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讀書博主”的逃離書籍之旅

林蘊瑜(小紅書博主@小林我卟?。?/span>
“五一”假期前,我發(fā)了一條小紅書筆記,請大家為我投票要帶哪本書出門度假——但實際上,投票的四個選項里只有一個會是我的最終答案:“都不帶”。
萬幸,大部分人都十分配合地替我選了“都不帶”的選項。我心安理得地把一堆未拆封的待讀新書撇在家里。
這五天,我決心與書和“讀書博主”的身份短暫“割席”,去享受書本以外的天空、大海和熱帶雨林。我渴望這樣的逃離很久了。
以讀書為夢的人,想逃離書
被書包圍,是我曾經(jīng),也依然是現(xiàn)在的理想生活。這樣的生活成真了:白天,我在出版社工作,旁邊就是一整排被書壓彎的鐵書架;晚上回到住處,沙發(fā)上、床上、房間過道上……書從各處不斷涌出。我本可以對十年前咬牙考進中文系的自己說,看,我實現(xiàn)了你的愿望。
但讀書這件事,卻讓我越來越惶恐:讀的書越多,沒讀的書就越多。
兩個月前,在那場難得讓圖書行業(yè)出圈的“假讀書博主”風波后,幾個朋友先后給我轉(zhuǎn)來一條鏈接:“小林,你在里面噢!”
我看了一眼鏈接標題——《推“真讀書博主”25位》——嚇得下意識對著手機屏幕連連擺手:“別別別,我還算不上讀書博主……”
我讀書嗎?讀書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是個博主嗎?在小紅書平臺,我現(xiàn)在有將近四萬粉絲,應(yīng)該也勉強算得上博主吧——但“讀書博主”到底是什么定義?發(fā)發(fā)自己的讀書感悟就能算“讀書博主”了嗎?要讀多少書、精通哪些文學理論才算得上“讀書博主”呢?習慣應(yīng)對考試的好學生總要看到標準答案和確定路徑才心安。最初我在小紅書上發(fā)內(nèi)容,只是為了記錄出版工作和讀書日常,甚至名字和頭像都是隨手設(shè)置的;但隨著等我更新的人越來越多,發(fā)筆記變成了一場場小考,我開始尋找一個“對”的標準:這個用詞是準確的嗎?這句表述是否太個人化?在評價這本書之前,是否應(yīng)該先去讀作者的另一部作品……
然而做賬號不是考分數(shù)。想得越滿,只會感覺自己越虧缺。就算我逐漸舍棄掉追劇的時間、觀鳥的時間、發(fā)呆的時間和朋友一起喝酒聊天的時間……通通用來看書,我還是會覺得自己不夠;就算我在出版行業(yè)再待十年二十年,就算我再去進修個文學博士學位,我還是會覺得自己不夠。讀書和做賬號,變成了一場無止境的逐日。我實在很懼怕貼在身上的“讀書博主”標簽,它始終在無情地提醒我:你還不夠。
做一棵生于樹上的鳥窩蕨
逃離書本的那幾天,我轉(zhuǎn)向閱讀其他事物。
位于吉隆坡的馬來西亞植物研究院是我這次“五一”假期最期待的目的地之一。我們預(yù)訂了最早一趟的導覽講解,帶著蓬勃的好奇心“翻開”這座人造熱帶雨林。
研究院原是被開采殆盡后荒廢的錫礦坑,百年來經(jīng)過植物學家的努力,如今濕意彌漫,根葉叢生。講解員艾君才工作兩年,很得意地向我們介紹植物研究院的最初功臣——兩棵“奶媽樹”紫檀:“紫檀根部有固氮細菌,可以把空氣中的氮氣轉(zhuǎn)化為能被植物利用的形式,就能慢慢地把土壤的肥力給帶回來。”
我們仰頭望去,看見兩棵高壯的百年紫檀樹上,竟生出了龐大、奇異的蕨類植物,像為一位母親加冕。
“是鳥窩蕨?!?/p>
在馬來西亞,鳥窩蕨十分常見。路邊隨意一家庭院,里面擺放著大大小小數(shù)盆鳥窩蕨。你若到檳城著名的多春茶室,懸在天井中的也是鳥窩蕨,但附生在樹上的鳥窩蕨,我們是第一次見到。原來一棵鳥窩蕨,并不是非要生在盆里、長在土里。
“樹上的鳥窩蕨靠什么獲得養(yǎng)分呢?”
艾君走到另一棵長在地上的鳥窩蕨旁,從中間把葉片撥開,招手讓我們過去。我們順著她的手指望向那大棵圓形植物的中央,里面窩藏著厚厚一層落葉。
“它的‘鳥窩’會收集落葉和雨水,再分解吸收哦。很有智慧對不對!”
原定一個半小時的旅程,艾君卻帶著一路發(fā)問的兩人走了將近三個小時。一個晶瑩蛛網(wǎng)、一顆新長出的米粒大小的菌子、一條白蟻搬運隊、一只一晃而過的小鵑鳩……都能讓我們興奮許久。但后來數(shù)日,每當我回想起那片奇妙的熱帶雨林,我都會首先想起鳥窩蕨。
我一直知道,不是每個懷揣文學夢的少年都能成為小說家、成為詩人、成為書評人,就像不是每株植物都能成長為參天大樹。我也早已接受自己并不是一棵昂揚、繁茂、招風的樹木。但那天早晨,當仰頭看見同一縷陽光照拂于紫檀樹和鳥窩蕨的葉子,樹與蕨一同溫柔眺望雨林的蘇醒,我突然意識到,原來并不是非要成為樹木,才可看見遼闊天地。
我久違地、舒暢地深呼吸了一口。閱讀大概就是做一棵飄到樹上的鳥窩蕨,站在前人前作的肩膀上看見一方水土之外的廣闊世界——那些從書中掉落的思想碎片,如落葉般滋養(yǎng)我,成為我。
閱讀理解有答案,但閱讀沒有
在這一場對書籍的逃離之旅中,我終于重新遇見書。從吉隆坡回上海的飛機上,我拿出前一天在檳城島讀書店買的一本小說,在機艙閱讀燈下一口氣讀了四個小時。當晚,我與小說主人公一起做了個燠熱、綿長的夢。
很久沒有這樣把自己完完全全浸泡在一本書里的感覺了。成為“讀書博主”后,幾乎在閱讀每本書前我都會下意識思考:這本書適合在視頻里推薦嗎?里面有哪些當下熱門話題呢?從什么角度切入比較好……
我不該忘記的:在做“博主”前,首先我是在“讀書”啊。
“小林我卟!”這個賬號第一條真正稱得上“爆”了的筆記是2024年底發(fā)布的一支關(guān)于讀《喬瓦尼的房間》的視頻——單平臺百萬播放,超過九萬的點贊和收藏。這條視頻一開始,是我在讀完這本書時號啕大哭的畫面,那時候的我完全沒有想過要蹭什么話題、煽動什么情緒,我只是想為這本書哭一場。今年春節(jié),我在某天睡前看完《進烤箱的好日子》,直接穿著睡衣、把手機架在床頭就點開錄制鍵:“這個春節(jié)我本來不打算拍視頻的,但是我剛看完這本書,就想無論如何一定要分享一下?!薄@個視頻的點贊和收藏也已經(jīng)近五萬。
那些無法抑制的情緒、迫不及待表達的喜愛,才該是我作為“讀書博主”的底色。而讀者也一定會回應(yīng)這份真摯。
博主有博主的焦慮,讀者也有讀者的焦慮。打開小紅書,標題里越來越多的“人生必讀”“推薦給所有女孩”,試圖哄搶在這個平臺本就緊缺的留給書籍的注意力。常有朋友來問,小林覺得有哪本書是一定要讀的嗎?我想,我如今終于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初一班上,一位同學的家長來找我們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請老師管管自己“只愛讀閑書不好好學習”的孩子。語文老師當時說了一句話:“沒關(guān)系,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語文的方式?!?/p>
我一直記著這句話,它提醒我:閱讀理解有標準答案,但閱讀沒有。
為精美書封而讀,為“所有人都在讀”而讀,為成為另一個人而讀……我們都忘記了,在變成身份標簽、社交工具、謀生手段等等東西前,讀書本該只有一個理由:我喜歡讀??!讀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本600頁的人類學理論著作所獲得的樂趣與成就,本該與六歲時讀《格林童話》無異。若非如此,那不管是什么書,你都可以在讀不下去的時候放下它。
在我的視頻里,你可能不會看到長篇累牘的文學史梳理、“一小時讀完世界名著”的速成攻略、條分縷析的寫作手法剖解……我依然會在談到一本書時放肆大笑或大哭。所以,比起回答哪本書“一定要讀”,比起在一本書里獲得什么、學會什么,我更想一遍一遍地提醒你:讀書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