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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上海文學》2026年第2期|汗漫:在中國式風景里
來源:《上海文學》2026年第2期 | 汗漫  2026年06月02日08:25

1

黃山上,細雨霏霏。來自法國的攝影家馬克·呂布,驚嘆著,手舉相機啪啪拍照。

這是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寒意深了,枯葉落滿地,山澗流水聲清晰可聞。

自五十年代起,馬克·呂布數度來訪中國,用相機定格無數關鍵性瞬間,讓一個古老而新生的國度,展現在世界面前?!澳敲篮玫哪橗?,泛著古舊光澤的工具,廣闊而奇特的風景”,讓他著迷、記錄。從兒童、工人、影星,到故宮、長城、街巷、江河,在他鏡頭中,無不傳遞出一個民族堅韌而開闊的氣質。黃山,他第一次登臨,緣于法籍華裔畫家趙無極的建議:“去黃山走一走,對中國的認識,才有完整性?!庇谑?,這一日,他穿一身雨衣上山了。

近傍晚,黃山水墨般沉郁。馬克·呂布遠遠看見一個畫家,頭發(fā)花白,將左腿蹬著懸崖邊的石凳,支撐起左手掌握的巨大速寫本,右手捏筆勾勒,讓山澗里的云團、松樹、瀑布,轉化為線條和披麻皴,進入紙面。旁邊,一個婦人右手拄拐杖支撐身體,左手打傘,為畫家和速寫本遮風擋雨……

馬克·呂布心頭一震,急忙走向前,舉相機欲拍攝。那畫家已收起速寫本,與婦人攙扶著緩緩下山,傘舉在兩人頭頂,雨水擊打出噼噼啪啪的聲音。馬克·呂布一路跟隨著,見畫家走進半山間的賓館,松一口氣——這也是他居住的地方。向賓館服務員打聽畫家姓名,得知是吳冠中,他一驚,張大嘴巴,瞪大眼睛。

啟程前,趙無極向他講到吳冠中。趙與吳,是杭州國立美專同學,師從于林風眠校長,一九四七年,同赴法國留學。一九五〇年學業(yè)完成,趙無極定居巴黎,吳冠中回國?!拔覀円簧冯S林先生,走一條中國水墨與西方油畫相結合的新路,吳先生走通了。你去中國,說不定會遇到他——他愛畫黃山,有許多杰作。那是中國才有的山岳。當年,他回中國是對的,盡管受了磨難……”

這一天晚上,馬克·呂布敲響吳冠中房間的門,向畫家致意,轉述趙無極上述一番話。平素不茍言笑的吳冠中,對眼前陌生人,熱烈起來。兩人用法語聊至深夜,談巴黎街頭畫攤、塞納河游船、奧威爾小鎮(zhèn)的梵高墓地,也談中國的人情與黃山之美。吳冠中說:“您來黃山,會有新發(fā)現。中國人的含蓄、深情,都能在黃山看到,這是西方沒有的風景?!逼拮佣藖硪槐瓱岵瑁瑓枪谥薪榻B:“她叫朱碧琴。”

馬克·呂布起身,雙手接過陶瓷茶杯,茶杯上畫著迎客松,寫有“黃山飯店”四字。他喝一口茶,雙手抱著茶杯取暖,贊嘆:“這茶真香啊——我認識您夫人?!眳枪谥忻媛独Щ?。馬克·呂布解釋:“下午,在山上,我看到先生和夫人了,她為您打傘,很動人,這也是法國沒有的風景,是中國式的愛吧?”吳冠中向妻子翻譯這句話,朱碧琴有些羞澀地笑了,起身去洗臉間,清洗兩雙沾滿泥漿的球鞋。

猶豫片刻,馬克·呂布向吳冠中說明來意:“下午的打傘場景,我沒來得及拍,很遺憾,想冒昧地請求先生和夫人,明天若外出速寫,可否讓我跟隨拍照?”吳冠中遲疑了:“我來黃山多日,明天下山,去三峽寫生,火車票已訂了……”他扭身向妻子解釋馬克·呂布意愿。朱碧琴手捏一把毛刷,想了想,說:“我們今晚收拾好行李,明天早一些起床,讓這位先生拍完,就抓緊下山,能趕上火車——他是趙先生的朋友,別讓人家失望?!眳枪谥邢蝰R克·呂布點點頭……

于是,六十歲的馬克·呂布,有了一張人像代表作《吳冠中夫妻在黃山雨中》。

這一年,吳冠中六十四歲,正穿行于中國南北,高強度地寫生、繪畫,力圖把耽擱的十年光陰,收復到宣紙和畫布上。因兒子們長大成人,五十八歲的朱碧琴,終于能一路隨行、照顧丈夫了,屢屢為他撐傘,遮陽或避雨。某日,在陽朔,雨大風驟,畫架被一次次吹倒,吳冠中眼看著云煙繚繞的一派美景,急得快哭了:“這云啊,風一吹就散了……”朱碧琴安慰丈夫:“別急呵,有我呢?!彼皇直н^畫板,讓自己變成畫架,另一手舉著瘋癲般搖擺不定的傘……那場景,若進入馬克·呂布鏡頭,也會是一張杰作。

多年后,二〇二四年春,我進入黃埔江東岸的中華藝術宮,觀看“中國式風景:林風眠、吳冠中作品大展”。吳冠中為妻子所作的兩幅肖像旁,掛著一九四六年在南京結婚的合影照、馬克·呂布為他們拍攝的黃山雨景。

林風眠,吳冠中,先后留學于巴黎的一對師生,神會于上海展廳。兩張巨幅黑白頭像照片,分布在大廳左右兩側,深情對望。他們致力于打破中西繪畫之間的壁壘,將“風景”這一西方語匯,與“中國式”之定語,嫁接為一體,讓一個古老民族的風情、風俗、風骨,通過全新繪畫語言,向世界呈現一種異樣的美。通過師生二人的接力探索,中國畫與油畫、抽象與具象、水墨與油彩、毛筆與油畫筆,彼此間的溝壑與墻壁,被跨越、打破,境界一新。畫框中,小橋與流水、城闕與鄉(xiāng)村、棉花與高粱、崇山峻嶺與江河湖海、戲曲人物與蘆葦孤鶩……如此壯麗深沉的中國式風景,充盈于觀眾視野和心靈。

站在吳冠中所畫的一幅水墨黃山圖卷下,我自拍一張照片,如同邁進黃山。那畫中巖石,他作畫時苦于毛筆之柔軟,無法傳達其嶙峋氣象,數張半成品被揉成一團扔掉。突然,他靈機一動,捏起油畫刀,蘸水墨,一刀一刀勾勒,才有了眼前區(qū)別于古人筆法的硬朗遒勁。

觀眾如潮,這一畫展的展期一再延長。無論來自南北西東,無論一個寫作者、社會變革者或凡夫俗子,站在這一幅幅畫面前,所見所思就絕不僅僅是風景了,而是風景深處的漢語、中國。

2

三少年,在西湖斷橋邊,各自支起畫板,左手掌握顏料盤,右手持畫筆,瞇著眼睛觀察周遭景色。湖上,荷葉迎風翻飛。斷橋不斷人影亂。北山路旁的梧桐樹,一派蒼綠。寶石山頂的古塔,似畫筆點染云霞……這般景致,濃濃淡淡進入三人筆下了。

這是一九三六年十月的一天,湖邊三少年,是杭州美專學生吳冠中、朱德群、趙無極。上課外,他們常結伴來湖邊寫生,每人一天畫六七張,地點不斷轉移,從白堤、蘇堤,到孤山、棲霞山。他們的導師吳大羽,是杭州美專校園的一道風景:戴大黑框眼鏡,冬天喜歡披著灰黑色叉肩斗篷大衣,褲腳收緊,皮鞋锃亮,走在教室地板上咚咚響,聲腔洪亮:“你們是中國美術的未來!”引發(fā)一片笑聲。他尤為喜愛吳、朱、趙,天天緊盯三少年要新作,一一點評,甚至肩膀一抖、甩掉大衣,捏起畫筆就去給弟子們改畫。

這一天,三少年已各自完成四五幅畫。其中,有校長林風眠別墅外景。他們不敢進入庭院打擾,把畫架立在路邊,遠遠打量那一座兩層法式小樓,勾勒、涂色。正站在二樓陽臺抽雪茄的林風眠,看見他們,笑了。下樓,來路邊看畫、指點、贊嘆:“后生可畏!走出畫室才能成為好畫家。杭州這么美,不可辜負。喝杯酒,吃吃點心,也能激發(fā)靈感喲——走!”請三少年進別墅,喝紅酒、吃點心,慈眉善目,像一個叔叔。作為自海外學成歸來的中國第一代畫家,林風眠齊名徐悲鴻、劉海粟,畫作銷售于香港和海外,價格不菲,足以過上體面的生活。

一九二八年,應蔡元培之邀,擔任新創(chuàng)建的杭州美專校長,林風眠選擇靈隱路旁邊空地,設計建造起這幢別墅,與法籍妻子和女兒棲居其中。此前,他曾被蔡元培聘為國立北平美專校長,因油畫《人間》描繪悲慘世道,惹來打壓。林風眠憤而辭職,改原名“林鳳鳴”為“林風眠”。蔡元培感慨:“林先生正值壯歲,卻有風中小眠之思了……”林風眠視蔡元培為一生的知己、恩人和導師。多年后,在香港臨終,遺言是:埋在離蔡先生近一點的地方。

每個人都需要一個路標,蔡元培是林風眠的路標,湖邊三少年的路標,是林風眠。

多年后,新世紀之初,吳冠中入暮境、訪巴黎,與定居在這座城市的朱德群、趙無極相聚。三人都穿著西裝,領帶一絲不茍,在塞納河一艘船上喝紅酒、吃點心。忽想起少年時代做客林風眠別墅的情景,眼睛都濕了。吳冠中復述了林先生在開學典禮上的一段話:“蔡元培先生為杭州美專確定的信條,是‘以美育為宗教’,你們都應是追求美、愛護美的圣者,否則,去當大官、做生意,也罷……”船頭,一聲汽笛驀然響起,像西湖邊校園里的鐘聲。

三位老友談起杭州美專南遷往事:那些舍棄的、來不及毀掉的油畫,在日軍占領杭州后,被作為雨布使用,蓋在侵略者身上,流下五顏六色的雨水,像淚水;全校師生經諸暨、長沙,至沅陵、昆明,后駐足于重慶盤溪;林先生再遭排斥,辭職,臨別前向繼任者贈言:“善待美專,薪火相傳……”尋得長江邊一個廢棄倉庫,為畫室,在空襲警報聲聲,他兀自沉浸于顏料氣息;吳冠中前去探視,見他臉色枯黃、袖口破爛,畫板上挺立一匹白馬,高貴、英俊、線條簡練,想起李白詩句:“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边@白馬,就是永遠不會走投無路的中國。

一九三六年這一天,斷橋邊,三少年對一年后的事變與南遷,對暮年塞納河上的聚會與汽笛,毫無預感。此一時,山海關內外,槍炮聲隆隆作響。上海淞滬抗戰(zhàn)之壯劇,在四年前已上演。他們畫筆下的西湖陰郁、不安。

這一年,吳冠中十七歲,身材瘦小,捏起畫筆就一聲不吭,似修禪入定。朱德群十六歲,身材高出兩個好友一頭,壯大如青松,喜歡邊畫畫、邊吟誦古詩詞,此時正念叨“池塘一段榮枯事,都被沙鷗冷眼看”。十五歲的趙無極,問:“誰的詩?”朱德群答:“黃賡?!壁w無極又問:“啥時代?”朱德群答不出,扭頭問吳冠中:“夫子,黃賡啥時代人?”吳冠中讀書多,宿舍內堆滿半床書,只能側身睡覺,被戲稱“夫子”。聽朱德群問,他頭也不抬,答:“南宋末年的人……”

說出、聽到“末年”二字,三人都沉默了。一只鶩,突然自荷花叢中躍起,高高飛向孤山。

趙無極眼神追隨那一只騖:“這些天,林先生在畫蘆葦和蒼鶩呢,一天畫五、六十幅,撕毀后,只留存一兩幅,或一幅不留,就為了保持手感?!敝斓氯嚎粗鴶鄻?,嘟囔:“先生畫的那些仕女、戲曲人物,仙氣十足,就像這斷橋上走來走去的古人——深閨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啼哭在道旁……”趙無極扭頭直接問吳冠中:“夫子,這是宋詞、元曲?”吳冠中面無表情:“蘇州評彈《秦香蓮》的唱詞?!敝斓氯盒Φ每人云饋恚骸罢媸且粋€夫子啊,啥都知道?!?/p>

吳冠中生于宜興一個小鎮(zhèn),自幼愛評彈、昆曲。太湖邊,水波瀲滟,似女子柔情萬端。梅花的驚艷綻放與壯烈凋謝,動魄驚心。這一切,對一個少年,都是美的啟蒙和早期教育。考上浙江大學附屬工業(yè)學校,偶遇杭州美專學生朱德群,經其一番勸導,吳冠中不顧父親責備執(zhí)意退學,憑著天才般的稟賦,與朱德群、趙無極成為同學。太湖與梅花,成為他常描繪的題材。紅、黃、藍、黑、白、灰,是他愛了一生的顏色,那是江南、中國的顏色。

西湖上,天色漸暗,更多鶩鳥飛過蘆葦與荷塘,像倦意深深的歸客。三人背起畫板回校,有路人問:“你們是打首飾的,還是裁縫?”三人苦笑而后大笑。

進校園,隱隱聽見哭聲。三人急急詢問一個低頭走來的女生出了何事?那女生答:“上海來消息,魯迅先生去世了……”吳冠中一愣,肩上的畫板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低頭去撿,淚水也落下來了……

又一個路標,一個為民族指出現代性路徑的人,消失了。

世上本沒有路,走在一條新路、險路上的人多了,中國式風景就生生不息。

3

登上紹興城最高的會稽山頂,向西看,吳冠中眼睛一亮:流水委婉,小橋簡樸,白墻黑瓦重重疊疊向天邊鋪排,飛絮點點燕穿柳……

二〇〇五年春,吳冠中八十六歲,滿頭白發(fā),被江南軟風憐惜地吹,吹亂了,似滿頭火焰和灰燼,藏著一生的喜與哀。

此地是魯迅故鄉(xiāng)。少年時,吳冠中曾渴望去上海認識魯迅,走寫作之路,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他一直認為,文學比美術重要,魯迅比一百個齊白石重要,因漢語直指人心,如手術刀祛疾止痛,而美術,對靈魂的熏陶化育過于緩慢。入杭州美專,聽林風眠講“國畫的現代化,油畫的中國化”,吳冠中漸漸入神、定念:在畫布和宣紙上“寫作”,也好,像林先生那樣,以畫筆寫秋水孤鶩好文章,同樣能讓世界認識中國。

第一次來紹興寫生,是五十年代初,吳冠中住在魯迅故居廂房里,窗外是百草園,黃蜂和叫天子仍在飛鳴。深夜,睡不著,似聽見先生咳嗽聲,他就背誦《故鄉(xiāng)》:“我冒了嚴寒,回到相隔兩千余里,別了二十余年的故鄉(xiāng)去……”白天,背畫板,提著照相機,穿行在與宜興很相似的街巷內,想起在這座城市里閃現過的人:王羲之、陸游、王陽明、徐渭、秋瑾。坐烏篷船去鄉(xiāng)下,越過大片金黃的油菜田,想起閏土、獾和瓜地上空的月亮。進餐館,喝黃酒吃茴香豆,想起孔乙己乃至一切卑微落魄的人……

他看著、想著,一畫一整天,不吃飯,不去廁所,停筆后癱軟在藤椅、床板上,沉沉睡去。如此瘋狂狀,完全像他熱愛的那一個梵高?!遏斞腹示印贰肚镨示印贰遏斞腹释痢贰督B興小景》等名作,相繼完成,畫面上,黑白二色如鐵鑄木刻,像春夜落大雪。

當時,他剛自巴黎回國,在中央美院任教。蘇聯來的教授說:江南的灰色調,不適合用油畫來表現。吳冠中瞪大眼睛反駁:“中國江南的美,您如何懂得……”他一次次奔向江南,體悟灰色調的美,嘗試著呈現于畫作中,其意義在多年后得到體現:畫作被世界各大美術館收藏,單幅拍賣價格達數億元。這一切,與他有關也無關了。在長期受蘇聯現實主義畫風影響的中國油畫界,吳冠中是異端、邊緣人物,其“筆墨等于零”之說,引發(fā)熱議非議。我站在他這一邊:沒有靈魂的筆墨,無意義,正如沒有愛的面容、脂粉,等于零。當然,吳冠中埋頭作畫,對誰站在他身邊、有多少人站在對立面,都不加理會。

從會稽山頂這一角度,或者說,登臨暮年孤絕處,俯瞰紹興城,于吳冠中而言,是首次。一個宏闊江南撲入眼簾,完全可以像黃山、長城、三峽,莽蒼蒼燦爛于筆端,而不必局限于小品式、小情調的傳達。他拿出速寫本,勾勒輪廓,手微微顫抖。每每預感有重要作品產生,他手就會顫抖。深呼一口氣,讓手冷靜,再重新揮動筆桿。

下山,入紹興飯店,此地是明末張岱住過的快園舊址。吳冠中很愉快,在飯店特意臨時設立的畫室內,根據速寫,作油畫《魯迅故鄉(xiāng)》。他以燕子的視角看待紹興:無數黑屋頂、白墻,自近處向遠方延展,像隨風涌動的黑白波浪,星星點點的微紅窗口,有燈火,代表夢想、愛、信念……

自五十年代至新世紀,吳冠中畫筆下,黃山、長江、青島、重慶、桂林、張家口……一一得到呈現,佳作迭出。其江南表達,無人出其右,充滿陌生感和沖擊力?!皡鞘辖稀?,這一美譽傳響海內外。江南,中國現代性蓄積生發(fā)之地,是魯迅和他共同的故鄉(xiāng)。紐約、巴黎、新加坡、香港,屢屢為其舉辦畫展,江南景色居于醒目位置。那色彩間的詩性、愛意,是中國式的,也與世界共通,方能打動各國觀畫者的心。

完成《魯迅故鄉(xiāng)》,離開紹興前,吳冠中在飯店接受記者采訪。來自上海、杭州、紹興的幾個年輕人,圍著他,捏著小筆記本和錄音筆。

因妻子朱碧琴生病,無法同行,吳冠中褲腿上的色彩斑點,沒有洗干凈,像在戶外沾染了細碎野花。皮鞋有裂紋,夾克也皺巴巴。酒店服務員要去為他買一套新衣,他謝絕:“舊衣服舒坦、自在。”眼睛,依舊少年般明亮。額頭上,因寫生時常年瞇眼、皺眉、烈日照不進,留下一道道白色皺紋,像斧劈皴,暗藏霜風急雨。

問:“請談談您的藝術軌跡,以及與朱德群、趙無極兩位留法畫家的風格異同。”

答:“我去巴黎留學,吃過印象派的奶,愛梵高的不羈狂野?;貒?,卻跑遍南北寫生,背著畫夾,像挑著貨郎擔,多次抱著畫好的作品從山坡上滾下來,衣服都劃破了。專心畫畫時,脖子爬滿螞蟻,也不知道。這萬般辛苦,似乎是對印象派畫家優(yōu)雅風度的背叛,更近于‘搜盡奇峰打草稿’的石濤了。山河大好,我愛不盡、畫不完啊,苦中也有甘。有人一直批評我‘脫離現實’,可這風景,就是中國的現實啊,我身在其中,咋能不愛不畫?我一直處在現實中啊。魯迅寫小說的方法,是嘴在浙江、臉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我畫畫,也是印象加寫生。朱德群、趙無極和我,畫面里都有中國詩意。不同處,我能在大好山河里跑來跑去,他們只能靠回憶和想象了?!?/p>

又問:“《雙燕》是您的代表作,怎么畫出來的,有何意義?”

答:“那是一九八〇年,我六十一歲了,帶領學生在蘇州、紹興、普陀山各地跑,寫生。大家瘋狂畫,我也顧不上吃飯,吃飯睡覺是浪費時間,對不起那么好的風景啊。學生給我買來包子,說,看在師母面子上吃了吧,我才手捏著吃一個,包子上蘸了顏料也不管,三兩口吞下去,接著畫。那風景是真好啊,絕無僅有。返程回北京前,在寧波買好車票,還有半小時,把行李存在火車站,我和學生小鐘到附近街巷走了走。忽看見河對岸,有幾家民居,那么美!震暈了我。小鐘看手表,催促回車站。我答應著,匆匆畫速寫,眼淚都急得流出來了。畫罷,再看一眼,兩只燕子剛好展翅飛過民居上空!小鐘又催,我轉身往車站跑,一老一少在街頭狂奔,路人驚愕,不知出了啥事。氣喘吁吁進車廂,車門哐當一關,火車高叫一聲,啟程了。《雙燕》,讓我對如何以現代筆墨畫江南,更有了信心?!?/p>

吳冠中沒告訴記者,根據那一幅速寫,在北京畫《雙燕》時,他想到了林風眠的西湖孤鶩。孤鶩悲郁,雙燕歡喜,一概是他熱愛的中國之美。

4

一九七四年末,一個黃昏,上海南昌路五十三號,黑色小鐵門前,五十五歲的吳冠中手提一籃蘋果,按門鈴。

這一座兩層小院,紅磚平頂,是林風眠一九五二年后的家。因生計無著,一九五六年,法籍妻子帶女兒離開中國。林風眠沒走,對妻子解釋:“走了,我心就枯竭了,畫不出來了,靈魂就死了?!豹毦佑谶@一庭院,畫畫、撕畫,把精品留下。他是沒有單位的人,無工資,又沒有賣畫渠道。最窘迫時,把一些小畫寄給傅雷等友人。友人明白了,以買畫的名義,五十元、一百元地接濟他度日。

林風眠曾試圖拓展繪畫題材,適應社會變遷的需要,到上海鋼廠和蘇州農村,觀察、體驗、畫速寫,創(chuàng)作出《軋鋼》《山村》等作品,卻被視為“黑畫”。一九六六年,傅雷辭世,林風眠預感厄運將至,把珍存的一千多幅畫撕碎,扔進馬桶沖走。一九六八年,冠以“特務”之罪名被捕。四年后,經周恩來總理過問,重獲自由。某日,上海外事部門通知他參加宴會。入宴會廳,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急急迎上來,跪在他面前嚎啕不已。那些身穿灰色中山裝的干部們,面面相覷。林風眠低頭細看,才認出是弟子趙無極。自此,林風眠處境好轉,開始作畫,也有了生活補貼。他明白,趙無極以外賓身份,用跪倒與嚎啕拯救了自己。

趙無極隨后去北京,見吳冠中,說:“我要去你家看看?!眳枪谥泄牧艘幌抡疲骸皻g迎!可我家沒有抽水馬桶,你不能喝茶,免得無處發(fā)泄。”趙無極大笑。在吳冠中家,自然還是要喝茶,且飲酒、吃飯、憶往昔。忍無可忍了,兩人下樓,到街頭公共廁所釋放內在壓力。自然,也談到林風眠先生處境,吳冠中遂于這一日來上海探望。

五十年代,他多次來這一小院,向林先生求教。對小院后的一小塊菜地,印象深刻。先生種的那些絲瓜、蒜苗和辣椒上,有露水、蜜蜂和七星瓢蟲,鼓舞人心。

現在,二樓臨街的一扇窗推開了,露出光亮的頭顱:“誰呀?”吳冠中仰臉應答:“我,冠中?!毙睦镆惑@:先生那一頭瀟灑長發(fā),沒了?他暗自算了算,十年未相見,林先生七十四歲了。小鐵門吱呀一聲打開,林風眠的慈眉善目未變,老年斑像墨梅,在額頭和面頰點點綻放,是寒意與春信交織的人了。吳冠中把蘋果籃放地上,伸出手,林風眠則直接張開雙臂擁抱,此情景,在他們交往史中是第一次。

在客廳,吳冠中久久凝視林風眠:“先生面目像菩薩了。”林風眠微微笑:“你啊,還是怒目金剛?”吳冠中嘿嘿笑,把蘋果拿到廚房洗凈、削皮,再一瓣瓣切好,裝入盤子,放上兩個刀叉。林風眠慢慢嚼蘋果,聲音含混:“牙齒落大半了……”吳冠中抬手擦眼睛。墻角畫架上,是林風眠畫了一半的《雞冠花》。除常見的戲曲人物、仕女、秋林、蘆葦、孤鶩外,林風眠愛畫的花,只有雞冠花,熱烈如雞冠朝霞。林風眠也看那畫架:“你我性情,都像雞冠花啊……那四年,腰帶被抽走,我對看守說,我不會尋死,要活著看一場人生大戲……”

吳冠中扭轉話題:“我對許多人說,從沒見過您作畫的情形,他們都睜大眼,不信。我說,杰出的母雞,怎么能讓凡人看見自己下蛋的樣子?”林風眠忍不住咧開嘴笑了,嘴角有蘋果汁流出,忙掏出手帕去擦。一個弟子,為他帶來長久沒有的愉快。

自六十年代始,吳冠中也因“黑畫”遭批、停筆。到張家口農村勞動,反而能畫畫了,很開心。朱碧琴在附近另一村莊勞動。每日里,吳冠中背著糞筐撿糞,去兩座村莊間的一棵白楊樹下,與妻子見一面,說說話。朱碧琴再送丈夫返回,到一座小橋邊分手。一路上,看見玉米林、棉桃、麥地,吳冠中就停步寫生。他尤愛紅高粱,以紀念碑式造型去畫,氣勢奪人。與江南水鄉(xiāng)的濕潤相比,北方高曠而干燥,畫風迥異。他瘋狂地畫,再一張張撕去,留下少量作品,帶到那一棵白楊樹下,讓妻子過目評說,再撕去一部分。長期受丈夫熏陶,朱碧琴有了不凡的審美眼光,也學著畫速寫。吳冠中部分作品,靈感就來自妻子的速寫本。在高強度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曾判他“死刑”的一場肝病,竟不治而愈。

林風眠知曉吳冠中的勞動經歷,只問一句:“碧琴還好吧?她跟著你,吃苦了?!眳枪谥醒垡粺?,抬手揉了揉。林風眠又說:“我在抓緊畫,回憶以前撕毀的那些畫,重新畫,留給國家和后人——我時間不多了。”吳冠中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流下,扭過頭去擦。

墻上,是新懸掛的《寶蓮燈》?!罢饶赣H”,是林風眠繪畫的重要主題。六歲,在潮州,看見母親因“傷風敗俗”之罪,被族人捆綁、叱責、毆打。母親的凄慘呼救聲,刺耳錐心,林風眠手持一把小刀,像小豹子嚎叫著沖上去救母親,被長者抓住、抱緊。母親消失。他一直在尋找,從少年,到中年。他覺得是自己害了母親。因喜歡染坊里斑斕的色彩,他??摁[著讓母親帶去看,被家人長期虐待的母親,愛上了一個英俊的染匠……

在林風眠畫筆下,那些細眼、彎眉、玉面、長身的女子,充盈古代仕女圖韻味,一概藏有母親模樣。他要讓畫筆和顏料,重生一個母親。母親的美與悲哀,是中國式的,有異于西式的美與悲哀,但都是美的、悲哀的,從而有了被表達、被世界接納的價值。

天暗了,吳冠中扶著林風眠下樓、出門,在南昌路拐角處的一家餐館里坐下。窗外,就是復興公園,亦即從前的法國公園,寂寥無人。吳冠中點了林風眠愛吃的蝦仁、生煎包子,要了一壺黃酒,兩人慢慢吃著、喝著,臉色都紅得近似雞冠花了。

一九七七年,林風眠移居香港,帶走三十幅油畫,其余作品捐獻給國內各大美術館,或贈送給友人、學生。吳冠中受贈的作品是《蘆塘歸雁》。

一九九一年,林風眠去世,九十一歲,像一只雁,歸入山水草木。

5

二〇一〇年四月,九十一歲的吳冠中作畫時,暈倒在地,被送進北京醫(yī)院搶救、觀察。他時而混沌如暗夜,時而清醒如黎明。

清醒時,吳冠中對前來探望者說話,斷斷續(xù)續(xù),語調似永別——“想我了,去看我的畫?!薄白猿擅婺?,別學我的畫,學魯迅的精神、走新路的精神,繼承傳統(tǒng)的好方式,是創(chuàng)新,否則,傳統(tǒng)就死了。”“魯迅喜歡南陽漢畫。我去南陽,看了三天畫像石,簡直想跪在老祖宗們面前了。漢畫中的朱雀,真美,讓我想起林先生的鶩和雁……”“藝術是野生的,自生自滅,拒絕豢養(yǎng)?!薄吧K結,是規(guī)律,無遺憾,唯一的遺憾是走在老伴前頭了,沒法照顧她……”

聽他說這些話,床邊的兒子、友人、學生,忍著淚,強作歡顏。

朱碧琴在家中醒來,見床鋪上空一半,問保姆:“吳先生又去畫畫了?這么早?”保姆答:“是啊,吳先生勤快?!睅椭毂糖俅┮路⑾词鏊谧肋?,把飯菜端上來。這一過程,原本是吳冠中數年來的工作。朱碧琴不動筷子,說:“等吳先生一起吃?!北D氛f:“吳先生吃過了?!敝毂糖俨诺皖^慢慢吃飯。墻壁上,掛著馬克·呂布在黃山拍攝的那張照片、吳冠中為她畫的肖像,還有一九四六年結婚時,林風眠作為賀禮送的一幅畫:兩只喜鵲,緊緊偎依在紫藤枝條上。朱碧琴對這些畫、照片,視而不見,也不認得三個兒子了,一見面,很客氣地問好、端茶。她陷入失憶癥已多年。唯一認得的人,是那個在重慶愛上她、在南京娶了她的吳冠中。

朱碧琴記得的物事有一件:手腕上的金鐲子?!皡窍壬o的。”有人注意那鐲子,她就高高抬手給人家看,臉上浮出少女般的紅暈。一件往事,她不記得了:吳冠中去法國留學前,朱碧琴把母親送的金鐲子拿到金店,換一筆錢,給丈夫買手表、西裝。從青年到中年,吳冠中每每見妻子手腕空空,就愧疚難言。一年年外出寫生的花費,三個兒子的養(yǎng)育,耗盡家財。直到八十年代,吳冠中名動天下,家境才寬裕起來。他在多家金店尋尋覓覓,終于看見酷似當年形制的一副金鐲子,買來,給妻子戴上。

吳冠中一直戴著妻子買的那一塊老手表,壞了,去修理,看它滴滴答答重新走動,就笑了。

朱碧琴失憶后,吳冠中除了二〇〇五年去紹興創(chuàng)作《魯迅故鄉(xiāng)》,再也沒出遠門?!八蓩雰毫恕K疹櫸乙惠呑?,該我照顧她了,哪怕不能畫了……”吳冠中把藥鎖起來,每天數出幾粒,盯著朱碧琴吃,免得她把藥丸扔了或胡亂吞下。半夜里,她常常猛一驚,醒來,起身去廚房,將煤氣閥門扭來扭去,擔心漏氣。吳冠中緊跟著,把她打開的閥門重新關閉。

去小街邊的理發(fā)攤理發(fā),吳冠中也帶著妻子。從前理一次三元,后來一次五元。老理發(fā)師開玩笑:“您是大畫家,一次拍賣就是幾千萬、一個億,也不嫌棄我這路邊手藝?”吳冠中答:“您這手藝好啊。那些畫呀,拍賣得再高,與我沒關系了,我的畫都給國家了。”老理發(fā)師問:“我孫子崇拜您哩,我也想讓他學畫,您說好不好?”吳冠中忙搖手勸阻:“您可別逼他學,學畫太苦。畫得和別人一個樣,沒意思,畫得好就可能發(fā)瘋。孩子們喜歡看看畫,就好了,有糊口的生計,就行了。”老理發(fā)師嗯嗯著,給吳冠中多換一盆熱水,洗頭、刮臉。朱碧琴坐在路邊臺階上,懵懵懂懂聽,眼睛只盯著丈夫。

理發(fā)后,走到煎餅攤前,吳冠中掏錢買煎餅。賣煎餅的女子看見他就笑:“老規(guī)矩,加雞蛋?”吳冠中也笑:“加?!狈蚱迋z站在煎餅攤前,趁熱吃。吳冠中說:“我快不能吃煎餅了?!蹦桥右惑@,瞪大眼:“為啥?”吳冠中說:“牙掉多了,咬不動了。”女子松一口氣:“我給您做得軟和一點,還能吃——您不磨印章了?”吳冠中說:“磨完了,這輩子,不再畫了。”他曾經抱著一堆印章,坐公園里,用石塊磨去印文,落一地粉末。那女子看見了,好奇,他解釋:免得這些印章流散,被人蓋到假畫上騙財。

其實,吳冠中還是想畫畫,看見顏料和畫筆,眼睛就亮了,手指像風吹樹枝一樣動起來。每當兒子們輪流來照顧朱碧琴,即便有半日閑暇,他也會騎上自行車,到龍?zhí)逗厡懮?,像酒鬼喝一場大酒那樣暢快?/p>

二〇一〇年,三月,吳冠中開始畫一幅春景圖。畫面上,野藤般的線條恣意飛動,間雜以點點粉紅與微綠。黑灰色背景深處,似有大風卷起,讓人想起梵高激烈的《星空》,但這絕對是一卷中國春色。他就是在這幅畫前倒下來,被送進北京醫(yī)院。兒子在病床邊問,春景圖的名字是什么,吳冠中想了想,答:“《最后的春天》吧。”又想了想,說:“把家中的畫,都贈送給清華大學?!眱鹤狱c頭:“等您回家,給這幅畫簽名。”吳冠中沒吭聲。他明白,兒子是在安慰,也是在祈禱。他大部分作品上的簽名,都是一個“荼”字,如火如荼的“荼”。

六月二十五日,深夜,吳冠中合上眼睛,與林風眠一樣進入野地,成為中國式風景的一部分了。

一年后,朱碧琴臨終前,看床上空出的一半,問:“吳先生又出去畫畫了?這么早?”

【作者簡介:汗漫,中原人,現居上海,著有詩集、散文集《與誰同坐》《一卷星辰》《在南方》《星空與綠洲》《紙上還鄉(xiāng)》《上海記》等,曾獲得“人民文學獎”“琦君散文獎”“雨花文學獎”“清明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