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喜:用閱讀打開世界
閱讀,在一個人一生的成長中扮演著極其重要的意義,毫不夸張地說,書籍有梯子和窗子的意義,它把你帶往高處和遠處,看到更遼闊的世界。什么樣的閱讀,會打開什么樣的空間。一個人的腳步和目光哪怕延伸到天涯,它也是線性的,逼窄的,而無數(shù)人的情感、智慧、思想匯聚于你,生命一定會打開更廣闊的維度。
具體到我個人的閱讀,它殘缺而雜食。我出生的時代和成長的環(huán)境非常貧瘠,沒辦法做到有規(guī)劃的系統(tǒng)閱讀,常常是碰到什么讀什么,一張報紙,一本舊書,一本棋譜都充滿了誘惑,在它們構筑營造的世界里,我去到那些未到的地方。
我的大伯是一位羊倌,在峽河邊的陰陽兩面山坡上,他放了一輩子羊。但他是一位并不孤獨的羊倌,他收藏了很多書,讀了很多書。他有一只桐木箱,里面裝滿了書,武俠小說,戲本,醫(yī)書,畫本,棋譜,還有很多手抄的占卜類的書。他有一只羊皮包,上山時,他把它們中的某一本帶在包里,帶到山上讀。在十三歲前,我讀完了這一箱書,它們大多是繁體,而且豎印,很多字都不認識,很多句子艱澀難解,我靠著感覺、想象,朦朧地認識和理解它們。后來,我到過很多地方,見過各種各樣的書籍,無數(shù)的風物人事,因為那些少年時代的閱讀,這些經歷和陌生的世界都被順暢地打開,當然,它們也再次打開了我。
其中有一本《聊齋》,是我讀得最多的一本書,那些狐貍精的故事,與我家鄉(xiāng)流傳的很多傳說很相似,我突然覺得書里的故事并不遙遠,就發(fā)生在身邊,我是故事中的某一人,某一物。我后來認識到,民間世界的豐富性,復雜性,混沌性,是文學的重要一面,一清二白,從來不是生活,也不是人性,更不是文學。文學本質上是作家對世界的解讀,我學會用民間的視角與方法建構作品,理解世界。
我猶記得初讀《三國演義》,那是個繡像版,每一個章回的開始,有一張手繪地圖,表明該章故事的發(fā)生地。最讓我感興趣的是那些山川地理,我當時驚詫的是,作者是怎么對那些山川河流如此了解的,他到過這些地方嗎?我因此愛上了地理,后來的打工生活,經歷了無數(shù)地理,動蕩的礦山生活,似乎在驗證少年的疑惑好奇。地理山河元素是文學的重要元素,有一句話,我們生活在大地上,文學也在大地上,每一處具體的細節(jié)里。
不得不承認,我確實是閱讀的受益者,直接的結果是,在身體無力再支持礦山打工生活時,在不得不作另一種選擇時,寫作讓我有了另一種機會。閱讀一方面打開了我的世界,那些無法經歷的生活,無法感受的情感,那些思想的困頓,通過閱讀而打開,而獲得。另一方面,在漫長艱難的打工生活里,讓自己獲得一種解脫和安頓,那是另一間可以遮雨寄身的房子,我在其中出走和回家。
今天,生活的奔忙,時間的碎片,心靈的無所歸依,零碎或雜亂的閱讀,是大多數(shù)人的閱讀常態(tài),但它并不是無效的。雜糧有益身體,雜書更益成長,廣收并蓄最后的結果是,你會變成一個豐富的人,通透的人,而不至于偏執(zhí)和單一。生活中,很容易見到那些讀過萬卷書實質很單薄的人,就是因為讀書片面了,急功近利了,單一了,它們在打開你的某一面時,也幽閉了你的另一面。如果要說有什么經驗,那就是不要太有目的,太有包袱的讀書,所有的河流最后都會在大海里相見。
生活,書籍,思想,是生命的三體。
(作者系作家、礦工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