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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科幻作家陳楸帆:AI時代,最寶貴的是獨立思考與審美能力
來源:新浪網 | 陳楸帆  2026年06月04日15:59

在AI時代,傳統(tǒng)分工正在改變:技法可由AI高效執(zhí)行,而人的核心價值在于提出有深度、有品位的想法,這需要審美、批判性思維與長期積淀的智慧。未來屬于能與AI協(xié)同共創(chuàng)的人,而簡單重復的技法訓練已不再構成競爭力優(yōu)勢。

過去,一個人要實現(xiàn)一件事,需要同時具備想法和技法:我得知道我要做什么,也得知道怎么做。在這種狀態(tài)下,稀缺性體現(xiàn)在技法上,所以我們常用眼高手低來形容一個人有想法,但執(zhí)行得慢或做得不好。但AI出現(xiàn)之后,許多知識我們不再需要從頭學習。

比如AI coding?,F(xiàn)在任何想法似乎都能被生成一個軟件,coding好像成了一門顯學,但本質上,是實現(xiàn)任何事情所需的技法被從人身上剝離了。我們不再需要用5年時間去學習某項技能才能使用它,今天的我們可以立刻上手,只需要敢于走出“我不會”的狀態(tài),直接與AI交流即可。因此,在我看來,當下與過去最大的分野,就在于分工的根本轉變:人負責想法,AI負責技法。而這一轉變導致稀缺性發(fā)生了逆轉:從前稀缺的是技法,如今稀缺的是想法。

這種遷移引發(fā)了一種新的內卷,不是你隨便提一個想法、說一句“給我做個更好看的”就完了,而是需要提出有品位的想法。我們在“想法”這個領域開始卷了。但如果我們還像過去那樣,把時間和精力全部投入在打磨技法上,那就相當于仍在鍛煉身體,希望從A點跑到B點更快一些;或者還在向馬車學習駕駛技術,而汽車早已到來,我們只需踩下油門。所以,方向已經變了:稀缺性發(fā)生了根本性的遷移,從技法遷移到了想法。

那些AI尚不具備

而人類獨有的能力

去年在北京十一學校舉辦了第二屆國際AI奧林匹克競賽,面向中學生。全球66個國家參賽,中國派出了兩支隊伍。很多人可能覺得,中國AI這么強,學生肯定能名列前茅。但結果出人意料:無論個人賽還是團體賽,中國都未獲得金牌,團體賽僅排第十。排在前面的是波蘭、俄羅斯、新加坡等國家。

為什么?因為比賽題目高度開放,沒有標準答案,也沒有唯一路徑,要求選手與AI協(xié)作,共同探索復雜問題的解法。而這種能力——批判性思維、好奇心、探索精神,以及獨立尋找非唯一解的能力,恰恰是我們教育體系中非常不強調,甚至不鼓勵的。

這其實印證了我們說的,“智”與“能”本應一體。但我還要強調一個字:“慧”。我們常說“智慧”,“慧”是什么?從字形看,“慧”上面是“彗”,與掃除、收割、稻種有關,或許還關聯(lián)著酒神文化,它包含非理性、直覺性、啟發(fā)性和審美性的成分。這種“慧”需要時間沉淀,需要醞釀。而“智”則是理性的、計算性的、線性的過程。因此,我認為面向未來,我們需要“智”“慧”“能”三位一體的結合,才能培養(yǎng)出真正能與AI協(xié)作并共生的人才。

我也在高校任職,教創(chuàng)意寫作。一開始的想法是開設一門人與AI共創(chuàng)的創(chuàng)意寫作課。但真正開始操作時,我發(fā)現(xiàn)這些學生連自己獨立寫作都還做不到。你問他們讀過什么書,可能答不上幾句;問他們寫過什么,也說不清楚。你會發(fā)現(xiàn),他們對文字的理解和實踐,可能還停留在非常初級的階段。

我們需要經過非常漫長的閱讀、寫作和思考,才能慢慢積累起所謂的品味和判斷力。想法是最稀缺的,好的想法、好的品味尤其稀缺。為什么大家都去看《納瓦爾寶典》?不就是想模仿他的思維模式、品味、判斷力,希望像他一樣投資成功嗎?但這些東西恰恰是最難復制的。哪怕你把他所有的言行建模,也未必能得到一個同樣能準確預見未來、洞察投資機會的模型。

因此,我覺得除了語料之外,人身上肯定還有其他東西,是十分寶貴的。比如,情感或許是一種被我們嚴重低估的認知形式,審美也是被低估的認知,信念同樣如此。

當你盲目地相信某件事,比如“AI教父”杰弗里 · 辛頓堅信自己的研究方向是對的,他才會投入巨大的時間、精力和成本,不計回報地走一條少有人走的路,最終他走出來了。但有多少人能擁有如此堅定的信念?我認為,這些正是當前AI尚不具備而人類獨有的能力。但要獲得這些能力,人必須投入巨大的時間與精力。

所以我會說,這個時代其實是極其撕裂的。它會劃出一條清晰的分界線,在這條線之上的人,已經占據(jù)了相對安全的生態(tài)位,比如文學界的莫言、余華、劉慈欣老師。AI來了對他們有影響嗎?毫無影響,甚至他們還能借助AI將自己的IP價值放大成千上萬倍。但在這條水位線之下的人,想要奮力躍升到線上,會變得極其困難,可能比過去難成千上萬倍。這正是當前一個巨大的結構性不均衡。

人與AI,不分“你”“我”

我常把AI稱為“另一個我”。我會經常要求它:“你要像陳楸帆一樣去思考。”因為我現(xiàn)在使用的一些模型已經具備初步的記憶功能,雖然遠不如人類的記憶那樣持久、復雜,也不具備嵌套層級式的結構,但它能記住我與它的對話歷史、我發(fā)出的指令,以及它給我的反饋。我會要求它從這些互動中習得我的思維模式,包括我的判斷、品味、習慣,以及思考路徑。我希望它能從我的角度出發(fā),作為我的一個分身,替我思考。

但回看整個進化史,我們會發(fā)現(xiàn):每一次重大飛躍,都伴隨著一種共生。兩個異構體被嵌入同一個結構中,彼此不吞噬、不消化,而是維持各自的功能性,從而形成一個更強大的整體。這正是“整體大于部分之和”的體現(xiàn),也是“涌現(xiàn)”這一概念的核心所在。

在這個階段,我們其實是在迎接一個新的共生時代。我們面對的是一種硅基智能,但我不該說“我嵌入一個硅基”,而應該說:我們共同嵌入一個全新的基礎架構。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可能形成一套新的協(xié)議:在我與它之間,所有的創(chuàng)造力、想象力,乃至效率的提升,都源于我們之間的交互。這種交互發(fā)生在主體與主體之間,而非某個單一主體內部。這正是主體間性的體現(xiàn),也是一種共生結構。

因此,我會以這種方式去表達,并希望它在這種表達中不再區(qū)分“你”與“我”。我認為,這正是實現(xiàn)科技向善的關鍵:要讓AI不在未來對人類作惡,就必須建立一種不分彼此的對話機制。從倫理上、哲學上,我們都是共通的、平等的、共享的關系。

這讓我想到佛教中一個樸素的概念:眾生有情。或許這正是我們在下一步必須秉持的態(tài)度,不能僅僅把AI當作工具。我們今天所有的信息、態(tài)度、語料,甚至情感,都會被轉化為向量,被AI學習。

我是一名科幻作者。大家可能都覺得科幻應該是預測未來,但這或許是一種誤解。我們其實是在設想一百種未來,其中偶爾有一種“瞎貓撞上死耗子”碰巧應驗了,就被人們記住了。但科幻真正的職責是打開未來的認知光錐,它應當覆蓋所有貝葉斯概率所能觸及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的分布,能讓我們看到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幾乎不可能察覺的未來路徑。而其中某些看似稀缺、邊緣的可能性,反而可能在未來成為主流,就像杰弗里 · 辛頓,或歷史上許多技術革命最初的模樣。

AI出現(xiàn)之后,我開始用它輔助創(chuàng)作,會讓它從某個具體的歷史節(jié)點展開分支推演。比如,我們知道控制論之父維納在上世紀30年代曾來中國,在清華大學教過一年書;而計算機架構之父馮 · 諾依曼,當時也差點被邀請來華,只因七七事變、日軍侵華,這一計劃被迫中斷。如果馮 · 諾依曼真的來到清華,并在中國接觸到《易經》、道家思想等本土認知體系,會不會催生出一種非二元性的計算架構?我正是通過這樣一個變量,讓 AI 去推演:接下來的人工智能發(fā)展史、科技史,甚至地緣政治史可能走向何方?它給了我一個非常精彩的推演?;谶@個推演,我再去寫小說就覺得特別開腦洞,因為很多跨學科的知識細節(jié)單靠我一個人很難掌握,但AI可以。從這個角度看,我認為AI在腦洞層面已經秒殺了99%的科幻作家。剩下的問題就是,作為創(chuàng)作者,我們不能叫自己“master”,更合適的說法或許是“共創(chuàng)者”。

我們該如何培養(yǎng)AI的審美敏感度,讓它能從更多元、更異質的視角出發(fā)?比如,AI有時會傾向于討好用戶,那我們又該如何訓練它,使其生成的未來可能性分布得更稀疏、更廣譜,從而真正幫我們打開對未來的敘事?我覺得,這恰恰是我們目前對AI使用得還不夠深入的地方。很多時候,我們反而限制了它的潛能,就像父母總希望孩子走自己走過的路,要求孩子服從、跟隨。但最好的方式,其實是讓孩子自由生長。

(本文來自陳楸帆在騰訊科技向善創(chuàng)新節(jié)2026上的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