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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6年第5期|黃道遠:漁落
來源:《火花》2026年第5期 | 黃道遠  2026年06月04日08:36

黃道遠,2025年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專注于小說,作品散見《中國校園文學》《星火》《百花洲》《草原》等刊。

陳鰱從大雨中歸來,槳木隨波搖擺。

雨水打在濕噠噠的布片上,像剜肉的刀子。陳鰱捕了很多年魚,從未覺得瓢潑大雨有今天這般冷。鰱的孫子蛙,瘦瘦矮矮,攥著鋼叉,縱身一躍跳入江里,像泥鰍一樣閃轉騰挪,渦流與風暴無法拽住他的腳踝,鰱卻伸出手,急切地招他上船。他看見河對岸一閃一閃的車燈,似乎有巡邏聲在吶喊,于蘆葦叢中回蕩。

“爺爺,從今往后,咱們真的不能捕魚了嗎?”

鋼叉與大鲇魚被蛙從河底拋起,掉在木船上,發(fā)出“哐當”和“啪嘰”的聲響,蛙一只手扒著木船的沿,像粘在船底的鰻,與黑夜融為一體。

“也許不能,也許能。”

在看見岸邊樹林中閃爍的車燈時,陳鰱關閉了發(fā)動機,熄滅了頭戴燈,讓星光照亮波瀾,讓湍流推動小船,黑黢黢的,靜悄悄的,八百里江河上只聽得見知了聲。

“八百里江河,八千年漁業(yè),八百戶漁民,就要一朝斷絕,沉進江底了嗎?”蛙那稚嫩的嗓音隨魚群的撥水聲共振,成為江河中的絕唱。

陳鰱警惕著岸邊車燈的閃爍,發(fā)動機的弦在細風中繃緊。若是探照燈打來,他也不知道,是該束手就擒還是不顧一切地狂飆。

“孫兒呀,我這輩子是到頭了,離了捕魚,能做啥哩?你還小,有上岸的機會?!?/p>

蛙從河水中躍上來,淅瀝瀝的水珠從頭頂滑落。他用蓮蓬洗臉,讓魚蝦嘬腳,惡狠狠地瞪著閃爍的燈光,朝岸邊吐著唾沫:“爺爺沒魚捕了,莫說靠啥掙錢,就說靠啥吃飯哩?”

小船隱沒在黑夜中,沒被岸邊的閃爍車燈捕獲。陳鰱默不作聲,將木船觸岸,將漁具藏好,窸窸窣窣,沒人發(fā)現。蛙嘿笑著:“黑夜與樹枝給我們打掩護,誰也趕不盡漁民?!?/p>

可當他們上岸的時候,一塊碩大的警示牌立在拐角的泥路邊。陳鰱不識字,問蛙。蛙滴水的臉上泛著冷光,說:“上面寫著,十年禁捕,刻不容緩。”

陳鰱憤恨地朝泥巴里吐著唾沫:“十年,十年我就要入土了,咱下半輩子要吃草根,啃樹皮!”

爺孫倆人摸著小道兒走。在一間破爛的瓦房內,手電筒光搖搖晃晃,酒瓶子碰撞聲、嘶吼吵鬧聲、拍桌子砸板凳聲,此起彼伏。爺孫倆一進來,就感受到比夏季江河上更濃郁的悶熱氣息。幾個光著膀子的壯漢推杯換盞,噴吐著酒氣,與汗味兒混合在一起,讓蛙的胃里翻江倒海。

有人砸碎酒瓶子,砸在碎裂的窗框上:“他們這是要趕盡殺絕!”

有人忍耐著性子,似乎脾氣要好些:“也不能這么說,政府也是給咱們指明了出路的。”

“在哪里?”

脾氣好的人在眾人怒目而視下,聲音發(fā)抖:“在鎮(zhèn)上黨群服務中心,貼了好多招聘公告。”

“就是那些一個月幾千塊、給人打工的苦差事?”

“嘿嘿,在哪里?”

眾人吵吵鬧鬧,瞎起哄,脾氣好的忍著,脾氣脹的還在鬧。大伙兒七嘴八舌,動靜頗大:“在哪里?在工地。”

“在哪里?在工廠!”

“工地,工廠怎么你了?讀了書嗎?你?就要這要那的?!?/p>

“你這走狗,你干你的工地去?!?/p>

“對,咱們世世代代都是漁民,這一禁捕就要禁十年,豈不是要了咱們的命?”

“啪嘰”一聲,膀大腰圓的漢子們中間鉆進來一個小伙子,將剛捕的鲇魚搭在桌上,淅瀝瀝地滴著水。眾人看著蛙粗糙的手指和細嫩的光頭,又看著新鮮的鲇魚,咽了咽口水。

“咱跟爺爺去了,回來了?!?/p>

蛙光著上身,雙手抱胸,在一眾中老年漁民中昂起頭,噘起嘴,驕傲的表情洋溢著,享受諸多目光的贊許。

“蛙呀,好樣的,能夠虎口奪食。”

面對一位漢子的大拇指,陳鰱苦笑著擺擺手,將神氣昂揚的蛙拽回來,小聲哆嗦著:“那倒不是,沒被發(fā)現而已。”

眾人對視一眼,各自打著算盤,嘴里嘟囔著:“能偷偷去,偷偷回,那里也不是密不透風?!?/p>

眾人盤算片刻后,有人一拍桌子,驚掉了屋檐上的斑鳩鳥:“所以,怕他們干鳥,這些人就是不把我們漁民當人,不管我們出路,我們干啥要把他們當回事?”

“對,怕他們干鳥,鰱和蛙去了,回來了,咱們也去,偷偷摸摸去,不一定抓得到,就算被抓了,能對我們干啥?”

“能抓我們坐牢不成?”

眾人哄鬧起來了,蛙在人群里興奮著呢,就欲加入這場斗爭。陳鰱滄桑的眼眸中閃爍著隱憂,按住了自家孩子,沒讓他跟著起哄。

眼看眾人商量著要成團伙進江河偷魚,把一件偷偷摸摸的事情描述得光明而偉大,人群中一直默不作聲的中年人張鱸發(fā)話了:“吵什么吵?有勇無謀的畜生?!?/p>

悶熱潮濕的破瓦房內霎時安靜了下來,就連晃動的手電筒燈光也靜止了。他一發(fā)話,無頭蒼蠅們像是有了主心骨,紛紛看向他,眼中既有畏懼,也有噴涌而出的興奮。

“你們能像鰱和蛙一樣有智慧嗎?”

眾人默不作聲。

“人家趁黑去,滑著小木船,車燈照過來,就熄火熄燈,目標小,才能躲避追捕,你們呢?你們成群結隊,下餃子一樣往河里送,是怕目標不夠顯眼?怕人家禁捕退捕辦出不了業(yè)績?”

眾人吞咽著口水,低下了傲慢的頭。

“那你說怎么辦嘛,老大?”

張鱸環(huán)視眾人,冷笑一聲:“我先問你們,你們是不是漁民?”

眾人異口同聲:“是?!?/p>

他再問:“你們想不想當漁民?”

眾人毫不猶豫:“想。”

誰知張鱸搖搖頭,露出失望的神情:“我看未必,禁捕退捕的政策一出來,尤其是政府的幫扶就業(yè)政策一出來,大概三分之二漁民都投身別處了,”他看了看瓦房內的漢子們,瓦房很擠,人也不多,他嘆息著:“沒幾個人了?!?/p>

“那都是沒眼光的傻子?!?/p>

“干工地,干工廠,能有捕魚自在?”

“我們干了幾十年漁民了,爺爺是漁民,爸爸是漁民,我也捕了一輩子,說改就改,改不了?!?/p>

張鱸環(huán)視眾人,開懷一笑:“那你們聽不聽我的?”

眾人再次異口同聲:“聽老大的。”

張鱸一巴掌拍在桌上鲇魚的肚皮上,水漬從魚嘴飆出,濺濕衣裳,他說:“要有計策?!?/p>

“什么計策?”

張鱸露出像鱸魚一樣兇狠的目光:“禁捕退捕辦來了個新人,這些牌牌、巡邏車全是他搞的。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想犧牲我們,成全自己,就問我們漁民答不答應?”

“不答應!”

“那好,政策都是人推的,人沒了,政策誰來執(zhí)行?”

他這一說,眾人竟然立即打退堂鼓,莫說中年人,就是幾個老頭,也在搖搖晃晃的手電筒下露出驚恐的目光,嘴巴哆哆嗦嗦:“不是吧,難道,難道要……”

“這誰能干啊,這種坐牢的事,我可不干?!?/p>

張鱸一愣,而后明白過來,是他們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旋即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轉而無奈且憤恨:“亂想什么,我們是殺魚的,又不殺人,我的意思是,我們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p>

“哦?”

“給他一點顏色瞧瞧?!?/p>

太陽把閉塞的古鎮(zhèn)炙烤了一天,江河蒸騰起的霧氣扭曲了光線。除了斑鳩啼鳴,人群不敢出行,風雨不敢降臨,就連漁民也在自家涼棚里歇息,禁捕辦的人煮著茶水,昏昏欲睡。

入夜,酷熱略微褪去,陳鰱和蛙摸黑行動,潛進蚊蟲密布的樹林里,眼珠泛著白光,魚叉泛著冷光。不過他們不朝河邊走,而是踩著輕巧的步伐,趕去小鎮(zhèn)邊緣的一戶人家。蛙的瞳孔像星星一樣亮,閃著興奮的光,四肢卻瑟瑟發(fā)抖。他問:“爺爺,你說,那個禁捕辦的,會不會抓我們坐牢?”

陳鰱見蛙緊張,發(fā)鈍的魚叉在抖動,他按住柄把兒,使一個鎮(zhèn)定的眼神,說:“記住,我們不是去干架的,是去講道理的?!?/p>

“可是爺爺,鱸叔叔不是叫我們……”他記不清張鱸的說法,便模仿鱸魚的形態(tài),張牙舞爪,用魚叉狠狠地前刺,嘴里發(fā)出“嘶嘶”的聲響,然后說:“爺爺,昨天夜里,鱸叔叔可勁夸我們呢,還把這么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們?!?/p>

夜色下,陳鰱接連搖頭,叮囑孫子:“鱸那龜孫兒,精明得很,他是嫉妒我們在大伙兒面前搶了他的風頭,把我們當槍使呢,你可別輕易上了他的套兒。”

“?。亏|叔叔經常上我們家喝酒呢!”

孫子不信,陳鰱也不多說。不一會兒,一間鄉(xiāng)下樓房矗立眼前,不算寬敞,反而窄小。陳鰱拉著蛙,躲藏在不見燈光的陰影處,待到汽車碾著石子的聲響由遠及近,蛙的呼吸都停滯了,搖晃的車燈定住,熄滅。開門聲響起時,蛙攥著魚叉把兒,“哇哇”亂叫著,從陰影處蹦出來,蹦到這輛二手別克面前。待看清眼前這位青年干部,衣著樸素,皮膚曬得與漁民一樣黢黑,愣了片刻,再次“哇哇”亂叫,將魚叉舉得高高,舉過頭頂。

剛下車的孟禽被嚇住了,待看清舉著魚叉的孩子與他身后脊背佝僂的老頭后,心里有了計量。他讓抱著兒子的老婆縮回車內,反鎖車門,自己守在外面,用鄉(xiāng)下口音問:“你們是本地的漁民吧?”

陳鰱沒說話,蛙將魚叉攥得緊緊,攥得虎口發(fā)白,像是武器護身。他說一句頓一句,有些結巴:“你,你們,你也是,鎮(zhèn)上人,為什么,趕盡殺絕我們?”

“沒有趕盡殺絕,這是國家政策,為了生態(tài)保護,而且政府會幫扶你們就業(yè)的?!泵锨菘粗涔夥悍旱聂~叉,手心里都是汗,但表面上,鎮(zhèn)定自若。

“你騙人,”蛙吼叫一聲,像是受了大委屈,險些哭出來,“我和爺爺,捕了一輩子魚,不讓捕魚,不就是趕盡殺絕?”

孟禽的聲音很平靜,像樹林中沙沙的柔風:“你才多大?就談一輩子,再說,捕魚有什么前途?我們這么做,也是幫你解脫出來,至于你爺爺……”

孟禽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老頭,露出頭疼的表情。

“你,你……”蛙不會辯駁,頓時急了,將魚叉往前一橫,在這一刻,發(fā)鈍的尖刺仿佛可以刺穿鋼鐵。孟禽被驚得連連倒退,小腿肚子抵在了保險杠上。他看見近在咫尺的鄉(xiāng)下樓房,感受到妻子與孩子在車內焦急的吶喊。他也將心一橫,咬著牙根,沖蛙怒喝道:“你們今天就是害死我,就是把我的命拿走,禁捕退捕也要推行下去?!?/p>

孟禽的身子前傾,尖刺的冷光煞白,在眼珠子面前劇烈晃動,眼看著就要刺上了,蛙卻倒退了。他驚恐萬分,手一縮,腳步踉蹌,連連后退,險些跌在地上,被陳鰱一把拉住。

老人趕緊叫孫子把魚叉收起來,略帶歉意說:“不是要你命,而是希望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們偷偷地捕,沒有人會發(fā)現的?!?/p>

“那也不行?!毖劭粗诶先四樕蠌浡锨萆裆珗远?,“生態(tài)文明保護是底線,我答應你,等于我在監(jiān)守自盜。”

老人也急了,苦著一張臉說:“那真是要將我們趕盡殺絕啊,你們這樣,我們將來靠什么吃飯啊?”

“鎮(zhèn)上張貼了招聘公告,不會讓你們沒飯吃。”

“我們只會捕魚,我們干不來那些工作啊?!标愽栟抢?,在孟禽面前訴苦,“聽說,聽說轉行的老漁民們,過得也不是很如意?!?/p>

孟禽雙手叉在腰際,嘆了口氣:“你們的情況,或許別人不清楚,但我清楚得很,我也是在江邊長大的孩子?!?/p>

“對啊,領導,你行行好,對我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标愽柟爸郑U些在孟禽面前跪下來,“你放心,我們絕對不會走漏風聲的。”

孟禽扶著他,不讓他下跪,眼睛在爺孫倆身上打轉,臉色深沉。不一會兒,孟禽又自言自語:“我這兒本來是有一個計劃的,既然你們找上門來了,也不知道合不合適?!?/p>

“合適,合適?!睜攲O倆異口同聲,“你就說嘛,領導?!?/p>

孟禽說:“是這樣的,我推薦你們干一份工作,也是一條生路?!?/p>

“什么生路?”

“當護河員,抓其他捕魚的?!?/p>

“什么?”爺孫倆一聽驚呆了,他們對視一眼,陳鰱小聲哆嗦著:“這是要我們當內鬼?!彪m然身體抖得像是篩糠,但又在思考著可能性。而蛙直接暴跳如雷,大聲嚷嚷著:“我們就是代表漁民來跟你談判的,怎么可能當內鬼?”

“誰說是讓你們當內鬼了?”孟禽感到莫名其妙。

“我們就是漁民,招安我們,讓我們抓自己人,不是當內鬼是什么?”蛙憤憤不平,對此行徑相當反感,繃著臉說:“別以為我沒看過水泊梁山!”

“什么水泊梁山?”孟禽搖著頭,哭笑不得,“哪來的水泊梁山,這里只有綠水青山,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你們生長在這里,保護綠水青山,眼下才是正道?!?/p>

蛙還欲鬧騰,卻被陳鰱拍了一巴掌,呵斥道:“別瞎鬧,聽聽人家怎么說?!?/p>

“爺爺,咱們怎么能……”

孟禽審視著負氣的蛙,見他棕黑的臉蛋光滑稚嫩,料想應是讀初中的年紀,若不是跟著爺爺捕魚,此刻應在復習功課呢,便轉念一問:“嘿,小伙子,馬上期末考試了吧,有信心嗎?”

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蛙瞪了他一眼,眼中冒火,又有些心虛的樣子,將頭撇一邊去。他逃避不答,陳鰱卻喟然長嘆:“不怕領導笑話,成績嘛,那就是掉了底的水平,為啥咱們今天要冒犯您呢,實在是不知道禁捕之后,我這孫子靠什么活命?”

蛙攔住陳鰱:“爺爺,別受他挑唆,他哪里體諒漁民的辛苦,他可是當官的。”又雙手叉腰,挺直了胸膛,“再說了,老子有手有腳,還能活不下去?”

“你也敢稱老子!”陳鰱訓斥,孟禽卻展顏一笑:“小伙子,人倒是挺機靈的,就是倔了點,這樣吧,我剛下班,接老婆孩子回來,你們肯定也餓著了,到我家吃個飯吧?!?/p>

蛙生硬地說:“早吃過了?!本鸵x開。陳鰱看了一眼月亮,已是快九點了,再看風塵仆仆的孟禽,心想他居然工作到這么晚,一琢磨,猛地拽住蛙,堆出張笑臉:“是餓了,一起吃,一起吃?!?/p>

“爺爺。”蛙甚是不滿,不過對孟禽家這二層樓房倒是好奇,伸著脖子,東張西望。瞧見還算整潔的屋子里,都是些尋常人家的物件之后,蛙昂著腦袋,神氣地來了一句:“你這房子也不豪華嘛,裝修一般啊?!?/p>

陳鰱朝他后腦門賞了一巴掌:“瞎說什么?!?/p>

孟禽也不生氣,讓爺孫倆進門坐下,給他們倒了茶,是再普通不過的毛尖。他笑著說:“鰱叔可能忘記了,咱小時候到你家偷過魚呢,還惹得您老來咱家興師問罪,可把咱媽氣壞了,為啥到你家偷魚呢,還不是因為條件差,嘴又饞?!?/p>

“我記得,當時你雖頑皮,卻也是鎮(zhèn)上最會念書的孩子?!标愽枩睾偷攸c頭,“只是沒想到,一晃過去這么多年,你竟成了領導?!?/p>

“讀書才是正經出路,”孟禽又指了指蛙,“他還年輕著呢。”

陳鰱盯著孫兒:“聽到沒?”

“讀個鬼,哪有釣魚自在?”蛙雖嘴硬,眼中的敵意倒是消退了不少,“沒想到,你倆是熟人啊。”

孟禽便問:“那你現在捕魚,一個月掙多少?”

蛙不吱聲,陳鰱反問:“你那護河員,給幾個數?”

孟禽伸手比劃了一下,爺孫倆眼中閃過驚詫,蛙的面色開始抽動起來。

孟禽嘆息一聲,說:“我知道,在一些老漁民眼中,我們這些禁捕辦的人,手段強硬,不近人情?!标愽柭犃肆ⅠR賠笑,擺手道:“哪里的事?!泵锨堇^續(xù)說:“但其實,我們默默做的事,你們哪里又曉得呢?”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簡報,遞給陳鰱。陳鰱不識字,蛙念給他聽:“禁捕辦經過深入調查發(fā)現:本鎮(zhèn)漁民人數眾多,漁民占鎮(zhèn)民比例高,漁民平均年齡大,文化水平集中在小學至初中階段,整體收入水平低。

“本鎮(zhèn)禁捕退捕政策實施難度大,主要原因有:一、觀念陳舊。部分漁民習慣過‘懶’日子,不懂怎么過上‘好’日子。二、轉業(yè)困難。就業(yè)政策沒鋪好‘路子’,漁民心里就沒‘底子’。

“禁捕退捕政策實行,守的是一江碧水,護的是岸上人民。在守好碧水的同時,也要為民生保駕護航?!?/p>

蛙抬起頭來,輕聲感嘆:“原來你們都知道啊?!?/p>

孟禽也一陣苦笑:“當然了,我們的本意真是為漁民好。你們不配合,我們后續(xù)的工作也難做?!?/p>

“我們倒也愿意當護河員,至于其他人,知道你們開出的條件后,很多也會愿意的。只是,一來,有幾個想法頑固的人,恐怕還會搗亂;二來,上岸之后,這護河員又能當多久呢?”陳鰱滿懷擔憂。

“護河員可以一直當,另外,政府的本意是希望大家富起來,古鎮(zhèn)依山傍水,其實很適合發(fā)展生態(tài)產業(yè)。”孟禽滿懷信心地給他看一份文件,蛙一看,竟興奮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這是賺大錢的項目?。 ?/p>

孟禽看向興奮的蛙:“賺錢是后話,至于如何搞定你爺爺說的那些想法頑固的人,就需要你做一次特別任務了。”

“我?”

……

后夜。

又是在擁擠、悶熱、潮濕的破瓦房內,酒精味兒彌漫,眾人大聲嚷嚷,各執(zhí)一詞。

“這算什么事兒嘛,居然想招安我們,讓我們內斗?”

“就是,還以為漁民傻呢,看不透他那仨瓜倆棗?”

“嘿嘿,啥年代不是把咱當傻子呢?”

大多數人對這“護河員”的差事棄如敝履,并對這禁捕辦主任投以深深的鄙夷。但少數人動搖了,有人捏著嗓子和身邊人偷偷商量:“你說這護河員,一個月掙多少錢啊?”

“咱哪兒知道,幾千年了,只聽過靠河吃河,從沒聽過還有‘護河員’這差事?!?/p>

“你問問這條老鰱魚唄?!庇腥顺锹淅锏年愽栆恢浮?/p>

有個人趁著瓦房里吵得火熱,摸到陳鰱跟前,不好意思地問:“咱不是要當叛徒啊,咱就是想問問,那護河員,給多少工資啊?”

陳鰱報了一個數。

這人驚到了,脫口而出一句“還可以”,但立刻用手把嘴捂上,連連搖頭。陳鰱看在眼里,戲謔一笑,再說一句:“這可是政府給的,包不拖欠工資?!?/p>

這人象征性地笑笑,和陳鰱擠了幾句客套話之后,捂著還沒坐熱的屁股,回到先前的地方了。

一言不發(fā)的張鱸,板凳墊在木桌上,坐得高高在上,探著陰沉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閉目養(yǎng)神的陳鰱,似乎想把他吃掉。那眼神讓蛙心里發(fā)毛,不知道為什么這位經常來自己家喝酒的鱸叔叔會用這般怨恨的眼神看著爺爺。

只聽他用碎掉的啤酒瓶子敲著欄桿,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當當當”的響聲,鬧騰的聲音很快安靜下來。他說:“這就服軟了?”

至少一半人,紅著脖子,喘著氣,眼里只有鱸魚,像誓死追隨他的小鲌魚。

“試問這護河員能當多少年?現在還能抓捕魚的,將來沒人捕魚了呢?就不會下崗?”

他的話讓不少人興奮,皆說:“別信那幫人的鬼話,今天可以把捕魚的趕走,保不準明天,就會把護河的也趕走?!?/p>

張鱸站起來,高舉右手:“堅決不投降!”

眾人跟著高呼:“堅決不投降!”

“堅決不當內鬼!”

“堅決不當內鬼!”

“很好,還想當漁民的,還想像以前一樣,瀟灑快活的,就跟老子走。那些喜歡給人當馬前卒,喜歡被人管的,就由他們去吧?!睆堶|哈哈大笑,呼喚弟兄們,還不忘朝陳鰱的孫子招呼一聲:“蛙,跟叔叔走。”

蛙的眼中閃過猶豫之色,看向爺爺,爺爺點頭示意他心安。蛙一咬牙,站起來跟張鱸走了。

這一下,古鎮(zhèn)上僅存的三分之二的漁民,跟著張鱸走了,剩下的三分之一,有些時而望著張鱸的背影,飄去向往的目光,有些坐在陳鰱邊上,搖擺不定。

而有些漁民則提前做準備了,滿臉堆著笑,靠近陳鰱,細聲細語地問:“老陳啊,話說,加入那個‘護河員’,要辦什么證件嗎?”

“應該不要吧?昨晚時間匆忙,我也沒問。”陳鰱搖搖頭說。

“真的,真的靠譜嗎?”

陳鰱笑笑說:“政府還能不靠譜?跟著張鱸就靠譜?”

眾人連連點頭,暗自有了打算。

七月底,江水快要漫過堤壩,水流湍急,魚兒多了起來。江堤上,洼地里,到處是禁捕辦人員和護河員的身影。孟禽剛從河長辦公室出來,接過望遠鏡,掃視了江河一片,頂著酷暑,汗滴如雨一般墜落,他吩咐眾人回去歇息。在車上的時候,他納悶了一會兒,又笑著說:“沒想到,大伙兒還是蠻遵紀守法的嘛,咱們這護河員制度一出來,漁民們都消停了,這特別行動搞了好幾天了,一個捕魚的都沒抓到?!?/p>

太陽之曬,似要把江水蒸發(fā)了,又積起烏云,要轟然墜落,砸倒?jié)O民一片。陳鰱已經穿上了綠色制服,小聲回應:“老漁民們,都是懂得出動時機的?!?/p>

孟禽開著車,穿過翠綠的竹林,見陳鰱的孫子不在他身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懂事就好,懂事就好啊?!?/p>

半夜。

蛙在月光底下嚼著蘆葦,身前是水泥閘口,身后就是一塊警示牌子,上面印著“禁捕退捕我出力,持續(xù)發(fā)展同受益”。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抬起頭來,將蘆葦根吐掉,摸著渾圓的光腦袋,眼神復雜。想起孟禽那晚對他說的話,還是堅定下來,小聲自語:“鱸叔叔,我這都是為了你們好?!庇谑墙o張鱸打了一個電話:“喂,鱸叔啊,那些人走了,可以過來了?!?/p>

“好嘞。”

半個小時后,許多載具像哄鬧鬧的車隊一樣,攪起了通往江河必經之路的塵土,三輪車、摩托車、電動車,什么都來了,漁網、地籠、鋼叉,什么都用上了。

張鱸叮囑眾人抓緊時間,利落地下水。一剎那,幾日平靜的江邊掀起浪濤,眾人像下餃子一樣,攢著勁,朝水面扎猛子。

“哈哈哈哈,”看見人與魚兒相競歡的場景,張鱸站在岸邊,開懷大笑,拍著蛙的肩膀,說,“整個古鎮(zhèn)都是我的人,咱們里應外合,直接架空他這個自以為是的官?!?/p>

在蛙看來,鱸叔叔的面色有些囂張:“還想挑起我們內斗,我直接給他來一招,在他身邊安插臥底?!?/p>

不過這一回,蛙乖巧得像個孩童,只笑笑,不說話。

水里,漁民們扯著漁網,下著地籠,企圖將魚兒一網打盡。更有憤恨者,將這段時間的忍耐發(fā)泄在魚身上,魚叉刺入魚兒的腹部,也刺入江河湖海的腹部,一時間,血色滌蕩著悠悠江水。

就在這時,昏暗無光的堤壩上亮起探照燈,幾輛漁政的皮卡車呼嘯而來。在漁民們驚慌失措之下,孟禽的聲音通過喇叭放大,響徹江渚之上。

“都別跑,前后都設了關卡,跑也跑不掉?!?/p>

張鱸眼珠兒滴溜一轉,瞧瞧陰影處的曠野,他還在岸上,沒有下水,妄想自己跑得掉??烧碜犹岵揭飼r,一道刺目的光打在他臉上,讓他成了全場矚目的焦點。見孟禽攥著手電筒小跑過來,張鱸遮著臉,縮著脖子,慌張得就像受驚的小魚一樣。

“別抓我,我沒有捕魚。”

他看見陳鰱跟在孟禽身后,而蛙神情自然地朝他們走過去,剎那間想明白了,不由得憤恨交加,朝蛙啐了一口:“呸,叛徒!”

“說誰呢?”孟禽呵斥他,“這是我們禁捕辦聘用的護河員,今天可是立下了功勞,保護了江河生態(tài)?!?/p>

蛙的語氣有些歉意:“鱸叔叔,政府其實也是為我們好,回頭是岸啊?!?/p>

事情還要回到在孟禽家吃飯的那天晚上,當對方告訴他“特別任務”的內容時,蛙是斷然拒絕的:“什么?不可能,當這個護河員就已經算是背叛了,還要給你當臥底?漁民們要把我罵死了。”

孟禽穩(wěn)住他,說:“小伙子,你聽我說,你以為你當了這回臥底,大家會鄙視你,瞧不起你,其實不然。你想想,要是你沒有當臥底,這次任務沒有完成,漁民分成兩派,一直內斗呢?”

蛙呆住了,想象著那個畫面,鱸叔叔偷偷捕魚,以爺爺為首的護河員負責抓他,他們彼此仇視,甚至爺爺還要背上叛徒的罵名。

孟禽循循善誘:“你若配合我們當一回臥底,一舉讓所有漁民都上岸,大伙兒生活條件變好了,什么都會想明白的。他們只會感激你的忍辱負重,讓他們早些過上了好日子?!?/p>

蛙手心冒汗,咬著牙問:“你有十足的把握嗎?”

孟禽的微笑給他注入信心:“一切都準備妥當,不會讓你一個人沖鋒陷陣?!?/p>

執(zhí)法現場,孟禽招呼同事把他們都帶上車。路過陳鰱身邊時,張鱸冷笑著說:“這下好了,剛轉行就立功了,古鎮(zhèn)漁民都會記得你的?!?/p>

陳鰱看著他被風霜割出溝壑的臉龐,神色復雜:“鱸啊,政策變了,現在生態(tài)保護才是大事?!?/p>

張鱸不滿:“抓幾條魚怎么了?抓幾條魚就破壞生態(tài)了?河里這么多魚,還能讓我抓光了不成?”

孟禽讓同事先停下,面對著張鱸,語重心長地說:“你以為河里只有鰱魚,鱸魚?只有這些飯桌上的魚?如果只是這樣,何必興師動眾,推進十年禁捕?”

“這……”

“河里還有江豚,更遠的地方,還有中華鱘,還有很多國家保護動物,它們就生存在與你們腳下這片水域相通的江河湖海中,你知不知道,它們已經快要絕種了。你們要生存,政府會給你們找出路,可它們呢?”

張鱸低下了桀驁的頭顱,但執(zhí)法人員推他上車的時候,他仍是不情不愿,躲躲閃閃。

被帶到鎮(zhèn)政府之后,張鱸坐在大廳椅子上,墻上的掛鐘指向凌晨兩點了。他竟哼起了小曲,自言自語:“看你能把我怎么樣?”

誰知,孟禽將他晾在這里,獨自走向辦公室。張鱸冷笑一聲,不以為然,卻也不敢溜走,這一等,竟等了半個小時。政府大樓空蕩蕩的,只有空調吹出颼颼的冷風,吹得他背脊發(fā)涼。他心頭犯著嘀咕:怎么還不放我走?

終于有干部喚他進來,被空調吹得打冷戰(zhàn)的張鱸一溜煙滑進了辦公室,臉上堆著笑:“領導,這么晚了,該回家歇息了吧?”

“歇什么歇?”孟禽猛地呵斥。他瞧見這間辦公室打掃得敞亮,前方有三張桌子,孟禽居于主位,身前立著禁捕辦的牌子,左邊牌子上印著“縣公安局水上派出所”,而右邊亦是一張“農業(yè)農村局漁政執(zhí)法大隊”的牌子。

張鱸心里咯噔一下,心道:搞什么三堂會審?這是要罰我?此時左位的副所長緊繃著一張臉,昂著腦袋,雙目緊閉,語氣相當不耐煩:“你這冥頑不化的蠢蛋,害得老子半夜陪你做審訊,害得老子又被老婆罵。”

“審……審訊?”

張鱸登時彎了腰,桀驁的神情去了大半,聽見孟禽慢悠悠地說:“今年六月份,江豚洄游,省里非常重視,下發(fā)了文件,要開展利劍行動,嚴厲打擊偷魚捕魚分子,對江豚有潛在威脅的,要給予頂格處罰?!?/p>

“真有江豚?”張鱸手在發(fā)抖,那可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他似乎知道派出所的為什么在這兒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問:“頂格,是多少?”

孟禽不回答他的問題,反而眉毛一挑,瞥了依舊緊繃著臉、閉目發(fā)怒的派出所副所長一眼,說著意味難明的話:“一般我們不請他來的?!睆堶|一聽就慌了,小聲嘀咕:“平時不請,今日請,難道要抓我判刑?”又聽孟禽慢悠悠地說:“剛剛是在給你登記信息呢,不過,目前還不確定你的偷盜行為是否對洄游的江豚造成了傷害,還得等調查結果?!?/p>

“不可能!”張鱸大聲叫了出來,只見三位領導,發(fā)怒的發(fā)怒,看文件的看文件,就是沒人關心他。他的語氣一下便軟了:“不,不會的,我還有小孩在上學呢。”

這時,漁政執(zhí)法大隊的隊長側過頭,帶著笑意問了孟禽一句:“傷害到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要判刑吧?”

孟禽“嗯”了一聲,含糊其詞:“主犯罰得重?!闭f罷,還有意無意地看了張鱸一眼。

這位桀驁不馴的老漁民感覺天都塌了,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一位工作人員將他扶到椅子上,遞給他一張單子,擋住了抬頭,讓他填名字。

張鱸沒看單子的內容,失魂落魄地將名字填完,幾位領導起身離開。派出所副所長路過他時,還重重地跺著腳,冷哼一聲。張鱸一個哆嗦,差點又從椅子上跌下來。

最后只剩孟禽,走到他身邊,將那單子的抬頭挪給他看,語氣既滄桑又疲憊:“記得交罰款,還要記得,以后別再犯了?!?/p>

“罰款?”張鱸呆滯的眼神漸漸集中,才發(fā)現桌子上的只是一張行政處罰單。他吐出一口濁氣,像失了魂魄一般,癱軟在椅子上。

孟禽覺得好笑:“你這膽子也沒那么大嘛!”

“這么說,我沒傷到江豚?”

孟禽拍著他的肩膀,忍不住笑:“江豚洄游路線,不在我們這兒?!?/p>

“哦,啊?”張鱸猛地睜開耷拉的眼皮,看向充滿笑意的孟禽,“這,這么說,剛才是在唬我?”

孟禽瞧了一眼派出所的牌子,笑著說:“要不然他怎么氣鼓鼓的,說挨老婆的罵呢?”

張鱸回過神來,搖著頭,再自嘲地笑,不由得豎起一根大拇指:“我服了,我算是明白,我斗不過你的。”

孟禽止住了笑,義正詞嚴地說:“記住,唬你沒有別的,就是要讓你明白,今天只是給你一個教訓,要是你下次還犯,真的傷害到了江豚,今天的場景就不是演戲了?!?/p>

張鱸無奈地笑了,咂咂嘴,搖著頭,感慨道:“我知道了,你也不希望我們真的被判刑,我還是趁早轉行吧。”

第二天,張鱸和幾個漁民,依照行政處罰結果,買來農科院推廣的魚苗,投入江水之中,進行生態(tài)修復補償。

魚苗歡呼雀躍,翠綠的江水之上響起了叮叮咚咚的奏鳴曲,水更綠了,張鱸的臉色也更平和了。

“真當護河員啊?老鱸,你就甘心被人管?”有人在他身邊調侃,而張鱸卻說:“誰說我要被人管了?”

旁人不解:“你不捕魚了,改當護河員,不就被他們管著了嗎?”

張鱸暢快一笑:“護河員你們當去,我可不當啦?!?/p>

眾人只覺得他莫名其妙:“那你當什么?靠什么吃飯?”

張鱸眼中金光一現,干勁滿滿:“當老板?!?/p>

不過一個月,古鎮(zhèn)生態(tài)養(yǎng)殖基地成立了,張鱸任董事長,孟禽和幾個禁捕辦的領導都出席了剪彩儀式。

院子里,張鱸穿上西裝,一副意氣風發(fā)的模樣。有人酸他:“怎么這家伙犯了錯,還能搖身一變,從捕魚的變成老板?”

人群中,孟禽說:“這生態(tài)養(yǎng)殖基地是村集體的,選他當董事長,也是考慮到他在漁民中的影響力。捕魚養(yǎng)魚,本就一線之隔,有他在,也能號召原本的漁民來這兒找出路?!闭f罷,他又看向一側的蛙:“這也是那天夜里我承諾你們爺孫倆的,既是轉業(yè)的出路,也是發(fā)家致富的項目。咱們古鎮(zhèn)什么產業(yè)都不發(fā)達,唯有生態(tài)保護做得不錯,不開發(fā)生態(tài)產業(yè),豈不是浪費?”

養(yǎng)殖基地的工人,大多是原先的漁民,都在鼓掌,看向孟禽與蛙的眼神有些感激之色。

蛙走到張鱸面前,摸著腦袋,不好意思地說:“鱸叔叔,其實我也蠻想進公司賺錢的,可是害你被抓了,我也不敢提?!?/p>

張鱸上下打量著他,看得蛙心里發(fā)毛,一時膽怯:“算了算了。”結果張鱸突然上前,一把摟住他的胳膊,哈哈大笑:“我可不敢招你哦。”

本感受到他的善意,可又被拒,蛙苦著臉辯解:“我真不是叛徒啊,我那可都是為了讓你們早日上岸?!?/p>

張鱸拍了一下他的后腦勺,笑罵道:“想什么呢,你鱸叔叔又不傻,我能當上老板還多虧了你呢?!?/p>

蛙氣呼呼地:“那你還不讓我進你公司!”

張鱸摸著他的腦袋說:“你小子,給我好好讀書,十年之后到這里來,咱這里缺的是有技術有文化的大學生,咱可不招童工?!?/p>

蛙紅著臉笑了,滿院子的老漁民也都跟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