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成毅:家鄉(xiāng)的坡與江
我的家鄉(xiāng)重慶,向來以坡聞名,以江為魂魄。但凡外地人來,第一個印象便是那無窮無盡的坡。這坡是長在骨子里的,一步一步地爬上去,人便氣喘吁吁,腿肚子也酸了??芍貞c人偏偏不怕,在這坡上住了一輩又一輩,坡也便成了親的,好比過日子,再累也是自家的日子。
順坡而下,便到了江邊。來到兩江新區(qū)江北嘴放鶴樓武輝夏的畫館俯瞰,重慶的水是有脾氣的,不似江南水鄉(xiāng)的溫婉。長江嘉陵江在朝天門匯合,扭結著奔赴遠方。兩江水啊,就像兩兄弟,性子不同,可終究是一家人。朝天門的石階寬大,一級一級地鋪向江心,夏天漲水時淹去好些,退水后又露出來,上面結了一層滑溜溜的青苔。從前江邊泊滿了船,木頭船、鐵皮船,密密匝匝的,船夫們赤著腳在甲板上吆喝,空氣中彌漫著柴油味和魚腥氣。如今那些船少了,代之而起的是游輪和快艇,燈火輝煌地在江面上滑過,但那江風還是老樣子,帶著潮潤的咸腥,吹在臉上,覺得厚實。南濱路修得極體面,綠樹成蔭,江景開闊。夜里站在江邊,看對岸渝中半島的燈火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從江面一直鋪到山頂,千廝門大橋的燈帶映在江水中,碎成萬點金光,那份繁華確是他處沒有的。
重慶的霧是有名的。長江嘉陵江蒸騰起來的水汽,裹著山城的體溫。秋冬時節(jié),這霧從江心漫上來,輕紗一般纏住城市,樓宇在霧里隱去了大半,只剩下個朦朧的影子,像是藏在宣紙后面的水墨畫。剛來重慶時總覺得這霧惱人。可年歲漸長,倒覺得沒有霧的重慶,反而不像重慶了。霧里看山城,一切都不那么真切,正好可以藏些心事,想些舊事。
提起心事,時刻想起一位書畫名家來。神州畫鶴人武輝夏,我是在一次畫展上結識的,只打過幾個照面,卻生出故人般的親切。后來發(fā)現他是畫鶴的,號“神州放鶴人”也稱“神州一鶴”,祖籍南京,1944年出生在重慶揚子江畔,身上既有江南人的勤學奮發(fā),又秉承了重慶人堅韌頑強的性格??箲?zhàn)時期,他父親在南岸創(chuàng)辦了“堅固”肥皂廠,他曾是含著“金鑰匙”長大的,西裝革履,家境殷實??娠L暴說來就來,一場變故,工廠沒了,房子也沒了,錢也沒了,他從糖罐里跌到糠籮兜里,成了窮小子。為了畫畫,為了買紙和顏料,他十八歲便到東水門挑煤炭,下苦力賣力氣,汗流浹背地掙一口飯吃。東水門我去過,可在他的記憶里,那是個刻進骨頭的地方。他說過,當年在那一帶挑煤的日子,讓他懂得了底層的不易,也磨出了重慶人骨子里的那股倔強。我忽然想到重慶那些無窮無盡的坡——他不是也在人生的坡上一級一級地爬么?
苦難沒有把他壓垮,反把他磨礪出光輝。他當過建筑小工、販過水果、拉過板車、為飲食店擔水挑煤,但凡能糊口的力氣活,他都干過??稍僭趺纯?,他都沒有放下畫筆。那些年,他灌一軍用水壺老鷹茶、揣兩個干饅頭,步行去重慶圖書館占座,在書畫典籍里一待一整天,把大師名作的章法死記硬背刻進腦海。他后來的人生便像他畫的鶴——從塵埃中掙脫,飛向了廣闊的天空。
他善畫丹頂鶴,那筆法簡得不能再簡。鶴頸只需濃淡墨一揮,腹部留白,省去筆墨,僅憑特有的線條便把鶴的神韻勾勒出來。最奇的是他畫鶴從不畫眼睛,照樣傳神有力。有人問他何故,他笑而不答,后來才聽人轉述他的意思:鶴的神采在姿態(tài)、在風骨、在心境,不在那一兩點墨色。他的成名作《鶴立圖》,一只朱紅頭頂的丹頂鶴左翅盤展如羽毛扇,獨立右腿穩(wěn)如泰山,無聲而有聲,未思而有思。那幅畫本是他隨手畫的,就因朋友一句“一只腳不好”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幸好被原重慶日報總編室評報員張學文撿起來展開,才得見天日。后來《美術報》用整版刊登,成了他的代表作。我每每聽到這個故事,便想起重慶人常說的一句話:莫怕彎彎路,自有出頭天。一幅畫尚且能被人從垃圾桶里撿回來重放光彩,一個人又有什么坎是過不去的呢?
他倡導寬容、博愛、和諧、和平,常說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像丹頂鶴那樣,“瀟灑、飄逸、自然、恬淡”。他的畫風確是如此——超然空靈,純凈自然,隨心所欲而不逾矩??刹恢醯?,我總覺得這份出世的淡泊背后,藏著入世的深情。他的鶴腳下,分明站著重慶那些不折的坡和不息的江。他的人生不也是這樣么——從最低處起步,在泥濘里掙扎,卻一直向著高處飛。那鶴的飄逸不是輕飄飄的,是有重量的,是從苦水里泡出來的云淡風輕。
重慶人吃火鍋,是不分季節(jié)的。夏天再熱,也要圍著紅油滾滾的鍋子,吃得滿頭大汗,還要喊一聲“安逸”?;疱佭@東西,最能體現重慶人的性子——直接、熱烈、不藏著掖著。一鍋麻辣湯底,什么菜都能往里放,毛肚、鴨腸、黃喉、耗兒魚,吃的是一個熱鬧,一份痛快。每次離鄉(xiāng)再回來,第一頓必定是火鍋,那麻辣入喉的剎那,才覺得真正回了家。也難怪有人說,重慶火鍋是最解鄉(xiāng)愁的,滾燙升騰里,藏著這座城最深的情義。
然而也有些東西是留得住的。江還是那條江,坡還是那些坡,火鍋還是那個麻辣味道。每次回重慶,不管離開多久,只要踏上這片土地,那種熟悉的感覺就回來了。走在街上,聽周遭全是重慶話,抑揚頓挫,如唱如訴,就覺得心里踏實。其實故鄉(xiāng)哪里是一個地方呢?家鄉(xiāng)是那些爬不完的坡,是兩江交匯時似融非融的水色,是一口火鍋里翻滾的濃烈人情,是霧散霧聚間恒常的山形。這些東西刻在骨頭里,走到哪里都丟不掉。
現在每每想起,眼前便會浮現畫家武輝夏先生筆下那些不畫眼睛卻栩栩如生的鶴。它們振翅掠過江面,飛越坡上密密的吊腳樓,在重慶永遠籠罩的淡霧中化作一道道白色的影子。他的鶴是有根的,根就扎在朝天門江底堅硬的巖石上,扎在石梯坎縫隙生長的青苔里。他這個放鶴人啊,放的哪里是鶴,分明就是重慶人自己——千辛萬苦,不改高飛的志向;跌宕起伏,不失仙風道骨的姿態(tài)。他那顆飽經滄桑卻依然純粹的心,像極了山城的黃葛樹,再惡劣的巖壁也能扎下深根,蒼翠滿山。
重慶城如今是越來越好了,大橋飛架,高樓摩天,立交橋纏纏繞繞如同迷宮??稍谖铱磥恚幕昶沁€在那些老石階上,在江邊的晚風里,在黃葛樹斑駁的樹蔭下,在武輝夏筆下那一只只簡得不忍再簡、卻靈動得令人動容的仙鶴里。所以我愛重慶,不是因為它日新月異的面貌,而是因為它骨子里那股子倔強。就像武輝夏先生的鶴,不畫眼睛,卻自有萬丈光芒在心里。
【作者簡介:薛成毅(號欽澤),新文網(北京)傳媒有限公司董事長、新文網總編輯、中國長城學會會員、重慶市沙坪壩區(qū)新專聯年度優(yōu)秀會員、沙坪壩區(qū)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傳統文化促進會會員、中國少數民族聲樂學會副主任、中國新聞攝影學會會員?!?/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