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晨的首部詩集《卡里卡拉村集》出版了。海晨是中年詩人巴河與海燕（二人均52歲）共用的筆名，取意“大海的早晨”。大學(xué)期間，巴河是一名詩歌愛好者，他的詩作發(fā)表在《武漢大學(xué)報》《南國詩報》等刊物上，《楚天都市報》曾經(jīng)以“校園詩人”為題對他進(jìn)行采訪報道。大學(xué)畢業(yè)后，因忙于工作，詩歌一度被他擱置，幾乎二十年不寫詩。直至2018年8月，巴河乘坐火車去十堰，寫下了《在列車上的詩句》，從那以后，寫詩的激情再度燃燒，詩歌又回到了他的生活之中，直至首部詩集《卡里卡拉村集》出版。

為何稱之為“卡里卡拉村集”呢？巴河說，一是以前總有一些走村串戶的雜藝表演隊來到村子里，那些人敲鑼打鼓，那種“哐當(dāng)哐當(dāng)”和“卡擦卡擦”的聲音，一直縈繞在耳邊，“卡里卡拉”是一種擬聲。二是他讀過加繆的《卡利古拉》，那詩一樣的語言和深刻的哲理，讓他久久不能忘懷，卡里卡拉正是卡利古拉的諧音。他說還有第三種意義，然而他只是笑一笑，沒有說出來。

我們未能讀懂他的微笑，但在他的一篇文章里讀到了這段話：“人們常常問我，薩麗斯平原在哪里，我實(shí)在是回答不上來，大約每一個太陽升起的地方，都應(yīng)該是吧。最初薩麗斯平原是一個叫馱塘畈的地方，一個夾在丘陵之間的狹長平原，其間有一條小河緩緩流過，某次我突然靈光一閃，把這個平原叫薩麗斯平原，把那里的村莊叫卡里卡拉村，把那條河叫卡里卡拉河，也沒有什么具體的意義，只是覺得這樣叫上去挺美。之后我又把一個名為石川河的河流所流經(jīng)的西北平原，稱之為薩麗斯平原。后來，我又把每一處心之所向的地方都稱之為薩麗斯平原，大約每一個能觸發(fā)我感想的地方，我都稱之為薩麗斯平原?！睙o論是薩麗斯平原，還是卡里卡拉村，總歸是詩人的故鄉(xiāng)吧。海晨對故鄉(xiāng)有著非同一般的深厚感情，以致他要將自己的詩集命名為《卡里卡拉集》，作為永恒的紀(jì)念。

讀完《卡里卡拉村集》，我們認(rèn)為這是詩人寫給故鄉(xiāng)的一部深情告白書。這樣說的理由在于以下幾點(diǎn)：

一是詩人用獨(dú)特的美感架起了通往故鄉(xiāng)的橋梁。詩人在第一輯《神眷顧的地方》中這樣寫道：“你且看看，它有多么美麗動人——有時候打動人心，就在那么一瞬間。”詩人非常善于抓住村莊里的細(xì)節(jié)，寫出打動人心的鄉(xiāng)村之美。他在《十點(diǎn)鐘》這首詩里描寫的夜晚是這樣的，“我怎么擋得了這世間的萬籟俱寂/我怎么擋得了這世間的萬馬奔騰”。村莊的夜晚十分安靜，但是詩人的思緒卻是萬馬奔騰。這是詩人回到故鄉(xiāng)獨(dú)特的感受。

在《谷子黃了》這首詩里，詩人寫道：“我站在打谷場上/看父親揚(yáng)谷子/風(fēng)吹來/谷子干干凈凈地落地/父親安靜得沒有語言/原野安靜得像一只彩陶色的碗。”但凡在農(nóng)村生活過的人，都看見過農(nóng)民揚(yáng)谷的場景，但詩人的描寫讓人難以忘懷，不僅僅寫谷子落地的情形，更寫“原野安靜得像一只彩陶色的碗”這樣的背景。詩人在另一首詩里寫道：“我最喜歡站在家門前的稻場上/看大雁一陣一陣飛過去/它們的每一聲叫喚/都讓我抬頭/而更大的震撼來自大地/它居然都黃了/黃成了無人知曉的海洋”。詩人寫出了平原上令人震撼的美。在《時光像麥穗一樣飽滿》這首詩里，詩人寫道：“故鄉(xiāng)的船在記憶里/正在渡我的靈魂過河/這個世界的每一天都永垂不朽/而我只是一個過客?！痹娙说撵`魂就在故鄉(xiāng)的那條船上，從來沒有下來過。有比這更深情的表白嗎？

二是詩人用濃郁的悲情打通去往故鄉(xiāng)的通道。詩人在第二輯《他們》里這樣寫道：“村子里的人，也是有血有肉的靈魂，也有悲苦的人生，我只能用詩歌記錄他們一些零星片段，并以此向人的尊嚴(yán)致敬?！痹娙藢︵l(xiāng)親們的人生命運(yùn)有著深切的理解與同情。他在《生命總是義無反顧》中寫道：“親人們把苦難抬在手里/像抬著一個沉重的磨盤/卻怎么也放不下/呼喚和禱告時常不被聽見/風(fēng)呼嘯而過/沒有人明白/世間有多少的苦難?！痹诹硪皇自姟渡诖禾炖镆靶U生長》：“在哪里都是命/他說話的時候像石頭一樣烙在大地上/我感到有根扎在我心里/先是疼痛/然后是蔓延地野蠻生長?！?/p>

在《我未曾生活在母親的時代》這首詩里，詩人記錄了自己出生的情形：據(jù)母親講，“懷胎七個月/筷子長/三天未睜開眼睛/母親在馬桶邊生下了我/她自己拿剪刀剪下臍帶/然后叫來奶奶/奶奶激動起來/對鄰居大聲喊/我家有兒子啦/那是一九七三年陰歷臘月某天子時/陽歷是一九七四年元月某天/外面下著大雪/前來看望的鄉(xiāng)親給母親吃一碗面條/說冇看到你有肚子啊/在那個年代/為了生存/母親沒有休息一天”。詩人用白描的語言，記述自己早產(chǎn)這件事，描述了那個時代里艱難的生活：一個懷孕的母親，連休息的權(quán)利都沒有；一個在母腹中的嬰兒，連獲得必要營養(yǎng)的權(quán)利都沒有。在《這個世界并非安靜》里，詩人指出：“這個世界并非安靜/魚兒在水里翻騰/蚌蛤在沙里行軍/岸邊上的草叢里/一片瓦也在說話/一塊磚也在演講/這個世間沒有什么是真正的沉默/只有假裝聽不見”。

詩人在《沒有什么比美好的靈魂更美好》之中確定了表達(dá)自己的寫作準(zhǔn)則：“如果你寫的文字不能引起這個世界的震顫或者感動，那么，你寫文字干什么？如果你不質(zhì)問、審視和敲打這個世界，你憑什么去表達(dá)你對這個世界的熱愛之情？”在詩人看來，熱愛世界不只是贊美和歌頌，也需要質(zhì)問、審視和敲打。詩人寫道：“世界都是庸常的，我們需要重新活過來，成為獨(dú)特的自己，這并沒有任何過錯。我們不需要任何人的認(rèn)同，我們只需要聽到自己內(nèi)心的聲音，我們要讓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要配得上自己的靈魂?！蔽覀儜?yīng)該“自由地說話，大膽地生活，像櫻花一樣悄然開放。沒有什么比美好的靈魂更美好”。

三是詩人用深沉的哲思建構(gòu)飛往故鄉(xiāng)的燈塔。在《生命為什么只是浪費(fèi)時間》這首詩中，詩人無限深情地寫道：“人世之間/對我們這些游走奔波的人而言/這些都是重大事件/我們所看不到的掩面而泣/以及看見時的沉默不語/都是我們的蕓蕓眾生/大江之水滔滔而去/亦如我們脆弱的命運(yùn)/它將逝去/無法返回/我們將如何安之若素/我們該怎么辦/我常在薩麗斯平原上悵然若失/度過它昏暗與無光的傍晚/如今我在大江上抽一口煙/又一口煙/我孤獨(dú)得要命/有沒有人突然過來陪我聊一聊/生命/為什么都只是浪費(fèi)時間？”這同樣是一種對生命意義的永恒的追問。尤其對于“我們將如何安之若素”這樣的問題，我們永遠(yuǎn)無法做出完美的回答，但這樣的追問一直在敲打我們的靈魂?？梢哉f，這不僅是一本對故鄉(xiāng)的深情告白書，更是一本靈魂的告白書，它是寫給每一個覺醒的靈魂，至此，詩歌成為了一種深刻的洞察。感謝詩人給我們締造了一個新的世界，一個可以向往的原鄉(xiāng)。

《卡里卡拉村集》也表達(dá)了對世界美好的贊揚(yáng)和使世界更加美好的決心。在第五輯的前言里詩人寫道：“那些從靈魂里飛出來的語言才是最好的歌唱，沒有什么能改變?nèi)藗儗@個世界的深深迷戀，我們因此要高舉火把，去把這個世界照亮?！彼又凇妒澜缇腿绱巳f語千言》中說：“幸福像海水一樣撲來。這又何須語言，靈魂拍打海岸，神留下的語言是海水，光留下的語言是沙灘。世界就如此萬語千言?！痹娙诉€認(rèn)為，“這個世界總有一些賞心悅目的美麗”，“人世間的相互關(guān)心多么美好”，“每一個獨(dú)立的存在，都會有春暖花開，都帶來新的世界”。詩人有這樣的信念，我們每個人也應(yīng)該有這樣的信念。

美國作家哈珀·李在《殺死一只知更鳥》里寫道：“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能遵循從眾原則的，就是人類的良知?！焙３康倪@部詩集就遵循了這樣的原則，因而顯得珍貴。這本詩集富有思想，富于美感，感情充沛，筆力鏗鏘，給人以啟迪和力量。詩人在后記中寫道：“最嚴(yán)肅的美感是正義?！边@個呼喚將永遠(yuǎn)留在我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