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水流深與自我綻放——《脈與絡》的內在魅力
自“新散文”流行以來,散文的審美趣味大變。其最突出的標志是,后現(xiàn)代意識明顯增強,散文不斷地“變”,用不斷“變臉”和搖曳生姿形容亦不為過。站在散文的變革創(chuàng)新角度看,“新散文”不無價值;但從散文的本質看,它的不斷變化也有越來越遠離散文的危險。當前,跨文體散文與非虛構散文就有這樣的特點,視野變得開闊了,內涵有所豐富,思想也不無深度,但離散文的特性卻漸行漸遠。趙燕飛散文集《脈與絡》表面看是比較傳統(tǒng)的,但卻緊緊貼近散文本質,是向散文內在深度和自我本性的開拓與呈現(xiàn)。
散文有平淡之美。追求“變”的散文,處處求“新”,其探索性與創(chuàng)新性值得稱道。不過,其最大問題在于,忽略了“常”,就如錢穆所言:惟變當有常,萬變不離其宗。有變有發(fā)展,有常有承續(xù)。林語堂曾用“酸、甜、苦、辣、咸淡”談文章五味,并認為散文的最高境界是“平淡”。趙燕飛的散文也有“變”,但主要是“?!?,是社會、家庭、人生,是親情、友情、世情,是最普通的生活日常,是平凡的人生世相。當然,趙燕飛的散文也有酸、甜、苦、辣,像父母的相處關系中有“酸”,家庭成員的互助互愛多是“甜”,小妹夫的突然離世是“苦”,自己做闌尾炎手術的過程不乏“辣”味兒;然而,“平淡”是其主要的書寫對象、審美趣味和敘事方式。作者主要不是向未知領域探求,也無獵奇的故事,更無華美的修辭,而是寫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與事,且以白描手法進行平淡的敘事。從“新散文”的角度看,這似乎是一種已經(jīng)過時的寫作;但從“守?!焙汀巴脐惓鲂隆钡慕嵌瓤?,這無疑是更有難度的寫作。趙燕飛散文屬于靜水流深和返本開新的寫作,能在習以為常中發(fā)現(xiàn)“新意”。如“母親”形象在許多散文中都出現(xiàn)過,然而,趙燕飛的母親卻是“常”中有“新”:她像天底下所有的母親一樣,都愛自己的孩子,具有勤勞、善良、友愛、自尊等美好品德;不過,她又有自己的鮮明個性與特點,即敏感、愛挑剔、有完美的潔癖,這是具有深度的鉆研與燭照?!捌降笔亲钯N近普通人生的,也是最接地氣的,還是我們最熟悉的,散文以此為中心進行書寫,不僅不是易事,而是更有難度,這既需要生活,又需要對生活有獨到的觀察與理解,更需要有慧眼,還需要能定型和把握的能力。趙燕飛散文的妙處在于,在充滿人間煙火氣的生活日常中,時有被火燒過的豆粒和金質,讓人眼前一亮,更有會心之頃。
自然而然的散文風格。如今,不少散文存在的最大問題是不自然。這包括書寫內容不真實,沒有生活就用知識補,缺乏知識就用觀念補,導致散文云遮霧罩和凌空高蹈。不少涉足新的知識領域的散文也有此弊,在獲得“新奇”時,又有不少知識盲點被忽略。追“新”求“變”的散文常缺乏對傳統(tǒng)與散文的尊重與敬畏,寫作過于隨意,讓情感泛濫,有的甚至陷入胡編亂造,這必然導致散文越來越不自然。趙燕飛散文以真實的態(tài)度寫生活本身,以充滿自尊、自愛、自然、自由、自我的筆觸勘探生活的富礦,用心靈的光譜分辨世態(tài)炎涼和世道人心,將白描和細節(jié)作為顯示人生、人性和生命的溫度計,于是有了不一樣的散文風骨與風貌。以小妹夫的突然生病和離世為例,不少散文會調動小說敘事的渲染與虛構將之寫得感人、動人或迷人;然而,在趙燕飛筆下卻是那樣平淡自然,與生活本身一樣,這包括發(fā)生、求醫(yī)、希望出現(xiàn)奇跡、無奈下的死亡。其間,“我”投入了更多關愛、助力、期望,但卻沒有過于抒情,而是如春夏秋冬一樣自然轉換,也似靜水流深般從心底流過。還有,趙燕飛寫景、狀物、描繪人物都很自然,她這樣寫樓上母女來家串門的瞬間:“她媽媽說得眉飛色舞,她一直微笑著不插一句嘴,那張架著眼鏡的小臉白白凈凈,嘴角一直微微上揚。她的微笑很美。恍惚間,以為加州黃金坐在我的對面,嘴角微微上揚,眼睛瞇著,看起來那么淡定,那么從容,那么無所畏懼?!痹诖?,自然之美、自然的敘述、自然的文字表達都如被清水洗過一般,光彩、光澤、光亮自然外現(xiàn),一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合度的散文特性。如果說,小說重視引人入勝的情節(jié)虛構,詩歌是情感的弦張,戲劇是場景的渲染,那么,散文的本質則是合度。因此,梁實秋強調散文要“合適”;林語堂形容寫散文如走鋼絲,雖離不開驚奇,但要平衡和適度,是那種剛剛好的感覺。當下的散文往往太注重獵奇求新,太喜歡“個性解放”和“文體破體”,卻忽略了“合度”與“節(jié)制”,于是,散文在觀念上缺乏敬畏,在手法上過于隨意,在章法上陷入碎片化,在文字上沒了節(jié)制,不少作品變成隨意妄為、無法無天的流水賬。趙燕飛散文也有個性的自由張揚,當寫到“我”有意跟母親善意說謊,以內在的自我寫花的世界時都是如此;不過,更多時候,作者一直是有“度”的,是一種有節(jié)制的寫作。比如,寫自己做闌尾炎手術,作者是任性的,但當母親表達了絕決的態(tài)度,“我”就順從其意了?!拔摇睉蚍Q丈夫為“蘇局”,但又用他只是縣級一個副職進行平衡和消解。軒哥與雙寶,一個是兒子,一個是大妹的兒子,“我”對兩人的情感態(tài)度也具有均衡性,似乎在某些方面外甥比兒子更優(yōu)一些,對“我”也更加上心。還有《娃娃臉》中對“張總”的描寫,也是充滿“均衡感”的。先看“娃娃臉”,那仿佛是個不諳世事的女孩子,作者寫道:“小薇長著一張圓臉,眼睛圓圓的,鼻頭圓圓的,下巴也圓圓的,微笑時還有一對圓圓的酒窩。”然而,“她和我年齡相仿,卻比我有能耐多了,不僅是資深營養(yǎng)師,還開著一家生意火爆的月子中心。最令我羨慕的,她竟然還是心理咨詢師,并且擁有自己的心理工作室?!蓖蝗松砩嫌羞@樣的巨大反差,在趙燕飛散文中達到了某種均衡和契合,在巨大的張力效果中也產(chǎn)生一種內在的新奇性與穩(wěn)定感。當然,“合度”還表現(xiàn)在作品命名、描寫分寸、文字表達上。像《蠻好》《禮性》《郁》,以及書名《脈與絡》都是精凝和出彩的。寫自己買賣房子也是有“度”的,恰好彈撥起人們敏感與舒適的神經(jīng),沒讓自己陷入自吹自擂的失度狀態(tài)。還有,文字的節(jié)制、干凈、準確、有力在趙燕飛散文中隨處可見,從而給人以獨特的審美感受?!妒直怼烽_頭寫道:“我喜歡戴手鐲,硬玉、軟玉、黃金、白銀,無論什么材質,只要第一眼看上去覺得有緣就行。我也喜歡戴手鏈,碧璽華麗,珍珠溫婉,千足金顯富貴,泰銀有個性。但我不喜歡戴手表?!边@樣的文字有聲、有色、有滋、有味、有情、有韻,但又是質樸、講究、凝練、純凈的,沒有相當?shù)墓ακ呛茈y達到的。
散文家后面站著“我”這個“人”。許多散文缺少“我”,缺少一個真實的“我”,缺少有個性、主體性、坦誠、自愛、愛人的“自我”,于是散文變得空洞虛無。與小說、詩歌、戲劇不同的是,散文離不開作家本人,它在寫別人的同時,更重要的是在寫自己,是一個自我形象的型塑過程。某種程度上說,散文的好壞、高下、得失,取決于作品中的“我”,作家的“自我”如何在作品中顯影,“本我”是否真實可靠,“我”是否葆有初心、愛心、恒心、虛心、童心,“個我”是否在不斷的成長?如從這一標準衡量,不少散文里是無“我”的,更沒有一個健全的積極進取的充滿正能量的“自我”。在這方面,趙燕飛散文不但有“我”,且有“自我”的花開與綻放,是一個關于大寫的“人”的“我”的書寫與觀照。對親人,趙燕飛散文有真心、真情、真愛,不論是對父母家人,還是親戚都是如此。別的不說,“我”為親人頻繁聯(lián)系醫(yī)院和忙前跑后,就是一般人難以做到的,在這方面“我”是個極有熱心和愛心的人。如對大妹的關愛之情,“我”都是親力親為,買房、租房、補貼都傾其所能,這是難得的好姐姐。對小妹的兒子,“我”更是付出很多,愛護有加,比親生的還上心。對舅舅、黑皮哥以及家鄉(xiāng),“我”也是情深意切,有割不斷的親情、家鄉(xiāng)情,以至于其形象都被立體地凸顯出來,讓人如在目前和難以忘懷。對老師、同學、朋友,“我”也充滿感恩與思念,那個用豬油拌飯吃的老同學被“我”深記和惦念。對陌生人,“我”也一直不失愛心,這在與樓上母女的交往、賣房時的讓步、同“圓臉”的交流中可見一斑。散文寫“我”與買房者的砍價過程中,一面寫對方的智慧與高明,一面又寫“我”的同情與理解,特別是最后的讓步,這是關于“我”的善心與仁慈的逐漸呈現(xiàn)過程?!稑I(yè)主群》是一篇充滿友善與理解的散文,這既是一個時興的社會問題,也是關于人情與人性的現(xiàn)場,關鍵是“我”在其中看到了友愛與理解。作品寫道:“盡管業(yè)主群很難產(chǎn)生有效的道德約束,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倒也達到一種奇妙的平衡。”“那些從不加入微信群的人,自然也會拒絕業(yè)主群。你喜歡的,他討厭;他熱愛的,你痛恨。一切無需辯解,世間種種,都有各自存在的理由?!遍_通豁達與善解人意,使“我”獲得了明理的智慧,也使散文變得從容瀟灑起來。還有,對于追求女同學的陌生男生,“我”看到他找不到對方卻又不離開,一直坐在樓梯上等人,于心不忍之下給他打飯吃。這與女同學的冷漠處理形成了鮮明對照,也照出了“我”的善根。《郁》是關于現(xiàn)代社會問題病的解答,“我”以思想為針、情感為線穿越了重重阻隔,于是進入“和解”的通道。作者說:“比如生而為人,無論貧賤,無論富貴,都要被時間之火慢慢烘烤,都要被某雙看不見的巨手‘郁’過來‘郁’過去。”《白色線結》是寫“我”做闌尾炎手術的,這是一個“自我”成長,克服病痛恐懼的深刻過程,也是有關于心理學、病理學、醫(yī)學、文學、人類學的重大課題。一般人看來,這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手術,但“我”卻經(jīng)歷了整個人生,甚至生死考驗,也是一次生命的真正穿越和升華。比如,“我”有這樣的感悟:“如果因為一個闌尾炎手術就掛掉了,那也是命里該掛,怨不得別人?!边@可謂是“我”之通脫觀。還有,對于草木,“我”也表現(xiàn)出仁慈,因為擔心龍舌蘭遇人不淑,認可雜草也是生命,給花澆水時特別輕柔,這些同為生命的天下萬物是值得珍視的。
總之,在趙燕飛散文集《脈與絡》中,基本看不到什么神奇景觀、非凡人事,也無驚人之語和豪言壯語,更無薄情、傷情、濫情,而是一種平靜、平淡、平凡、平和、清明景象。不過,這也不是死水微瀾,而是靜水流深,是平常中有新奇與己見,有時不乏真知灼見和智慧的閃現(xiàn)。最重要的是,散文因“我”而活,由一個有主體性的“自我”的心靈花開,形成了散文的高尚境界與品質,并迸發(fā)出令人喝彩的生命爆裂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