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2026年第4期|程楊松:山中(組詩)
陽光住進油茶果的飽滿
我所熟悉的山坡是弧形的
拱起我所記得的油茶林
和童年一樣羞澀
又一起長大的油茶林
被村莊懸掛在生活高處
接受山坡的放養(yǎng)和鳥鳴的教誨
學會植物的哲學——
露水里深呼吸
也接受冬天的統(tǒng)一剪輯
一條山路的陸續(xù)搬運
學會采集星辰
抄襲明月的命運
當黃昏潑出第一桶暮色
天就暗了
但陽光并沒有都下山
其中一小部分住進油茶果的飽滿
被風讀出成群懸掛的句子
正如一段敘事的結(jié)局
一盞油燈從古老點燃
照出現(xiàn)實里的明亮
云霧替我閃爍其詞
終其一生
不過是在山中推敲鳥鳴
繼承綠色的命運
不過是在冬天過后
把發(fā)芽的事情重新再做一遍
春天越爬越高
黎明失手打翻的露水陸續(xù)
回到枝頭
被放生的云霧縈繞枝頭
替我閃爍其詞
在它的地域系統(tǒng)里
時間被固定
一些細微的內(nèi)容在滲透
仿佛掌握了輕逸美學的奧秘:
“風對山中的吹拂,已超越了貶褒”
——它不知道一條溪水
替它說出的廣告詞
不知道會接受哪一雙手的
采摘和揉搓
不知道哪些跑偏的舌頭將對
它和深山
進行頻頻回訪
葛藤從春天掙脫
南方越跑越遠
濕熱的山崗被廣泛使用
沿一條葛藤的線索
就能輕易獲取事件的脈絡(luò)
葛藤從春天逃脫
運軟筆寫出大朵大朵
古老的云
因此學會紡織一面土坡、一棵樹
甚至一副肩膀
……與之交換命運
當它完成了綠色的自敘
就接受了季節(jié)的修改
并修改小范圍的山坡和果實
果實里的藥性
服藥的人
當日子被流水劫持遠方
蝴蝶和蜻蜓撞進暮色
冬天一枯到底
采葛的少女將被葛藤收回
必須打開《詩經(jīng)》
將她重新讀出
當我遠離南方
“我扶墻而立,體虛得像一座花園”
一塊葛根的寒涼幾乎抵達我
如火如荼的生活。就像我
“幾乎說服
這亦步亦趨的內(nèi)心”
夕陽和村莊拉扯著山路
一條山路繁殖自己
又推翻自己
它和一片山林相互攻守
接受林中的冒犯
一條山路的抵達
注定日漸萎縮
它刻下的記憶持續(xù)模糊下去
只剩下一個小小的缺口
——這樣也好
有人用一條皺巴巴的山路
與失修的溪水和弦
信手彈奏鳥鳴、陽光和月色
直至整座山徹底
安靜下來
被兩岸抬起的山路
又被風晃動
隨時發(fā)生側(cè)翻
一些腳印和事件紛紛跌落
這樣也好。這樣就能
獲得被清空和忘掉后所誕生的安寧
秘密停止于某個位置
某個時刻:
一枚夕陽和一座村莊相互
拉扯著一條山路
當夕陽落下山
村莊便獲得了幾盞燈火
一條溪水裝訂深山
當一條山溪裝訂深山
深山就有了
翻開扉頁的軸線
那些天光云影和山色就有了
集結(jié)出發(fā)的可能性
也在想一條山溪——
總是輕易掙脫上游
又說出上游
總是順從并接受了中游
又成為中游
有人將溪水作為果實
推算山的景深
或者從它綿密的敘述測量出
一座山的肺活量
是??!一條山溪
除了起伏之心沒有更多野心
除了墜落沒有其它去向
——當它卸下了自己
就獲得了輕盈
就像事物避開了它
就避開了被帶走的命運
一座山持一條溪水
在剪切自己
它剪一節(jié)上游作明亮的記憶
再切一小段渾濁的下游。加入我
并作為我的下游
蘆葦用盡了秋天
一群蘆葦?shù)某霭l(fā)是
從春天開始的
記憶也是
它們繼承了團結(jié)的祖訓
要在一片山水間實現(xiàn)統(tǒng)一
當它們用盡了秋天和
秋天陽光的教誨
它們就獲得了黃金的思想
比如對風的吹拂
左右搖擺
半是順從半是拒絕
也收斂了葦葉的鋒芒
對靠近之物保持合適的柔軟之心
但它們被焚燒的命運是肯定的
對事物的刈割亦是肯定的
當它們騰出自己
完成草本的屬性和一生
林中就打開了小范圍的空曠
仿佛留白
當風吹起灰燼
吹出那些驚人的詞匯量
一個遠離南方的人
把黃昏捏在手上
將灰燼的碎片讀出又放下——
他們同時獲得了瞬間的輕盈
栲珠散開積攢的心事
當一樹栲珠在山崗的寸地立足
就開始學習綠色的云
模仿鳥的故鄉(xiāng)
或者試圖證明整座山的心情:
它所認為的大事件
當它完成茂密的編程
風就適時地來
適時地進入它語言的疆界
替它翻譯雨水和鳥鳴
表達過剩的情欲
當秋天替它完成修剪
它剔除了贅句
只留下飽滿的一小部分
再用年輪結(jié)繩記事
當它終于放棄
終于散開一生積攢的心事
我已走丟在遠方
那時的它和現(xiàn)在的我
兩不相見,各活各的
當它被一場火讀出
所有的內(nèi)容
“許多愿望化成的灰燼
堆在它心里”
也堆在我心里
一場雪蓋不住梅花的漏洞
是否和人間一樣
深山對一場雪包含預期
一場雪對深山
具有意外性和普惠性?
步步緊逼的冬天
總有一些潔白的消息
從云隙中漏下來
從久遠透過來
就像總有一枚銹跡斑斑的月亮
從心房邊繞過
當一年被風大體吹散
一場雪就從胸口涌出。紛紛揚揚
用盡它的白
被一場雪粉飾的深山
綠色的和黃色的并沒有什么不同
活著的和死去的也沒什么不同
甚至一條河也陷入僵局
滿山的寂靜都被摁了進去
只剩幾朵梅花的漏洞
仿佛滾燙的尖叫
一定有一場雪
無端凍住了我的記憶
等待一個合適的春天重新發(fā)芽
再長出關(guān)于你的
青青的情節(jié)
【作者簡介:程楊松,男,八零后,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先后在《人民日報》《文藝報》《中國作家》《詩刊》《中國校園文學》《青年文學》《解放軍文藝》《北京文學》《當代·詩歌》《作品》《雨花》《延河》《芙蓉》《揚子江》《安徽文學》《星火》《飛天》《山東文學》《山西文學》《當代人》《西部》《朔方》《黃河文學》《江南詩》等純文學期刊發(fā)表各類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