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5期|陳楸帆:圣山(中篇小說 節(jié)選)
編者按
《草原》第5期推出“科幻盲盒”專欄,欄目中的故事并非注目遙遠的未來,而是從當下伸出枝椏,接上另一種可能。陳楸帆的《圣山》在詞語的陰影下開裂、涌動、召喚,闡釋萬物如何在特定條件下影響歷史,追問技術時代的靈性何以重構;晝溫的《她照常升起》借助日常境況與異常狀態(tài)的交會,從女性視點重塑逐日的精神,展現她們的堅毅與崇高;毛盈希的《洛水歸赴》以時空穿梭為敘事底色,融入《洛神賦》的文學意蘊,聯(lián)動未來跨考學子與三國曹植的命運軌跡,映照人生境遇與文化追尋,命運歸赴自身,像月光流回云層;張文琦的《一天和一天》以機器人的塵世相逢為引,在奇幻旅程中叩問生命價值、自由歸宿與人間生存的本真,敲打著名為“存在”的半開半掩的門——四位作者、四篇作品、四種向度,一致回望并解讀我們身處的世界。
歡迎打開本期科幻盲盒,在字里行間收獲那些近未來的可能。
圣山(中篇小說 節(jié)選)
陳楸帆
與樹結伴就站著,與馬為伍就跑著。
——蒙古族諺語
火車過了海拉爾就開始變慢。納仁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玻璃冰涼,帶著鐵銹和柴油的氣味。窗外的草原不再是她記憶中的樣子。
她記憶中的呼倫貝爾是七月的,草能沒過膝蓋,野艾蒿的氣息濃得發(fā)苦。但現在是九月,草已經黃了,而且比她少年時整整矮了一截。遠處的地平線上,礦區(qū)的煙囪冒著灰白色的煙柱。
她離開家去呼和浩特讀大學已經一年半了。這次回來不是寒暑假,是祖母薩仁格日樂打來的電話。她在電話里只說了四個字:你回來吧。
老人從不說廢話。納仁當天就請了假。
火車繼續(xù)向北。她閉上眼睛,試圖像過去那樣伸出感知去觸碰窗外的土地。在新巴爾虎右旗的家中,在寶格德山的山坡上,這種感知曾經自然得像呼吸。但在呼和浩特的一年半里,這種能力變得遲鈍。
有時候她甚至懷疑那些東西是否存在過。
大學的生態(tài)學課上,教授用衛(wèi)星遙感數據分析草原退化的成因。土壤含水量,植被覆蓋指數,沙化速率,每一項都有精確的數字。納仁坐在階梯教室的后排,聽著教授把她從小感知到的一切翻譯成另一種語言。她曾經以為那些聲音來自土地、河流、山川的靈。教授說那是生態(tài)系統(tǒng)的反饋機制。
兩種說法哪個更接近真相?還是說,這個問題本身就問錯了?
她不確定。在呼和浩特的日子里,這種不確定像一塊卡在喉嚨里的石頭。她停止了清晨的冥想和呼吸練習,把鼓鎖在宿舍柜子的最底層,用雜物和運動鞋壓住。
父親巴特爾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靛藍夾克。他比一年前瘦了不少。
納仁拖著行李箱走過去,父親接過箱子,兩個人沿著碎石路走向停在路邊的舊皮卡。
“她怎么樣?”
巴特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行李箱搬上車斗,拍了拍灰,才說:“精神還好。就是身體不太行了。她非要你秋分前回來?!?/p>
秋分。再過六天。
皮卡駛過一段新修的柏油路,然后路變成了土路,顛簸加劇,車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熟悉。納仁認出了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樹,樹干從中間裂開,兩半各自活著。
然后她看見了寶格德山。
她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胸口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山還在。山的輪廓沒有變。但山的下半部分被撕開了。東南面的山坡像一塊被剝了皮的獸軀,露出灰白色的巖層和紅褐色的裸土。一條彎曲的碎石路從山腳盤旋而上,路邊散落著生銹的鐵架和廢棄的傳送帶支架。雖然采礦作業(yè)已經在半年前被叫停,傷口還在那里敞著。
“東方礦業(yè)的探礦許可去年被撤銷了?!卑吞貭栒f,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你母親和旗里的幾個干部聯(lián)合上報,環(huán)評數據被篡改過,但恢復需要時間?!?/p>
納仁點點頭。她是學這個的,很清楚,地表植被、地下水位、土里的超標重金屬,都不是靠一紙公文能修復的。
皮卡停在家門口。門口的臺階有一塊磚松了,踩上去會咯吱響。屋頂的煙囪在冒煙,牛糞火的氣味穿過冷空氣傳過來,混合著杜松和別的什么東西。
納仁九歲那年也聞到過這種氣味。那年夏天,她開始做噩夢。每天晚上,草原在夢里燃燒,寶格德山從中間裂開。她發(fā)燒。旗里的醫(yī)生查不出原因。在一個月圓的夜晚,她的體溫飆到了四十二度,嘴里說著混雜了三四種語言的胡話,其中有一種誰也聽不懂。
薩仁格日樂說這是山神的召喚。阿拉坦其其格說得去省里大醫(yī)院做腦部CT。最后巴特爾拍板:先試試母親的辦法,再決定去不去醫(yī)院。
他們在夏至日帶她去了寶格德山。納仁對那天的記憶是碎片式的:杜松煙嗆進眼睛,辣得淚水止不住流;一位叫策森的老人念了很長的蒙古語禱詞;馬頭琴聲音細細的,像有根繩子拉扯著她的魂兒往九層天上拽。然后祖母把那面鼓遞到她手里。
鼓面上的紅色符號在陽光下發(fā)亮。她不知道怎么用這個東西,但當手指碰到馴鹿皮的時候,她的身體就知道了。
后來人們告訴她,她身邊出現了狼。靈狼。五只。但納仁自己對這部分沒有清晰的記憶,只記得一種類似墜落的感覺,很長時間的墜落,然后被什么東西穩(wěn)穩(wěn)接住了。
她記得更清楚的是醒來之后。燒退了。全身像被擰干的毛巾。父親的手臂很緊實。母親的臉白得像紙。祖母在笑。
薩仁格日樂坐在門口的矮凳上,身上裹著一件褪了色的藍布棉袍。她比一年前小了一整圈。納仁走過去蹲下來。老人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手指冰涼,關節(jié)腫大,指甲縫里嵌著藥草的深色殘漬。
“我聞到了。”薩仁格日樂說。她越來越沉默了,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放下了些什么?!澳闵砩蠜]有山的氣息了?!?/p>
納仁沒有說話。
“進屋。你母親還在旗里開會。我們有時間?!?/p>
屋里的布局沒有變。中間是鐵皮爐子,爐火燒得正旺。墻上掛著納仁父親的工程證書,旁邊是一幅薩仁格日樂年輕時的黑白照片。
靠墻的雪松箱子打開著。納仁看見了鼓。
烏云的鼓。從貝加爾湖畔帶過邊境的鼓。樺木框架,馴鹿皮鼓面,紅赭石符號。
納仁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鼓面上多了一道裂痕。
“什么時候裂的?”
“開春的時候。沒有人碰過它。那天夜里我聽見聲響,起來一看就這樣了?!?/p>
裂痕從鼓面中央偏左延伸到邊緣,經過了一個代表中層世界的符號,把那個圓形切成了兩半。
“馴鹿皮是這樣的,天氣一干燥,就會收縮開裂。”納仁說。
薩仁格日樂沒有反駁,她只是看著納仁。沉默拉長。爐火“噼啪”作響。
“你不信了?!彼_仁格日樂說。
納仁站起來,背對著祖母。窗外,寶格德山的剪影在黃昏中暗沉下去。
“我不知道我信不信。在大學里他們教我用另一套語言描述同樣的事物。把您教我辨識藥草的方法翻譯成植物分類學和化學成分分析?!?/p>
她停了一下。
“但有些東西放不進科學里,放不進任何可以在學術期刊上發(fā)表的論文里。”
薩仁格日樂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笑。“你曾祖母烏云從不擔心學術期刊。她擔心的是人活不活得下去?!?/p>
“秋分那天,”老人說,聲音變低了,“我要你在山上做最后一次儀式。不是那種接待游客的表演。是真正的儀式?!?/p>
“可您的身體——”
“我不會再有下一個秋分了。這點我比哪個醫(yī)生都清楚?!彼_仁格日樂的手在膝蓋上微微顫抖。“你不需要信。你只需要去做。鼓裂了,但還能用。只要你的手還記得怎么敲。剩下的,圣山會告訴你的?!?/p>
門開了。阿拉坦其其格裹著一身冷風走進來,臉被吹得發(fā)紅,手里抱著一摞文件夾。她看見納仁,愣了一秒,然后走過來抱了一下女兒。
擁抱很短,幾乎瞬間就彈開了。阿拉坦其其格不習慣肢體接觸。
“路上還順利?”
“嗯?!?/p>
阿拉坦其其格脫下外套掛在門后的衣鉤上,開始燒水。拿杯子,放茶葉,掀開水壺蓋倒水,一連串動作之間沒有停頓。這是她處理不安的方式。
“旗里通過了寶格德山生態(tài)修復的初步方案,但資金還沒落實。上面說要等明年的預算周期。我跟環(huán)保局的人吵了一架?!?/p>
她把茶杯遞給納仁。手指碰到女兒的手時停了一下。
“手這么涼。穿厚點?!?/p>
巴特爾的辭職讓這個家的經濟狀況變糟了。阿拉坦其其格從不在納仁面前提錢的事,但納仁看得出來,廚房里的菜比以前簡單,暖氣燒得沒以前足。母親穿的還是去年冬天的那件棉衣,領口磨出了毛邊。
“你父親現在幫幾個牧民做草場監(jiān)測,”阿拉坦其其格的語氣像在匯報工作,“收入不穩(wěn)定,但他說做這個比在礦業(yè)公司心安?!币唤z苦笑從嘴角閃過?!靶陌?。我們這一家子,一個信靈魂,一個信心安。就我一個人還在跟柴米油鹽打交道?!?/p>
“秋分的事?!彼_仁格日樂開口。
阿拉坦其其格的后背肉眼可見地繃緊了。
“母親,我們說過了。今年的情況很復雜。上面新派來的人我還沒摸清路數——”
“圣山等不了了?!?/p>
阿拉坦其其格緩慢地放下茶葉罐,轉過身來。祖母臉上是一種接近平靜的決絕。母親臉上是恐懼和憤怒糾纏在一起。
“您在拿納仁的前途開玩笑?!?/p>
“她已經長大了,自己能拿主意?!?/p>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爐火噼啪。茶壺嗡嗡。
阿拉坦其其格的聲音變了——不是更大聲,而是更低?!澳牢疫@些年在做什么嗎?您知道我為了讓那個礦業(yè)許可被撤銷寫了多少份報告、找了多少領導、承受了多少壓力嗎?不是儀式,不是神靈,是一行一行的法規(guī)條文和一個一個的簽字蓋章。是這些東西保住了你的圣山,不是敲鑼打鼓?!?/p>
薩仁格日樂沒有反駁。她看著女兒,眼睛里有某種溫柔的東西。
“你做得很好,其其格,”她說。“但山需要的不只是這些。”
“那你告訴我,山需要什么?”
“山需要被記得?!?/p>
又是沉默。
巴特爾從外面進來,站在門口,顯然聽到了爭論的尾聲,但沒有插話。他把鞋脫在門邊,走到爐子旁烤手。
“我去看看鼓?!奔{仁說著,離開了房間。
田野筆記 劉敏 202X.9.14 新巴爾虎右旗
中午一點半落地。住在阿拉坦其其格家,旗政府的關系。木結構民居,鐵皮爐供暖,戶外廁所。寶格德山在東北方向,目測直線距離約八公里。明天開始做山腳礦區(qū)的植被采樣。
備注:房東家的女兒今天也回來了。從呼和浩特,和我同校,但她是本科生,生態(tài)學專業(yè)。她祖母病重。打了個招呼,很客氣。傍晚,我在廚房幫忙的時候聽見里屋有人在吵架,用的是我聽不懂的語言。
劉敏是在那天下午到的。從海拉爾租的車,開了兩個小時,GPS在最后三十公里失靈,靠牧民指路才摸到新巴爾虎右旗。她是高教授派來的,帶著一個明確的任務:寶格德山礦區(qū)關停后的生態(tài)恢復評估。高教授主持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今年結項,她的采樣數據和分析報告會進入結項材料,然后被旗政府引用為下一步決策的依據。說白了,她采的土樣數據最終會變成某份文件上的一行結論,而那行結論決定這座山是繼續(xù)修復還是重新開發(fā)。
高教授出發(fā)前說了兩件事。第一件:數據做扎實,框架別出格,年底給你寫中科院讀博的推薦信。第二件:結項報告的合作方里有旗里的經濟發(fā)展部門,措辭上注意各方接受度。高教授自己不出現是有充分理由的,有些事情只能讓年輕人干,越青澀越沒經驗,越好。
兩件事指向同一個方向還是相反方向,取決于數據長什么樣。劉敏在火車上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想了一路。她媽在保定超市站了二十年收銀臺,就是為了她能走到這一步。
中科院。這三個字對她來說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圣山,遙不可及。
劉敏在院子里碰到了納仁。她翻來覆去看一面鼓。樺木框,動物皮面,上面有褪色的紅色圖案。鼓面有一道明顯的裂痕。
“這是什么?”劉敏問。
“鼓?!?/p>
“能看看嗎?”
納仁猶豫了一下,遞給她。
手感比預想的輕。皮面干燥粗糙。劉敏沿著裂痕摸了一遍,斷裂面很整齊?!安幌袷峭饬υ斐傻模彼f,“更像是材料內部應力釋放。類似金屬疲勞斷裂?!?/p>
納仁笑了一下。不是被逗笑的那種笑。
“你敲的時候,我能錄音嗎?”
“你要拿去做什么?寫論文嗎?”
“不做什么。我也想學打鼓?!眲⒚粜α诵Γ兰{仁不會信。
“是我媽讓你來的?”
“是高教授,國自然結項,需要寶格德山礦區(qū)關停后環(huán)境的恢復數據?!?/p>
“哦,你錄吧。別放到網上就行?!?/p>
“為什么?”
“怕被黑子們噴封建迷信?!?/p>
納仁知道她也是學環(huán)境的之后,態(tài)度放松了一些。劉敏用手機錄了一段敲擊的聲音,打算回去做頻譜分析。然后她們聊了一會兒草原退化的問題。劉敏發(fā)現納仁這個小姑娘很有意思,說到地下水位下降,她先引用了衛(wèi)星遙感數據,然后說她祖母通過觀察某種草的生長位置變化就能“猜”到地下水的走向。
“兩種方法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劉敏說,“這不就說明傳統(tǒng)知識可以被科學驗證嗎?”
“可以被驗證的部分,當然,”納仁說,“還有一些部分沒辦法被驗證?!?/p>
“如果是寫論文,這部分就得被拿掉。”
“可這不代表它們是錯的?!?/p>
劉敏問為什么。納仁沒有回答。那層防備心又出現了。劉敏注意到納仁在跟她說話的時候只使用科學的語言,另一半被關在了門后面。對于納仁來說,也許每一個來這里做調查的人,都只是會把她變成論文素材然后離開。
晚飯后,納仁走到院子里。秋夜的草原沒有一絲光污染。銀河從頭頂瀉下來。她在屋外的木凳上坐下,把鼓放在膝蓋上。
冷風灌進衣領,她打了個哆嗦。
“你九歲那年,”身后傳來薩仁格日樂的聲音,老人不知什么時候也出來了,“在圣山上第一次敲鼓的時候,你怕得很,還記得嗎?”
那些記憶被時間磨去了邊角。杜松煙的刺鼻氣味。策森師父布滿風霜的臉。母親試圖沖上前被父親拉住。鼓聲從她手指下涌出來,像打開了一個一直存在但從未被觸及的閥門。
還有恐懼。巨大的恐懼。像站在懸崖邊,知道自己馬上要往下跳,而且沒有回頭的可能。
“記得。”
“后來呢?”
“后來習慣了?!?/p>
“那現在呢?在呼和浩特,在大學里,你怕的是什么?”
銀河在頭頂緩慢旋轉?;蛘哒f是大地在旋轉,而星星是靜止的。納仁感到眩暈。
“我怕它們不是真的。我更怕它們是真的?!?/p>
薩仁格日樂伸出手,手指摸索到孫女的臉。指尖冰涼粗糙。
“孩子,你是行走在兩個世界之間的人,現在兩邊都要求你只屬于它?!?/p>
“那我該怎么辦?”納仁眼中布滿迷惘的星光。
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叫聲,可能是狐貍。
“秋分那天你就知道了。圣山會告訴你答案?!?/p>
那晚,納仁睡不著。她躺在舊臥室的窄床上,聽著隔壁祖母的呼吸聲,辨認著屋外的聲音。風。遠處公路上偶爾駛過的卡車。一只不知名的鳥在黑暗中啼叫。
然后,她聽見了客廳里的聲音。母親在說話。聲音很輕但語速很快,那種在工作模式下的節(jié)奏。納仁起身走到門口,門縫里透出燈光。
阿拉坦其其格坐在桌前,面前鋪開了一摞文件夾。劉敏坐在對面,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這是東方礦業(yè)前年提交給旗政府的環(huán)評報告。”阿拉坦其其格的手指按在其中一頁上?!澳憧催@里。BU-07號礦區(qū),已探明銅礦儲量,這里,品位不低。地表植被以禾本科為主,覆蓋率約65%,無國家級保護物種記錄?!?/p>
她翻到另一頁?!霸倏催@個。這是我丈夫在職期間記錄的內部數據。同一片區(qū)域,地下水重金屬含量超標3到7倍。這個數據從來沒有出現在環(huán)評報告里。”
劉敏看著那些數字,沒有說話。
“你的采樣點覆蓋了礦區(qū)東南坡,”阿拉坦其其格說,“但西北坡的幾個滲透點你還沒去。那邊的情況可能更嚴重?!?/p>
劉敏放下茶杯。“我理解您的立場。但我的采樣計劃是根據課題設計確定的,不能隨意——”
“我沒有要求你篡改什么?!卑⒗蛊淦涓翊驍嗨?,語氣沒有變化,但每個字都比上一個字重一點?!拔沂窃诟嬖V你,你現有的采樣點可能遺漏了最關鍵的區(qū)域。不完整的數據會產生不完整的結論。不完整的結論會被用來支持重新開發(fā)。”
她看著劉敏?!澳闶歉憧蒲械?。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么?!?/p>
納仁站在門口的陰影里,看著這一幕。母親的面前攤著文件,燈光照出她臉上那種既疲憊又不肯退讓的表情。這個女人用法規(guī)條文當武器打了好幾年仗。環(huán)評數據是她的彈藥,簽字蓋章是她的戰(zhàn)場。與祖母用鼓和祈禱詞做的事情相比,做法完全不同,頑固的程度卻一模一樣。
而劉敏坐在那里,后背挺得很直,手指捏著茶杯的邊緣。她的臉上不是被說服的表情,而是不安,一種意識到自己被卷入了麻煩之后的不安。
納仁沒有走進去。她轉身回了房間,取出裂縫的鼓,在黑暗中用手指沿著修補過的接縫慢慢地撫摸。舊皮和新皮在指尖下的觸感不一樣:舊皮粗糙,硬,有一個世紀的時間凝結在纖維里;新皮柔軟一些,彈性更好,但還沒有被時間磨礪過。
她在想:母親在用她的方式保護寶格德山。劉敏呢,她是什么樣的人呢?是否像以前那些人一樣,只是來走個過場,敷衍了事,拿了好處就拍拍屁股走人?
而她自己呢?她只有一面裂了的鼓。
接下來的幾天,納仁在兩種身份之間切換。白天,她和劉敏一起做田野調查,用GPS標記采樣點,用試紙測pH值。晚上,她和薩仁格日樂坐在院子里的小敖包旁,在杜松煙和星光中練習呼吸法,試圖重新打開那個關閉了一年半的閥門。
進展緩慢。她能感覺到通道的存在,在一扇生了銹的門后,鉸鏈在“吱嘎”作響,但門只開了一條縫就卡住了。
“別著急,”薩仁格日樂說,“你不是在學一樣新東西。你是在想起一件你一直知道但故意忘記的事情。想起來比學會更難?!?/p>
一天晚上,納仁在小敖包前做呼吸練習的時候,劉敏從隔壁的客房出來了。她手里拿著筆記本和手電筒,大概是要在院子里整理白天的數據。
她看到了納仁。納仁也看到了她。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納仁沒有起身,沒有解釋。她只是重新閉上眼睛,繼續(xù)呼吸。
她可以找個借口起來離開。她可以說我在看星星。她選擇了什么都不說。在劉敏面前繼續(xù)她正在做的事。
劉敏在三米外的木凳上坐下來。打開筆記本。打開手電筒。光柱照在紙頁上。
兩個人在秋夜的院子里各自做自己的事。杜松煙從火盆里升起來,被風吹散。納仁的呼吸聲很輕,但在安靜的環(huán)境里可以聽到。劉敏筆尖劃過紙面發(fā)出“沙沙”聲。遠處有牛在哞哞叫。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納仁睜開眼。
劉敏還在。但納仁注意到她的手電筒已經滅了有一陣了。筆記本合在膝蓋上。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納仁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
“明天的采樣,”她說,“西北坡那幾個點。你確定要去?路可不好走。”
“確定?!?/p>
“五點出發(fā)。天亮前到比較好,露水還沒干,土壤濕度的數據會更準?!?/p>
“好?!?/p>
納仁往屋里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你剛才有沒有拍照或者錄音?”她問道。沒有回頭。
“沒有?!?/p>
“謝謝。”
她進了屋。
她想起了十三歲那年的秋分。
那一年是她第一次在寶格德山上以烏達甘的身份參加儀式。旗里的李主任帶著助手來了,黑色SUV停在山腳下。阿拉坦其其格連夜趕到旗政府去斡旋,把儀式注冊成了文化遺產示范活動。
納仁記得自己站在敖包前,穿著烏云傳下來的藍色長袍。她知道身后有攝像機在拍,知道李主任的目光像一道暗紅的激光瞄準了她。她沒有敲鼓,沒有進入恍惚,只是唱了一首祖母教的民歌,然后跳了一組圍繞敖包的蒙古圓舞。
在所有外人的眼里,那是一場得體的、無害的文化表演。
但在她的心里,在歌聲和舞步的遮掩之下,她完成了一次真正的交流。不需要鼓。不需要恍惚。只需要意愿和專注。圣山通過無聲的渠道回應了她,確認了連接的完整。銀狼的聲音在她心中低聲咆哮:讓他們看吧,形式無關緊要。
那是她學會在兩個世界之間同時行走的關鍵時刻。也是她第一次理解了母親的世界——那個由法規(guī)、程序、博弈構成的世界——和她自己的世界之間并非互不相容。母親用行政手段保住了儀式的外殼。她在外殼之下保住了儀式的內核。兩種保護缺一不可。
李主任后來退休了。他在任時最后做的一件事是協(xié)助建立了寶格德山的文化生態(tài)保護區(qū)。納仁不確定是什么促成了他的轉變。也許是孫子的哮喘。也許是環(huán)評數據。也許是那天在山上他自己也感覺到了什么,雖然他永遠不會承認。
這些記憶在黑暗中浮起又沉下,像水中的碎冰。納仁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劉敏住在隔壁的客房。隔著薄薄的木墻,納仁能聽到她翻書頁的聲音。這個漢族女孩帶了好幾本書來做田野調查。納仁在她的桌上瞥見過書脊上的字:《文化人類學導論》《薩滿教:古老的入迷術》《內蒙古植被圖集》。
一個用書本來認識世界的人和一個用直覺來認識世界的人,她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
也許沒有她想象得那么遠。今天在院子里,劉敏拿到鼓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鼓面上停留的方式不像一個在檢查樂器的科學家,更像一個在觸摸某種她不完全理解的事物,本能地感到好奇的孩童。
納仁終于在半夜兩點左右睡著了。夢里沒有圣山,沒有狼,只有一面鼓在一個空曠的房間里獨自振動,發(fā)出兩層疊加的聲音。
劉敏第一次進礦區(qū)是和納仁一起去的。她不知道是阿拉坦其其格的要求還是納仁自己的想法。寶格德山東南坡已廢棄了半年,鐵絲圍欄多處損毀。采礦留下的地表創(chuàng)面面積約0.3平方公里,最深處切入山體約40米。裸露巖層可見清晰的地質斷面。地表植被覆蓋率接近零。
劉敏蹲在碎石地上采集土樣,編號,密封,貼標簽。納仁在旁邊站著,她對這片區(qū)域的記憶比任何遙感影像都詳細。她指出了三條已經干涸的季節(jié)性溪流的原始走向?!澳菚r候水清得可以看到石頭底下的魚?!彼f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干涸的河床,表情并沒有顯得很傷感。
走到礦區(qū)最深處時,納仁突然停住了。
劉敏抬頭看她。納仁站在礦坑斷面前,一動不動。身體僵直,呼吸的節(jié)奏變了。劉敏叫了她一聲,沒反應。又叫了一聲。
大約三四分鐘后,納仁才恢復了動作,轉身往回走。臉色很白。
劉敏追上去遞了一瓶水。納仁接過來,手指碰到劉敏的手指,兩個人都微微縮了一下。不是因為涼,而是在那個瞬間,劉敏感覺到了納仁身上有什么不對勁。說不上來是什么。一種情緒的變化,或者狀態(tài)的變化,或者只是一個做田野調查的人在搭檔身上采集到的異常信號。
“你還好嗎?”
“沒什么。頭有點暈?!?/p>
劉敏沒有追問。但她看到了納仁的臉色。不是低血糖的那種蒼白。
關閉了一年半的閥門突然像被風吹開,在她毫無準備的時候敞開了一條縫。門后躲藏的東西她已經遺忘了許多年。
礦坑的斷面?;野咨膸r層。紅褐色的裸土。垂直切割的邊緣。
和她十二歲那年在下界看到的河岸一模一樣。
不是顏色。不是形狀。也不是質地一樣。而是那種被切開后暴露出來的、不應該被看見的內部,那種被翻到外面來的深層秘密——礦坑和下界在那一瞬間在她的感知中疊合成了同一個東西。
人向下挖掘地表。薩滿向下旅行追尋靈魂。同樣的垂直運動。一個是為了提取礦石,一個是為了找回迷失的靈魂。兩種向下的方式在圣山的體內相遇了。
她不確定這個覺悟意味著什么。也許什么也不意味。也許她的大腦只是在做模式匹配。大學心理學選修課上學過的:apophenia,聯(lián)想癥,在隨機信息中感知到有意義的聯(lián)系的傾向。
但她的手在發(fā)抖。
她蹲在礦坑底部,膝蓋抵在碎石上,掌心按住裸露的巖面。巖石冰冷堅硬。在呼和浩特的那一年半里,她碰過很多石頭。校園里的假山石,地質實驗室里的標本。每一塊都只是石頭。物質。分子結構。礦物成分。
這一塊不同。
或者說她對這一塊的反應不同。當她的手掌貼上去的時候,有什么東西從石頭里傳上來。不是溫度。不是質感。更像是一種脈搏。極其緩慢的脈搏,幾秒鐘才跳一下。
也許是她自己的脈搏通過手掌傳到了巖面上又反彈回來。也許是血管的搏動在安靜的環(huán)境中被放大了感知。
也許不是。
她站起來。臉上有種血液流失的涼意。劉敏在叫她。她沒有聽見。她聽見的是另一種聲音,從巖層深處傳來的,持續(xù)的、低沉的、像呻吟一樣的嗡鳴。
劉敏遞過來一瓶水,她接觸到了劉敏的手指,另一種聲音傳了過來,理性、溫暖、平穩(wěn)的,人類的聲音。
然后石頭里的聲音消失了。像一扇門被風吹開又被彈簧拉回去,重重關上。
……
—— 全文見《草原》2026年第5期
【作者簡介:陳楸帆,廣東汕頭人,九三學社成員,現任中國作家協(xié)會科幻文學委員會副主任,上海作家協(xié)會專業(yè)作家,廣東作協(xié)科幻文學委員會主任,中國科普作協(xié)理事。主要作品包括長篇小說《荒潮》《剎海》,《AI未來進行式》(與李開復合著)、《人生算法》,青少年科幻《零碳中國》、《山歌海謠》等十余部作品,被翻譯為二十多種語言,曾獲茅盾新人獎、全球華語科幻星云獎、中國科幻銀河獎、十月文學獎、花地文學榜類型文學金獎、《亞洲周刊》年度十佳小說、法國想象文學大獎、德國年度商業(yè)圖書等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