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真的沒理解為何“牛道”二字重如千鈞。整理爺爺遺物時，翻出麻紙裝訂的本子，本子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藏文，有一句話跳進眼睛：“牛走過的道，人跟著走；人走過的道，牛記得住。有了牛道，日子就順了。”我終于知道了“牛道”的分量。

十歲那年夏天，爺爺帶我去牧場，他指著遠處問：“看見那些道道了嗎？”我順著爺爺?shù)氖种福吹搅藵M山坡都是彎彎曲曲的道道。

“記住嘍，這是牛踩出來的牛道。是牛去吃草、喝水、舔鹽、躲風(fēng)、避雨，踩出來的。”爺爺領(lǐng)我走到一條牛道旁說，“你看，牛認死道，道就是命。暴雨沖垮了，牛踩著爛泥也要走原來的道；雪埋住了，牛用鼻子拱開雪也要走原來的道。人要是聰明，就該順著牛道修路、搭橋、轉(zhuǎn)場。逆著來，牛不高興，人也不順當(dāng)?！?/p>

“爺爺，要是牛道穿過人家的草場怎么辦？”我問了幼稚的問題。爺爺笑了笑，說：“所以啊，牛道不只是牛走的道，還是人情世故的道，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道，是活著和死去的道。”

那時我還不懂爺爺?shù)脑?。直到去過許多草原，聽過很多關(guān)于牦牛的故事，才真正明白爺爺?shù)脑?，也明白了高原這句老話的深意：“看懂了一條牛道，就看懂了半部高原的歷史。”我講的故事，就從一頭小牦牛開始吧。

牛骨

“楊藝——”楊卓巴朝屋里喊了一聲。屋里沒有動靜，他嘟囔著：“這個楊藝……”他把那頭小牦牛拴好，又抬高嗓門喊了一聲：“楊藝——你是聾了還是啞了？”屋里還是沒人答應(yīng)，他知道，兒子還在為小白蹄的事生氣。他想起小白蹄，心里就冒火，這火苗躥上來燒到的是他自己，不是別人。他想，要不是因為小白蹄，就不會和好鄰居胡強林撕破臉，更不會平白無故有失，這值嗎？

“唉——”楊卓巴嘆口氣，“這個倔驢，跟自己的阿爸還結(jié)仇？太不懂事了。”他氣沖沖地掀開簾子，推開廂房門，屋里空空蕩蕩的，楊藝到底去哪兒了？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癡癡地望著遠山。高原的秋天來得偷偷摸摸，一眨眼，天地就褪了色，變硬了，變脆了。村口那棵老白楊的葉子，一夜之間變黑，只有遠處的沙棘林不管不顧地紅著，一叢叢，像凍僵了的火。

楊卓巴慢慢收回目光，瞇著眼，朝墻角的那團白影看去。小牦牛也不安分起來，不斷地甩著尾巴，驅(qū)趕那些死纏濫打的牛蠅?？粗粗?，他心里猛然一酸，眼眶一熱，來不及阻攔，一顆滾燙的老淚奪眶而出，順著他那粗糙黝黑的臉膛，沉沉地滾落。他趕忙用干裂的手背抹一下，心中的念頭卻清晰起來：就指望著這頭小牦牛把他和兒子中間的那堵墻給拆了，把兒子從只有狗的世界里拽回他身邊。這念頭讓他看到了一點點希望，可希望隨即又沉下去，還不知道兒子認不認可這頭小牦牛。不過他明白，牲口再好，畢竟是牲口，再親近也無法替代人和人之間的親。可兒子偏偏就和小白蹄親，把心思都用在它身上，對他這個阿爸，倒像對陌生人一樣。不，比陌生人還隔著一堵看不見的墻。

“還能真是我的錯？”楊卓巴喃喃自語。他不是沒有努力過，但每次看到胡強林那張臉，就覺得胸口堵?？尚“滋阋呀?jīng)送走了，就算再要回來兒子也不一定能原諒他。再說了，送出去的東西怎么能要回來？那不是男人做的事情。自從送走小白蹄后，兒子再次躲進自己的世界里。楊卓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進了里屋洗把臉，然后去找兒子。兒子喜歡去的地方不多，無非是沙棘林和村口的老白楊樹下。說不定出門就碰見他回來了。如果碰見了該怎么說？小牦牛在他心里會和小白蹄一樣？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他和牲口親。只要兒子好好的，不認阿爸也行。想到這里，楊卓巴又露出了笑容。

院子里有輕微的響動，過一會兒又傳來一聲。沒來得及掀開門簾，一個清瘦的少年便探進頭來。他頭發(fā)凌亂，臉蛋通紅，額頭上掛著汗珠，可是神情顯得十分慵懶，帶著幾分疲憊和厭倦，全然沒有少年人的靈動與活力。楊卓巴愣了一下，但隨即露出驚喜的笑臉，從盒子里挖一疙瘩油，邊使勁往楊藝臉上抹邊靠著楊藝坐下來。楊藝還是沒有說話，他向里挪了挪，又靠了靠，楊卓巴輕聲說：“告訴阿爸你去哪兒了。以后別去太遠的地方?！庇终f，“今年閏六月，冬天來得遲一些，覓食的動物多得很，一個人千萬別走遠了。尤其是沙棘林背后的陰山峽谷，那里可是狼窩，危險得很?！?/p>

楊藝的目光從天花板落到他阿爸身上，用手指了指，又點了點頭。楊卓巴知道楊藝去了沙棘林，不久前，楊卓巴將小白蹄綁在摩托車上，小白蹄就是在沙棘林旁邊的那條路上送走的。楊卓巴心里咯噔一下，又好像看見了小白蹄那時的恐懼和不安，也好像看見了兒子在門口抹著眼淚的傷心樣子。楊卓巴努力平靜下來，語氣變得溫和地說：“阿爸知道你還想著小白蹄，可是阿爸也沒辦法呀。如果不送走小白蹄，家里就永遠不安寧?！庇种噶酥冈鹤诱f，“送走了小白蹄，阿爸給你一頭小牦牛?！?/p>

楊藝依舊不說話。一會兒，他站起身掀開門簾。楊卓巴也站起來，緊緊跟在身后，繼續(xù)說：“這頭小牦牛是阿爸特意給你帶來的，你就把它當(dāng)作小白蹄，說不定它比小白蹄還乖呢?！?/p>

小牦牛甩動尾巴，搖著頭，想掙脫韁繩。楊藝嘴角微微動了動，指著拴在木樁上的小牦牛，半天才說出一個字：“草?！睏钭堪鸵妰鹤诱f話了，憋在胸腔里的氣頓時松開了，呼吸暢快了許多，緊繃的腿腳也一下輕了起來。

楊藝養(yǎng)小白蹄兩年多，一時半會兒怎么能忘得掉？但他似乎也能接受這頭小牦牛。只要有這個舉動和想法，就有希望。楊卓巴輕輕摟了一下兒子的肩膀，發(fā)現(xiàn)他又長高了，就是單薄，這樣下去，可怎么辦？楊卓巴悄然轉(zhuǎn)頭，抹了一下臉說：“去看看小牦牛吧，它就是你的新伙伴，可得好好照顧?！?/p>

楊藝沒有拒絕，默默地跟著阿爸來到墻角，看了一會兒那頭小牦牛，然后伸出手。即將碰到小牦牛鼻子時，小牦牛噗地噴出一口熱氣來，他又嚇得縮回了手。楊卓巴說：“別怕，它不會咬人的。來，試試?！闭f著他摸了幾下小牦牛的頭，小牦牛搖頭擺尾，立刻顯出要抵人的樣子。楊藝嘿嘿笑了兩聲。楊卓巴裝出要和小牦牛搏斗的樣子，蹲下馬步，展開雙臂。小牦牛偏偏不和他較量，它將頭扭向楊藝，長長叫了一聲。

“草?！睏钏囉终f了一個字。

“摸摸?！睏钭堪驼f，“待會兒去給它割草。”

楊藝走近小牦牛，輕輕摸了摸它的背。小牦牛呼出粗粗的熱氣，不停地蹭他的胳膊。

“讓它舔舔你的手。”楊卓巴笑著說。

楊藝小心伸出手，小牦牛果然用舌頭舔了一下。他露出驚異的神色說：“有刺?！?/p>

楊卓巴說：“牛舌頭像銼刀一樣，這樣才能把草卷到嘴里?！?/p>

楊藝又一次讓小牦牛舔了舔手，眼神中透露出久違的純真來。

“咱們一起去給小牦牛割草吧?！睏钏嚊]有拒絕，他跟著阿爸走出了院子。

楊藝和其他孩子不一樣，他不愛說話，老愛自己玩。村里人都說他得了怪病，楊卓巴帶著他到好幾家醫(yī)院檢查，也沒查出啥毛病。他看著兒子個子長高了，還和年紀(jì)小的小孩子一樣，心里就壓著一塊石頭，就犯愁，就開始自責(zé)自己不是個好阿爸，沒有把兒子帶好。一路上，楊卓巴和兒子說了好幾回話，兒子就是不開口?？斓缴臣诌厱r，他又問兒子：“小牦?？蓯郯?？”

楊藝沉默了一會兒，說：“可愛?！彪m然只有兩個字，楊卓巴已感到無比欣慰了。

他又問：“那你愿意和小牦牛玩嗎？”

楊藝只點了頭，又不說話了。走到沙棘林旁邊的草坡時，他突然說：“阿爸，我……我想去牧場?！?/p>

楊卓巴愣了一下問：“去那兒干什么？”

楊藝低下頭，用鞋尖踢著地面，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我……想小白蹄了……”

又是小白蹄。楊卓巴壓住火，溫和地說：“小白蹄不在牧場，已經(jīng)送給別人了?！庇终f，“明年夏天阿爸帶你去牧場，那里有很多牛羊，你一定會喜歡?！?/p>

楊藝看了他一眼，獨自跑到前邊的山坡上，瘋狂地割起草來。楊卓巴坐在山坡上，胡強林的霸道行徑又浮現(xiàn)在眼前，他能理解，都是為了孩子，爭爭吵吵一點兒都不過分。

兒子休學(xué)是學(xué)校的建議，回到家后他除了和小花貓親近，幾乎不與任何人交流。小花貓喜歡跑出去，經(jīng)常找不到影子，楊卓巴就把牧場的大黑狗牽回家陪他玩。后來大黑狗生了一條渾身烏黑，只有四個爪子雪白的小狗。兒子非常喜歡這條小狗，還給它起了“小白蹄”的名字。兒子和小白蹄形影不離，對小白蹄無話不說。楊卓巴覺得兒子的情況并沒有老師說的那么嚴重，也沒有村里人說的那種古怪病?？伤婀值氖?，兒子只和動物親，還是和原來那樣，很少和家里人說話。

立春那天的黃昏，胡強林的小女兒胡豆來找楊藝。胡豆這次來看楊藝，是老師的安排。事實上，沒有老師的安排，胡豆也想著要來看看楊藝。小時候他們在沙棘林附近玩，楊藝的手都扎破了，還不忘給胡豆折沙棘果。他們親得像兄妹一樣，誰家包了餃子、煮了肉，都不忘叫上對方。到了上學(xué)的年齡，他們又一起去上學(xué)。在學(xué)校里，楊藝只跟胡豆說話。那年冬天楊藝休學(xué)了，等楊藝再次去學(xué)校時，胡豆已比他高了一級。沒有胡豆，楊藝在班級里徹底成了孤獨的孩子。大人們在農(nóng)田和牧場上來回忙亂，家里只有小白蹄陪著楊藝。

胡豆來找楊藝時，她穿著花裙子，手里拿著給楊藝買的面包，蹦蹦跳跳來到門口，喊著楊藝的名字。小白蹄看到胡豆來了，突然撲了上去。胡豆嚇壞了，她邊跑邊喊，沒跑出大門就摔了兩跤，額頭都磕破了。小白蹄很小的時候胡豆見過它，胡豆很久沒有見小白蹄了，她沒有認出小白蹄，可小白蹄記得她的氣味。小白蹄把她當(dāng)親人來親熱，胡豆一看那架勢就認為小白蹄要來咬她。那天晚上睡覺，胡豆半夜忽然爬起來，大哭大叫，被送到醫(yī)院。

第二天清晨，胡強林就找上門來，氣勢洶洶地指責(zé)楊卓巴，說楊卓巴家的狗嚇壞了丫頭。楊卓巴百般解釋，胡強林一句都聽不進去。胡強林大著嗓門說：“養(yǎng)個啞巴兒子還不夠，還養(yǎng)條惡狗來欺負人。上次草場的事兒上你占盡了便宜，這次又叫惡狗來嚇丫頭?！?/p>

胡強林的話像一把尖刀，深深戳進楊卓巴的胸口。楊卓巴臉色鐵青，不再辯解。從那以后，兩家的關(guān)系徹底破裂了，他們見面連招呼都不打，幾乎成了仇人。

事情并沒有完，胡強林隔三岔五找上門。每次楊藝都嚇得躲在門后不敢出來，小白蹄乖乖趴在爐子旁一動不動。胡豆是住了幾天院，是楊卓巴掏的住院費。胡強林還不罷休，說丫頭睡著了就會嚇醒，白天恍恍惚惚，磕腦震蕩了，楊卓巴要負責(zé)一輩子，除非將狗處理掉。楊卓巴一度懷疑胡強林是找碴兒。這么多年來，大家都和睦相處，只在前幾年因為草場邊界涉及補貼的事情上他們發(fā)生過爭吵。村里人都說胡強林做了幾年生意，有了錢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村里人都說楊卓巴家那條狗見人就撲，都勸他：“一條狗而已，抬頭不見低頭見?！睘閮杉胰酥匦夼f好，最后楊卓巴狠狠心，決定把小白蹄送走。

  他記得，那天早上把小白蹄綁在摩托車上時，兒子一直在院子里哭，小白蹄渾身瑟瑟發(fā)抖，嗚嗚哀鳴。“阿爸，求你別帶走小白蹄，求你了。”那天早上，楊藝帶著哭腔苦苦哀求，流利的話語讓楊卓巴的心都碎了。摩托車離開村子，爬上通往沙棘林慢坡時，他從后視鏡里看見兒子追著摩托車跑，那個小小的、瘦弱的、倔強的身影，在朦朧而干硬的初春里，顯得那么無助、孤獨。

送走小白蹄，楊藝整日掉著眼淚，連一個字都不肯說了。他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沉默，或者坐在院墻的陰影下發(fā)呆，豐富多彩的生活在他眼里失去了顏色。楊卓巴看著兒子如此傷心，心如刀割。他又后悔又無奈。他在想，為了鄰里關(guān)系，就輕易地送走了兒子最好的伙伴，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于是他就把剛滿三個月的小牦牛從牧場帶了回來，希望它能替代小白蹄。

楊卓巴慢慢朝兒子走去。他走到兒子身邊，蹲下身子，輕聲說：“兒子，阿爸知道你想小白蹄，阿爸也后悔把它送走了，可當(dāng)時你也看到了，不送走還能怎么辦？”

楊藝抬起頭，淚汪汪地看著阿爸，說：“阿爸，小白蹄會不會想我？”

楊卓巴摸了摸兒子的頭說：“兒子，等明年夏天，阿爸帶你去看它。你好好喂小牦牛，它會和小白蹄一樣好玩。”

楊藝滿眼的淚，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阿爸，我想……小白蹄……”

楊卓巴鼻子一酸，轉(zhuǎn)過頭，擦了擦眼淚說：“阿爸知道，阿爸心里也難受?！?/p>

楊藝終于哭出了聲來，他邊搖頭邊說：“我就要我的小白蹄……”

楊卓巴嘆了口氣說：“都快成大人了，還天天哭，羞不羞呀？開春阿爸就帶你去牧場，你實在想要的話，就把小白蹄要回來?！?/p>

楊藝這才慢慢地止住哭聲，跟著阿爸往家里走。他今天破天荒地說了那么多話，楊卓巴心里既開心又難過?？斓郊依飼r，楊卓巴又試探著對兒子說：“小牦牛還在院子里挨餓，要不我們割點草回去吧？”

楊藝點點頭，他們返回山坡。楊卓巴不停地和兒子說著關(guān)于牦牛的趣事。楊藝雖然不說話，但一直認真聽著，偶爾還會露出笑容。又到沙棘林旁邊的山坡，楊卓巴教他割草。他學(xué)得很認真，不一會兒，他們就割了一捆。楊藝說：“這點不夠吃，阿爸，明天……還來嗎？”

“明天還來，后天也來?！睏钭堪吐牭絻鹤雨P(guān)心起自己，心里十分高興。

楊藝哦了一聲，說：“阿媽在牧場，回來看家嗎？”

“秋天過后，你阿媽就回來看家。牧場、家里都不能沒有人?！?/p>

“我已經(jīng)長大了，也能看家，小白蹄要是在家，我就不怕?！睏钏嚶冻鲩_心的笑容說。

提起小白蹄，楊卓巴再也不敢接茬。他岔開話題，說：“小牦牛一定是餓壞了。”

“回家吧。明天我拉著它，讓它自己來吃?！?/p>

“你真的長大了，以后不用阿爸那么操心了。”楊卓巴邊說邊想，兒子根本沒有病，今天說了這么多話。總有一天，他會和其他孩子一樣，過上屬于自己的快樂生活。

快到家門口時，楊卓巴又翻來覆去對兒子說：“到村口附近可以，但不能去沙棘林背后的陰山。陰山峽谷是狼群出沒的地方，千萬不可以進去?！?/p>

“阿爸，你都說了好多次了?！睏钏囌f，“我不會去沙棘林背后的陰山峽谷。”

小牦?？焖膫€月的時候，開始調(diào)皮起來，見楊藝抱著草它就撲了過來。和小白蹄有些相似，小牦牛也喜歡纏著楊藝，時不時用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他，動不動用毛茸茸的腦袋抵著他。楊藝被渾身雪白、四蹄烏黑的小牦牛吸引住了，他伸出手，小心撫摸小牦牛的額頭。當(dāng)小牦牛用帶刺的舌頭舔他手心時，他一邊發(fā)出嘿嘿的笑聲，一邊聞聞?wù)菩?，又在衣襟上使勁抹抹手。楊卓巴坐在院臺上，看著兒子和小牦牛的交流，心里不住地問自己：“和牛都這么親，到底是誰生的呢？”

“你沒阿媽，你就當(dāng)我是你阿媽吧。”楊藝對小牦牛說，“小白蹄不在了，我就叫你小黑蹄……”楊藝的聲音很輕，但楊卓巴還是聽見了。他鼻子一酸，抬起屁股，回屋去了。

從此以后，楊藝的心里只有小黑蹄。早上起來喂料喂草，中午端水順毛。陽光晴好的時候，他會帶小黑蹄去吃草。這天中午，楊卓巴在院子里打磨犁鏵，楊藝突然跑過來拉著他衣角說：“阿爸，小黑蹄不動了?！?/p>

楊卓巴聽后連忙跟著兒子來到小黑蹄身邊。只見小黑蹄無精打采地趴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楊卓巴仔細看了一下，發(fā)現(xiàn)小黑蹄只是感冒了，并無大礙。“小牦牛和人一樣，感冒了。”楊卓巴說，“早晚天冷，容易感冒。”

楊藝點了點頭，幫阿爸給小黑蹄灌藥，然后就守在它的身邊，寸步不離。幾天后小黑蹄感冒好了。楊卓巴看著兒子比以前有了精神，總算能夠喘口氣了。

轉(zhuǎn)眼間秋季臨近，天氣越來越冷，山頭的雪線一天天下降，夜晚的霜凍也越來越厚。小黑蹄長大了不少，像只跟屁蟲，整天圍著楊藝轉(zhuǎn)。一天中午，楊藝帶著小黑蹄溜達?？尚『谔阋恢蓖臣?，不停地叫，不肯回家。楊藝就拉著它來到沙棘林邊的山坡上。沙棘林北坡處還有一片草地，小黑蹄一下變得歡快起來，它一會兒吃草，一會兒撒歡。楊藝看著小黑蹄如此歡快，就放開韁繩，開心地躺在草地上。小白蹄要是在該多好呀。楊藝在想的時候，小黑蹄突然朝沙棘林背后的陰山峽谷方向狂奔。楊藝慌忙起身，先是看見一只野狐一閃而過，然后是兩只灰色的野兔從眼前跑了過去，接著是幾只嘎啦雞從沙棘林里飛了出來?！靶『谔恪『谔恪睏钏囋谏狡律洗舐暫敖?。聽不到小黑蹄的叫聲，也沒有看見那團雪白的身影。他發(fā)瘋般在沙棘林四周奔找，他找遍了小黑蹄可能去的地方，甚至鉆入沙棘林。

通往陰山峽谷的那條小路陡峭難行，長滿了沙棘和灌木，小黑蹄就算沖過去，也會轉(zhuǎn)頭回來的，可怎么找不見影子呢？他想追過去，腳卻釘在原地不動，阿爸說過無數(shù)遍，那里是狼群出沒的地方。他越想越害怕，轉(zhuǎn)身朝家里跑去。

楊藝一進家門就大喊：“阿爸——小黑蹄不見了?！睏钭堪头畔率掷锏幕顑?，急忙從柴房里出來，“阿爸——小黑蹄……不見了?！睏钏囌驹谠鹤永?，顯得前所未有的驚慌。

楊卓巴詳細問了情況后，眉頭就緊鎖起來，心頭閃過一群狼的影子，之后又鎮(zhèn)定下來。他想，狼是放肆，但不至于跑到沙棘林來?！皠e急，別急，我們?nèi)フ摇！睏钭堪瓦呎f邊抖著身上的草屑，帶著楊藝去了沙棘林。

月亮升上來了，沙棘林里傳出各種小動物輕微的響動，可還是沒有找到小黑蹄。楊藝緊扯著阿爸的衣角，帶著哭腔，一直叨念著小黑蹄。

第二天天剛亮，楊卓巴背著干糧，手里還不忘提一根鞭桿，帶著楊藝出發(fā)了。他們順著可以辨認的蹄印，一直沿著沙棘林走，一直走到大路上。楊卓巴對兒子說：“應(yīng)該就在附近，它跑不了多遠?！?/p>

“阿爸，你看那邊有蹄印?！彼钢鑱y的蹄印說，“不知道是不是小黑蹄的……”

楊卓巴沒有說話，他希望小黑蹄就在附近。兩人又走了一陣，還是沒有看見小黑蹄的影子。下午時分，已經(jīng)走到山下，再往前走，就到鐵戰(zhàn)山冬牧場了。山下有條小溪，他們來到小溪邊，楊卓巴取出干糧，對楊藝說：“先吃點，吃飽了再尋。”

 楊藝點了點頭，將一塊干饃饃泡到水里，等饃饃吸飽水分再吃。

“明天把皮褂子穿上?！睏钭堪兔撓伦约旱耐庖?，披在兒子身上。

楊藝搖了搖頭，把外衣給了阿爸，說：“阿爸，我們?nèi)リ幧秸艺野桑俊?/p>

“牛羊不會去陰山峽谷，那里是狼群出沒的地方。”楊卓巴停了一下又說，“今天有點晚，要不明天我們?nèi)リ幧綅{谷找找?！彼饍鹤映臣值姆较蜃?。走到沙棘林邊，楊藝突然拉住阿爸的衣角，緊緊貼在他身邊。

這一夜，楊卓巴沒睡踏實。他閉著眼睛，心里全是小牦牛。把它從牧場拉回家的那天，它一路上“哞——嗚——哞——嗚”地叫，不時地回頭望著牧場。他不住翻身，聽著窗外風(fēng)聲，又想起他年輕時在冬牧場見過一頭落單的小犏牛，幾天后，找到時只剩半副骨架。他不愿看到小黑蹄也像小犏牛那樣……

接連下三天大雪。盡管結(jié)冰、路滑，楊藝還是一刻都不放棄，一天到晚在村口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楊卓巴看著兒子十分著急，只好陪著他去找小黑蹄。他們以小黑蹄跑丟的山坡為中心，向四周搜尋，翻過草甸和山梁，蹚過一條條冰冷刺骨的溪流。他們遇到成群奔跑的野兔，看見狡猾的狐貍，也碰上土撥鼠，就是沒有看見小黑蹄的影子。楊卓巴憑豐富的經(jīng)驗辨認著各種蹄印。他發(fā)現(xiàn)了一些散亂的小黑蹄腳印，但追蹤一段后，往往被其他動物的蹄印覆蓋，或者消失在堅硬的碎石地上。

漸漸地楊藝愿意和他阿爸一起猜測小黑蹄可能去哪里。楊卓巴既高興又擔(dān)憂。他高興兒子現(xiàn)在比以前有勇氣了，擔(dān)憂的是小牦牛真的遇到了不測。一路上，他指著遠處的山，告訴兒子怎么樣辨別方向，怎么才能找到水源，同時也不忘說一些關(guān)于牦牛的故事。

“你看牦牛平時那么笨，但它們在山上靈活得很?！睏钭堪痛鴼?，坐在一塊石頭上說，“它們蹄子外面的一圈很硬，中間柔軟，能抓住光滑的石頭，能去人去不了的地方。”

楊藝邊聽邊把頭靠在阿爸的胳臂上，眼光卻出神地在遠方來回掃視。

“牦牛是不能離開牦牛群的?！睏钭堪驼f，“特別是在野外，落單的牦牛最容易被狼吃掉……”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楊藝明白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五天，八天……希望像高原深秋的天氣，越來越冷，越來越空茫，楊卓巴已經(jīng)失去了信心。遇到陌生的牧民，楊藝學(xué)會了主動上前詢問。他細微的變化給了楊卓巴無限希望，楊卓巴再次振作起來，繼續(xù)陪著兒子沿著草地與河流尋找。第十天下午，他們終于來到陰山峽谷底部的一堆亂石旁。峽谷里的深秋格外肅殺，樹木凋零，巖石裸露，一條渾濁的小溪在谷底嗚咽。秋風(fēng)在谷底掃蕩，迎面而來的寒冷里夾雜著一股腐臭。楊卓巴讓兒子待在原地，自己順著氣味，小心翼翼地撥開一叢枯黃的刺灌木。那一刻，他僵住了。

楊藝見阿爸站著不動，就沖了過去。眼前是什么動物的殘骸，仔細一看，看到了他最不愿看到的粘著血肉的雪白的毛，以及一塊被啃得稀爛的帶著黑毛的小蹄子。楊藝呆立在原地，過了許久才緩緩地對著那堆殘骸跪了下來，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

楊卓巴默默地站在兒子身邊，這個壯實的高原漢子眼眶也濕潤了。他沒有勸解，他的心里也好害怕。他看著小黑蹄的殘骸，心中不住還原當(dāng)時的慘烈情景。離群的牦?；畈痪茫@是高原上亙古不變的生存法則……

等楊藝平靜下來，楊卓巴才走上前，一只大手沉重地放在他劇烈顫抖的肩膀上。楊藝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他。楊卓巴蹲下身，緩緩說道：“你看，這是狼的腳印，是一群。是阿爸錯了，我以為把它拴在身邊就是對你好，可忘了牦牛只有在草原在牛群里，才能活得好。把它拴在院子里，它就學(xué)不會躲狼。牦牛和人一樣，不能離開自己的群。是阿爸沒做好?！?/p>

楊藝一句話不說，眼里一片空洞。

“你聽阿爸說?！睏钭堪痛炅艘话涯樥f，“牦牛能在高原生存，就是它們團結(jié)，團結(jié)了就會變得強大，落單了就會變得弱小。一頭小牦牛怎么能打得過狼群呢？是我們害了它……”楊卓巴看著兒子似懂非懂但認真傾聽的眼睛，接著說，“阿爸知道你心里很難過，以后不能像小牦牛那樣，要學(xué)會保護自己……”

楊藝跪在小黑蹄殘骸前，想起小黑蹄依偎在身邊時的溫暖，想起它奔跑時的歡快，也想象它被狼群追逐時的恐懼和無助……一條鮮活的生命，現(xiàn)在卻靜靜地躺在這里，變成了高原的一部分。過了很長時間，他才慢慢站起身，找了一塊尖利的石頭挖一個坑。楊卓巴坐在一邊，沒有幫忙。坑挖好后，他又將小黑蹄的骨頭一根一根撿拾起來，放入坑中，還特意將小黑蹄的頭骨朝牧場的方向擺。這次他沒有流淚，動作莊重而平靜。當(dāng)最后一捧沙土覆蓋上去，形成一個小小的土堆時，他才站起身。他的眼神里不再是空洞和悲傷。小黑蹄因為落了單，才被狼吃了……他抬起頭，看著父親憔悴而擔(dān)憂的臉，一個模糊的念頭第一次清晰地浮現(xiàn)——不能像小黑蹄一樣，變成落單的小可憐……

出了峽谷，堅硬的冷風(fēng)迎面而來。路上楊卓巴對兒子說：“小牦牛受到野兔子和嘎啦雞的驚嚇，或者為躲避野狐的追趕，恐慌中失去了方向，逃入峽谷口，然后就被躲在谷口的狼群給抓住了……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如果是一群牦牛，就不會有啥事了……”

可楊藝依舊不開口?？斓缴臣謺r，他站在小黑蹄走失的地方，望著遠方的牧場，遲遲不肯挪步。楊卓巴也跟著停下來，他似乎明白了兒子的心思，但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幾天過后，楊藝還是不說話。但他不再成天坐在墻角了，他把小黑蹄的韁繩掛在柱子上。楊卓巴看了一眼，也沒有問。有天傍晚，楊藝突然走到院門口，朝沙棘林的方向望了很久。楊卓巴跟了出去，順著他的目光一看，那不是陰山峽谷的方向，而是通往學(xué)校的大路。楊卓巴還是沒有問，他回屋把兒子的書包從柜子里拿出來，掛在門后。

這天早上，楊卓巴早早起來收拾東西。霜降已過，他必須去冬牧場。楊藝聽見響動，也起來了。他知道阿爸要走，阿媽很快就會回來。他看著阿爸已經(jīng)收拾好了東西，于是他在阿爸的背包里多放了幾塊饃饃，然后悄無聲息地出了大門。

寒風(fēng)凜冽，摩托車的聲音在清晨的村子上空分外刺耳。轉(zhuǎn)過村口，開始向沙棘林的慢坡小路前進時，楊卓巴突然發(fā)現(xiàn)兒子就在前邊。他也要去牧場？這么冷的天，他是什么時候跑出來的？楊卓巴邊想邊停下摩托車。

楊藝見他阿爸停了下來，便飛一般跑到他跟前，他紅撲撲的臉蛋上掛滿了笑容?！鞍郑叶济靼琢??！睏钏嚧艘豢跉猓贿B貫地說，“我想……我想……去學(xué)校，和他們一樣……想和胡豆……說話……”

楊卓巴愣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著兒子，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心酸和激動的熱流沖上喉嚨，他一把摟住兒子，激動地說：“阿爸聽你的，明天，不，咱倆今天就去學(xué)校?！?/p>

牛群

康主才讓在完地克家歇過腳，一早又上路了，到了牧場，卓瑪草就不會害怕了。卓瑪草捎來口信，說狼成群結(jié)伙，夜夜在牧場周圍騷擾，羊被咬死了好幾只，牛犢也被咬死了兩頭。一到夜里，牛群就不安分，羊群不肯入圈，她很害怕。還特意說朵嘎又要下犢子了，讓康主才讓下回去鎮(zhèn)上時，一定要多買點粗鹽回來。

初春山梁上的風(fēng)依然很猛，康主才讓裹緊敞開的衣衫，黑黝黝的前胸立刻被藏進一片熾熱的黑暗里。走到大溝梁北坡時，天已完全暗下來了。從住牧場那天起，他就沒有分清楚過季節(jié)的變換。卓瑪草告訴他，又添了幾頭牛犢、羊羔多了幾只、酥油攢了幾肚子的時候，他才掐掐指頭算算日子。大溝梁北坡靠右是百丈懸崖，此時夜色已包裹了他和一整座山。但他一點都不害怕，這條路上哪兒有凹坑，哪兒堆著瑪尼石，他一清二楚。盡管如此，他的腳步還是漸漸緩了下來。走到牧場，星星大概就出齊了。

康主才讓加快步子，可突然聽見一陣粗粗的呼吸聲。他一看，發(fā)現(xiàn)有一只狼蹲在石頭旁。狼的眼睛綠瑩瑩的，連晃都不晃?？抵鞑抛尩刮豢跊鰵猓炔挥勺灾黝澏镀饋?。他咬著牙和狼眼死死地對著。四周很靜，狼急促的呼吸聲時細時粗。狼的形狀慢慢模糊起來，擴散成一片無邊的黑暗。他好像看見了滿是牛羊的牧場，看見卓瑪草提著奶桶走進柵欄，還看見朵嘎站在離帳篷最近的地方……他立刻明白，那狼已經(jīng)站了起來。他攥緊拳頭，死死盯在那團黑影上，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狼在下方，他能斷定，它不會直直撲來。狼緩緩起身，拖著略顯僵硬的身子從眼前挪過，幾步之后狼忽然回頭望了他一眼，隨即隱入黑色之中。一會兒，山右側(cè)極遠的地方，傳來一聲低沉而悠長的狼嚎。這時康主才讓才驚覺自己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貼在背上冰涼一片。

星星剛剛出來的時候，康主才讓就趕到了牧場。帳篷里還亮著燈，卓瑪草果然沒有睡著。卓瑪草似乎知道他一定能趕到，于是就去掉堆在帳篷里的舊皮襖，換上了新被子?？抵鞑抛屜崎_被子，卓瑪草像個大姑娘，羞紅了臉，用被子捂住下身，開始穿上衣。康主才讓沒有鉆進被子里，他默默地坐在氆氌卡墊上，取出嘎度巴，裝滿水煙，貪婪地吸著。

卓瑪草說：“最近狼很多，不敢睡覺，不敢把牛羊放在遠處，燈整夜不敢滅，那一斤煤油都快見底了。羊被咬死了好幾只，牛犢也被咬死了兩頭……”她聲音低了下去，“朵嘎差點就沒保住犢子。那天夜里，它一定是擋在牛群前面，脖子上一塊好皮都沒有了，血淌了一地……”

康主才讓吹滅了燈，輕聲問卓瑪草：“朵嘎的傷重嗎？”他本想告訴她剛才驚心動魄的歷險，可是太可怕，他無法用語言描述清楚。

“不重?！弊楷敳菡f，“它皮厚，那點傷不算什么。就是這幾天不肯吃草，總往山那邊看?！?/p>

“看啥呢？”

“看狼吧。”卓瑪草說，“它一定記著狼的樣子?！?/p>

康主才讓沒再說話，他輕輕擁了下卓瑪草，然后轉(zhuǎn)過身來，又想起大溝梁那只狼的眼睛，綠瑩瑩的在烈風(fēng)中都不晃一下。

康主才讓睡了兩天，卓瑪草以為他病了。她干完所有活兒，再去看看朵嘎，摸摸它的角，擦洗它的傷疤，之后匆忙回到帳篷里，守護著康主才讓。朵嘎總是站在帳篷不遠處，一動不動地望著遠處的山梁。它的眼睛很大、很黑，它很安靜。卓瑪草給它喂鹽的時候，它才低下頭來，用粗糙的舌頭舔著她的手掌。

第三天，康主才讓起來了。草地上的雪已經(jīng)融化了，草還沒有鉆出來，但枯黃的根部已帶了綠意。中午時分，五里之外的扎西次旦來了，他一臉沮喪，一進帳篷就嚷：“昨夜有八只羊被咬死了，牛群也遭到圍攻。”卓瑪草臉色慘白，雙手下垂，腿像釘在地上一樣。

“再不收拾，恐怕住不了多久?！痹鞔蔚┏榱藘慑佀疅?，說，“要不我去縣城，買點藥，毒死幾只，看還敢不敢再來。”

“狼會復(fù)仇的?！?/p>

“人難道就不會復(fù)仇嗎？”

康主才讓看了看卓瑪草，同意了扎西次旦的想法。卓瑪草張了張嘴，卻沒說話。她轉(zhuǎn)身走出帳篷，去看朵嘎了。朵嘎站在離帳篷不遠處，它的身邊圍著幾頭牛犢。草原上的牛犢永遠會跟著母牛走，別看它們一個個長得壯壯實實的，可依然離不開朵嘎。卓瑪草走到朵嘎跟前，摸著它圓鼓鼓的肚子，露出了笑容。

第五天，康主才讓和扎西次旦動身了。太陽剛爬上山頂，他們已走了很長一段路?？抵鞑抛屩貜?fù)做著幾年前的事。

他那時候膽大得出了名。有一年四月，在返回牧場的路上，他碰見一只母狼帶著三只小崽子，正在石夾崖的二臺壩上走著。他當(dāng)時想，一只狼就夠牧民提心吊膽了，那些狼崽子長大后，不知還要生多少只崽子。

石夾崖奇險無比，二臺壩離山頂有三丈多高，離崖底也有三丈多高。二臺壩只容一人側(cè)身行走，但沒人敢在那條道上走，牧民們都說那是條狼路。他看著那只母狼領(lǐng)著崽子大搖大擺，心中便有了邪念。他坐在山頂上，吸了幾鍋水煙，然后毫無顧忌地搬起石頭，對準(zhǔn)那只母狼扔了下去。他聽見一聲尖厲的嚎叫，接著又扔下一塊石頭。那母狼看著砸傷的崽子，沒有跑，也沒有躲閃。他扔下第三塊石頭時，母狼看見了他。當(dāng)他再次搬石頭時，凄厲的嚎叫聲傳了上來。他轉(zhuǎn)身向下一看，只見那只母狼用嘴銜起受傷的崽子，將它們一一扔到崖底，之后自己也跳了下去……

康主才讓給扎西次旦說幾年前的事，已不是第二次了。但說起來依舊繪聲繪色，而扎西次旦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

“其實狼很少吃與它為鄰的東西，可……”康主才讓頓了頓說，“羊一遇見狼，脖子就軟了，那是命里帶的?！?/p>

扎西次旦說：“羊遇見狼，就會抻長脖子該多好?！?/p>

“羊怕狼，但狼怕人。”

“其實人也怕狼……”

康主才讓忽然說：“牦牛就不一樣。”

扎西次旦問：“有什么不一樣？”

“牦牛遇見狼，不會主動伸出脖子?！笨抵鞑抛屨f，“它們會圍成一圈，屁股靠在一起，把牛犢護在中間。狼只會繞著轉(zhuǎn)圈，如果牛群不松動的話，狼也沒辦法。”

扎西次旦點了點頭，說：“我見過牛群和狼的對戰(zhàn)?！庇终f，“我家那頭黑犍牛屁股上就被狼咬過一口?！?/p>

“我家那頭養(yǎng)了十二年的朵嘎，身上有好幾處狼咬的傷疤，但它保護了小牛犢。它是最會戰(zhàn)斗的牦牛，牛群都會聽它的指揮?！?/p>

扎西次旦沉默了一會兒，又說：“狼也是為了活命。”

康主才讓沒接話，兩人繼續(xù)往前走。初春的風(fēng)從山梁上刮過來，依舊帶著冬天的寒意。

康主才讓和扎西次旦回到牧場時，天快黑了。吃完飯后，他們宰了兩只瘦弱的羊，在肉里下了毒，趁著夜色掛在牧場外面的木樁上。卓瑪草站在一旁，雙手緊緊攥著皮襖邊，沒說一句話。

從扎西次旦家的牧場回來時，已是深夜。卓瑪草站在帳篷口，顯得很孤獨。

“朵嘎呢？”康主才讓問。

“在那邊?！弊楷敳葜噶酥高h方，“它今天沒吃草，一直往山梁那邊看?！?/p>

康主才讓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不清朵嘎的身形，只見一個巨大的黑影，一動不動立在距帳篷不遠的地方，像一塊巖石，又像一座小山。

第二天，康主才讓還沒起來，扎西次旦就來了。

“狼嚎叫了半個晚上，羊被咬死十只，牦牛被咬死一頭，狼只被毒死一條?！痹鞔蔚┨糸_帳篷簾子，大聲叫嚷著，“天都亮開了，你還睡著。趕緊起來，看看這邊啥情況。”

康主才讓連忙起來，跑到羊圈里。羊都好好的，牦牛在柵欄里圍成一圈，也好好的。掛在木樁上的下了毒的兩只羊在晨風(fēng)的吹刮下，搖動著，碰撞著，發(fā)出硬邦邦的聲響。扎西次旦長嘆一聲，很不愉快地離開了。

“白白宰了兩只羊?！眲偙乘貋淼淖楷敳萋牭竭@個不幸的消息后，眼眶里裝滿了清汪汪的淚水。她將水倒進大塑料桶后，又拎起奶桶，出了帳篷。打開柵欄，放下奶桶，卓瑪草不住地摸著朵嘎的臉。朵嘎深情地望了一下她，又慢慢將目光轉(zhuǎn)向山梁那邊。山梁上什么也沒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永遠刮不完的風(fēng)。

“朵嘎——”卓瑪草輕聲說，“你看見啥東西了？能告訴我嗎？”

朵嘎低低地哞叫了一聲，接著甩了下尾巴。圍成一圈的牛群漸漸散開了，柵欄里立刻活泛起來。卓瑪草抬起頭，朵嘎沖著她吐出熱乎乎、白茫茫的氣流。

天黑前，康主才讓和扎西次旦從鎮(zhèn)上返回來了。他們找了可靠的朋友，賣了那只被毒死的狼，買了粗鹽和煤油。卓瑪草坐在帳篷門口，朝著黑乎乎的山梁看。

“天要變了。”康主才讓說，“天要變了。下場雪，草很快就會長齊?！?/p>

卓瑪草望著黑黢黢的山梁，說：“朵嘎一天都沒吃草?！?/p>

“我去看看?！笨抵鞑抛寣Ⅰ籽灧旁趲づ窨冢D(zhuǎn)身向柵欄走去，卓瑪草無聲無息地跟在他身后。朵嘎站在柵欄邊一動不動，康主才讓摸了摸它鼓鼓的肚子，又看了看它黑黑的眼睛。它擺了一下頭，又朝山梁望去。

康主才讓輕輕地抱住朵嘎的頭，對卓瑪草說：“它老了?！?/p>

“它才十二歲?！弊楷敳菡f，“牦牛能活二十歲?！?/p>

康主才讓沒再開口?；氐綆づ?，就重重地躺在氆氌卡墊上。他想著毒死在扎西次旦家牧場上的狼；想著掛在木樁上的那兩只瘦弱的羊；想著在大溝梁上遇到的那只有綠瑩瑩眼睛的狼；也想著多年以前的那只母狼，它把自己的孩子扔到崖底，自己跳崖而死，那驚人的一幕一直在他心里，翻不過去。

他想，那應(yīng)該是他見過的、世上最狠心的母狼。

好幾日平安無事，草原也漸漸轉(zhuǎn)變了臉色，遠遠望去，已看不見地皮。盡管如此，風(fēng)依舊強勁。朵嘎的肚子越來越鼓了，它一定會生一頭漂亮的小朵嘎吧？卓瑪草喂給它的豆瓣里加了粗鹽，還陪它在草地上漫步。朵嘎踩著剛冒尖的嫩草，步伐比往日緩了許多。它肚子下新生的絨毛十分柔順，隨著風(fēng)在搖擺。往昔的不安仿佛已經(jīng)消弭，所有一切都被日漸豐茂的草原隱藏了起來。

“再陪我?guī)啄臧?。再過幾年，咱們都老了?！弊楷敳輷ё《涓碌牟弊樱蛔〉卣f。

月亮高照，清輝透徹。卓瑪草像小綿羊一樣滾進康主才讓懷里?？抵鞑抛寭崦饣募贡?，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難過與幸福。他和扎西次旦都是草原上的男人，腳底早已磨出了草原的形狀，四季東奔西跑。他知道，自己和扎西次旦一樣，從生到死，都注定要被這風(fēng)一遍遍地吹，直到身子和腳下的土地一樣實。

康主才讓被卓瑪草纏得快要著火了，皮襖里汗膩膩的。他們將要遺忘煩惱、遺忘擔(dān)驚受怕而即將飛翔的時候，突然聽見羊群的亂動聲和牦牛的哞叫聲，接著便是悠長而低沉的狼的嚎叫聲。卓瑪草嚇得縮成一團，大氣都不敢出。外面的響動漸漸大了起來，狼的嚎叫聲也在不斷逼近，像是一只，又像是一群。

康主才讓正要點燈穿衣，卓瑪草將一把火柴打滅，猛地用雙手將他從腰間死死抱住?？抵鞑抛寚@了一聲，死心塌地抱住卓瑪草。他知道，此時此刻也只能等待了。一會兒，巨大的叫聲又傳了過來。絕不是羊群的驚擾與騷亂，也不像馬的脫韁狂奔。那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非常有力，如悶雷滾過草原邊際。

“是朵嘎?！弊楷敳菀幌伦幼似饋?。

狼的嚎叫聲變得急促而短暫，牛羊的叫聲突然消失了?？抵鞑抛屧僖差櫜涣俗楷敳莸姆磳Γo皮襖，一手提著藏刀，一手抓起手電筒，沖出了帳篷。

也就喘幾口氣的工夫，等他跑到柵欄跟前，卻看到了一生都忘不掉的情景。

柵欄里的牛群圍成一圈。朵嘎跳出柵欄，擋在外面，它的面前是五只狼，它們排成弧形，綠瑩瑩的眼睛在月色下閃著寒光。朵嘎低著頭，兩只巨大的角對準(zhǔn)狼群，尾巴甩動著，前蹄將草地刨成了坑。它的血流在草地上，在月光下形成黑亮亮的一片。但它巋然不動，像一座大山。

五只狼圍著它轉(zhuǎn)圈，它們想耗盡朵嘎的力氣?？啥涓缕幢M全力，用龐大的身軀把柵欄口堵得嚴嚴實實，不給狼群絲毫機會。一只狼試圖從右側(cè)的縫隙鉆過去，朵嘎頭一低，角橫掃過來，那狼躲閃不及，被挑翻在地。另一只繞到左側(cè)，朵嘎的前蹄猛地揚起，那狼又退了回去。

卓瑪草披頭散發(fā)，瘋一般奔了過來?？抵鞑抛屛罩氐叮桓医?，手電筒的光照著她奔向朵嘎的身影。

朵嘎又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叫聲。那聲音不像是憤怒，也不像是恐懼，而像千百年來刻在骨血里的對狼群的警告。領(lǐng)頭的狼仰起頭，也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嚎叫，其余的狼跟著叫了起來，凄厲而悲涼，在夜空中回蕩著。

狼群終于撤退了。卓瑪草哭喊著，跑過去抱住了朵嘎的頭。朵嘎喘著粗氣，眼睛還看著山梁?！岸涓?。朵嘎?！弊楷敳莸穆曇繇懥炼钊梭@悸?？抵鞑抛屨罩蛛娡玻榭戳艘幌卵蛉?。真是天意呀，那么多羊靜悄悄的，扎堆在一起，動都不敢動。他又回到柵欄邊，用手電筒照著朵嘎。它身上有十幾道口子，最深的在肩胛上，血順著皮毛不停地往下淌。卓瑪草撕開自己的衣衫堵住傷口。朵嘎看著她，一顆顆淚珠滾落而下，片刻之后，透亮的眼眸漸漸變得渾濁起來。卓瑪草緊緊抱住朵嘎的頭，前胸裹滿了鮮血與淚水。朵嘎的氣息由粗漸細，由快到慢，渾身發(fā)抖，東方微明時，它的前腿突然一軟，轟然倒在地上。

卓瑪草緩緩站起身，茫然地望著遠處的山梁。山梁上什么都沒有，只有呼呼的風(fēng)聲掠過耳尖，只有清冷的月亮掛在漸漸泛白的天空?！岸涓隆弊楷敳菰俅螕涞?，將頭貼在朵嘎鼓著的肚子上，輕輕地叫著。

康主才讓把卓瑪草從朵嘎身邊扶起來。她雙手冰涼，雙腿癱軟，但沒有哭出聲來。她一步三回頭，舍不得離開她跪著的大山?；氐綆づ?，卓瑪草蜷在皮襖里，一句話也不說。

燈盞昏暗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蒼白無比，沒有淚水，只有無限疲憊，只有康主才讓從未見過的復(fù)雜與糾結(jié)。到底是什么，他也說不清楚。

天亮了，康主才讓吹滅燈，攙扶著卓瑪草，來到外面。他們到了羊圈外面，卻聽不到羊的騷動。十幾只羊靜靜地躺著，狼切斷它們的喉嚨，吸光了血，卻沒有吃肉。

“難怪昨晚一動不動?！笨抵鞑抛屨驹谘蛉镟哉Z。

卓瑪草站在羊圈外面，望著死去的羊群，望著不遠處跪著的朵嘎，望著初春斑駁的草地，她沒有哭，四野靜得能聽見草葉上的血滴進泥土的聲音。卓瑪草的異常堅定，反而讓康主才讓心里隱隱不安。

康主才讓說：“卓瑪草，我們搬走吧，到牧民新村定居下來吧?！?/p>

卓瑪草搖了搖頭。她抬頭望著東方，東方翻滾著緋紅的云團，太陽已經(jīng)出來了。

她說：“朵嘎不在了?！?/p>

康主才讓沒說話。

“它陪了我十二年。”卓瑪草說，“生了八頭小牛，沒有一頭死在狼嘴里?！?/p>

康主才讓還是沒說話。

“它知道會死。”卓瑪草說，“它也知道你和扎西次旦在羊身上下了藥?！?/p>

“為什么？”

“因為它是朵嘎?！弊楷敳莸脑捳Z里帶著無盡的冷漠。

康主才讓突然想起朵嘎一天沒吃草，一直望著山梁。

它在等狼？它知道羊身上有毒，狼吃了會死，但狼還是會來。

它知道它擋在那里也會死，但它還是擋在那里……

太陽跳出云海，草地立刻明亮起來。晨風(fēng)刮過，帶著涼意，也帶著血的腥氣。

“狼還會來嗎？”卓瑪草問。

康主才讓想了一下，說：“會。但不會那么快?！?/p>

“為什么？”

“因為朵嘎?！笨抵鞑抛屨f，“這里的狼都會記住朵嘎，它擋了它們一夜……”

康主才讓又想起石夾崖二臺壩上那只母狼。它把自己的孩子扔下崖底的時候，是不是也希望讓他記住？他忽然覺得，人和狼，和牦牛，和這草原上的一切，都連著同一根繩子。那繩子看不見摸不著，但誰都能感覺到。因為大家都在拉著那根繩子，也都被那根繩子拉著。

卓瑪草彎下腰，把臉貼在朵嘎的角上。那角又粗又長，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貼了很久、很久，然后站起來，對康主才讓說：“我們不搬了?！?/p>

康主才讓吃驚地看著她。

“朵嘎在這里。”卓瑪草說。

康主才讓想了想，點了點頭，然后伸手攬住卓瑪草的肩，把她抱進懷里。

風(fēng)又刮了過來，風(fēng)里夾雜著千百年來一直不變的味道。那些味道里有青草，有雪，有血，有奶，有狼的嚎叫，有羊群的騷動，也有牦牛的沉悶的叫聲。

“前幾日返回牧場的路上，我碰見了一只狼。它蹲在石頭旁，和我對視了半天?！笨抵鞑抛屨f，“后來它走了。”

見卓瑪草沒說話，康主才讓又說：“它沒撲上來?！?/p>

卓瑪草輕輕地說：“它一定是有了孩子。”

康主才讓愣了一下，忽地想起那只狼離開時，看他的眼神有點奇怪。

扎西次旦的羊死了很多，牛群也受到驚嚇?？抵鞑抛寧兔μ幚砗弥?，他們又返回來，要處理這邊那些死去的羊，要安葬朵嘎。卓瑪草站在朵嘎跟前，不愿意離開。

正午的草原很靜，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那心跳聲和朵嘎的心跳聲已經(jīng)不一樣了，朵嘎的心跳聲已經(jīng)停了，但它的心跳聲好像還在草原上回蕩，和千百年來所有活過、愛過、死過的牛羊的心跳聲混在一起，和狼的心跳聲混在一起，和他們的心跳聲混在一起。那心跳聲很輕，很重，很遠，很近。像草原一樣，永不磨滅。

牛群出了柵欄，它們依然圍成一圈，像另一顆巨大的、緩緩移動的、活著的心。

牛圈

十月剛過，草就已經(jīng)黃透了。寒風(fēng)貼著地皮掃過來，帶著細碎的冰霰。搬離了夏季牧場，村子附近的草場更是無盡的蕭瑟。警車在牧道上疾馳。旦知刀杰憑借多年在草地上的開車經(jīng)驗，邊盯著前方邊給多吉老人打了電話，再次了解草原上處理事情的老規(guī)矩。

坐副駕駛的辛惠軍問：“所長，啥事這么急？冰天雪地的非得跑一趟？”

“石路村。牦牛。”旦知刀杰盯著路，死死握住方向盤，“去遲了怕動手?！?/p>

“牦牛？”辛惠軍唏噓了一聲，拔高聲音說，“去年江措村為兩頭牦牛還真動了手?！?/p>

“所以要快，等出事就遲了。”

警車沖上坡，石路村就在眼前了，十幾頂帳篷趴在黃草坡上，像暗黑色的瘡疤。此時路更難走了，警車在泥濘中像個醉漢，立刻失去了剛才的風(fēng)風(fēng)火火。距離村子不到二百米路，旦知刀杰忍不住在方向盤上砸了兩拳。喇叭聲沉悶，但十分有力。村頭站著黑壓壓的一群人，他們扭過頭，朝警車的方向看。

情況雖然緊急，旦知刀杰并沒有手忙腳亂，他將車停在瑪尼房旁邊的空地上。旦知刀杰下了車，整了整警服，打開執(zhí)法記錄儀，右手習(xí)慣性地在腰間按了幾下。他這么做不是要顯現(xiàn)自己的威風(fēng)，而是要讓大家看得見，他是來處理事情的，不是來看熱鬧的。

看到警察來了，旦所長來了，人群自覺地分成了左右兩排，讓出了一條道。旦知刀杰這才看見，空地上果真倒下了一頭牦牛。那牦牛體格很大，卻瘦骨嶙峋，毛發(fā)也不柔順，牛背上有幾處毛脫落，露出的地方似乎有結(jié)痂的痕跡。他心里記下這事，等回頭去獸醫(yī)站問問。更可怕的是，肚子下面拉開了一道一尺長的口子，傷口已成暗紅色，腸子流出一半……

牦牛是從東邊拖過來的，地上除了車轍，還有十幾米牦牛被拖動的痕跡。周圍的人手里拿著牛鞭、木棍，甚至有人腰里別著藏刀。左邊領(lǐng)頭的是桑杰卡，五十出頭，還像個小伙兒。右邊領(lǐng)頭的是班么扎西，顯得比桑杰卡老了幾歲。

“你們這是要翻天嗎？有必要這樣嗎？”旦知刀杰連吼幾聲，兩撥人頓時安靜下來。

桑杰卡喘著粗氣，指著死牦牛說：“旦所長，班么扎西家的牦牛跑到我家的草場上，把我家保蓄牧場的草都吃光了?！?/p>

班么扎西一聽，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桑杰卡你胡說啥？我家的牦牛怎么會跑到你家的草場？牛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被你們弄死了，還拖到這里來栽贓?！?/p>

“你胡說。”一個年輕人忍不住喊道，“我親眼看見了，你家牛就在我家草場上?！?/p>

“你眼瞎了？”班么扎西的大兒子也不甘示弱。

兩撥人又開始大吵起來。旦知刀杰眉頭緊鎖，他知道，草場就是牧民的命根子，為了爭奪草場，親兄弟反目的事兒比比皆是。

旦知刀杰再次大喝一聲：“都住口?！?/p>

他們又安靜下來。旦知刀杰再次蹲下身，仔細查看一陣后，眉頭皺得更緊了。旦知刀杰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的臉，說：“草場的界限，不是誰說了就算的?，F(xiàn)在不是爭論對錯的時候，而是先要把事情查清楚?！?/p>

桑杰卡哼了一聲，將木棍重重地杵在地上說：“旦所長，我家保蓄牧場的草被他家牦牛吃了是事實。

班么扎西梗著脖子說：“我家的牦牛被他撒的鹽毒死了更是事實，死牛就在眼前?！?/p>

“胡說。鹽是干凈的，哪來的毒？怎么不說是你家的牦牛瘋了?！?/p>

“都閉上嘴?！钡┲督苓@一嗓子用足了勁，他看著兩張因發(fā)怒而漲紅了的臉，說：“一個個說。桑杰卡，你先說?！?/p>

桑杰卡像倒豆子般將撒鹽的事兒說了起來：“快入冬了，牦?？偸堑教幣埽揖驮诓輬鲞吷先鰩装邀}。牦牛聞著味就會聚過來，晚上就不用周折，順順利利能收圈。我就撒了那么一點，再說鹽是牦牛最愛舔的，怎么能毒死？”桑杰卡比畫著說，“今早天剛亮，班么扎西就帶人沖了過來，說我害死了他家的牦牛?！?/p>

“一點？”班么扎西眼睛血紅，大聲吼起來，“白花花一大片，鹽味都飄到我家?guī)づ駚砹?。我家黑山是頭種牛，性子野，聞見鹽味就跟瘋了似的，隔山都能沖過去?！焙鸬竭@里，他哽住了。一會兒又說：“黑山的肚子都被劃開了，脖子上全是你家牦牛抵的窟窿。我家的是一頭，你家的七八頭，我家黑山被你毒死了，還有那么多歪理？再說了，你撒鹽的地方是你家草場嗎？”

班么扎西大兒子大聲吼道：“阿爸，說這些沒用。讓他賠錢，一萬兩千塊錢少一分都不行?！?/p>

桑杰卡那邊人也炸鍋了：“公共草場誰家的牦牛都能來，你們管不好牛，怪誰？”

兩邊年輕人開始往前擁。旦知刀杰站在人群中間，張開胳膊說道：“都給我站住?！?/p>

辛惠軍握著警棍，盯著最激動的幾個大聲說：“想干啥？當(dāng)著警察的面動手？誰先動手我先銬誰。聚眾斗毆，夠拘留十天半個月。不信，誰先動手試試？”

兩邊的年輕人立馬被鎮(zhèn)住了。旦知刀杰對桑杰卡和班么扎西說：“班么扎西，你說桑杰卡撒的鹽毒死了你家牦牛，有證據(jù)沒？桑杰卡，你說你撒的鹽沒問題，咋證明？誰主張誰舉證呀，不能這么扯來扯去，對吧？”

班么扎西指了指沾在牦牛唇邊的鹽粒說：“這就是證據(jù)?！?/p>

桑杰卡馬上反駁道：“怎么肯定鹽有毒？牦牛是相互打架被抵死的，又不是被毒死的?！?/p>

“沒有你撒的鹽，我家黑山能過去嗎？”

“別吵了，咱們?nèi)ガF(xiàn)場?！钡┲督艿穆曇魩е环N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撥人看了看旦知刀杰，又看了看地上冰冷的牦牛尸體，雖然怒氣沖沖，但沒有再爭吵。桑杰卡把木棍扛在肩上，悶聲說道：“旦所長，我們信你。要是查出是班么扎西家的牛吃了我家的草，他必須賠?！?/p>

班么扎西也大聲說：“要是查出是你的鹽毒死我家的黑山，你也必須賠?！?/p>

旦知刀杰見班么扎西口口聲聲都離不開賠錢，便小聲問他：“你家的牛真的沒問題？這事兒我先壓著，等回頭落實了再說?！彼舐晫Ρ娙苏f，“都把手里的家伙放下，去現(xiàn)場看看。”爭吵暫時停下來了。旦知刀杰向東邊的公共草場走去，還在心里想，他們的爭吵只是暫時停下來，要想真正解決他們的糾紛，沒有這么簡單，估計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第一現(xiàn)場就是撒鹽的地方。那是公共草場，離桑杰卡家圍欄不足一公里，到班么扎西家圍欄少說也要三公里。坡上的草皮被踩得狼藉不堪，十來平方米的灘地上，根本找不見一顆鹽粒。旦知刀杰蹲下身，終于在雜草叢中撿到一顆鹽粒。他仔細看了看成色，又用舌頭舔了舔，是再普通不過的疙瘩鹽。

旦知刀杰站起來，說：“班么扎西，你家牦牛怎么跑到這么遠的地方來？”

“種牛性子野。”班么扎西還是那句老話，“只要聞著鹽味，隔山都能找過來?！?/p>

桑杰卡冷笑道：“那它死了活該，連自己家的牦牛都管不住，怪誰呢！”

眼看又要吵起來，旦知刀杰連忙制止住，說：“都不要爭吵了，桑杰卡家?guī)づ窠覀兿热づ??！钡┲督艽炅舜晔郑哉Z道，“天氣有點冷，估計明后天要下大雪了。”

旦知刀杰輕輕拍了拍沾在袖口上的土，在靠近牛糞火爐的位置坐了下來。桑杰卡坐在旦知刀杰右邊，班么扎西坐在左邊，年輕人站在兩邊，整個帳篷被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你們先出去吧?！钡┲督軐谘矍暗哪贻p人說，“事情我們會處理好，都圍在這兒干啥呢？”

年輕人相互看了一眼，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旦知刀杰又對桑杰卡和班么扎西說：“讓他們都出去?！?/p>

他倆同時揮了下手，年輕人才嘩啦一下出了帳篷。旦知刀杰長出了一口氣，笑了一下，對桑杰卡媳婦說：“倒碗茶呀，站著干嗎？”

桑杰卡媳婦從柜子里取了幾個小龍碗，倒好奶茶，一一遞到他們手里。旦知刀杰喝了一口奶茶，又看了一下圍在他兩邊的人。“牛是咋死的？班么扎西，你早上發(fā)現(xiàn)牛的時候，它躺在哪兒？周圍有沒有啥不一樣的？”旦知刀杰突然問。

班么扎西抬起頭，放下手里的小龍碗，喉結(jié)動了動，用手指了指外面，說：“就在那片草灘上，我過去的時候牛已經(jīng)死了。就是桑杰卡撒了鹽，我家的牛才過去的?！?/p>

桑杰卡右手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左手里的奶茶都灑了出來?！拔胰鳆}是為了管住自己家的牦牛，誰讓你家的牛那么饞？那鹽又不是給你家牛撒的?！彼畔峦胝f，“我愛撒哪兒就撒哪兒，你管得著嗎？”

旦知刀杰喝了一大口奶茶，對桑杰卡說：“你在公共草場上撒鹽，才引來了牦牛的相互爭奪，你有責(zé)任?！?/p>

桑杰卡急著說：“我撒鹽是為了管好自己家的牛呀?！?/p>

“辦法是對的，但地方不對?！钡┲督芸戳艘谎凵＝芸?，“撒到你家牛圈四周不是更好嗎？公共草場不能撒鹽，你不知道嗎？”

桑杰卡張了張嘴，沒出聲。

“事情基本清楚了?！钡┲督苡謱Π嗝丛髡f，“牛死了，我知道你很心疼。但我很負責(zé)任地給你說，牛不是被毒死的。當(dāng)然，桑杰卡也要負一定的責(zé)任?？赡阋r那么多，確實不太合理。你家的牛跑那么遠去搶鹽，你也缺乏管護。”

“旦所長，你這說的啥話？”班么扎西很不服氣，“牦牛又不是尕娃娃，要我拴在炕桌腿上嗎？那你說怎么辦？”

“我看這樣吧。”旦知刀杰說，“桑杰卡在公共草場撒鹽有錯，你沒有關(guān)注你家的牛，讓牛跑去搶鹽，你也要承擔(dān)一部分責(zé)任。種牛市價差不多八千塊，他五千塊，你三千塊吧?！?/p>

“五千塊？”桑杰卡瞪大眼睛，叫嚷起來，“我哪來五千塊？你抓了我吧。”

“八千塊？”班么扎西站起來，沖著旦知刀杰說，“我家牦牛是少有的好種牛，是野牦牛的后代，配一次種就收五百，它至少還能活十年。旦所長，你算算，我家要損失多少？”

外面的年輕人聽到爭吵，立刻沖了進來。

“夠了。”旦知刀杰也站起身，“不想調(diào)解是吧？行，那就走程序?！?/p>

帳篷里一下安靜了。

“旦所長……”桑杰卡先服軟了，“別，別立案了?！?/p>

“剛才的方案，同意了？”旦知刀杰堅定地問。

“我……我只能出兩千塊?！鄙＝芸ㄍ掏掏峦碌卣f。

班么扎西咬牙切齒地說：“兩千塊？你怎么舍得說出口了？”

旦知刀杰問班么扎西：“班么扎西，你剛說你家牦牛是野牦牛的后代，有證據(jù)嗎？誰能證明它能給你帶來那些收入？”

班么扎西愣怔一下了，說：“草原上的事情，大家都知道?！?/p>

“法律不講大家都知道，講的是證據(jù)?！钡┲督芷届o地說。

班么扎西徹底啞了。

“四千塊?！钡┲督軐ι＝芸ㄕf，“你今天必須拿出四千塊，那一千塊我先借給你。你讓聯(lián)戶長過來，讓他給你擔(dān)保。另外讓班么扎西賠你一袋疙瘩鹽，夠你家牦牛吃一個冬天。”

旦知刀杰看著他倆說：“這是最公道的辦法，你們再鬧下去，只好立案了?！?/p>

班么扎西想了很長時間，終于點了點頭。接著桑杰卡也點了點頭，說：“呀，既然旦所長這么處理了，我也沒啥好說的。”

當(dāng)著眾人的面，桑杰卡和班么扎西簽了調(diào)解書，并且按了手印。旦知刀杰轉(zhuǎn)了錢，同時也讓桑杰卡寫下欠條，承諾三天內(nèi)湊齊錢。

回派出所路上，旦知刀杰一直皺著眉頭。

“事情已經(jīng)解決了，旦所長怎么還愁眉苦臉的？”辛惠軍問。

“解決了，又沒解決?！钡┲督茴┝搜坌憋w的雪花說，“班么扎西也會撒鹽呀，下回死的可能就不是牛了。我們還得去一個地方?！彼蛄艘话逊较虮P，車子拐上更窄的一條山道。

“去哪兒？”辛惠軍問。

“去多吉老人那兒?！钡┲督苷f。

“不是請教過了嗎？”辛惠軍又問。

旦知刀杰不說話，他握住方向盤。一個多小時后，將車停在山底一頂孤零零的帳篷前。

旦知刀杰下了車，在帳篷外喊：“阿克（叔叔）多吉，阿克多吉，在不在呀？”

只見一位老人掀開帳篷簾子，說道：“旦所長呀。電話里沒說完，我就知道你還會來。進來進來，外面冷得很?！?/p>

旦知刀杰和辛惠軍進了帳篷，里面很簡單，卻很干凈。一個不大的柜子上點著酥油燈，柜子里供著唐卡，還有用黃布包著的經(jīng)書。

多吉曾是這一帶最有名望的生意人，年輕時走過羌塘，翻越過阿尼瑪卿。孩子們都在縣城工作，可老人老了反而舍不得離開牧場。旦知刀杰給多吉詳細說了石路村牦牛爭搶鹽粒的事兒，老人一邊往爐子里添牛糞，一邊聽。許久之后，才緩緩說道：“又是鹽惹的禍呀?！庇谑撬f起了許多年前的事兒。

老人說：“現(xiàn)在有人已經(jīng)壞了老規(guī)矩，這可不是啥好事情呀?！崩先送Ａ送＃f：“旦所長，你的調(diào)解沒錯，賠了錢，也給了鹽，可是沒有給他們立新的規(guī)矩。今天讓桑杰卡賠了錢，他心里會不服氣。如果大家都開始在不屬于自己的草場上撒鹽，你還能調(diào)解得了嗎？”

“那怎么辦呀？”旦知刀杰問多吉。

多吉微微露了一下笑容，說：“你是警察，你應(yīng)該知道，規(guī)矩不是罰出來的，是心里長出來的。啥事情該干，啥事情不該干，他們比你還明白?！崩先丝纯吹┧L，繼續(xù)說，“你急著解決的只是眼皮底下的事情。其實草原上的矛盾不復(fù)雜，但一定要像牦牛吃草一樣，得慢慢消化。”

旦知刀杰聽著多吉老人的話，心里不是滋味。原來他的調(diào)解與處理一直停在表面。旦知刀杰站起身：“阿克多吉，我知道該怎么做了?！?/p>

老人擺了擺手，說：“去吧。你只要記住，一手拿法律，一手捧人心，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p>

果然落了一層薄雪。第二天中午過后，旦知刀杰從派出所門口的小賣部里買了十幾袋細鹽，叫上辛惠軍，又去了石路村。

桑杰卡正在帳篷前劈柴，見旦知刀杰和辛惠軍下了警車，直接向他走來，愣了一下，連忙說：“旦所長，你的錢能不能等幾天？我到時候送到所里來，不用你跑呀?！?/p>

“不是錢的事?！钡┲督苷f，“我昨天少說了幾句話?！?/p>

桑杰卡放下斧頭，很認真地說：“啥話？進帳篷說吧?！?/p>

“你說你在公共草場撒鹽對不對?！?/p>

“不對。我不是已經(jīng)認了嗎？”

“你說說，為啥不對？”

桑杰卡驚奇地望著旦知刀杰，他活了五十多年，從來沒人問過這樣的問題。不對就是不對，挨罰就是挨罰，哪來的為什么？

旦知刀杰看了一下草地和群山，說：“這片草場養(yǎng)活了咱們的世世代代，你在這里撒鹽，就好像阿媽手里放一把糖，讓娃娃們來搶，搶到的高興，搶不到的傷心，然后就會打架。今天傷的是牦牛，明天有可能傷的是人呀?！?/p>

桑杰卡沒有說話，他突然感覺眼前的旦所長變了，說話和以前不一樣。

“你想管好自己家的牦牛，那就應(yīng)該把鹽撒在自家牛圈，不能撒在公共草場上?！闭f著他讓辛惠軍從車上取下鹽，“買不到疙瘩鹽，你就用這些細鹽好好管住你家的牦牛，不要破壞了老規(guī)矩。”

桑杰卡從辛惠軍手里接過鹽，他的手有點抖?；盍诉@么多年，警察頭一回上門送鹽，他心里說不出是啥滋味：“我……我知道了。”

“還有，等會兒大家開個會?！钡┲督苷f，“我覺得非常有必要。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不要因為撒鹽的事情鬧得臉紅脖子粗?！?/p>

桑杰卡點了點頭，說：“呀，你說得對。我去召集人，我這就去召集人?！?/p>

離開桑杰卡家?guī)づ窈?，旦知刀杰和辛惠軍又去了班么扎西家。班么扎西和兒子埋了被抵死的牦牛，見旦知刀杰又來了，班么扎西的眼神里充滿了擔(dān)憂和害怕。

“旦所長，你怎么又來了？是不是桑杰卡反悔了？”

旦知刀杰看了一眼班么扎西，說：“你怎么不問我為啥又來？”

“進帳篷吧。”班么扎西說，“是不是桑杰卡反悔了？我家那頭是種牛，賠那么一點錢，我都認了，他還有啥不愿意的呢？”

“不進去了，就在這兒說?！钡┲督芎車烂C地說，“不要再隱瞞了?！?/p>

班么扎西低下頭，囁嚅著，不肯細說。旦知刀杰看著班么扎西，也沉默了一會兒。他心里清楚，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真要在那種劍拔弩張的場合說出來，兩撥人非打起來不可。現(xiàn)在看來，他當(dāng)初決定先壓一壓，等事情冷下來再單獨處理完全是對的。

“你是想害了全村的牛嗎？”旦知刀杰盯著他，聲音沉了下去，“你仔細看過牛背沒有？那一個個鼓包，里頭全是牛皮蠅的蟲！蠅子在你家的牛身上下了蟲卵，牛一舔毛，蟲卵就進了牛肚子，在肉里打洞，最后從背上鉆出來。現(xiàn)在正是蟲母子亂飛的季節(jié)，你家的牛就是個大病根，蠅蟲圍著它轉(zhuǎn)，全村的牛都得跟著遭殃！這么要緊的事，你為啥瞞著不報？”

“它最近是有點不對勁，老蹭柵欄，誰知道它跑出去搶鹽了……”班么扎西說著說著低下了頭，“我真不是故意的，旦所長?！?/p>

旦知刀杰說：“你不但隱瞞了事實，還沒有管住，讓它到處亂跑。獸醫(yī)站很早就發(fā)過通知，你就沒當(dāng)一回事。這是一種傳染病，昨天人多嘴雜，如果我說出來，你想想會是啥結(jié)果?！?/p>

“它最近老蹭柵欄，無緣無故蹦跳，我也感覺它不對勁，本想這幾天請獸醫(yī)來給它看看。等我把牛推進坑里時，才看見背上那些鼓起的包……”班么扎西捂著臉，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錯了，旦所長，求求你了，別把這件事情說出去……”

旦知刀杰看著眼前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悔過的樣子，過了片刻才開口道：“所以你知道你家牦牛活不了多久，正好桑杰卡撒了鹽，就把責(zé)任全推給他，讓他多賠點，是嗎？”

“三寶做證，我真沒有那么想。”班么扎西帶著哽咽道，“是牦牛不肯老老實實待在牛圈里，我實在管不住……”

旦知刀杰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guān)切：“你女人的病，不能再拖了，得趕緊去醫(yī)院治療?！?/p>

班么扎西猛地抬起頭，張了張嘴，話卻沒有說出口，眼圈瞬間濕了。

旦知刀杰沒再說什么，直接從口袋里掏出五百塊錢，塞到他手里，說：“這錢你先拿著。不夠的話，回頭告訴我，我再幫你想辦法?！?/p>

“這不行，我已經(jīng)拿過你的錢了，這錢我不能拿?！?/p>

“兩碼事。”旦知刀杰按住他推拒的手，語氣轉(zhuǎn)而嚴肅，“這錢也不是白給的。你得去獸醫(yī)站領(lǐng)藥，挨家挨戶告訴大伙兒，牛皮蠅蛆病傳染得厲害，家家都得防?！?/p>

班么扎西緊緊地攥著錢，重重點頭。

“記住我說的話?！钡┲督芘牧伺乃母觳玻D(zhuǎn)身上了車。

車子駛出一段路，辛惠軍忍不住問：“所長，你既然知道他家的牛有病，為啥還替他瞞著？”

旦知刀杰握著方向盤，看著積雪的草場說：“你這么快就忘了阿克多吉的話了？”辛惠軍臉一紅。旦知刀杰緩緩道：“班么扎西有他的錯。可他家的難處也是真的。辦案必須丁是丁卯是卯，但做人不能沒有冷暖?！?/p>

“是，我記住了?！毙粱蒈姴蛔↑c頭。

車子在草原上顛簸，旦知刀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圍欄和散落的牛圈，多吉老人的話在他心里不停地翻騰?！芭Ｈ媒?，一道欄桿就行?？扇诵睦锏囊?guī)矩，像給草原的風(fēng)立界碑，難呀?！彼?，之前自己只顧去修外面那個有形的“圈”了。

車子在村里緩行，卻沒有停在村委會。旦知刀杰對辛惠軍說：“回所里。你馬上通知村里，今天的會明天再開。”他頓了頓，像是在對辛惠軍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這會，不該我們開。得看著他們自己開。阿克多吉說得對，規(guī)矩得他們自己立，才守得住?！?/p>

兩天后，石路村八十六戶牧民群眾代表齊聚村委會。開會是旦知刀杰提出的，他同時還叫來了獸醫(yī)站的人。他們坐在角落，暫時不參與討論。

這時候，桑杰卡站了起來，紅著臉，對大家說：“都別吵了，聽我說兩句。”

院子里漸漸靜了下來。

“前天旦所長來了我家，還送了那么多鹽。他跟我說，在公共草場撒鹽就好像阿媽手里放一把糖，讓娃娃們來搶，搶到的高興，搶不到的傷心，然后就會打架。今天傷的是牦牛，明天傷的有可能是人呀?！鄙＝芸ㄇ辶艘幌律ぷ?，接著說，“我阿爸活著的時候就說過，咱們村從來都沒餓死過人，為啥？就是因為大家都守著規(guī)矩：公共牧場的草誰家都不能割；泉眼的水，誰家都不能占；不屬于自己的糌粑，誰都不能搶?？涩F(xiàn)在呢？”

村委會院子里鴉雀無聲。

這時班么扎西也站了起來，他大聲說：“我也有錯。我騙了大家，我不應(yīng)該讓桑杰卡賠錢。旦所長知道我家牦牛得了病，他不但沒揭露我，還給了我錢，讓我?guī)Ъ胰巳タ床??！闭f到這里，他又轉(zhuǎn)向旦知刀杰，“旦所長，我想明白了，人不能只顧著自己的家。既然住在同一片草原上，我們就是一大家子人，就應(yīng)該團結(jié)起來，應(yīng)該有個規(guī)矩吧。”

氣氛有所變化，旦知刀杰示意獸醫(yī)站的人站起來，給大家講講牛皮蠅蛆病的危害和防疫要求。然而講完之后，大家的討論，甚至爭吵依然沒有停下來……

會開了一下午，大家的聲音漸漸低下來。

有人喊了一嗓子：“要不咱們定個規(guī)矩，公共草場誰也不許撒鹽?！?/p>

另一頭有人接話：“管不好自己的牛，出事了自己擔(dān)著。”

“牛得傳染病了一定要上報。”又有人說，“草場邊界的事，開春再議。”

大家七嘴八舌地爭論著，桑杰卡把一條條建議記在皺巴巴的紙上。太陽快落山時，終于湊成了三條共識：“今年先以老界碑為準(zhǔn)，有爭議的地方等開春了再商議；公共草場不許撒鹽，不準(zhǔn)挖坑，不準(zhǔn)放任何引牲口爭搶的東西，各家一定要管護好自己家牛圈；發(fā)現(xiàn)病牛立馬報給獸醫(yī)站，如果瞞報，出了事自己負責(zé)?！?/p>

旦知刀杰看著那份皺巴巴的紙，心里知道，這只是個開始，至少他們愿意坐下來寫上自己的名字了。

散會后，班么扎西不好意思地對桑杰卡說：“錢還你，我家牛本來就有病，不怪你。”

桑杰卡說：“你家人要看病，拿著?！眱扇送谱屢环詈笊＝芸ㄊ栈亓藘汕K，將剩下的三千塊留給班么扎西。旦知刀杰在一旁看著，露出了笑容。他想，這次應(yīng)該是真正的調(diào)解。

回去的路上，辛惠軍興奮地說個不停：“旦所長，他們自己定了規(guī)矩，以后就沒有咱們的事兒了吧？”

“想得美?！钡┲督苄αR著辛惠軍，“規(guī)矩雖然定了，但還得有人看守著。石路村解決了，還有江措村、尼巴村……草原大著呢?！?/p>

話還沒說完，手機又響了。江措村兩戶人家又為割保蓄牧場的草起了爭執(zhí)……

旦知刀杰掉轉(zhuǎn)車頭，對辛惠軍說：“你準(zhǔn)備好了嗎？”

辛惠軍問：“這回咱們該怎么做？”

旦知刀杰沉默片刻，說：“先問問他們自己?！彼褡匝宰哉Z，又像對辛惠軍說，“世世代代在草原上生活，總該有自己的老規(guī)矩。我猜八成是牛圈那點事。不過牛圈的事啊，說到底，哪一樁不是人心的事？牛圈好建，心圈難筑。人心里的‘圈’要是筑不好，再好的草場，也安生不了?！?/p>

車在草原公路上跑得很快，風(fēng)很尖利。旦知刀杰搖下車窗，他想，阿克多吉說得對，人心都是肉長的，而規(guī)矩就是這草原上的鹽。沒有鹽，人活著就沒有力氣；可把鹽撒到不該撒的地方，不是引來牦牛爭搶，就是毀掉草場。法律雖然是骨頭，但它定的還是鹽要不要撒、往哪兒撒，人心能稱出撒的鹽分量，也能稱出別人家的牛來舔時，自己是把手收回去，還是把人家牦牛趕走的那份掂量。

【王小忠，藏族，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獲第四屆三毛散文獎、敦煌文藝獎、首屆《紅豆》文學(xué)獎、第五屆《朔方》雙年文學(xué)獎，《紅豆》首發(fā)的長篇散文《兄弟記》獲第十三屆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駿馬獎等?！?/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