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生案牘勞形，心弦常年繃得緊。已過知天命之年，依然不敢有半分懈怠。近來睡眠淺，凌晨三四點就醒了，在床上翻來覆去“烙煎餅”，挨到五六點，就開車去了單位，繞著小巧的院子踱步，享受這難得的清靜，沒有人聲，只有鳥鳴。

前些天，大清早在院子里，竟撞見一位剛到外單位履新的老領導。熹微的晨光中，他正踮起腳尖，在后坡采摘桑葉。驚喜之余，我忙上前打招呼。老領導手里捏著一把嫩綠的桑葉，臉上竟有一絲羞赧。一問緣由，才知他由滬返湘探親的孫兒，離開時將一紙盒蠶兒落在了他家。十幾個小生靈成了無主之物，他舍不得扔，想起原單位有桑樹，便想趁清早人不多，來摘一把桑葉回去。

或許是童心未泯，我向他建議，既然樹在這院里，不如把蠶留在此。老領導猶豫了一下，只能由著我半路“截和”。他有些不舍地把紙盒遞過來，叮囑我別把蠶養(yǎng)死了，并反復交代注意事項，真有點把自家娃托給鄰居照看的意思。

養(yǎng)蠶，并非難事，小時候我每隔一兩年就會養(yǎng)一回，只要及時換上干凈的桑葉便可。我打開紙盒，只見綠葉中蠕動著十幾條暗褐色的蠶寶寶，內(nèi)心一下子柔軟得不行，童年往事一件件涌上心頭，仿佛突然返老還童，回到了那個滿山坡亂跑的年紀。盒中小小的生靈，與記憶中的樣子并無分別，只是盒外看它們的人，已飽經(jīng)風霜。

接下來的日子依然忙碌，開會、批文、培訓、調(diào)研，步履匆匆。清晨的這片刻輕松時光，便顯得格外珍貴。我繞到后坡，摘下沾著露水的桑葉，用清水洗凈，一邊晾干，一邊把蠶兒一條條輕拈出來，仔細清理盒內(nèi)的殘葉與蠶沙。蠶沙是小小的黛色顆粒，雖說是蠶兒的排泄物，其實不臟，看起來還透著幾分生機，據(jù)說它是一味中藥。清理后，把新鮮桑葉鋪上，再把蠶兒放回去。

蠶兒懵懂，才不管撥動自己的是何方神圣。一沾上桑葉，它們就快速蠕動，把身子擺好，小嘴找準葉沿，然后吧唧吧唧啃食不停，小腦袋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像農(nóng)人收割禾苗，不疾不徐，自帶節(jié)奏，特有章法。據(jù)說，萬千蠶兒聚在一起啃食，能聽得到聲音。那一定如同天籟吧！

就這樣，每天將這些蠶兒看上三五分鐘，窗外的喧囂、心頭的煩擾，仿佛都被阻隔了。世界只剩下這個蠶盒，充滿柔情，我的心與身像清水中招搖的水草，無比舒暢，無比歡欣。

習慣成自然，十幾條蠶寶寶的吃喝拉撒，讓我多了一絲牽掛，我儼然成了這個小小世界的守護神。這牽掛無關名利，不涉人情，只是一種純粹的對生命的守護。工作之余，有了一份清歡，它能療愈人的心靈。我卸下心中的羈絆，以最本真的自己面對蠶兒，唇角總不自覺地帶著一縷微笑。在蠶寶寶看來，那一定是最溫柔的表情。

然而并非人人都有這樣的體驗。妻子一直少年心性，讀高三時仍在偷偷養(yǎng)蠶，岳父發(fā)現(xiàn)后勃然大怒，一把奪過紙盒，狠狠摔在地上。他是怕女兒因蠶事耽誤學業(yè)。這事傷透了少女心，妻子一個月都不與岳父言語。其實，養(yǎng)幾條蠶費不了多少時間，也分不走多少心力，或許還有助于驅散繁重功課所帶來的負累、疲憊和煩躁?？上г栏甘嘏f古板，體悟不到其中的美妙。

原以為蠶兒尚小，來日方長，可以慢慢陪伴。童年的記憶里，蠶兒的生長速度可是極慢的，慢得讓人有些不耐煩?，F(xiàn)在才發(fā)覺它們的生命周期是這般短暫。一個清晨，我如常打開紙盒，竟發(fā)現(xiàn)一條蠶已悄然結繭。小小的身子，在初成形的繭子內(nèi)吐銀絲，從容不迫。仿佛昨日還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女，而今就扛起生活的重負，即將匆匆走完一生。淡淡的悵然，浮上心頭。小時候覺得時光悠長，如今，則是歲月匆促。

懷著憐惜之心，往后幾日，我都挑最嫩最肥的桑葉來投喂，只希望在最后的時光，給予蠶兒最好的照顧。突然明白，為何母親總會在閨女即將出嫁時生出無限柔情。

很快，蠶兒們紛紛上山結繭。紙盒的角角落落，散布著或奶白或淺黃的繭子。它們圓圓潤潤，安然靜臥，像斂盡一生風霜、歸于沉寂的果實。

時光留不住，聚散終有時。收了心頭傷感，不待蠶蛾破繭，我便急忙上網(wǎng)查詢蠶卵的保存之法，以期收好蠶種，來年再續(xù)情緣。

春來養(yǎng)蠶，夏來藏卵，歲歲輪回，年年有盼，豈不美哉？人世間，看慣沉浮得失，嘗過人情冷暖，有時難免會生出倦怠之心，偏偏是這小小的一樁蠶事，將心底的褶皺給熨平了。

人這一輩子，所求其實不多。種種浮名虛利，終將遠去，唯有日常單純而細碎的美好，最是暖人心。

此時，紙盒內(nèi)傳來蠶蛾拍打翅膀的聲音——它們已開始交配產(chǎn)卵，我聽得格外出神。誰能想到，一盒蠶、幾片桑葉，竟然為晚年生活帶來了一段歡愉時光。

（作者：謝宗玉，系湖南省作協(xié)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