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上海的江蘇海安籍作家蘇虹，在新出版的散文集《逆風的行囊》里，專門匯集了10篇故鄉(xiāng)主題的文字，收錄于第一輯“魂夢故里”。因是同鄉(xiāng)，時空上接近，情感上親近，在我捧讀文集后的當夜，這些文字竟把我?guī)肓藟衾锕枢l(xiāng)，醒來一時恍惚。

參軍入伍才離開家鄉(xiāng)的蘇虹，遠行的行囊里塞滿故鄉(xiāng)雜憶，這成了他多年軍旅時光中的綿延慰藉，乃至再續(xù)兒時文學夢、作家夢的靈感源泉。蘇虹有著多重亮眼身份，但我更愿意把“作家”這個身份放在最前面。他曾在文章中用家鄉(xiāng)俚語說自己是一個“不趕趟”的人，但他能在喧囂中保持清醒，在紛擾中堅守自我，哪怕他的兩本長篇小說出版間隔近三十年，一旦重啟，激情依然。家鄉(xiāng)的河流、小路、油菜花、水稻甚至螢火蟲都揉進了蘇虹的思緒里，我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文字總是由景及情、由今溯史、由物憶人，融回溯與反思、遠觀與內(nèi)省于一體，讓文字在想象的空間里盡情舒展。逐水草而居的先民掌握的是生存智慧，潺潺水流孕育了文明、撫慰了人心，于是每一條河流流注的不只是水韻風景，還有文字蘊藏著的似水風情，而蘇虹故鄉(xiāng)縱橫交錯的河網(wǎng)，滋養(yǎng)著城鄉(xiāng)的文脈，也便不足為奇地流淌進了本土作家們的《通揚河畔》《通揚河》《串場河》《大運河傳》等文學著作里。這本《逆風的行囊》里的《流經(jīng)童年的河》，有兒時浪里白條的無憂舒展，有踩蚌摸魚的淘獲喜悅，有纖夫風帆的角力前行，那不只是自然的河，還是夢里遠方的光，是更接近于母體、讓人心安的心靈寄托。不止于此，書中還收錄了《四季麗娃河》《泛舟康河》等文章，這一條條本不相干的河，卻因映照過蘇虹勤走善思的身影而產(chǎn)生了關(guān)聯(lián)。

比起大河，鄉(xiāng)間的小路更加清晰地記錄著蘇虹的成長軌跡，正如他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一文中所言：“無需冥思苦想，更不用搜腸刮肚，信手便能從記憶中拎出一長串關(guān)于鄉(xiāng)間及鄉(xiāng)間小路的往事。盡管如此，真正化作鵝卵石的斑駁的，還是那些人生的諸多第一次。人生的路，只要邁出第一步，就一定能抵達遠方?！庇谑菑泥l(xiāng)間小路，他扎進油菜花叢。像《家鄉(xiāng)的油菜花》寫的不只是油菜花，從修筑“范公堤”的范仲淹，到主編《新華字典》的魏建功，由花及人，睹花而思，于是他感嘆：縱然身為天地間的匆匆過客，也讓那美麗的花兒永遠盛開在心中。

走在鄉(xiāng)間小路上，蘇虹聞過稻花香。《風吹稻浪》一文同樣寫的不只是稻，而是由稻及史，讓魚米之鄉(xiāng)的書寫有了更多歷史情懷，甚至有著“遍地英雄下夕煙”的丹心映照；走在鄉(xiāng)間小路上，他還被螢火蟲帶飛思緒，螢光雖弱，卻是夜行明燈，《螢火蟲》同樣勾起我兒時觀螢捉螢的記憶，文中透著哲理意蘊的慨嘆頗令人啟悟。盡管蘇虹對故鄉(xiāng)風物的書寫并不完全，但任何一點星火都可以觸發(fā)同鄉(xiāng)人的情感共鳴。或正因為此，同為軍人出身、同為海安籍的作家陳歆耕在該書序言《從“人民廣場”到“文學原野”》中，所引述的例文也幾乎都來自“魂夢故里”這一輯。

相比風物，親情至柔?！缎禽x里的祖母》《“教書匠”父親》是蘇虹故鄉(xiāng)散文里情感最為豐沛的兩篇。尤其是書寫父親，既是他“永遠讀不完的書”，也是讀者了解蘇虹其人、理解蘇虹其文的捷徑。當親人漸漸遠去，老屋夷為平地，殘存的老樹和陌生的喜鵲都可以成為蘇虹的情感維系。從心之安處出發(fā)，蘇虹身背行囊，歷經(jīng)跋涉之后終又明白，人生最遠的旅行，是“最終走回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那段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