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華后山記
皖南轉(zhuǎn)折。皖南曲折。秋浦河曲折而下,而上。轉(zhuǎn)折的老巷,濕漉漉滲水的青石板,青苔苦暗,明明暗暗——這是我想象中的皖南。其實也是江南。皖南滋味像肥實甜膩的南瓜,丘陵像一大批伺機而暴動的南瓜,暫時掛在車窗的左邊,伴隨青陽的山水迅疾飛逝。
皖南亦為江南,多水之地。水勢潺湲,生雨煙,生暮色,生三五粒豌豆大的游人。暮色四起,幾絲風(fēng)卷出山下芙蓉湖的波光。我們在湖邊走,湖水幾無聲息,像一個人靜靜坐在房子里。入夜芙蓉湖仍舊像是在曦色未開的清晨。而清晨的湖面宛似深夜,如夜黑般的深沉,水面有一種人們做夢時徒勞地挽留身邊人的睡眼惺忪的迷離。兩岸的樹叢和廠房,遠看,亦和水流渾然成一體。似乎空地、綠化帶,一片人造沙灘和湖里的樹影、人影,也在流。其安靜虛薄,足可置放一床古琴。我覺得遠處的九華亦是巨大的掃帚,蓉城鎮(zhèn)和芙蓉湖因此一片沙沙之聲,凝神而靜,包括古琴。九華后山,或許也有小沙彌在掃塵。琴聲幽越,芙蓉湖被陽光一層層掃著,湖水洗塵,清水洗塵,就有好幾層的安靜。
后山是個動詞,向后看山,向后看。山。山。山。都是山。山如秋樹,萬物腳跡如鳥爪印,看山是山,山也是一座守靜的湖。安靜堆積,疊靜成山,散靜成湖。一層層蕩漾的靜,漾到遠處,人深不知處。公元755年,李白由金陵溯江赴潯陽,舟行至秋浦江面,遙望九華,想起在青陽任縣令的友人韋仲堪,遂寫下“昔在九江上,遙望九華峰。天河掛綠水,秀出九芙蓉。我欲一揮手,誰人可相從?君為東道主,于此臥云松”。次年,李白應(yīng)故人之邀,曾一度上九華山,卜居化城寺東的龍女泉側(cè),讀書作文。宋代此地建有“太白書堂”。書生的夙愿之一就是有合心合意的書齋,可惜偌大山河往往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李白的游蹤在皖南遍布?!赌详査涂汀吩姡骸岸肪莆馂楸?,寸心貴不忘。坐惜故人去,偏令游子傷。離顏怨芳草,春思結(jié)垂楊。揮手再三別,臨歧空斷腸?!庇幸环N說法認為南陽即九華山南麓的南陽灣,今為青陽縣陵陽鎮(zhèn)轄區(qū)。這些詩句像一臺老式放映機,曾上映過比例不一的幽寂、自傷、懷戀、怨別、慕想的復(fù)雜情緒,但在時光的黑白老影片里,我看出的李白,是一掛無法遵循本身自然流向的瀑布,因難以求諸內(nèi)心的現(xiàn)實圖景,而飛流直下放浪形骸。這些詩句落葉一樣,堆積成為李白詩歌的后山。九華也是他的后山。每一位詩人都有一座精神發(fā)育的后山。它是一個永恒的發(fā)電廠,汩汩地噴涌電流。
當(dāng)晚在芙蓉湖邊的一個小飯店,與青陽籍的浙大教授江弱水偶遇。這是個文靜、文弱的男人,輕言小語,神態(tài)斑駁,身材納蘭詞一樣簡約,以研究古典詩的現(xiàn)代性為業(yè)。是的,在古人李白的背后,必定隱藏著一個現(xiàn)代的古人。李白也是江弱水他們的后山。江弱水一樣的現(xiàn)代古人,是李白,是李白之后問道九華的劉禹錫、王安石、王陽明、湯顯祖、李叔同、趙樸初,留給現(xiàn)世的暗記和秘密之語。這個修長的現(xiàn)代人酒量巨大,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站著,背景是一湖水,看起來“慧美雙修”。這個詞幾年前他評胡蘭成散文時用過。我讀他《詩的八堂課》,四通八達,大呼小叫,夫子絕塵。江弱水是老夫子。
皖南丘陵本多紅土,但九華后山黃土、黑土居多,紅土幾近乎無。山意蔥蘢,偶露崢嶸,一塊巨石橫臥,或一山突起如劍。這是有精氣的地方。皖南的地勢不可與人言,與人言即是錯。它就是錯亂的,宣紙上涂墨,一大團一大團的墨,松墨,竹墨,然后是奇石,奇石壘成奇峰。我鄉(xiāng)岳西有妙道山,也有三五座奇峰,然溺在無數(shù)平庸的山峰中,雖如萬綠叢中一點紅,到底被淹沒了。幾近乎無,到底只是一點紅。紅不過皖南處處辛奇。
登后山而小天下。天下很大,人很小。輾轉(zhuǎn)至華嚴道場。寺前石級數(shù)百,石級兩側(cè)茶棵數(shù)千,低伏謙卑,露洗煙消,鮮新可掬。寺名翠峰寺,原名天柱庵,唐咸通五年(864)始建于天柱峰前。翠峰,也稱滴翠峰,其名可知峰巒翠疊,雄踞,軒昂。但我覺得秀色可餐,滴翠可作佐料。滴翠峰是一盤天地大菜,華嚴論道是菜中應(yīng)有之味。清光緒二十四年(1898),普照法師會同月霞、印魁、通曉、可安等法師,在此興辦翠峰華嚴道場,又稱華嚴大學(xué),專門講授《大方廣佛華嚴經(jīng)》,學(xué)制三年。當(dāng)年招收學(xué)僧32名,其中有后來成為一代佛門龍象的虛云、心堅、諦閑、智妙等高僧。金庸有華山論劍,滴翠峰有華嚴論道。道可道,非常道。對佛教我認識拙淺,連小道也無?,F(xiàn)今文人也論道,多是批評家一派吉祥,集體和諧,與華嚴論道不可以道里計了。金庸八年前離世,華山論劍成為絕句。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在華山七天七夜狠斗,已成絕響。攀登滴翠峰,一人像個渺小的逗號,七人上行像個加長的省略號。站在巨石上的大樹下拍照,俯首蒼茫,個個都是孤獨的感嘆號。
廟臺上立一個大大的“戒”字,觸目心驚。
中國的佛教有種中國式的檀香之美。這是后山之寺,僻靜方才養(yǎng)出一個靈性的寺:雙溪寺。竟然是雙溪寺了。黃墻紅瓦,紅色的翹檐。俯身而上,要攀登幾十級臺階。迎面是大興和尚真身殿,有一份青天下突然清曠絕倫的錚亮。大興和尚我不認識。他已經(jīng)在另一個世界打坐,打柴。對于真身殿,我仿佛一個懵懵懂懂的闖入者,無所敬畏。佛要畏敬,我還是我。佛堂之下,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大香爐,青煙裊起。有一些不知名的樹,這些樹與我素不相識。樹蔭很好,像在宣紙上灑些淡墨,好得天地素潔一新。檀香的新。這是雙溪寺給我的第一印象。
我覺得大興和尚是九華后山一顆變異的種子,在一方端肅、空明的佛地,完全屬于僧人中的異數(shù)。起先我沒有關(guān)注,亦不知大興和尚是何人,這世界上有一本書《大興和尚傳奇》,翻了一翻。后人稱他大興法師。1894年生,俗名朱萬全,乳名朱毛和,安徽太湖縣人。太湖縣我去過多次,從來不知道叫朱萬全的,后來就是著名的大興和尚。31歲之前,他放牛,打鐵,采藥,學(xué)醫(yī),被抓到吳佩孚部隊做號兵。31歲,在九華山百歲宮,從小沙彌干起,大約我夢寐中聽到的沙沙掃帚聲,來自大興和尚。37歲,他到南京古林萬壽寺受戒,用四年時間參學(xué)五臺、峨眉、普陀。這段經(jīng)歷并不出奇。讓人訝異的是,1947年,大興居青陽城東火焰山破爛小廟,幽默入世,自得其樂。1958年,大興參學(xué)雙溪寺,常年為生產(chǎn)隊放牛,亦農(nóng)亦禪,其口頭禪為:“好人好自己,壞人壞自己”“空!空!空!”那時候,他也許棲身于雜七雜八的耙、犁、鋤頭、糧票、草藥中間,身邊或有老式的木頭匣子,老牌的收音機,但并無幽寂。在佛殿里稱他為大興也可,在鄉(xiāng)間稱他為朱毛和也可,二者似無區(qū)別。1985年,91歲的大興圓寂后,當(dāng)?shù)孛癖娨蟊A羝溥z體,裝缸建塔并立紀念碑一座。三年后拆塔開缸,遺身未腐,顏面如生,喉節(jié)可見,如初跏趺坐。記得禪宗六祖惠能于廣東倡導(dǎo)眾生禪,一洗禪修的孤傲霜氣,俯身下沉,故陳寅恪稱贊:“特提出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旨,一掃僧徒繁瑣章句之學(xué),摧陷廓清,發(fā)聾振聵,固我國佛教史上一大事也!”我想起來了,大興本是農(nóng)夫一個,農(nóng)夫粗頭亂服。農(nóng)夫入佛,要講究什么僧道氣,研究什么章句之學(xué)?農(nóng)夫不是學(xué)院派,自在隨性,照樣能得始終。所以若問來路,朱萬全也可,大興也罷。若問去處,大興也可,朱萬全也罷。只要本心,扼守本心??蛇@通達機理妙道的心性,少有人能弄懂。
大興和尚身材瘦高,骨骼寬大,身穿長服。長得一點不像高僧,倒像鄰家老頭。
寺里住持果心法師,著一襲黃袈裟,賜我女兒一個銀質(zhì)平安符,內(nèi)裝信眾祭拜大興的香灰。在禪堂我和法師慢條斯理聊些世俗之事,淡淡如茶。走下雙溪寺,回首,空山不見人。只見遍山青蔥,一縷白云正從青蔥里起身。似乎是芙蓉湖里也傳來大興和尚清靈的木魚聲,如同白亮亮的雨,又像結(jié)束了一場水陸法事。雨過天青般闊大的靜里,我的耳朵被另一種聲音拉長——木魚在響,一聲比一聲急促。那聲音,從一個毛孔鉆進去,又從另一個毛孔拱出來,這樣的穿越,有一種超度的感覺。過了一陣,木魚聲順著水勢戛然而止,像某個休止符在湖面滑翔,漸行漸遠,走向邈遠。那根渾圓細長的木法器攥在大興老頭兒手里,攥得很緊,終于沒有敲下。那一刻,時間靜止,連一縷風(fēng)聲也沒有,所有的一切進入圓寂之境,只有芙蓉湖水靛藍,藍得讓人心驚。第二天清早,我才恍然大悟,大興圓寂了——圓寂了,仿佛不是四十年前。大興在內(nèi)心的寂靜里走完了他的一生。我看見他坐在蒲團上,嘴角掛著一絲笑意。這笑,顯然是閱盡人間、洞穿一切后的福利,似有長河落日般的靜穆與超然?;腥绺羰馈;腥纾袅藥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