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865年12月10日這天，伴隨著美國新伯利港教堂“叮當(dāng)、叮當(dāng)”的鐘聲響起，查爾斯家的一個男孩呱呱墜地。父親是鎮(zhèn)上一個從事德國進口尤雷卡縫紉線的代理商，同時也經(jīng)銷中國的東方絲綢，生意很不錯，在新伯利港算得上是一個中等富裕人家。他給兒子取名為愛德華·布里斯。

從小學(xué)開始，愛德華不知怎的就喜歡上了東方的中國，想象著自己總有一天會有駛往中國的漫長航海之旅。這個愿望隨著年紀與學(xué)識的增長愈來愈強烈，他向往中國的夢想心心念念刻進了骨子里。

拳拳之心，天必佑之。從美國耶魯大學(xué)畢業(yè)，取得文學(xué)學(xué)士與醫(yī)學(xué)博士雙學(xué)位的愛德華終于如愿以償，他通過波士頓總教會（ABCFM）的渠道，于1892年9月27日，以傳教醫(yī)士的身份乘坐“中國號”海輪離開美國舊金山，前往中國的上海，再從上海抵達福州。

在福州做短暫的休整后，1893年1月19日，愛德華與沃爾克博士夫婦結(jié)伴而行，從煙臺山碼頭乘烏雀船出發(fā)，前往邊城邵武。必須說明的是，愛德華給自己的定位首先是一名醫(yī)生，然后才是一個牧師。他是為了治病救人前往中國，而且不是到北平、上海這樣條件相對好的大城市，是直接下到福建的貧困山區(qū)邵武。

愛德華與同行的沃爾克博士經(jīng)水口、下南平、進順昌，晝行夜宿，逆行而上，過雷公灘、箭嶺灘、下王灘、毛頭灘、五百灘……前后行程250英里，越過了81道險灘，在第21天的夕陽時分，終于到達目的地——邵武東關(guān)古渡碼頭。

有著健壯體格的愛德華在水上逆流了整整20多天，覺得人都快要散了架，腦袋有些暈暈乎乎。他上岸后如釋重負，感到一身的輕松。他高興地喊道：“終于到邵武了?！?/p>

就在這時，東關(guān)城墻上響起了“嗚嗚嗚”的號角聲，緊接著是三聲震耳欲聾的火銃槍聲響起。從前面?zhèn)鱽硐⒄f，天色已晚，東關(guān)城門已經(jīng)關(guān)閉，眾人須等次日清晨才能進城。

2

落日的陽光收起了最后一道余暉，暮色朦朧了四處，河面上慢慢地涌起一層層薄霧。散落在岸邊的船夫們開始煮飯，木柴的煙火裊裊升起，米飯的香味彌漫開來。晚飯與以往大不相同，船夫從岸邊碼頭貨攤上買來了五花肉、冬筍、新鮮蘑菇等，說是慶祝安全到達目的地，加菜添興。船夫是本地人，炒菜的手藝很是不錯：肉片炒冬筍，香氣撲鼻；蘑菇打湯，鮮滑可口；辣椒炒雞蛋，誘人腸胃；尤其是那碗干炸辣椒，愛德華禁不住它的誘惑與船夫的慫恿，也吃了一口，辣得他一邊咧嘴，一邊說“OK”，這是他第一次吃到的地道邵武菜，如此可口的土特美食，再加上如此夠勁的辣椒，這種味道記憶讓他一生難忘。

飯后無事，充滿好奇心的愛德華獨自一人沿著溪邊漫步，當(dāng)經(jīng)過一排石牌坊的時候，他看到古老的牌坊閃爍著歲月的包漿，上面刻滿了奇特的漢字與奇獸。這種古老和奇異讓他感到十分震撼，中國真是一個充滿神秘的國度。同時，又讓他感到有些惶惶不安，心中沒有一點把握，自己在這塊異國他鄉(xiāng)的土地上能做些什么？又能夠做到何種地步？

一輪明月升到了高空中，停泊的烏雀船都吹滅了油燈。喝了不少酒的船夫早已進入了夢鄉(xiāng)，呼嚕聲驚得河里的魚兒都躍出水面，在月光下魚鱗點點，銀光閃閃。

天放亮之時，愛德華跟著沃爾克進入稱之為行春門的東關(guān)。勤快的菜農(nóng)們已經(jīng)從菜地里采集了各種時令菜蔬，向東關(guān)菜市場云集。這時街上大多的商店還未開門，但菜市場已是人聲鼎沸、熱氣騰騰。賣湯丸的，賣糯米糍粑的，挑著食品擔(dān)子四處游動，手上調(diào)羹敲得瓷碗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叫賣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一條長長的鵝卵石街道顯現(xiàn)在眼前，沃爾克博士告訴他：“這條街叫進賢街，街面算不上寬闊，僅能容納兩輛馬車相向而行。但它長近2000米，兩邊的商家店鋪有大幾百家。”

灰褐色的街面呈現(xiàn)著濃濃的時間包漿，濕漉漉的鵝卵石路行走起來有些打滑，愛德華穿的是皮鞋，須得小心翼翼地緩行。東關(guān)四處的景象讓他驚訝不已，街邊一個掉光牙齒的老人蹲在地上，手里撫弄著一條吐著芯子的毒蛇在行乞；一位麻風(fēng)病人披著破布衫，伸出一只爛掉了一半的胳臂。愛德華注意到，無論是賣柴、賣菜、賣豬，還是下地干活的民眾，他們肩上都有一根厚厚的、光滑的長竹片，兩端掛著沉甸甸的貨物。沃爾克博士說：“這根光溜溜的竹片，當(dāng)?shù)厝私兴鈸?dān)，能挑起百余斤的貨物。一根扁擔(dān)、一份人生。扁擔(dān)與老百姓一起，走過了歲歲年年，跨過了溝溝坎坎。他們挑著艱辛，擔(dān)著風(fēng)雨與柴米油鹽的人間煙火?！?/p>

愛德華聽了點頭沉思，注視著衣衫襤褸的樵夫們挑著木柴，吃力地負重行走在這亂七八糟的街上，他沉浸到嘈雜的聲音和一種濃濃的氣味中，所見到的景象讓他有些不知所以，似乎回到了中世紀。

傍晚，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細雨如絲，模糊了天地間的界限。安歇下來的愛德華本想四處走走，見此只得作罷。佇立了好一會兒，轉(zhuǎn)身回到房間。他仰面躺在床上，雙眼有些倦怠，睜眼閉眼中似乎自己還在烏雀船上搖晃。

入夜深深，夜幕如墨。

不知從哪里傳來一陣低沉的嘎吱聲，像是門被人緩緩?fù)崎_，又像是有人在木地板上輕輕地行走著。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回蕩，那咚咚聲每一下都敲打著黑暗，讓人不禁毛骨悚然。

夜深人靜總是讓人思緒萬千，愛德華躺在床上望著漆黑的屋頂，浮想聯(lián)翩。有對美國家鄉(xiāng)的懷念，也有對未來的想象，還有對眼下情景的感觸。他覺得白天看到的一切，讓他怎么也想不到這是一個有1700多年文歷史的府治所在地。沒有下水道，沒有垃圾箱，豬狗糞到處拉撒，污水隨意傾倒在街上。愛德華禁不住地又一次地想道：“自己能否在這里待得下去？三年，這可是一個漫長而難熬的時間。”

然而，愛德華沒想到的是，在他踏入邵武東關(guān)的這天起，自己的一生就與這塊土地緊緊地連在了一起，生死與共，不離不棄。

3

1893年春天。邵武東關(guān)。

這是愛德華來到邵武的第一個春天，大自然仿佛打翻了調(diào)色盤，將色彩傾瀉在東關(guān)這片土地上。極目遠眺，遠處的群山宛如大地舒展的脊梁，連綿起伏間，蒼黃的冬衣悄然褪去，被一層柔和的微綠浸染。

愛德華在福音堂安頓了下來后，把臨街一間十幾平方米的小土木屋作為他的診所。門面小且沒有窗戶，僅靠過道漏進幾縷微弱的光線，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每天都早早來到診所的愛德華，端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望著門口。東關(guān)的民眾知道來了個美國醫(yī)生，聽說他好多病都會看，而且診費很低。但是東關(guān)的民眾不大待見愛德華，見了他都面無表情、敬而遠之。所以，一個星期過去了，愛德華的診所還沒有一個病人上門。

夜深如墨汁，東關(guān)猴子山。

猴子山一到晚上，風(fēng)蕭蛇伏，野獸出沒，是一個讓人膽戰(zhàn)心驚之地。這天晚上分，天欲行雨，空氣悶濕。有一高一瘦兩個黑衣人悄然無聲伏于草叢中，手持土制火槍，凝神屏息，觀察著附近的動靜。他們埋伏在黑暗中已經(jīng)好幾個時辰了，高個子的老張粗布衫早被汗水浸透，山蚊在他的脖頸、手背叮出不少紅疙瘩，可他不敢伸手驅(qū)趕，生怕驚動潛在的獵物。望著漆黑的密林，他對同伴老李悄聲道：“嘿！看來今夜又白來了，咱們不如回去吧？”

就在這時，聽見一陣詭異的窸窣聲從灌木叢深處傳來，兩人聞聲又驚又喜，渾身的寒毛瞬間豎起。是何獵物不得而知，但憑這大動靜，不是一般的小動物。老張手指不受控制地扣動了扳機，隨著“砰”的一聲巨響，火藥的炸聲震得耳膜生疼。然而，子彈并未如預(yù)期的擊中目標，而是在旁邊一棵大樹上濺起一串火星。

月光下，竟然是一頭大狗熊，立起來足有人高，它沒有被槍聲嚇得逃竄而去，而是直立而起，喉間發(fā)出的咆哮聲震耳欲聾。老張感到一股腥風(fēng)迎面而來，裹挾著刺鼻的血腥氣。另一旁的老李見狀心驚，連忙開出了第二槍，可慌亂中槍口偏移，子彈呼嘯著鉆進泥土。就在這一瞬間，黑熊已躥到了眼前，熊的巨掌如同一把鐵扇，狠狠拍向老李手中的獵槍?！斑青?！”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響徹山林，獵槍像脆弱的枯枝般被拍飛出去，撞在巖石上，迸出無數(shù)火花。

老李和老張轉(zhuǎn)身就往山下狂奔，枯枝劃破他們的衣衫，荊棘在皮膚上留下血痕，兩人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逃竄。

愛德華被“哐哐哐”的敲門聲驚醒，猛地從床上躍起。在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裹著雨水嗆人鼻腔，月光下兩個渾身是血的傷者立在眼前。其中一個右肩血肉模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鎖骨斜劃至肩胛，皮肉如同被鋒利刀刃無情撕開的破布，外翻著露出鮮紅的肌肉組織和森白的骨頭……

“快！在診療臺上躺下！”愛德華沉穩(wěn)而不慌亂，手腳利索地快速用白紗布繃帶纏住不斷滲血的肩膀，緊接著又抄起銅盆盛滿水，指尖在藥柜間翻飛，抓起止血粉、鑷子和羊腸線。手術(shù)足足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包扎完二人的傷口，晨光已經(jīng)漫過窗欞。

“大夫，這得多少錢？”老張摸索著懷里的銅板，卻被愛德華按住手腕。晨光落在他疲憊卻溫和的臉上，他誠心道：“你們是我到這里的第一個患者，我不收取任何費用?！?/p>

從這以后，人們對愛德華的高超醫(yī)術(shù)有所了解，找他看診的病人逐漸多了起來，人們尤其是對他的外科手術(shù)推崇有加。

診所對面的巷子叫孤老巷，居住著許多孤寡無助的老人。他們大多患有慢性病，無親無友，要靠大戶施舍或領(lǐng)取社倉定期發(fā)放的谷子過日子。

愛德華的診所總有幾個衣衫襤褸、拄著硬木拐杖的老人站在門口。待排隊的病號看完了，愛德華起身走到門口，用生硬的方言問道：“有舍（事）么？”

老人們有些怯怯地連連搖手：“毛（沒）有！”

在福音堂幫忙的姚先生對愛德華道：“他們都是孤老巷的老人，想找你看病，沒錢，但又開不了口?！?/p>

“哦！”愛德華點著頭，微笑著對門口的老人說：“你們看病，我不收你們的錢。”

自此，巷子里的老人像是有人安排好了似的，每天總有兩三個人來到愛德華診室，出現(xiàn)的時間總在恰當(dāng)?shù)臅r候。當(dāng)愛德華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時，看病的老人就到了。他們看完病，拿好藥，離開時千謝萬謝，一臉感激。

愛德華在日記中欣慰地寫道：“從初來每天一兩個病人，到現(xiàn)在每天二三十個病人，已經(jīng)有很大的進步?！?/p>

確實如此，愛德華不但病人多了，人也熟悉了。民眾只要看到愛德華牽著騾子出門，就知道洋醫(yī)生要出診了。路上連挑擔(dān)的、趕車的，遇到愛德華都會停一下腳，讓愛德華騎著騾子先過。迎面的人就會主動地和他打起了招呼：“鞋（吃）了么？”

愛德華也會拗口地說：“鞋（吃）了！你們哩？”一問一答之間，愛德華感到自己融入了當(dāng)?shù)?，自己已是半個邵武人了。

4

愛德華到中國邵武伊始，有一件事讓他感到頭疼，就是如何分辨清楚每一個中國人。在他的眼里，中國人看上去幾乎長得一模一樣，一樣的五官、一樣的身材、一樣顏色的穿著。哪個是哪個？十分費力。但他發(fā)現(xiàn)語言不通，是一件比辨識人還要難上十倍的事。他意識到要在邵武待下去，首先要逾越語言障礙，否則萬事莫談、寸步難行。伽德納牧師給愛德華推薦了他的中文老師姚先生。

姚先生近40歲，看上去卻像個小老頭。戴著一副像酒瓶底那么厚的高度近視眼鏡，看人幾乎都要湊到人家的鼻子尖。姚先生長相一般，貌不驚人，但內(nèi)秀。他老家在福州，清末時遷至邵武東關(guān)居住，在邵武算是一個富裕人家。他畢業(yè)于福州格致中學(xué)，是一個實打?qū)嵉那迥┡e人，在邵武很受人尊重。

愛德華最早學(xué)的是三個短句：“你好！你找我有什么事？你要我?guī)椭闶裁矗俊?/p>

初時，姚先生咿咿呀呀、比比畫畫，很是吃力費勁地在愛德華與病人之間交流。不錯的是僅一個多月后，愛德華便能用蹩腳的方言向病人打招呼，詢問一些簡單的問題了。

愛德華學(xué)邵武話可是下了工夫，除了死記硬背外，他做了許多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注音卡片。他把學(xué)到的邵武話用相似音記下來，然后用英語字母注音。每天除了工作，足有6個小時以上的時間花在這上面。不管是走路、說話是還吃飯、上廁所，都在用功。有時他在半夜里突然坐起來，嘰里咕嚕地說夢話。住在隔壁的同事還以為愛德華患了夢游的毛病，后來才知道他是學(xué)邵武方言入了魔。

上天不負有心人，半年多過去了，愛德華的診所里不再需要姚先生充當(dāng)翻譯。他已經(jīng)能用雖然不標準但流利的邵武話與病人交流，診斷病情、開具藥方。病人也不再因為他是洋人而感到陌生和不信任，而是常常稱贊他醫(yī)術(shù)高明、態(tài)度親切。

這又是下鄉(xiāng)出診的一天，當(dāng)愛德華與姚先生深一腳淺一腳踩過最后一道山坡，來到山源村口時，村民們的煙囪里已升起了傍晚的炊煙。難產(chǎn)孕婦的家大概是村里最破舊的一間房子，幾處塌陷的地方用破木板遮擋著，墻根處堆著幾捆發(fā)霉的干草，散發(fā)出刺鼻的霉味。

一個衣衫不整的黑瘦男人聽到聲響，從屋內(nèi)跑了出來，把愛德華讓進了門。一進屋便有一股濃重的腥氣混著草藥味撲面而來。孕婦蜷縮在床上，身下的粗布褥子泛著黃黑的污漬，她臉上沒有一丁點兒血色，額頭上的冷汗把鬢發(fā)浸濕，發(fā)間還纏著幾根草屑。

愛德華查看病情后，發(fā)現(xiàn)胎兒有嚴重的腦積水，頭顱已經(jīng)完全變形，腦袋變得很大。只有敲碎胎兒的頭骨，才能挽救母親的生命。

姚先生將愛德華的診斷用邵武話告訴了黑瘦男人，明明白白地說：“孩子是保不住了，盡全力保住大人。”

黑瘦男人聽了怯怯地應(yīng)道：“一切只能聽天由命了。”

手術(shù)整整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愛德華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整個人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術(shù)后他覺得筋疲力盡，小憩時竟然一下子就睡著了。

黑瘦男人端來一大碗冒著熱氣的白米粥，還有一小碗霉豆腐泡蘿卜干。他小聲喚醒了愛德華：“先生快趁熱吃，家里就這點體面了。”

愛德華確實餓壞了，從昨天中午到現(xiàn)在粒米未進。第一口下去，米香在舌尖炸開，霉豆腐的醇厚和蘿卜干的脆爽交織在一起，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熨帖。沒過3分鐘，一大海碗白米粥就見底了。

在煤油燈忽明忽暗中，愛德華似乎覺得那裝霉豆腐蘿卜干的碗晃動了起來。愛德華以為自己沒休息好，產(chǎn)生了錯覺，但碗確實在動。他再定睛一看，嚇了一跳，原來碗沿邊上是一頭連著一頭，頭尾相連的蛆蟲在蠕動，所以看上去是碗“動”了起來。愛德華胃里頓時翻江倒海，剛吃下去的東西都要涌出來。他下意識地想把碗推開，可手剛抬起又停住了。

天已經(jīng)大亮，感恩的黑瘦男人塞給他十幾個銅板。愛德華只收下6個銅板，剩下的推了回去。他走出老遠，回頭看見那間土坯房的門口，黑瘦男人站在晨光里，山風(fēng)掀起他的衣角，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半個月后，黑瘦男人走了幾十里的山路，提了一只足有六七斤重的肥大鴨子，非要愛德華收下。一只鴨子算不上什么，但對這個家徒四壁的貧窮家庭來說，是一份貴重的禮物了，愛德華想起那夜、那粥，眼淚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愛德華漸漸地融入了邵武民眾，他高超的醫(yī)術(shù)、良好的醫(yī)德征服了原本懷疑他的人。愛德華也十分欣慰，作為一名醫(yī)生，他找到了被人需要的感覺。當(dāng)?shù)孛癖娪X得這個洋大夫待人親切，招人喜歡。他什么話題都能談，從看病治病到防病，從中國的老子、孔子到中國的民間傳說，再到柴米油鹽醬醋茶都能聊。但東關(guān)民眾嫌他的名字太長太難記，很認真地對他說：“你在東關(guān)的土地上，就得按東關(guān)的風(fēng)土民情來，取個簡單好記的中國名字?！?/p>

愛德華覺得很有道理，他望了望家家戶戶門上貼著的“福”字，右手食指在高鼻梁上來回摸了摸，言道：“你們中國人都喜歡一個福字，那我就叫福益華如何？”

眾人聽了都拍掌稱好。從此以后，大家便稱愛德華·布里斯為福益華，而更多的人喜歡叫他福先生。

愛德華說：“我要一直使用這個名字到老，并使之名副其實。這個名字時刻提醒我，為什么來到中國。我不能預(yù)見未來，但我肯定不會逃離邵武這個地方。這里是我一生中一定要來的地方?！?/p>

愛德華特意為自己印制了名片，上面印著“大美國醫(yī)士福益華·住邵武府東關(guān)外”這一行中文字，以此表明自己是為了造福于民有益中華而來。

5

邵武東關(guān)多名醫(yī)，趙七爺是其中之一，他身材魁梧，話語不多，行事穩(wěn)健。他的診所離福益華的住處福音堂很近，相距不到300米。

前幾天，福益華走路時不小心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待他起腰，卻又岔氣閃了腰，連帶到尾骨，傷情非常嚴重，痛得他齜牙咧嘴。他自己是一個醫(yī)生，但沒法醫(yī)治自己。姚先生把他送到趙七爺這里治療，見了面笑道：“哈！醫(yī)生找醫(yī)生了，七爺您趕緊給他看看?！?/p>

趙七爺不說話，目光巡查了一遍后，當(dāng)即施展起手上的功夫，只不過3分鐘的推拿揉捏，兩聲“叭叭”的輕微響聲過后，福益華當(dāng)即便順了氣、直起了腰。趙七爺再給他貼上一副黑狗皮膏藥，真是神奇，第二天傷痛就全好了。

福益華知道腰部損傷，動了筋骨，至少要有十天半個月才會好，但沒想到一天就好了。他從心里著實佩服中國的中醫(yī)，果然是名不虛傳。他見趙七爺醫(yī)術(shù)高明，為人不拿架子，謙厚有禮，見識廣博，非同于一般之人，故十分敬重他，自此后二人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他們有一個共識，中西醫(yī)如果結(jié)合起來，各取其優(yōu)，對治病救人，尤其是治療重病、大病、疑難雜癥，是一件了不起的大好事。

福益華在邵武收了不少徒弟，其中有兩個值得一提。一個是馮金奇，他的右腳腳踝骨受傷潰爛，患了當(dāng)?shù)厝怂f的“爛鱔魚管”病。右腿腫得是正常人的兩倍，創(chuàng)口腐爛流膿，腥臭難聞。病情已經(jīng)誤了治療的最佳時機，創(chuàng)口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壞疽，唯一的選擇是截肢。當(dāng)福益華把這個決定告訴馮金奇時，馮金奇臉色大變，說如若沒了一只腳，他一個窮小子以后怎么活？

福益華經(jīng)過反復(fù)考慮后，決定采取保守治療，嘗試挽救這條腿。但這個治療過程很漫長，醫(yī)治的費用一般人付不起。福益華把治療方案告訴馮金奇時，年輕人搖搖頭，嘆氣道：“還是算了吧，要治這么久？我哪里付得起？”

福益華微笑著道：“這樣吧，你無錢繳納醫(yī)療費用，不如你就在治病的同時為診所做雜工相抵?！?/p>

經(jīng)過福益華近半年時間的精心治療，傷口終于全部痊愈，馮金奇自是感恩不盡。福益華發(fā)現(xiàn)這個中國小伙子，不僅人長得英俊出眾，而且極其聰明，十分討人喜歡。福益華毫無保留地向他傳授技術(shù)，讓他做自己的助理。福益華說，沒有人能比得上馮金奇，他簡直就是一個天生的醫(yī)生。

后來馮金奇獨立行醫(yī)成名，并在福益華的鼎力資助下，以自己的字命名，創(chuàng)辦了仲全診所，爾后改為仲全醫(yī)院。這是邵武第一家中國人開的西醫(yī)醫(yī)院，救治了許多病人，在邵武有良好的口碑，馮金奇也深受邵武百姓的尊敬。

第二個學(xué)生叫何逸夫，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孩子。1882年出生于福州水部，1894年隨任邵武府千總的父親何云齋遷居邵武東關(guān)。

何逸夫先是在福益華的診所學(xué)習(xí)，成為一名職業(yè)醫(yī)師。隨后到贛東北河口鎮(zhèn)（今屬上饒市），開辦了一所私人醫(yī)院。上饒一位大戶人家看中了何逸夫的才華，主動把貌美的女兒許嫁給他。1920年春天，何逸夫回到了老家邵武，在東關(guān)福音堂附近開了一家私人診所和賣中藥材的藥房。

1929年夏天，一個風(fēng)雨交加的深夜，何逸夫家門口出現(xiàn)一個神秘人，他悄無聲息地站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察看了四周情形后，上前輕輕地叩響了銅門環(huán)，生怕驚擾了周圍的鄰居。

此時何逸夫還在書房中閱覽醫(yī)書，聽到這與往常不同的敲門聲，心想，平時深夜前來急診的病人都是心急火燎的，很少會如此輕輕叩門。詫異的他開門后不由大吃一驚，來者果然不是病人，而是他在江西河口鎮(zhèn)相識的一個身份特殊的老朋友。何逸夫警覺地朝四下里察看了一下，趕緊把來人讓進一間屋里，悄然關(guān)上了門。

兩人進屋坐下后，不等何逸夫問話，不速之客開門見山：“我此次來是奉方志敏軍長之命，請您這個醫(yī)界高手出山！”

何逸夫有些吃驚道：“高手不敢當(dāng)，但不知為何請我？”

老朋友道：“方志敏想要創(chuàng)辦一所紅軍醫(yī)院，您在河口鎮(zhèn)行醫(yī)名聲在外，他了解您的為人與醫(yī)道，決心聘您來蘇區(qū)委以重任?！?/p>

何逸夫聽了舉棋不定，難下決心。

老朋友道：“方志敏軍長說了，只要您答應(yīng)，有什么要求和條件，他一定會盡力滿足。他是求賢若渴，真心誠意盼您能夠助紅軍一臂之力?！?/p>

送走了朋友，何逸夫陷入深思之中。他知道時下的中國烽煙四起，風(fēng)雨雷電，烏云壓頂。他知道只有中國共產(chǎn)黨、只有紅軍才能救中國。他在江西時就風(fēng)聞方志敏的才華與正氣，對他十分敬慕。經(jīng)過一夜的思索，何逸夫下了決心前往江西。

1929年7月，何逸夫悄悄地帶領(lǐng)幾名醫(yī)務(wù)人員和彌足珍貴的醫(yī)療器械及藥品，投奔了方志敏的紅軍醫(yī)院，被任命為第一任院長。

何逸夫去江西紅軍任職，福益華自然是知道的，而且給予了堅決的支持。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回到美國的兩年后，也就是在1934年10月，國民黨第五次“圍剿”開始，11月，江西省蘇維埃政府所在地失陷，總醫(yī)院遷至德興縣大田村。他的學(xué)生何逸夫犧牲在贛東北蘇區(qū)，英烈的忠魂永遠與青山為伴。

6

1921年夏天，邵武爆發(fā)惡性瘧疾。福益華每日忙得焦頭爛額，但病人不見少只見多，要命的是福益華自己也染病了，這是他來到邵武后第五次染上惡性瘧疾，而這一次非常嚴重，可謂是死里逃生之劫。

這天早上下了一場暴雨，天氣還是有些悶熱。雨后的東關(guān)，空氣里彌漫著潮濕腐壞的氣息。

“福醫(yī)生，您的臉色好差！”一旁的護士關(guān)切地說道，但她的聲音被淹沒在福益華耳鳴的嗡響里。福益華踉蹌著扶住藥柜，他感到一股寒意順著毛孔鉆進骨髓，牙齒不受控制地打戰(zhàn)，咯咯作響，緊接著雙腿一軟，重重癱倒在地上。一個小時后，高熱如沸騰的巖漿，席卷了福益華全身，血管仿佛都要被灼燒爆裂。糟糕的是藥柜里的奎寧已經(jīng)沒有了。前幾天向福州申請的奎寧最快的速度也要三天后才能收到。

下午時分，福益華陷入譫妄狀態(tài)，滾燙的額頭抵著冰涼的鐵床桿，喃喃說著胡話。聞訊趕來的趙七爺掀開福益華的眼皮，瞳孔有些渙散，再搭上福益華的腕脈把了一會兒，他面色凝重起來，福益華的脈象浮大中空，是氣血兩虛又遭瘧邪攻心的征兆。趙七爺迅速開出藥方，吩咐護士道：“到最近的城邊巷藥店照方抓藥，先煎一碗濃湯給他驅(qū)寒?！?/p>

然而，夜間福益華的病情急劇惡化。他開始劇烈抽搐，嘴角溢出黑紫色的血沫。趙七爺沒想到福益華的病情來得如此兇猛嚴重，他不敢掉以輕心，始終守候在福益華診所里沒有離開。昏迷中的福益華，墜入了恍恍惚惚的夢境，牛頭馬面猙獰在他的四周。

第二天清晨，福益華有過幾分鐘短暫的清醒，但很快又陷入新一輪高熱與寒戰(zhàn)之中。先是高熱瞬間裹住全身，像被推進了煉爐，過了一陣子又被猛地拽進了冰窖之中。一會兒熱、一會兒寒，冷熱交替著撕扯他的每一寸肌膚與五臟六腑。

到了晚上，福益華的腎臟出現(xiàn)衰竭征兆，排尿越來越少，意識越來越模糊。福益華的嚴重病情讓趙七爺這個名醫(yī)也有些束手無策。他思慮再三，果斷調(diào)整藥方，加入利水滲濕的藥材，同時用熱鹽袋熱敷他的小腹。

夜深了，診所外面還聚集了不少民眾，一個個伸長脖子往里面張望。大家知道福先生把最后一支奎寧給了別人，都感動不已，默默祈禱著福益華能夠挺過這一關(guān)，心里念道：“福醫(yī)生可不能倒下哩！你是我們厝地（家里）人哩?！?/p>

當(dāng)?shù)谌斓某抗馑洪_黑暗，命大福大的福益華終于從鬼門關(guān)前被扯了回來。當(dāng)他緩緩地睜開眼，看見趙七爺站在病床前，雙眼布滿血絲，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揚了揚，無力地嚅了嚅。

福益華九死一生，與死神擦肩而過，大傷元氣，臉色蒼白，頭發(fā)也掉了不少。其間，他產(chǎn)生了回美國的念頭，但他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不為別的，他被趙七爺以及東關(guān)民眾三天三夜不離不棄的守護陪伴所感動。福益華病好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燒掉那張印有“大美國醫(yī)士”的名片。

7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福益華遠渡重洋來到中國東南之地，從青年才俊到古稀之年，青絲變白發(fā)，酒窩變成了皺紋。他與閩北山水相伴了40個春夏秋冬，結(jié)下了難以忘懷的情緣?；貒蟮乃３Ｗ诖笱蟊税兜南﹃栂?，在漸漸老去的晨鐘暮鼓間，守著一窗淡然之美，默默地回憶他在中國的時光，他在心中祝福中國人民，無論你們知道與否，只盼你們一切都好。

1960年9月，福益華在他的家鄉(xiāng)麻州新伯利港安息，享年95歲。他彌留之際的最后一句話是：“我熱愛中國，熱愛這片土地上的人們。”

福益華從最初的是否能在邵武待上3年，變成了默默無聞的堅守40年。他通過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世界觀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從心底形成了對中國人的理解與尊重。他對中國的關(guān)切甚至超過了對美國的關(guān)切，因為戰(zhàn)亂，他才不得已離開邵武。這段跨越國界的故事，至今仍在邵武的大街小巷流傳，邵武也為福益華點亮了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