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娥的傳奇人生

1938年1月籌備成立戰(zhàn)時兒童保育會時的合影。從左至右依次為李德全、馮弗伐、鄧穎超、唐國楨、陳紀彝、安娥、劉清揚、郭秀儀、謝蘭郁。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賣報的小行家,不等天明去等派報,一面走,一面叫,今天的新聞真正好,七個銅板就買兩份報”。這首《賣報歌》家喻戶曉,很多人都會唱,但人們對這首歌的詞作者安娥,所知甚少。時值安娥誕辰一百二十周年,讓我們走進她的傳奇人生。
從叛逆少女到紅色特工
安娥是知名詩人、作家,也是劇作家田漢的夫人,本名張式沅,筆名有蘇尼亞、張英、丁娜等,1905年10月11日(農(nóng)歷九月十三日)出生于河北省獲鹿縣范談村(今石家莊市長安區(qū))的一個富裕家庭。其父張良弼是河北職業(yè)技術教育的先驅,抱著“教育救國”“實業(yè)救國”的理念,于1909年在保定西北隅的北菜園創(chuàng)辦直隸實業(yè)補習學堂,為保定的中等教育事業(yè)作出了重要貢獻。安娥從小喜歡讀書,學習成績優(yōu)異,小學二年級時曾獲年末考試甲等第三名。1920年,她考入保定女二師附屬女中,在校期間深受五四運動的影響。學校對學生多有限制,不許閱讀進步書籍,不許參與集會或談論國事,安娥就帶領同學們罷課,迫使校長辭職,自此走上追求真理、反抗壓迫的道路。“罷課事件”發(fā)生后,她隨父親來到北京,在第一女中繼續(xù)讀書。
1923年夏,安娥考入北京美術專門學校西畫系。她積極投身于學生運動,參加反對帝國主義和軍閥統(tǒng)治的示威游行,于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1926年,奉系軍閥張作霖占領北京,在城內張貼“宣傳赤化、主張共產(chǎn)、不分首從、一律死刑”的標語,面對血雨腥風,安娥和戲劇系的張寒暉等人成立了“五五劇社”,以“研究戲劇藝術,以促成新社會”為宗旨,演出《壓迫》《兵變》等進步話劇。這些活動的領導者是該校地下黨員鄧鶴皋。在與鄧鶴皋的接觸中,安娥覺得他成熟、冷靜、有主見,逐漸產(chǎn)生愛慕,不久后兩人結婚。這年6月,中共北方區(qū)委負責人李大釗派鄧鶴皋去大連任地委書記,安娥一同前往,從事女工運動。
1927年,安娥被派往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行前,她先到上海與周恩來會面。周恩來送她登上開往海參崴的蘇聯(lián)輪船時說,要“留心觀察Soviet(蘇維埃)國家的工人制度與中國半封建資本主義的剝削方法的區(qū)別,以便將來把他們的生活方式介紹給鐵蹄下的中國工人”。
1928年3月,上級組織介紹安娥去蘇聯(lián)國家政治保衛(wèi)總局工作,自此她開啟了特工生涯,直至1929年11月回國。在上海,安娥進入由周恩來領導、陳賡任科長的中央特科情報科。當時,中共地下黨組織由于叛徒的出賣,遭受巨大破壞,中央特科按照指示,選派人員潛入敵營開展特殊工作,安娥被派往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黨務調查科(“中統(tǒng)”前身)駐上?!爸醒胩嘏蓡T”楊登瀛(原名鮑君輔)處任秘書。楊登瀛以自己的身份作掩護,為地下黨組織搜集情報,交予安娥,安娥以最快的速度整理、篩選,將其中有價值的情報傳遞給陳賡,多次使地下黨組織化險為夷。1933年,因直接聯(lián)系人姚蓬子被捕叛變,安娥失去了同黨組織的聯(lián)系,此后,她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左翼戲劇運動中。
從記錄生活到記錄時代
1929年冬,安娥在北京美專同學左明的幫助下,去文藝團體“南國社”見田漢。第二年,她把自己創(chuàng)作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莫斯科》交給田漢,田漢大為贊賞,決定在他主編的《南國月刊》第2期和第3期上連載,署名蘇尼亞。田漢在《編輯后記》中說:“在本期小說中,我特要介紹的是《莫斯科》。這長篇是寫一個留俄女學生的忠實的生活記錄。全文長十萬余言。我們由此可以看出這個大時代的發(fā)展,可以看出一個有為的女性怎樣克服她的小資產(chǎn)階級性,把握堅牢的新意識??梢钥闯龉まr(nóng)祖國偉大的運動,可以看出留俄中國同志中的工人與知識分子的斗爭。這樣的作品現(xiàn)在是很Unique(獨特)的?!?/p>
1930年6月,南國社因演出話劇《卡門》被查封,安娥與田漢一起參加中國左翼戲劇家聯(lián)盟領導的大道劇社的演劇活動,安娥參演了話劇《馬特迦》《梁上君子》《洪水》《生之意志》等(筆名丁娜)。九一八事變爆發(fā)后,田漢冒著被通緝的危險來到大道劇社,坐在劇社后臺的道具箱子前,創(chuàng)作獨幕話劇《亂鐘》。他用“鐵筆”直接“寫”在蠟紙上,寫一張印一張,并立即著手排練、公演。
安娥與田漢在工作上互相幫助,在創(chuàng)作上共同進步。安娥把外國小說《第四十一》改編為話劇《馬特迦》,為田漢的話劇《水銀燈下》創(chuàng)作主題歌《走出攝影廠》;田漢為安娥的詩集《高粱紅了》作序。1938年3月,安娥同鄧穎超、李德全等人在武漢成立“戰(zhàn)時兒童保育會”,出任常務理事、宣傳委員的安娥為《戰(zhàn)時兒童保育院院歌》作詞,田漢則撰寫了《戰(zhàn)時兒童保育會緣起》。
安娥以文字記錄生活、記錄時代。她留下詩作三十三首,出版詩集《燕趙兒女》《高粱紅了》等;歌曲八十八首,收入《漁光曲——安娥作詞歌曲集》;戲劇作品三十多部,小說、隨筆八篇,報告文學三十篇,評論三十三篇。報告文學《五月榴花照眼明》是她1940年“陪同史沫特萊訪問李先念縱隊(即新四軍豫鄂挺進縱隊)”時寫的,所記認真、翔實,“是一首對共產(chǎn)黨領導下的人民軍隊與敵后抗日革命群眾的熱情頌歌”,也是新四軍軍史研究的重要參考資料。
《漁光曲》光耀影壇
《漁光曲》是電影《漁光曲》的主題曲,由安娥作詞,任光作曲。
上世紀三十年代,上海地下黨在反國民黨“文化圍剿”斗爭中,有計劃地開展占領電影陣地的工作,選派得力盟員進入各電影廠。田漢多方聯(lián)絡,說服嚴春堂成立藝華影業(yè)公司,遵循左翼電影文化運動反帝反封建的方針,推出《民族生存》《肉搏》《烈焰》等電影,在社會上產(chǎn)生很大影響,也引起國民黨當局的注意?!吧虾S敖珑P共同志會”用“全武行”(魯迅語)的手段搗毀了藝華影業(yè)公司,對進步電影加以迫害。
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導演蔡楚生于1934年拍攝了電影《漁光曲》。影片圍繞一個漁民家庭的悲慘故事展開,主人公企圖擺脫困境的強烈心愿和勤勞、堅毅的求生欲望,不僅激起觀眾的憐憫,也是對身處困境的人們的精神鼓舞。為了使影片更加感人,蔡楚生計劃創(chuàng)作幾首電影插曲,其中主題曲的創(chuàng)作就交給了安娥和任光。
為創(chuàng)作《漁光曲》,安娥憶起當年去大連開展工人運動,在大連黑石礁暫居的那段日子。黑石礁就在海邊,漁民艱苦的勞作場景和悲慘的生活遭遇,使她深受觸動;上海的社會現(xiàn)實,也對她形成強烈的心靈沖擊。于是,她把種種真實感受訴諸筆端,激越的情感如地下巖漿一般,噴涌而出——
云兒飄在海空,
魚兒藏在水中,
早晨太陽曬漁網(wǎng),
迎面吹過來大海風。
……
輕撒網(wǎng),緊拉繩,
煙霧里辛苦等魚蹤!
魚兒難捕租稅重,
捕魚人兒世世窮。
……
天已明,力已盡,
眼望著漁村路萬重;
腰已酸,手已腫,
捕得了魚兒腹內空!
爺爺留下的破漁網(wǎng),
小心再靠它過一冬!
《漁光曲》用樸實、生動、形象的語言,真實地表現(xiàn)了貧苦漁民的生活,是對黑暗社會的有力控訴,渲染并深化了電影的主題。伴隨電影《漁光曲》的上映,這首歌很快成為人人皆知的流行曲。
《賣報歌》響徹大街小巷
安娥時刻關注國家命運和百姓生活,除了《漁光曲》,她還創(chuàng)作了《采蓮歌》《新鳳陽歌》《抗敵歌》《大地進行曲》《和鬼子決戰(zhàn)去》《戰(zhàn)地英雄》《受難的孩子們》《抗戰(zhàn)的女工》《鐵路工人歌》等歌曲。
1933年秋,作曲家聶耳在上海霞飛路曹家弄(今淮海中路)附近發(fā)現(xiàn)一個賣報的小姑娘,她賣報時的吆喝聲非常好聽。聶耳特別同情這位小姑娘,便跟好友周伯勛商量,想給她寫一首歌,請安娥來作詞。為此,安娥仔細觀察報童們的言談、舉止、相貌,深入了解他們的苦難身世,很快寫出歌詞。聶耳看完歌詞,覺得描寫真實、意義深刻,反映了報童的心愿;讀起來朗朗上口,適合傳唱。
聶耳譜好曲,給周伯勛哼唱了一遍,周伯勛覺得很好。聶耳說:“我們還得唱給那個賣報的小姑娘聽,如果她覺得好,才算通過?!毙」媚锫犕赀@首歌,高興地連聲說好,不過她建議“把‘幾個銅板能買幾份報’的話也唱出來”,賣報時就可以唱這首歌了。聶耳覺得小姑娘的建議很好,再次找到安娥,安娥將歌詞改為“七個銅板就買兩份報”。小姑娘很高興,賣報時總唱這首歌,后來,其他報童也學會了這首歌,每天賣報時邊跑邊唱,大街小巷都飄蕩著《賣報歌》的優(yōu)美歌聲。
這件事還有后續(xù)——聶耳把這個賣報的小姑娘(真名楊碧君)介紹到聯(lián)華影業(yè)公司,她曾參演電影《人生》《暴雨梨花》《寒江落雁》《秋海棠》《慈母曲》《迷途羔羊》等。
戲劇創(chuàng)作推陳出新
安娥創(chuàng)作過很多反映社會現(xiàn)實、弘揚民族精神的戲劇作品,如話劇《兵差》《小寨主》《警報》《臺風》,歌劇《洪波曲》《戰(zhàn)地之春》《孟姜女》,兒童劇《狼外婆》《海石花》等。特別是1946年,應教育家陶行知的邀請,她創(chuàng)作了歌劇《武訓傳》,在上?!秲S聲報》上連載。
1949年4月,安娥重新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先后在中共中央統(tǒng)戰(zhàn)部、保衛(wèi)部,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中央實驗話劇院等單位工作。1954年,她調入中國戲劇家協(xié)會創(chuàng)作組,創(chuàng)作重點轉向兒童文學和戲曲。
北平和平解放后,安娥曾借用鬧劇式京劇《紡棉花》中張三與妻子鬧誤會的情節(jié),推陳出新,寫了一出《新紡棉花》,用以展現(xiàn)解放區(qū)農(nóng)村婦女的新生活,故事起伏跌宕,富有藝術趣味,是安娥戲曲創(chuàng)作上的初次嘗試。該劇1950年由新鳳霞的評劇班在勸業(yè)場公演。1955年,安娥根據(jù)《水滸傳》中的“智取生辰綱”一節(jié),創(chuàng)作了二十場京劇《黃泥崗》,把江湖好漢設計劫取“生辰綱”的傳奇,變成一出聚焦現(xiàn)實社會的戲劇。智多星吳用被塑造成一個有正義感的鄉(xiāng)村教師,通過唱詞表達出“只要俺一滴血還在,便要為國家除強梁,為黎民百姓謀安康”的志向?!饵S泥崗》是安娥走出創(chuàng)作困局的重要一步。后來,安娥將河南曲劇《寇準背靴》改編為《寇準探府》,刪去遼國進犯、楊家將抗遼、朝中忠奸之斗等唱詞,重點寫寇準與佘太君的一場智斗——寇準發(fā)覺楊延昭生還,佘太君卻百般掩蓋。這出戲由中國京劇院公演,改名《探府記》。
安娥與田漢在戲曲創(chuàng)作上多有合作。安娥曾把田漢創(chuàng)作的京劇《白蛇傳》改為越劇,以女性的視角,突出白素貞的內心情感。1963年,田漢把安娥的越劇《楊八姐盜刀》改為京劇《楊八姐智取金刀》,是戲曲界的一段佳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