色彩的人物無疑是交響曲的最強音,他所奏出的也是時代的最強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