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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昏夜之微光 雞群之鳴鶴——重論周瘦鵑的文學價值與貢獻
來源:《南方文壇》 | 欒梅健  2026年01月06日08:23

1895年,周瘦鵑出生于上海的一個小職員家庭。1968年,“四人幫”主將之一的張春橋指名污蔑他是一個“無聊的家伙”,隨即遭到狂風暴雨般的批判,不久投井自殺,享年73歲。

1925年,他在為自己主編的《紫羅蘭》半月刊所寫的編輯理念時說:“本刊特約海內(nèi)名小說家數(shù)十人擔任撰述,不論長文短篇,俱為杰作。每期有特載,刊在卷首,短篇小說至少在五篇以上。凡無聊之作,概從屏棄?!边@種對于文學性的嚴肅要求,以及對于“無聊之作”的堅決屏棄,是其文學生涯的一貫主張。

那么,他到底是不是一個“無聊”的作家?他刻意追求的“有聊”主張,包含了哪些內(nèi)容?對他的具體評價又該如何?值此周瘦鵑誕辰130周年之際,本文想就自己的一些思考與想法就教于學界同人。

1917年,當周瘦鵑翻譯的三冊《歐美名家短篇小說叢刊》送呈教育部審定登記時,魯迅時任社會教育司科長,甚為贊許。他說:“當此淫佚文字充塞坊肆時,得此一書,俾讀者知所謂哀情、慘情之外,尚有更純潔之作,則固亦昏夜之微光,雞群之鳴鶴耳?!敝茏魅说幕貞浭牵骸澳菚r大概是民國六年夏天,《域外小說集》早已失敗,不意在此書中看出類似的傾向,當不勝有空谷足音之感吧。”《域外小說集》是周氏兄弟在留學日本時為喚醒民眾、期盼民族新生所做的一次文學努力,后來因經(jīng)濟原因半途而廢;而周瘦鵑在《歐美名家短篇小說叢刊》中的翻譯理念、選譯標準恰巧與《域外小說集》相類似,難怪引起了魯迅先生的高度評價。

值得注意的是,魯迅先生在這里對當時社會環(huán)境與文壇狀況的判斷是:“昏夜”和“雞群”。周瘦鵑的文學活動開始于1911年。該年6月,他的第一篇小說《落花怨》發(fā)表在《婦女時報》上,此后一發(fā)而不可收,并因其勤奮和多產(chǎn)在文壇聲譽日隆。而此時,正是中國近現(xiàn)代社會和文學最為黑暗、混亂與骯臟的時期。

先看社會狀況。辛亥革命以后,中華民國建立,國人本以為可以進入到一個自由、民主、安定的和平環(huán)境之中,然而,袁世凱稱帝、張勛復辟、軍閥混戰(zhàn),社會黑暗日甚一日。作為清末民初最大文學社團——南社的靈魂人物柳亞子,他的處境與感想是:“二次革命失敗,同志逃亡星散……我是一個書呆子,既非軍人,又非政客,更無直接參加革命的資格,只好弄弄筆頭,長歌當哭?!庇谑牵麖臒釟怛v騰的上?;氐嚼霞覅墙枥?,組織了一個“酒社”:“時局是愈弄愈壞,而我的苦痛也愈弄愈深,借酒澆愁,遂在里中發(fā)起一個酒社,趁舊歷中秋的時候,天天狂歌痛飲,喝醉了便在堆滿瓦礫的空場上亂跳亂滾,結果腿部的筋骨受了暗傷,忽然不能動作起來?!边@種痛心于現(xiàn)實而消極頹唐、醉生夢死的知識分子,并不是孤立的現(xiàn)象,而是當時許多文人共同的避世態(tài)度。高吹萬是南社另外一個發(fā)起人高旭的叔父,年齡卻要小些。早年高舉種族主義旗幟,積極投身反清革命,然而,“辛亥光復以后,卻又絕口不談時事,自稱寒隱子”,此時,他以隱士自居,絕口不提政事,企圖在濁世中回避政治而自保。又比如李叔同,曾是南社早期的積極分子,發(fā)表過不少慷慨激昂的詩篇,并為《南社通訊錄》設計封面,兩次參加南社雅集。但是,惡濁的政治與社會環(huán)境使他不愿同流合污,日漸心灰意冷,最后跳脫塵世,在杭州虎跑寺正式出家。這是一個“昏夜”。許多正直的、優(yōu)秀的文人,在這時或不愿茍且或明哲保身,紛紛退出了文壇,偃旗息鼓。

再看文壇狀況。盡管有不少的作家不愿意參與其中,不過,從外表來看,民初的文壇卻貌似風起云涌、熱鬧非凡。阿英在談到自晚清起中國文學空前繁榮的原因時,首指印刷技術和新聞事業(yè)的因素:“當然是由于印刷事業(yè)的發(fā)達,沒有此前那樣刻書的困難;由于新聞事業(yè)的發(fā)達,在運用上需要多量產(chǎn)生?!边@種印刷和新聞事業(yè)的發(fā)達,到民國初年更為普遍、興旺。作為同時代人的范煙橋,他的感覺是:“印刷事業(yè)、交通事業(yè)日漸發(fā)達,發(fā)行網(wǎng)不斷擴大,出版商易于維持,書肆如雨后春筍,小說作品的出路也隨之開闊了?!彼a充的是“交通事業(yè)”,隨著現(xiàn)代郵政、運輸?shù)目焖偬嵘?,全國性的文化市場得以形成,從而擴大了文學的閱讀面,刺激了文學創(chuàng)作的數(shù)量。而在作家隊伍的形成上,他發(fā)現(xiàn):“除了晚清時代的前輩作者仍在創(chuàng)作外,更平添了不少后繼者,也可以說是新生力量。而舊時文人,即使過去不搞這一行,但科舉廢止了,他們的文學造詣可以在小說上得到發(fā)揮,特別是稿費制度的建立,刺激了他們的寫作欲望?!边@是一個文學商品化發(fā)育的時代。以字計酬、以版收稅,以文為生,是一代風尚,也是許多文人養(yǎng)家糊口的主要來源。在上述幾種因素的促進下,出版社、雜志社、文學刊物如雨后春筍紛紛涌現(xiàn),大量作品應運而生。

然而,盡管在商品經(jīng)濟大潮中孕育出來的文學繁盛局面“為實現(xiàn)文學觀念的新變創(chuàng)造了有利的條件”,但是它給當時的文學同時也帶來了金錢的、消遣的負面影響。黑幕小說、滑稽小說、哀情小說、武俠小說、偵探小說、宮闈小說層出不窮,《九尾龜》《林黛玉日記》《清宮秘史》《民國野史》《清季名流艷史》等胡編亂造之作充斥坊間。這時林林總總的所謂作家隊伍,也就只能是魯迅譏為的“雞群”了。

1915年,作為晚清力倡“小說界革命”主將的梁啟超,面對當時的文壇狀況,痛心疾首地說道:“觀今之所謂小說文學者何如?嗚呼!吾安忍言!吾安忍言!其什九則誨盜與誨淫而已,或則尖酸輕薄毫無取義之游戲文也,于以煽誘舉國青年子弟,使其桀黠者濡染于險诐鉤距作奸犯科,而摹擬某種偵探小說中之一節(jié)目……”這是一個曾經(jīng)試圖以小說新民、覺民的維新志士,在民國初年見到的文壇丑行。而在“五四”新文學運動的最早發(fā)起人之一胡適看來,當時的文壇同樣是漆黑一團。1916年10月,他在致陳獨秀的信中說:“嘗謂今日文學已腐敗極矣。其下焉者能押韻而已矣。稍進,如南社諸人,夸而無實,濫而不精,浮夸淫瑣,幾無足稱者(南社中間亦有佳作,此所譏評,就其大概言之耳)。更進,如樊樊山、陳伯嚴、鄭蘇龕之流,視南社為高矣,然其詩皆規(guī)摹古人,以能神似某人某人為至高目的,極其所至,亦不過為文學界添幾件贗鼎耳!”這幾乎是將當時文壇的所有成就一筆勾銷。1917年,陳獨秀在《文學革命論》中的想法更是全部的否定:“今日吾國文學,悉承前代之弊。所謂桐城派者,八家與八股之混合體也。所謂駢體文者,思綺堂與隨園之四六也。所謂‘西江派’者,山谷之偶像也。求夫目無古人,赤裸裸的抒情寫世,所謂代表時代之文豪者,不獨全國無其人,而且舉世無此想?!?/p>

這是一方一塌糊涂的泥潭,黑幕層張,垢污深積。而周瘦鵑自1911年立志走上文學道路后,他所面對的就是這樣的文壇狀貌與社會現(xiàn)實。

那么,在這樣的“昏夜”之中,他為何能夠發(fā)出令人肅然起敬的“微光”呢?而在當時那些蠅營狗茍的所謂文人群體中,他為何又是能夠被人們譽為獨立于“雞群”之外的仙鶴呢?

周瘦鵑曾經(jīng)這樣回憶自己進入文壇時的情景:“那時文藝刊物正風起云涌,商務印書館有《小說月報》,中華書局有《中華小說界》,有正書局有《小說時報》,中華圖書館有《禮拜六》、《游戲雜志》,日報如《申報》、《時報》,也很注重小說。我一出校門,就立刻正式下海,干起筆墨生涯來,一篇又一篇的把創(chuàng)作或翻譯的小說、雜文等,分頭投到這些刊物和報紙上去,一時稿子滿天飛,把我‘瘦鵑’這個新筆名傳開去了?!泵┒芨镄虑暗摹缎≌f月報》,還有《禮拜六》《游戲雜志》《中華小說界》等刊物,均為當時鴛鴦蝴蝶派的主要陣地,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在如此藏污納垢的染缸中,作為一部“寫作機器”的周瘦鵑,他能出類拔萃、超然物外嗎?

1959年第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時,周瘦鵑曾有幸與毛主席有過難得的交流:“……‘啊,原來是周瘦鵑先生!’我不料主席會和我開口說話,有些兒窘;主席已瞧出來了,便對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帶著笑說:‘你的模樣兒很好啊!今年幾歲了?’我頓時鎮(zhèn)定下來,即忙回說:‘今年六十五歲了,可是精神還好,這幾天也很興奮?!飨趾吞@地說:‘我讀過了你的許多文章,很想跟你談談?!?962年,毛主席又一次在北京市政協(xié)會議上遇到周瘦鵑時,說在“五四”時期曾經(jīng)讀過他的文章,并清楚地記得他“出生于甲午年”。甲午年是中國海軍慘敗于日本的那年。毛主席在“五四”時期閱讀的周瘦鵑作品,主要是當時紅極一時的《亡國奴之日記》和《賣國奴之日記》等愛國作品。

1915年,袁世凱為篡奪帝位,公然承認日本帝國主義旨在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引起全國震驚,條約簽字的五月九日,被稱為國恥日。周瘦鵑滿含熱淚,迅速寫出了中篇小說《亡國奴之日記》。他說道:“吾嘗讀越南、朝鮮、緬甸、印度、波蘭、埃及亡國史矣,則覺吾國現(xiàn)象乃與彼六國亡時情狀一一都肖,吾乃不得不佩吾國人摹仿亡國何若是其工也。于是,吾又悄然以思,悁然以悲,懼然以萌,設身為亡國之奴,草茲《亡國奴之日記》。吾豈好為不祥之言哉!將以警吾醉生夢死之國人,力自振作,俾不應吾不祥之言陷入奴籍耳?!彼O想了種種亡國后的慘象,試圖讓同胞警醒起來、振作起來,以免堂堂中華淪為亡國之奴。在小說開頭,他寫道:“前此有國之時,弗知愛國,欲愛則國已不為吾有。故愿吾國人乘祖國未亡之時,其愛其國。”這種痛徹心扉的文字,當此亡國之時,立即受到了讀者的廣泛歡迎。該年九月,《亡國奴之日記》由中華書局以六十四開單行本出版,很快銷售一空。此后,不斷加印,前后發(fā)行了幾十萬冊。

1919年5月,喪權辱國的巴黎和會條約傳入國內(nèi),周瘦鵑義憤填膺,數(shù)日之內(nèi)就寫出以曹汝霖等賣國賊為原型的中篇小說《賣國奴之日記》。小說繪聲繪色地記載了“五四”學生運動火燒趙家樓、痛毆章宗祥等事件,一泄心頭之恨。鑒于幾位賣國賊乃是當朝權貴,上海幾家書局均不敢招惹是非,不愿出版,于是,周瘦鵑一改以往懦弱怕事的習性,大義凜然,自費印刷發(fā)行,受到了愛國進步人士的廣泛尊敬。

綜觀周瘦鵑的創(chuàng)作歷程,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愛國主義是他貫穿始終的一條紅線。從最初的《落花怨》到《風雨中的國旗》《南京之圍》《祖國之徽》《亡國奴家里的燕子》等,抵御外敵、反對侵略、捍衛(wèi)國家尊嚴、歌頌民族英雄,是他作品中鮮明而堅定的主題,因此,有研究者認為他是“鴛鴦蝴蝶派作家中最著名的愛國作家”。

在唯利是圖、金錢至上的商業(yè)環(huán)境中,周瘦鵑的這種追求與堅持是難能可貴的,也是他高出于一般近現(xiàn)代通俗文學作家的地方。曾有學者這樣分析他愛國主義思想的來源:“1900年,周瘦鵑6歲時,父親因病逝世。其時,正當八國聯(lián)軍肆虐中國,入侵天津后又攻陷北京。關心國事的父親在病榻上憤慨填膺,在昏迷時還囈語高呼:‘兄弟三個,英雄好漢,出兵打仗!’這是他父親在生命盡頭迸發(fā)出來的愛國情懷。周瘦鵑一生中將它視為父親的遺囑?!边@是他愛國思想的來源,也是在那山河破碎的時代里祖國對英雄兒女的召喚。

1936年,在國難當頭的緊要關頭,文藝界的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形成,魯迅、郭沫若、巴金與周瘦鵑一起共21人,在《文藝界同人為團結御侮與言論自由宣言》上簽名,共同發(fā)表團結抗日主張:“我們是文學者,因此亦主張全國文學界同人應不分新舊派別,為抗日救國而聯(lián)合。文學是生活的反映,而生活是復雜多方面的,各階層的;其在作家個人或集團,平時對文學之見解,趣味,與作風,新派與舊派不同,左派與右派亦各異,然而無論新舊左右,其為中國人則一,其不愿為亡國奴則一;各人抗日之動機,或有不同,抗日的立場亦許各異,然而同為抗日則一,同為抗日的力量則一?!?/p>

這應該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傳統(tǒng)舊文學與“五四”新文學的第一次徹底和解,也是周瘦鵑作為鴛鴦蝴蝶派的代表作家,第一次被魯迅、郭沫若、茅盾、巴金等新文學工作者認可、接納。這其中的重要原因,顯然因為周瘦鵑是愛國的,是長期以來有影響力的創(chuàng)作愛國主義作品的作家。

另外,值得高度關注的是,在周瘦鵑的翻譯和創(chuàng)作中,除愛國作品之外,哀情小說占據(jù)了絕大多數(shù);這也是長期以來人們將他視為鴛鴦蝴蝶派代表性作家,并對之頗多詬病的原因。其實,這種情形,也并非人們想象的那么簡單。

對于自己沉溺于哀情小說的翻譯與創(chuàng)作,他本人是直言不諱的:“兩年以還,予嘗撰哀情小說三十有九,譯哀情小說二十有三,而吾為此捐棄眼淚亦六十有二度矣……挽近之世,一情字為人玷辱殆盡,實則肉欲,美其曰情愛,須知情愛之花,決不植于欲田之中。肉欲之外,尚有所謂精誠者在,精誠之愛,能歷萬古而不磨,天長地久之一日……”這是周瘦鵑在1916年創(chuàng)作短篇小說《情》開頭時自己作的交代。需要格外留意的是,他對哀情小說翻譯與創(chuàng)作的執(zhí)著與堅持,并不是無病呻吟,而是有其自身的悲慘經(jīng)歷的。在民立中學讀書時,有一次觀看務本女校的演出,對于清純、美麗的周吟萍產(chǎn)生了強烈的愛慕;而周吟萍也對才華橫溢的周瘦鵑一往情深。然而,出身貧寒的他,始終得不到女方家庭的許可,最后,只能勞燕分飛、抱憾終身。到了晚年,周瘦鵑在給女兒的信中仍然滿含熱淚:“瑛兒,你總也知道我早年那段刻骨傷心的戀史,以后二十余年間,不知費了多少筆墨,反對封建家庭和專制婚姻。我的那些如泣如訴的抒情作品中,始終貫穿著紫羅蘭一條線,字里行間,往往隱藏著一個人的影子。如果要重提舊事,就是寫一部書,也是寫不完的……”

《斷腸日記》《留聲機片》《十年守寡》《此恨綿綿無絕期》《行再相見》《名旦王蕊英》《畫里真真》……這些凄婉、哀傷的小說,在周瘦鵑的創(chuàng)作中反復地出現(xiàn),以至于人們提起他時,總會用言情小說專家、哀情巨子、哀情巨擘等名稱來加以稱呼;某種程度上,也是文學史研究中對他貶損、輕視與否定的主要原因。

然而,我們認為如此的指責是不符合特定的時代背景與文學實際的。同為民國通俗文學家的范煙橋,在解釋“五四”前后哀情小說產(chǎn)生的緣故時這樣說:“辛亥革命以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傳統(tǒng)婚姻制度,漸起動搖,‘門當戶對’又有了新的概念,新的才子佳人,就有新的要求,有的已有了爭取婚姻自主的勇氣,但是‘形隔勢禁’,還不能如愿以償,兩性的戀愛問題,沒有解決,青年男女,為此苦悶異常。從這些社會現(xiàn)實和思想要求出發(fā),小說作者就側重描寫哀情,引起共鳴?!边@就準確地說明了民國初年哀情小說泛濫的原因。而在這股浩蕩的文學潮流中,周瘦鵑是受害者、是親歷者,因而他的哀情小說也就最為具體、真切與感人。

曾有學者這樣描述周瘦鵑的個人修養(yǎng)與道德情操:“周瘦鵑畢竟出身于一個貧苦家庭,多年的窮困生活和母親的封建說教又使他潔身自好。他不嫖,不賭,不抽,沒有像魯迅所譴責的‘自己是才子,那么婊子當然是佳人’一類鴛鴦蝴蝶派作家所特有的猥瑣行徑。周瘦鵑在這些方面的生活作風之嚴謹,于鴛鴦蝴蝶派作家中堪稱首屈一指。”這種嚴肅的生活作風與高尚的人格要求,不僅僅是在他同時代的通俗作家中幾乎是絕無僅有,就是在新文學作者隊伍中也是難能可貴的。

因此,他的所有哀情小說中絕沒有肉欲的描寫,更沒有狎妓的內(nèi)容,也沒有粗俗、污穢的文字。他描寫哀情、慘情、痛情、苦情,因為有著自身的切膚之痛,所以并沒有矯揉造作的肉麻之感;與當時有的作家以眼淚博同情的做作文字有著本質的區(qū)別。

這是一道文學上的“微光”。它比當時所有的哀情小說都要真實、自然與動人。

相對來說,周瘦鵑翻譯、創(chuàng)作中的愛國主題和哀情小說中的純潔自然,較為顯露,容易為人們所感知與肯定;而他的文學審美觀則常被人們誤解,并長期受到不公正的對待。這就格外需要我們深入地分析,并給予科學的評價。

鴉片戰(zhàn)爭以后,中國自給自足的自然經(jīng)濟迅速瓦解,隨之而起的是工商經(jīng)濟的迅猛發(fā)展,至“五四”時期,原本為普通濱海小城的上海已一躍而為遠東第一大工商都會。社會經(jīng)濟基礎的根本性轉變,決定了傳統(tǒng)的文學觀念必然會萌生出新的特質。消遣的、娛樂的、趣味的文學觀念,伴隨著城市的發(fā)育并迅速壯大,這是任何工業(yè)發(fā)達國家都經(jīng)歷過的規(guī)律。在中國近代文學觀念的變遷中,王國維率先感覺到一種新的文學審美觀念的誕生:“文學者,游戲的事業(yè)也。人之勢力用于生存競爭而有余,于是發(fā)而為游戲。婉孌之兒,有父母以衣食之,以卵翼之,無所謂爭存之事也。……而成人之后,又不能以小兒之游戲為滿足,于是對其自己之情感及所觀察之事物而摹寫之,詠嘆之,以發(fā)泄所儲蓄之勢力?!蓖鯂S是在汲取西方近代文藝理論的基礎上形成他的文學游戲說的主張的。而魯迅認為文學起源于勞動時的消遣,本質上也與游戲說相同。他生動地說道:“人類是在未有文字之前,就有了創(chuàng)作的,可惜沒有人記下,也沒有法子記下……假如那時大家抬木頭,都覺得吃力了,卻想不到發(fā)表,其中有一個叫道‘杭育杭育’,那么,這就是創(chuàng)作;大家也要佩服,應用的,這就等于出版?!?/p>

不論是游戲說,還是勞動時的消遣,他們都注意到了文學的審美、娛樂、休閑功能。在運行節(jié)奏異??焖俚默F(xiàn)代工商都市,它是緊張勞動之后的人們對于文學功能新的召喚與期盼。它不是無聊,而是人們精神生活的正常需要。因此,當周瘦鵑大力倡導文學的審美價值、一生致力于美的創(chuàng)造時,他的時代性、先鋒性理應得到充分的贊賞與肯定。

周瘦鵑生于上海,長期在緊張忙碌的上海生活,這種身處大都市快速節(jié)奏中的環(huán)境,自然能夠孕育出他對于文學審美性的要求。1914年,《禮拜六》周刊在上海創(chuàng)辦,他與王鈍根分任編輯。該刊在“出版贅言”中說:“或問:‘子為小說周刊,何以不名禮拜一、禮拜二、禮拜三、禮拜四、禮拜五,而必名禮拜六也?’余曰:‘禮拜一、禮拜二、禮拜三、禮拜四、禮拜五人皆從事于職業(yè),惟禮拜六與禮拜日,乃得休暇而讀小說也?!粍t何以不名禮拜日而必名禮拜六也?’余曰:‘禮拜日多停止交易,故以禮拜六下午發(fā)行之,使人先睹為快也。’”這是現(xiàn)代都市對于當時文學娛樂、休閑與審美的要求。勞瘁一周,精疲力盡,而一編在手,萬慮皆消,不亦快哉?

1921年,他在《游戲世界》的“發(fā)刊詞”中曰:“列位:須知道孔圣所說‘游于藝’,就是三育中發(fā)揮智育的意思。詩人所說的‘善戲謔兮’,就是古來所說‘莊言難入,諧言易聽’的意思??梢娺@兩個字,真是最正經(jīng)的?!f到這里,我還有那西來的學說,做個極精確、極明白的證據(jù)。西人許多哲學大家,也曾把游戲的原理、游戲的價值研究過多少次數(shù)……”這種主張幾乎與王國維的文學游戲說如出一轍。1923年,上海世界書局創(chuàng)辦《快活》旬刊,他在“祝詞”中寫道:“現(xiàn)在的世界,不快活極了。上天下地充滿著不快活的空氣,簡直沒一個快活的人?!覀兙偷酶兄x《快活》的主人,做出一本《快活》雜志來,給大家快活快活。忘卻那許多不快活的事。”強調文學的“快活”功能,忘記塵世間的煩惱,這種文學的治愈作用,是貼近著當時廣大市民的閱讀期待的。1924年,王鈍根主編的《社會之花》雜志創(chuàng)辦,周瘦鵑真摯地祝愿道:“香國中萬紫千紅,熱鬧極了。每年春夏秋冬,總有許多嫣姹紅紫的好花,爭艷斗妍地開出來,點綴這灰暗枯寂的世界,頓覺得世界美麗了。人生才平添了許多樂趣!……如今文藝界中,卻有一枝十全十美的好花開出來了。……就叫做《社會之花》?!?/p>

1941年,周瘦鵑在一篇文章中剖析了自己文藝觀念形成的原因:“我是一個愛美成癖的人,宇宙間一切天然的美,或人為的美,簡直是無所不愛。所以我愛霞,愛虹,愛云,愛月。我也愛花鳥,愛蟲魚,愛山水。我也愛詩詞,愛書畫,愛金石。因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美的結晶品,而是有目共賞的?!钦f人必有派的話,那么我是一個唯美派,是美的信徒?!闭撈鋪碓矗饕撬畹拇蠖际芯o張節(jié)奏的放松需要,還有他對“灰暗枯寂的世界”的反感和良好的家庭教育背景。

作為一個“美的信徒”,他在文學創(chuàng)作,尤其是在所主編的文學刊物方面,常常將美的追求推向到了極致。

“五四”運動后不久,老牌刊物《禮拜六》重新復活,王鈍根邀請周瘦鵑一起主編。于是,他“將體例略為變動,每期卷首,選刊名人詩詞一首,由慕琴就詩意詞意作畫”,圖文并茂,新穎別致。在116期的“愛情號”專題中,“文字圖畫,都非??捎^,插圖都用雙心作輪廓,處處飽孕愛的色彩,封面上畫一個愛神,由袁寒云題字”,真是匠心獨運,別出心裁。1921年,他獨自創(chuàng)辦文學雜志《半月》,更是力求“美”的呈現(xiàn)?!拔疑阶钕矚g一個‘美’,所以對于《半月》也重在美觀,當時畫師謝之光先生畫得一手好仕女,愿意擔任封面畫。又想到石印和木刻都美中不足,因此決意制三色銅版,雖是成本加重許多也不顧了。書的內(nèi)部,也為美觀起見,在篇題的四面加上花邊,補白也如此。朋友們見了,都以為好看……”不惜成本,也要讓雜志美觀的做法,在唯利是圖的商業(yè)環(huán)境中,確是難能可貴。而且,在“美的構造”時,他往往開動腦筋,使之饒有意蘊:“《紫羅蘭小畫報》,每期四頁,用重磅道林紙彩色精印,銅鋅圖每期至少在十面以外,方的、圓的、長的、狹的、橢圓的、長方的、不等邊的種種都全,并加以極新奇的圖案,排列成極特別的格式,以期引起讀者的美感。銅圖之外,插入各種名貴短雋而有趣味的文字……”這種精益求精的嚴格要求,使他編輯的刊物在當時贏得了讀者的廣泛歡迎與高度評價。

1932年,著名大報《申報》副刊《自由談》改由黎烈文主編,同時,老板史量才新辦另一副刊《春秋》,讓周瘦鵑主持,似乎有同臺競爭的意思。于是,他“抱著雄心壯志,發(fā)憤圖強,先美化了版面,在版底特辟一欄,輪流刊登各種專題性的文章,分成‘游于藝’、‘小常識’、‘游蹤所至’、‘婦女的樂園’、‘笑的總動員’、‘人物小志’、‘新漫畫’、‘小小說’、‘兒童的樂園’等十個門類,每星期又在版末來一個‘小春秋周刊’,每期選用一些數(shù)十字至一二百字的小品,形成一個雛形的副刊,煞是有趣?!边@樣的安排,真的是動足了腦筋。除此以外,他還“隨時集合了同一類型的文章、出不定期的專頁,例如《記所見》、《菊與蟹》、《炎夏風光》、《蘇杭特刊》、《夜》、《學校生活》、《農(nóng)村專號》等等,引得讀者眼花撩(繚)亂,興趣倍增,至于逢年逢節(jié)的特刊,那更要大張旗鼓,不在話下了”。真的是把渾身解數(shù)都使用出來了。這里有比拼的意味,當然更主要的是為了自己心中對于美的追求。一年多后,黎烈文脫離《申報》,副刊《自由談》改由別人編輯,而周瘦鵑則是在1937年抗日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后《申報》縮小篇幅,才離開了《春秋》副刊。

20世紀50年代,曾有文學刊物主編有感于當時沉悶的編輯風格而向他請教時,周瘦鵑捧出一疊《禮拜六》,從中抽出一本給我看:“你看,我們從前的做法。我一看封面是滿滿一幅丁悚風格的漫畫。畫一個運動員抬腳踢出一只足球,球一半已被踢到封面的外邊去了。他說:讀者看了,就想知道這個球將踢到哪里去?他又抽出下一期讓我看:球踢到這期封面上來了!我一看球已經(jīng)把一位路過的老人撞了個手腳朝天,他見我笑了,也笑著說:答案就在這里?!?/p>

這是一位有趣的文學作家。他主張文藝的趣味性、娛樂性、游戲性,本質上,是強調文藝的審美功能。1928年,魯迅在《〈奔流〉編校后記》中說:“說到‘趣味’,那是現(xiàn)在確已算一種罪名了,但無論人類底也罷,階級底也罷,我還希望總有一日馳禁,講文藝不必定要‘沒趣味’?!薄叭の丁笔俏乃嚨囊环N功能,與張春橋之流所謂的“無聊”完全相反。它提供的是快速、緊張的工商都會市民急需的精神食糧,以及許多心靈壓抑、痛苦者的治愈藥方。

毋庸置疑,在周瘦鵑活躍的20世紀上半葉,啟蒙與救亡是軍閥混戰(zhàn)、民不聊生的社會中最為重要的文學主題,文學的審美需求被擠壓在被排斥、被忽視的地位。然而,他終身大力倡導的文學審美觀,在社會經(jīng)濟基礎急劇變換的20世紀上半葉,自然有著重要的文學史價值與現(xiàn)實意義。

“昏夜之微光,雞群之鶴鳴?!痹谖覀兛磥?,這不僅指周瘦鵑翻譯、創(chuàng)作的愛國主義作品,而且還包括他具有真情實感的哀情小說,以及符合現(xiàn)代文學審美觀念的藝術追求,應該得到充分的重視與合理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