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7日，一個春和景明的日子，三月底的北京，陽光溫柔地鋪灑在中國現代文學館的庭院中。知名演員、“法蘭西玫瑰”蘇菲·瑪索，以作家的身份，帶著她的新作《暗河》，走進收藏著中國文學百年星光的中國現代文學館。

標志性的栗色長發(fā)，身著簡約的深色針織衫，搭配利落的長褲，沒有繁復的裝飾，卻難掩骨子里的優(yōu)雅。她的笑容清澈，步履輕盈。她此次前來，是為了參加自己中文版新書《暗河》的分享會，參觀文學館是她此行最期待的環(huán)節(jié)之一。

當我們一同走進“不著一字 盡得風流”現代作家書房展時，蘇菲·瑪索對這里的展品表現出極大興趣。展廳共展示了十位作家的書房，每一間復原的書房都是一位中國作家精神世界的縮影。在中法文學知名翻譯家李健吾的書房前，她停下腳步。李健吾年輕時曾留學法國，他用一生的熱愛搭建起中法文化對話的橋梁；他用自己手中的筆將一部部經典法國文學譯介到中國，他的文字讓兩個遠隔萬里的國家如此貼近。李健吾的書房是一個充滿書卷氣的簡樸天地，書桌、書柜、沙發(fā)、各種擺件，都是先生生前使用過的實物，每一件文物都鐫刻著歲月的痕跡，承載著他為中法文學交流架橋的過往。講解員細致地為蘇菲·瑪索講述著李健吾先生翻譯福樓拜、莫里哀等法國文學巨匠作品的故事，講述他如何讓法國文學的精髓在中國土地上生根發(fā)芽。蘇菲·瑪索聽得格外認真，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落在那些早已被時光打磨得略顯破舊的展品，時而輕輕點頭，時而若有所思。

走過李健吾的書房，她又來到書房正中的展柜前，聽講解員為其講解擺在其中的珍貴展品。這之中便有盛成先生的手稿《我的母親》，以及他1985年獲得密特朗總統(tǒng)頒發(fā)的“法國榮譽軍團騎士勛章”證書。盛成是一位在法國享有盛名的中國作家，曾為法國文化作出過重要貢獻。1919年底，盛成前往法國勤工儉學。上世紀20年代初，他加入法國社會黨，并參與創(chuàng)建了法國共產黨。其后，憑借崇尚自由和熱愛藝術的個性，盛成很快又與畢加索、海明威等人成為朋友，并參加了影響歐洲藝術界的超現實主義“達達”派。在法國留學期間，盛成用法文創(chuàng)作了一部自傳體小說《我的母親》。該書1928年在巴黎出版后，立即震動法國文壇。法國知名詩人瓦萊里為該書撰寫了一篇長達16頁的萬言長序，盛贊這部作品改變了西方人對中國長期持有的偏見和誤解。該書隨后還相繼得到知名作家紀德、羅曼·羅蘭、蕭伯納、海明威、羅素等人的高度評價，被譯成英、德、西、荷、希伯來等十多種文字在世界各地不斷出版發(fā)行。盛成由此成為享譽歐洲的文學家、藝術家。盛成用文字書寫母愛，也用一生踐行著中法文化的交流。手稿上的字跡工整而深情，仿佛能看見盛成伏案寫作時的模樣，讓每個觀看者都能感受到這位中國作家當年在異國他鄉(xiāng)堅守文學初心的執(zhí)著；證書則見證了盛成在法國獲得的認可與尊重。蘇菲·瑪索站在展柜前，認真凝視，不時與身邊的工作人員輕聲交流。同為作家，她或許讀懂了這份手稿里那份跨越國界的親情。這一刻，沒有語言的隔閡，只有文學帶來的共情，讓兩位不同國度的文學靈魂，在這里悄然相遇。

參觀即將結束時，蘇菲·瑪索將自己早已簽好名的中文版著作《暗河》，鄭重地捐贈給中國現代文學館?！栋岛印肥撬男难?，收錄13則短篇小說與七首詩歌，這本法文書榮獲2024年法國瑪格麗特·德·納瓦爾文學獎，授獎辭這樣評價該部作品：這部由13則短篇小說和七首詩歌交織而成的文集，是各年齡段女性生命的回響，折射出她們多樣的存在及愛的方式……帶著新小說派的影子和詩人普雷維爾的印記，文字拿捏到位，在清新和深沉之間切換自如，盡顯作者對寫作矢志不移的熱忱。蘇菲·瑪索以細膩筆觸，書寫女性不同人生階段隱秘、復雜的生命體驗，像一條在地下靜靜流淌的河流，藏著不為人知的情感與力量。她認為能將自己這本新書收藏在世界上最大的文學類博物館十分榮幸。我們能感受她將這本書留在中國現代文學館，其實也就是把自己的文學夢想留在了這座文學殿堂，她的這個小小舉動為中法文學交流也同樣留下了一份珍貴的印記。

當她接過文學館回贈的文創(chuàng)禮品——齊白石四條屏與“欲書花葉”冊頁并聽到介紹時，蘇菲·瑪索的眼中瞬間亮起光芒。她知道齊白石是享譽世界的中國畫家，他墨筆下的花鳥蟲魚，靈動鮮活，充滿東方獨有的美學意趣。當拿到“欲書花葉”冊頁時，她難掩欣喜，笑著說，自己也曾有過類似的本子，用它來記錄自己在生活中遇到的靈感、當時的心情。她輕輕翻看著冊頁的紙張，感受著那份質樸的書寫質感，坦言自己很喜歡這樣的感覺，一定會好好珍藏這些來自中國的珍貴禮物。那一刻，她不再是人們眼中那個萬眾矚目的明星，只是一個發(fā)自內心熱愛文字、喜歡書寫、珍視美好的作家。

離開C座書房展，在前往B座多功能廳的路上，當她看到院中矗立的魯迅雕塑旁立著自己新書《暗河》的海報，她突然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她快步走到雕塑與海報中間，整理了一下衣衫，擺好姿勢，笑著請攝影師為她拍照。她想把這個瞬間留存下來，留存下自己與中國文學巨匠跨越時空的相遇，留存下自己的文字與中國文學的緣分。陽光灑在她的身上，也灑在魯迅的雕塑上，光影交錯間，仿佛一場跨越百年的文學對話，悄然發(fā)生。

當走過文學館東門柵欄時，幾位早已等候多時的粉絲熱情地向她揮手打招呼。蘇菲·瑪索立刻露出溫柔的笑容，朝他們揮手回應，沒有絲毫的疏離與傲慢。

走進B座多功能廳，《暗河》新書分享會正式開始?，F場坐滿了來自魯迅文學院的高研班學員，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來自法國的作家身上。蘇菲·瑪索坐在臺前，從容而真誠，她與大家開心地暢談起自己對文學、對創(chuàng)作的看法。她坦言：“文學對我來說是一種最好的工具，讓我能夠掌握充分的語匯，同時也能夠最接近自我?！彼J為寫作是她的一種表達方式，對于這種方式，她覺得，“最重要就是要說真話。如果說這個世界有一種真正的普世性的語言的話，我認為那就是真誠。”在分享“演員蘇菲”與“作家蘇菲”時，她說：“演員這個職業(yè)讓我能夠很好地研究人類的心理。在扮演角色之前，我們首先是一個觀眾，要去觀察，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心靈去感受，然后用身體作為主要語言去表現。而文學不一樣，它更多的是內心當中的一種耕耘，不是用身體來表達，而是用詞語來表達思想深處的東西?！彼脑捳Z溫柔卻有力量，像暗河的水流，緩緩滲入現場聆聽人的心底。

在分享會上，她還應邀用法語深情朗誦了書中的一首詩歌《我總是讓一本書攤開在那里》，“安娜，你為什么想死？如果你死了，我也會死/一把刀插在腳上 我跟隨你/被你的影子遮住了一半……”她語調輕柔，節(jié)奏舒緩。雖然語言不通，但在場的人依然能從她獨特的聲音中感受到文字共有的細膩與憂傷，感受文學作品《暗河》的力量?！鞍岛印保↙a Souterraine）不僅是法國一座小城的名字，它更象征著一種悄然靜默卻又源源不斷的生命力。

這一刻，文學超越了語言的界限，成為連接彼此心靈的橋梁。臺上的她、臺下的聽眾，所有人都沉浸在純粹的文學之美中。

在2026年北京的春天，遇見作家蘇菲·瑪索，遇見她的《暗河》，是一份跨越國界的文學之約。文字與文字的相向而行，是一份讓人感動的美好。

（作者系中國現代文學館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