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智時代的文化生產(chǎn)模式不斷打破創(chuàng)作主體的身份壁壘，文藝在人工智能的助力下真正走向大眾。在數(shù)字文化空間中，人人看起來都能自在揮灑。但是如果處理失當，算法與資本就以更為隱蔽的手段“影響”作者，讓其按照流量的要求進行文藝創(chuàng)作與文化傳播。這迫使我們正視創(chuàng)作者的困境，也對文學創(chuàng)作的情感訴求展開新的思考。

就人工智能生成內(nèi)容的方式來說，個性化算法推薦與定位用戶興趣的方式，容易將用戶圍困在信息繭房之中，將個體對情感的體悟拆解為零碎片段。這些碎片將情感納入扁平化模式，使得文化符號及其背后的復雜意涵被簡化甚至淡化。人工智能的主要特征是依從滿意原則，從海量數(shù)據(jù)中過濾篩選出一個概率最高、符合用戶傾向的標準化答案。從這個意義上說，人工智能表達的情感經(jīng)驗，不過是機器從海量數(shù)據(jù)庫中提取出的特定符號信息，經(jīng)過提純之后生成的數(shù)學向量。這種數(shù)學化的思維方式與表達形式不依賴理解、共情，而是借由確定的數(shù)學計算過程完成對情感符號的識別。

另外，人工智能在情感交互層面也挑戰(zhàn)著人類固有的“情感觀”。具體而言，當人類開始意識到機器正以某種“情感主體”的姿態(tài)表達情感經(jīng)驗時，人機交互所產(chǎn)生的新的“情感體驗”也質疑人類既有的情感表達與情感認知。人機交互所提供的情感支持往往是平面的，很直接、很痛快，隨手可取，唾手可得，容易讓人“上癮”，一味沉溺于“數(shù)字情感”，就將情感表達的復雜性，以及情感感知的深度和力度拒之門外。

簡而言之，人工智能生成的情感突出模型演繹下的確定性，而文學創(chuàng)作的情感實踐展現(xiàn)的是情感的流動性與復雜性。偉大文學作品具有“超越時間的奇跡”，像暴風一般，滌蕩我們的心靈，掀開感知之門，用巨大的改變力量給我們的生活帶來深刻影響。而“超越時間的奇跡”的關鍵支撐是文學對情感世界的用心描繪和深入挖掘。文學之所以長存，超越時空的界限，把同時代人、前人甚至后人的心靈溝通起來，一個主要原因就在于其中蘊含著真摯、深厚的情感，重新喚起我們對個體命運的深切共情和對時代脈搏的真切感知。換句話說，好的文學作品在個體情感與時代潮流的張力中所展示出的流動性、情境性、具身性，是當前人工智能尚未企及的閾限，也是文學喚醒“靈韻”抵抗算法侵蝕的重要力量。

我們堅信，嚴肅性的文學創(chuàng)作最終都不可能縮減為分析性概要，簡化為確定不移的冰冷解釋。讀者需要從歷史語境、意識形態(tài)、社會狀況和作者精神追求等方面，感受并理解作品內(nèi)里表達的人類復雜而多樣的情感世界。這種情感表達攜帶著作者的精神生命力與潛意識的神秘氣息，那種獨一無二的“靈韻”無法通過簡化的方式被完全捕捉，唯有置身在個體經(jīng)驗與時代潮流的張力之中，方能領略其中的別樣滋味和萬千風情。這意味著，對文學情感書寫的理解，既生發(fā)于讀者自我經(jīng)驗與作者情感的共鳴之處，也有賴于讀者對語言符號所蘊含的社會文化信息的解讀能力。

對美妙情感的細致書寫，對復雜而幽微情感的精心描摹，依然有可貴的價值。人類語言中的情感呈現(xiàn)并非只是依賴顯性的情感詞匯、表情或動作描寫，也通過隱性的暗示，以及那些難以量化卻又十分具體的歷史語境與生活語境來傳遞，還通過人類具身的感同身受來傳送，而文學恰恰是感受情感豐富性的重要中介。好的文學作品，涉及個體細微而隱秘的情感流動過程，也展示那神秘而無法預測的命運對一個人的捉弄或青睞。在這個意義上，文學的珍貴根基在于它既是人類具身體驗的情感外化，也是某種難以言明卻又真實可感的“神性”的呈現(xiàn)。閱讀不只是獲取知識的方式，更是一種確認自我情感、辨析復雜情緒、體認自身存在的文化行動。只要人類還需要審視自己、理解他人和觀察世界，情感生發(fā)的起點仍然源于身體對外部世界的反應，那么文學就擁有繼續(xù)存在的充分理由。今天，探尋文學情感實踐的價值和意義至關重要，這并非懷舊，而是在人工智能的浪潮中，守護真切而生動的情感書寫，也為人類情感的豐富性留存一塊不必被算法簡化的空間。

（作者：王雨佳，系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