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教于是之觀察生活

于是之在《龍須溝》里飾演程瘋子
于是之祖籍天津,1927年7月9日出生于河北唐山,后遷至北京。于是之在話劇舞臺上取得的成就和影響力,與老舍先生是密不可分的,他正是因飾演老舍話劇《龍須溝》里的程瘋子、《茶館》里的王利發(fā)而名聲大噪,同時也奠定了他在中國話劇界的翹楚地位。
于是之后來曾寫文回憶自己23歲那年第一次見到老舍的情形:
1950年夏天,在東單西堂子胡同一號,當(dāng)時的北京人民藝術(shù)劇院院長李伯釗陪老舍先生來讀他的新作《龍須溝》。
老舍先生那天穿著一身黃,咔嘰布的襯衫褲子。請他在沙發(fā)上讀,他跟我們說:“您給我換一把硬椅子吧,我腰有毛病?!蔽覀兘o他換了,他坐下來,沒有廢話就讀起來。讀過后叫大家提意見,我們被他寫的“龍須溝人”震住了,說不出話來,一位老同志說了一句話我始終記得:“潛移默化”。他的話代表了我們的心情:這個劇本里不直接“講政策”、“搞宣傳”,這在當(dāng)時是不多的。
后來劇院定下來由焦菊隱先生做《龍須溝》的導(dǎo)演,焦先生要求演員根據(jù)體驗生活的心得,給劇本提意見,發(fā)現(xiàn)好的語言記下來,還可以變成臺詞。于是之體驗生活后,寫下了6000字的創(chuàng)作筆記《程瘋子傳》。他對角色進行了深入的塑造,老舍也接受了他對角色的修改建議。
不久《龍須溝》連排(指話劇連續(xù)性的完整排練),劇院還約了些文藝界的人看??春蟠蠹矣X得滿意,老舍先生也很高興,一起吃了頓晚飯,對演員都說了鼓勵的話。老舍對于是之說:“您活脫兒一個謝芮芝啊。”謝芮芝(1881-1957),本名謝永祥,北京著名單弦演員、相聲演員。自成一派,表演風(fēng)格是“寓諧于莊”。代表作品有《探親》《打面缸》《蘇小妹三難新郎》以及《朱夫子》等。
后來,《龍須溝》的演出獲得了極大成功。客觀地說,這部戲成就了三位“大家”。第一位就是老舍,《龍須溝》演出后不久,他獲得“人民藝術(shù)家”稱謂;第二位是導(dǎo)演焦菊隱,之前他從事戲劇教學(xué)工作,《龍須溝》演出后,他調(diào)入北京人藝,并擔(dān)任北京人藝副院長;第三位就是于是之,由于成功地塑造了程瘋子這個角色,廣為人知。
自從《龍須溝》之后,老舍對于是之這個年輕人多了一份愛才惜才之心,常在生活中對他進行點撥。
有一次,于是之到老舍家里去,老舍興致極高,越聊越高興。到了飯點兒了,老舍就請于是之到飯館吃飯。
來到飯館,在雅座落座以后,服務(wù)員問:“您吃點兒什么?”
老舍答:“瞧著辦吧?!?/p>
因為是熟主顧,服務(wù)員便不再多問,急忙去安排菜了。
就在等菜的時候,老舍向于是之發(fā)了一通感慨:“這要是過去飯館里的跑堂的,就不會這么招呼顧客了。即使是你第一次來這個飯館,只要看見你帶來了朋友,跑堂的便會把你引到雅座外邊兒,先得來一句‘還在這屋吧?’這是為了向你的朋友表明,你不是第一次來雅座吃飯。然后,等落座以后,倒好了茶水再問一句‘今天您吃點兒什么?’這是為了向你的朋友表明,你差不多天天來飯館吃飯?!?/p>
于是之后來回憶說:“老舍先生看似帶著我去吃飯,實際上是在潛移默化地教我觀察生活。”
于是之比老舍小28歲,當(dāng)之無愧的晚輩,老舍對這個晚輩常常不吝溢美之詞,而且愿意帶著他,教他東西。于是之打心眼里也崇拜老舍。在《茶館》劇本未完成之前,老舍就邀請于是之來演。
1956年秋,郭沫若的《虎符》在北京人藝演出成功,郭老請北京人藝和科學(xué)院的朋友吃飯。大家的興致都很高,席間老舍先生悄悄地跟于是之說:“我寫了個新戲,主角的詞幾百句,從小演到老……”
于是之回憶當(dāng)天情形——
我沒說話,但我已經(jīng)要演這個“從小到老”、有“幾百句”詞的主角了;老舍先生又說了些人物,說到還有“太監(jiān)”的時候,我就張了嘴了:“我小時胡同里就住個太監(jiān)……”盡管先生的新作剛透露一點頭兒,我就覺得這個劇本準好無疑,非演不可。
1958年,老舍創(chuàng)作了經(jīng)典話劇《茶館》,于是之在劇中飾演王利發(fā)。在劇本創(chuàng)作過程中,老舍向于是之征求意見時,于是之提出了結(jié)尾處“三個老人話滄?!钡男薷囊庖姡仙岵杉{了這一建議,使得《茶館》的結(jié)尾更加深刻和感人。
1958年《茶館》首演當(dāng)天,老舍看戲后興奮不已,回到家中仍難以平靜,便坐到寫字臺前大筆一揮,為于是之寫下了條幅:“努力如是之者,成功其庶幾乎?”于是之收到條幅后,卻一聲不吭地鎖進了抽屜里,既沒有向旁人顯露,更沒有裱起來張掛在墻上,連平時與他接觸很多的朋友也一無所知,這一鎖就是幾十年。
于是之曾跟梁秉堃說過:“演老舍先生的戲,一定要讀好他的臺詞。老舍先生是語言大師。他的臺詞原來雜用北京的土話,那是很有味道的。但后來便更加精粹和純潔了,用的都是常見的字和詞,然而,味道不減從前。每一個字,都經(jīng)過推敲,但不顯得做作;每個句子,都極自然,但含蓄雋永。讀這樣的臺詞,不格外努力,是傳達不出作者內(nèi)涵的意思和趣味來的。”
北京人藝的同仁們也都知道,于是之與老舍先生的關(guān)系有多么“瓷實”,遇到“撓頭”和難處理的事,往往要勞煩于是之出馬。
上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老舍為北京人藝寫了一個反映北京市民生活的劇本《除夕》。劇院經(jīng)過慎重研究以后,覺得排練這個戲有困難,又不好一拖再拖。而向老舍退稿,劇院領(lǐng)導(dǎo)很撓頭。劇院領(lǐng)導(dǎo)知道于是之跟老舍關(guān)系好,又是老舍喜歡的年輕人,就把這個活派給夏淳和于是之了。
夏淳和于是之來到老舍家,受到熱情接待。一見面就滔滔不絕地聊起來。在聊天的過程中,誰都不愿意在興頭上聊“敗興的事”,夏淳和于是之都沒有提到退稿的事,只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再見機行事。
到了中午時分,老舍把香煙一掐說:“走吧,上東來順吃涮羊肉去!”這時,夏淳推說別人約好吃飯先告辭了,只剩下于是之一個人心里犯著嘀咕發(fā)著愁跟老舍去了東來順。
到了東來順才知道,老舍還約了馬彥祥等人一起吃飯。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于是之心里一直盤算著退稿的事。最后心一橫,不管三七二十一,咬牙取出了劇本,把退稿的事說了出來。
老舍哈哈一笑說:“不成就算了,不成就扔字紙簍里得了!哪能寫一個成一個的?”說完,把劇本接過去,往身后一擱,接著招呼于是之:“快著,吃涮羊肉!”
1966年8月24日,老舍跳湖自盡。每年的這天,于是之都會懷念故友。在老舍離世20年后的1986年,于是之撰文表示了自己的痛苦心情——
二十年前的8月24日,當(dāng)先生走出家門,向北,向太平湖走去的時候,一定會路過我們的首都劇場。我恨我那天沒有在王府大街上遇上先生。50年代,我曾陪先生在那條街上散過步,他邊走邊指點我演戲的道理。人生中本有許多巧合、巧遇,那天為了什么就沒有叫我遇到先生呢!晚輩們的幼稚的談話容或能對長輩的心理產(chǎn)生些自己也不明白的影響。那天如果見到了,陪先生多走一程路,談點心里話,哪怕能夠使先生的心里多少想開一些也許好點吧……然而我沒有得到這樣的機緣。待我聽到那噩耗時,我只能沉默,因為那時我也被看管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