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收藏家的“虛構”之作——評張伯駒自傳體長篇小說《過江夢》
我與張伯駒先生結緣,得益于幾年前河南文藝出版社出版《張伯駒年譜長編》?!稄埐x年譜長編》由山東文史學者榮宏君編著,也因此,與其相熟知。
丙午春節(jié)前夕,我收到榮宏君寄來的《過江夢》簽名本。捧讀再三,不忍放下,一直放在枕邊,不時翻看,也曾動筆寫下幾行文字,終因瑣事擱筆至今,直到前天他發(fā)來“邀請”。有關張伯駒的事跡及他的《過江夢》的發(fā)現(xiàn)過程、故事情節(jié)等,已有榮宏君和其他研究者在不同場合、不同介質上做過詳盡介紹,我本人在此僅就《過江夢》的獨特魅力、張伯駒與京劇名伶的往還、在京味小說中的地位與貢獻以及《過江夢》的殘缺之美諸側面進行力所能及的評介。
張伯駒聞名于世、廣為人們熟知的是他的身份,以及變賣祖宅購買文物獻于故宮、與潘素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充滿傳奇的跌宕人生等。其公認的社會身份是收藏家、詞人、戲劇研究家等,直到《過江夢》一書作者身份的確認,才有了小說家的稱謂。作為承擔國家重大社科基金項目《張伯駒全集》執(zhí)行主編的榮宏君,近年來一直致力于張伯駒資料的收集、整理與研究,可謂細大不捐、巨細靡遺。正是這種窮盡一切的精神,使得他在收集資料的過程中從一個不起眼的線索中發(fā)現(xiàn)端倪,按圖索驥,窮追不舍,最終和馬千里等人一起將民國時期西安編輯發(fā)行的老報紙《正報》中連載的一部章回體長篇小說,署名“天馬居士”的《過江夢》,確認為張伯駒所著的唯一一部長篇自傳體小說。
作家陳彥認為,《過江夢》重現(xiàn)于世,“是現(xiàn)代文學領域中的一個重要發(fā)現(xiàn),這部作品不僅豐富了我們對張伯駒個人生活和情感世界的了解,也為研究抗戰(zhàn)時期大后方西安的文學創(chuàng)作提供了寶貴的視角”。與同時期的自傳體小說相比,《過江夢》有其獨特的氣質與內涵。林語堂的《京華煙云》,展現(xiàn)的是中國文化的全景式畫面;錢鍾書的《人·獸·鬼》以知識分子的批判者視角,以學貫中西的豐厚文化素養(yǎng)為根基,旁征博引,諷刺人性的弱點;蕭紅的《呼蘭河傳》是以鄉(xiāng)愁追憶者的身份,用詩意沉郁、滿懷感傷的筆觸讓故鄉(xiāng)風土與人間悲歡躍然紙上;張伯駒作品的特點在于他以傳統(tǒng)文人的身份,用生命守護國寶文物,寫盡人與物的生死相依、個人命運與家國情懷的交織相融。
張伯駒與京劇名伶的交往,堪稱現(xiàn)代中國文化史上的一段傳奇。他以“研究者”的身份深度參與,與余叔巖、梅蘭芳、楊小樓等京劇名家亦師亦友,留下了許多梨園佳話?!哆^江夢》中,張伯駒將1937年為慶祝40歲生日并為河南賑災組織的那場堪稱“梨園神話”的堂會,同他與諸多京劇名伶合作的壓軸戲《失·空·斬》用“曲筆”繪聲繪色地演繹出來。在這部戲中,張伯駒自飾諸葛亮,配角陣容也極其豪華:王平由余叔巖飾演(他生平最后一次登臺),馬謖由楊小樓飾演,趙云由王鳳卿飾演,馬岱由程繼先飾演。能讓這幾位“單挑班”的大角兒給自己當配角,也只有張伯駒一人能夠做到,而這次演出在京劇史上堪稱“藝壇最后一次絕唱”。后來,張伯駒曾寫詩總結:“人人皆演戲非殊,合作余梅慶頂珠。一式一招皆有譜,排來匝月費工夫。”對他來說,京劇是藝術,更是“做戲如同做人”的至情至性。
在世人眼中,張伯駒的形象是收藏界豪氣干云的“俠客”,詩詞圈、京劇圈里的“名士”,通過《過江夢》,又讓我們看到了他人生中新的一面:既是風雅的文人,也是慷慨的收藏家;既具備名士的灑脫,也有面對綁匪生命攸關時的凜然與堅韌;既沉迷書畫詩詞創(chuàng)作,也鐘愛京戲、美食,廣結善緣。這些不同的面相共同構筑起張伯駒這個現(xiàn)當代文化符號的“立體建筑”。
遺憾的是,《過江夢》原本計劃寫20回,卻只完成了前10回。在《正報》副刊連載56期(自1944年5月15日至9月8日),其中5期佚失。出版者如實呈現(xiàn)這一歷史遺存狀態(tài),未進行任何“虛構補全”,好在從已經(jīng)整理出版的51期內容已基本體現(xiàn)出獨特的敘事面貌,“其缺乏部分反而為研究者提供了史料補正與考據(jù)的空間”。更重要的是,經(jīng)由榮宏君的仔細爬梳,下苦功夫“索引”出小說中的人物、事件,將《過江夢》的創(chuàng)作語境、“天馬居士”與張伯駒的內在聯(lián)系、人物原型的精準對應、重要情節(jié)的真實映照細致分析,從而得出“結論”:“小說不僅真實保存了張伯駒與潘素的愛情印記,更以虛實交織的敘述手法完成了一位傳統(tǒng)文人在戰(zhàn)亂年代的文化自證。”這部小說“在章回體的框架下,用‘以文載史’的創(chuàng)作手法呈現(xiàn)了多重核心內容,通過諧音化的人物命名,虛實結合的故事敘述,全面回應了‘文脈傳承’的核心命題”。
《過江夢》的再度面世,為全面研究張伯駒在文化、藝術等領域的成就提供了史料支撐,既填補了張伯駒在小說創(chuàng)作上的研究空白,也為解讀其文學創(chuàng)作提供了全新視角,有助于我們更全面立體地認識與研究這位文化名人、收藏大家。
斷臂維納斯的美,在于它留給世人無限的遐思與聯(lián)想。張伯駒的這部未成完帙的自傳體小說,雖然未必是刻意為之的“留白”,卻在客觀上為后世研究者,尤其是張伯駒研究領域的學者們,留存了更加廣闊、引人深思的“尋夢空間”。我期待學界對張伯駒這位文化大家的研究能夠愈發(fā)細致,產(chǎn)出更多扎實豐碩的果實。
(作者系文心出版社總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