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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由鐘墜子想到舌簧喇叭
來源:文匯報 | 蘇北  2026年06月02日08:32

看《紅樓夢》第58回,麝月說:“提起淘氣,芳官也該打幾下,昨兒是他擺弄了那墜子,半日就壞了?!笔且驗橐酝盹埩耍u人說,剛才胡吵了一陣,也沒留心聽鐘幾下子。晴雯說,那勞什子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晴雯是說那鐘壞了,才引出麝月說那鐘是昨兒芳官玩的,玩壞了。

襲人的“沒留心聽鐘幾下子”,是說明寶玉房間掛的是自鳴鐘,——是幾點就會敲幾下。麝月說的芳官擺弄“那墜子”,是說明那是個有鐘擺的大鐘,究竟是掛鐘還是座鐘就不曉得了。

貴妃省親時賈薔從蘇州采買的十二個小戲子,來時大約一個才七八歲的樣子,在賈家生活了幾年,到放出散在大觀園里時,我估摸著也就十二三歲的樣子,正是最淘氣、最愛玩,精力最好和好奇心最重的時候,所以芳官才玩那自鳴鐘的“墜子”,她肯定也是看那“擺”擺來擺去,好神奇,才用手去摸它、撥它,以至把鐘擺撥弄壞了。

由此讓我想起自己少年時干的一件荒唐事。大約在我初中一二年級時,也即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初,我也才十三四歲,暑假里到鄉(xiāng)下堂哥家去玩。堂哥家房子是我們家搬到縣城之后騰出的,他們從十里外的另一個莊子上搬來。這至少說明我們這個房子比他家過去的房子要好,所謂好就是有三間土房,屋后一個竹園子,挖有莊園溝,連到東邊一口吃水塘。

土房子的兩扇木門已嚴(yán)重變形,上下四個門窩子都已移位,關(guān)門時“吱吱”響,還關(guān)不嚴(yán)實(關(guān)上門后半個頭可以伸進(jìn)去),鎖上了門,鑰匙就放在上門槽里,放工回來伸手即可摸著。三間屋都是泥土地面,坑洼不平。當(dāng)中一間算堂屋,一個老爺柜,一張八仙桌(四條腿一推都直搖),迎門墻上(也即老爺柜上)貼著毛主席畫像,兩邊墻上也有些已很舊了的樣板戲的畫。西頭屋算是臥室,一張架子床(也是一推直搖),床上窩著碎花大紅破棉被,床后一只馬桶,靠南窗一張破三屜桌,三個抽屜里是些針頭線腦,還有些剪碎了的爛布頭。東頭屋則是稻囤子,蘆席圍著,墻邊是鍬鋤犁等家具和雜物。

現(xiàn)在我要說的,就是堂屋上門窩的背后,有一個喇叭,就是像一只盤子大小黑色的舌簧喇叭(當(dāng)時的農(nóng)村有線廣播)。別看它不起眼,可從那里每天能聽到人說話,能聽到歌曲;有時生產(chǎn)隊、大隊的通知也從里面播出來。我非常好奇。有一天堂哥堂嫂上工去了,家里除了一群小丫頭就是我,我忽然靈機(jī)一動,想看看那個能發(fā)出聲音的“勞什子”為什么這么神奇,就搬來一張大板凳,爬到門后,將掛在釘子上的喇叭取下,仔細(xì)琢磨??稍阶聊ピ缴习a,以至到西屋三屜桌里找了把破起子,將一個個螺絲擰開。現(xiàn)在想來,里面其實也沒有什么東西,就是繞的些漆包線而已,可是我拆開之后,再也裝不上了,怎么擺弄也還不了原。我不知是害怕了,還是什么原因,好像為了銷贓似的,一生氣,干脆一捧,把那些亂七八糟東西,一股腦撂到門口吃水塘里了。

堂哥回來,黃昏時喇叭該響了,可沒了聲音。一看,喇叭沒了,立刻審問我。我嚇得立馬哭了,說自己想看看是怎么回事,玩了一會兒,后來裝不起來了。堂哥說,“東西呢?”我說門口塘里。堂哥二話沒說,拉著我就走,讓我指出在塘的什么位置,我被堂哥拽得跌跌撞撞來到塘邊,就指了一棵歪脖子老柳樹的邊上。沒承想堂哥立即脫了褲子,光著屁股就下水了,彎著腰在水里摸,水也不是很深,他半個雪白的屁股撅在半空,使勁在水底撈,終于撈上一些部件。

之后堂哥自然無話可說,可他又嘆氣又搖頭又苦笑,那個臉上的表情真是讓人難忘?,F(xiàn)在回想,堂哥為什么要急急地去把那東西撈上來呢?可能以當(dāng)時堂哥的認(rèn)知,他以為撈上之后裝起來還能用呢。

我寫這些,也是想告訴你,對上個世紀(jì)七十年代的農(nóng)村家庭來說,一個舌簧喇叭,就是家里唯一的家用電器呵。

回來再說《紅樓夢》的第58回,寫的真是好。這一回的回目是:杏子陰假鳳泣虛凰,茜紗窗真情揆癡理。這里的“假鳳”和“虛凰”,是另兩個小戲子藕官和菂官。藕官和菂官在戲里演小生和小旦,常做夫妻,雖說是假的,也皆是真心溫存,因此不演戲時,也飲食起坐一起,你恩我愛的。所以菂官死后,藕官也不能忘,正是清明,藕官思念菂官,竟在大觀園的山石后燒紙,引出一番官司來。

而我文中開頭所說,麝月說芳官“該打幾下”,是因為芳官為洗頭的事與她干娘吵了起來。小戲子都還小,每人都配有干娘的。芳官的干娘打了洗頭水,先給她親女兒洗,之后剩水再讓芳官洗,芳官不干,便與干娘吵了起來。說干娘偏心,說:我每個月的月錢都是給你拿著,沾我光不說,還給我剩東剩西的。干娘也惱了,說,別不識好歹,戲子沒一個好東西,也挑幺挑六的。說著便在芳官身上拍了幾下,芳官不但柔弱,而且也是十分任性的,不是說她與林黛玉十分相似嗎,于是哭得淚人一般,引得襲人、晴雯和麝月都去跟那婆子吵,一時弄得雞飛狗跳。

這一回寫得真好,是大觀園中眾女子的一出好戲。

再想想,賈府在數(shù)百年前,家里都有了自鳴鐘(當(dāng)然這是富貴人家),而我們上個世紀(jì)的七十年代,農(nóng)村的人家,一家也只是有一個舌簧的喇叭,還未必家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