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迅:泰昌先生二三事
我最早知道吳泰昌先生,是讀《吳泰昌散文選》,該書由花山文藝出版社于1985年出版。書上襯有當時并不多見的紅色腰封,上面冠了“中國當代作家簽名叢書”的字樣,扉頁有他的親筆簽名。至于我們后來怎么見的面,我卻忘記了。也許是在北京,也許是在我的家鄉(xiāng)——他是有過兩次到潛山的經歷的。
我們和他見面時,會圍坐在一起聽他說話或者吃飯。他很健談。也確實如許多朋友說的那樣,他總喜歡抓住坐在身邊的人的胳膊,說著說著,就親熱地用手猛地拍打或捶擊一下。他自己沒覺得,被他親熱的人卻被弄得胳膊生疼,表現就不自然起來。于是,每逢此時,有人就避之不及。我開始與他相聚時,朋友們都謙讓著,讓我坐在他的身邊。我以為是尊我年長,但坐了幾回,發(fā)覺他們原來是為躲避他這一習慣動作的。看出這些小心思的我,不禁莞爾。
他到我家鄉(xiāng)分別是在1994年和2000年,因此知道我家鄉(xiāng)是張恨水的老家。于是我們說話,經常就從張恨水開始。他說,他不僅見過張恨水先生,恨水先生的侄子、戲劇評論家張羽軍還是他的大學同學。后來讀到他的《拜見張恨水先生》一文,看到他寫張恨水先生“安靜地坐在一張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對貿然造訪的不速之客,他沒有明顯的反應,只睜開眼睛示意請我坐下”,直至“近兩個小時,時光在寂寞中流逝”……我就想到,恨水先生之子張伍先生曾經對我說的“父親生前話很少,有一回朋友來訪,兩人在房間里一坐就是一上午”的話,十分懷疑說的就是他。幾次想開口問問他,卻又忍住了。
他仿佛和張羽軍先生聯系頻繁。羽軍先生一家居住在成都。我與羽軍先生夫人、著名劇作家徐棻女士恰好認識。1994年,我到成都拜望他們,還寫了篇《梅花艷艷而開》的文章發(fā)表。羽軍先生后來給我寄了一本由他自己寫序的一位作家的散文集。當時我沒在意,多年后竟發(fā)現里面夾了一封信,原來羽軍先生是要我寫文章介紹的,卻讓我粗心地耽誤了。有了這事,我對羽軍先生一直心懷歉疚。因此當泰昌先生說到羽軍先生時,我總是很親切。這樣,過了一些時間,泰昌先生將收藏的1944年萬象周刊社出版的張恨水隨筆集《水滸人物論贊》給了我。我當即表示將轉贈家鄉(xiāng)的張恨水研究會。他因此記掛在心,差不多見我一面就會問一回,還和我的朋友們嘟囔。直至我拿到收藏證書送他,他樂滋滋地捧著證書,要我給他照相存念。
他是中國散文學會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后又擔任名譽會長。我們見面更多的場合是在中國散文學會的一些會上。他見到我,瞇瞇地笑著招呼一下,就被許多人拉去合影了。他因此又讓我?guī)椭堰@些合影發(fā)給他。開始和他微信聯系時,他用的是語音,結結巴巴的,我總聽不清晰。后來他也學會了用文字,這樣談酒、談散文、談張恨水、談吳組緗、談老家過年、談他獲得“徐遲報告文學獎終身成就獎”……他都是以文字示我,看得出他用得順手,也很開心。逢年過節(jié),有時他竟率先發(fā)來問候與祝福,讓我一陣惶恐,感嘆老一輩作家的平易與品格的高尚。他和茅盾、巴金、沈從文、張恨水、錢鍾書、冰心、孫犁、阿英等一大批大師作家都有交往,也有一肚子的故事,所以文壇稱他為“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活化石”。他因此出版了不少這方面的著作,比如《親歷文壇》《藝文軼話》等。他送過一本《親歷文壇五十年》的書給我,書是毛邊書。
到過他家的朋友都說他書多。他家從臥室到客廳里,書七七八八地曬了一桌一地,多且零亂。人走進去往往是插不上腳。有一回,我試圖幫他收拾一下,他立馬緊張了起來,說:“不要動,不要動,一動,我就什么也找不到!”這樣,再次去他家的時候,我就老老實實地找一張椅子,正襟危坐地聽他說事或聊天。我并沒有感覺到這些零亂給他帶來不便和煩惱,他也沒半點老之已至的惆悵……但沒想到,就是這樣一位愛書寫書又很健談的老人,竟是說走就走了——得知他逝世的消息時,因為照顧摔傷了的老母親,我正在老家。想到剛在八寶山送走德高望重的周明先生,卻無法為他這位鄉(xiāng)賢送行,我便有深深的遺憾和慚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