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宗后坐像》（局部）中的鳳冠上布滿珍珠寶石。圖片由作者提供

人類對奇珍異寶的崇尚與關注從未停止，其中還交織著對天地精華的敬畏與人文精神的探求。在中華文明的歷史長河中，無數(shù)閃耀的傳奇瑰寶，至今為人所樂道。《千字文》中“珠稱夜光”一句接續(xù)于“劍號巨闕”之后，說的是在各種珠子中以夜光珠為上，兩句共同反映出古人對寶物的玩味與品鑒。若進一步探尋，則會發(fā)現(xiàn)，人們對珠的鐘愛早已融于漢字筋骨，形諸典籍翰墨，凝于文物華光。

“珠”字最早見于戰(zhàn)國古文字，為從玉、朱聲的形聲字?！墩f文·玉部》：“珠，蚌之陰精?！北玖x指蚌殼體內所生的珍珠?！瓣幘倍值莱龉湃藢χ楸举|的認知——這并不是普通的金石玩物，而是受天地滋養(yǎng)形成的靈物?！妒酚洝敳吡袀鳌罚骸懊髟轮椋鲇诮?，藏于蚌中?！惫湃苏J為珠是吸收月光、水澤的精華，歷經歲月孕化凝結而成。明屈大均有詩言“珠池千里水茫茫，蚌蛤秋來食月光”。古人將“珠”字歸于“玉”部，而非“貝”部，正是將它從普通的貝類產物中超拔出來，賦予其類似玉一般的崇高地位?！爸椤薄坝瘛倍殖３＿B用，泛指一切珍貴、美麗的寶石?！稜栄拧め尩亍罚骸拔鞣街勒?，有霍山之多珠玉焉?！边@里的“珠”顯然不單指蚌珠，而是各類似珠的天然寶石的統(tǒng)稱，與“玉”同屬美石范疇?！渡胶＝洝の魃浇洝酚涊d，出于數(shù)歷山的楚水“其中多白珠”，東晉郭璞注云“今蜀郡平澤出青珠”。明方以智因此在《通雅·金石》中指出，“西國瑯玕、碧珠，皆寶石，名之以珠者也”。可見，古人對“珠”的認定并不局限于某種質地，他們更看重東西的外觀和珍貴程度。只要符合圓潤、光亮、稀有這些特點，無論是蚌珠、玉珠還是寶石珠，在他們看來都算“珠”。

珠因其圓潤飽滿而備受人們喜愛。我們習慣用“珠圓玉潤”來贊美文辭流暢或歌聲婉轉，正是由于珠具有周備無缺、光滑順暢的特質?；谥椤靶螆A、粒狀”的核心特征，它的詞義引申泛指一切形態(tài)相似之物，如露珠、淚珠、汗珠、滾珠、算珠等。在中國古代思想體系中，圓寓意周行不息、循環(huán)往復，象征天道的運行、命運的輪回與人格的完滿。儒家文化中“圓融通達”的處世智慧與珠的特點緊密相關。一枚玉珠，需經千萬次打磨，方能呈現(xiàn)出溫潤柔和、不著棱角的形態(tài)。君子的品格修煉也是如此，只有通過不斷自省與克己，才能磨去性格中的尖刻與偏執(zhí)，達到“外圓內方”的境界，即內心端方守則，待人接物溫和圓通。在宗教文化中，“圓”所代表的圓滿、包容之意深入人心。藏族尊崇的“天珠”形狀光滑圓順，藏文稱為“Gzi”，意為圓滿、莊嚴。佛教造像中的冠冕、手持法器乃至寺廟塔剎之上綴飾的寶珠，絕非單純的裝飾物，而是其內在圓滿功德的具象化呈現(xiàn)。

人們對珠的喜愛，還離不開它所散發(fā)的溫潤光澤。珠自帶的光學美感，使它成為詩詞歌賦中歷久彌新的經典意象。唐李商隱在《錦瑟》中寫下名句“滄海月明珠有淚”，將珠置于月下滄海的廣闊畫卷中。月光的清輝與海水的濕潤，共同賦予珠一種清冷瑩潤的光暈，營造出憂傷與迷離的凄美意境。珠光不同于金銀的耀眼奪目，它是一種深邃的內蘊之光。這種內蘊光澤與儒家推崇的君子之德不謀而合，因此成為古人衡量品德與精神境界的一把美學標尺。在《禮記·聘義》中孔子論玉“溫潤而澤，仁也”，這一準則也同樣適用于珠。君子以珠比德，強調修身的目的不是尋求外界的矚目，而是專注于自身品格的沉淀與升華。這種以內在品質為核心的光輝，塑造了中國文人特有的精神氣質：謙沖內斂、溫和寬厚。對古人來說，佩戴珠串不止是一種外部裝飾，更是一種無聲的提醒，要求人們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談舉止。

人們對珠的青睞始于它圓潤而有光澤的美麗外表，但真正奠定它崇高地位的，還是其珍貴的屬性。在中華文化早期，珠就已經成為權力與身份的符號。從紅山文化的古樸玉珠，到仰韶文化的綠松石與瑪瑙珠，這些寶貴的飾品在遠古時期并非人人可得，是中國早期社會等級制度的直觀體現(xiàn)。秦漢時期確立了統(tǒng)一帝國的禮法制度后，帝王冠冕上垂掛的旒珠成為皇權的象征。《禮記·禮器》：“天子之冕，朱綠藻，十有二旒，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士三?！惫诿崆昂髴掖沟挠裰榇小办肌?。根據(jù)規(guī)制，天子十二旒，諸侯、卿大夫依次遞減，且所用珠的顏色、質地也有區(qū)別。歷代文武百官在冠服、腰帶上所綴的珠飾，也對應著不同的品級，反映出森嚴的等級序列。珠的材質穩(wěn)定，歷久不衰，因此引發(fā)了古人對于生命永恒的浪漫想象。貴族墓葬中常見用玉珠、琉璃珠制作的口琀、竅塞、金縷玉衣，這不僅能彰顯富貴，更深層的信仰是借珠的“不朽”來達到肉身不腐、靈魂永生的目的。珠既是財富地位的標識，也是社會中名副其實的硬通貨。成語“米珠薪桂”就用米貴得像珠，柴貴得像桂來形容物價的高昂?！百I櫝還珠”的故事雖意在諷刺舍本逐末，但恰恰說明了一顆珠子的價值在當時遠超普通商品。堅實的經濟屬性讓“珠”字本身成了“華美貴重”的代名詞。我們用“字字珠璣”來形容優(yōu)秀的文章，用“滄海遺珠”比喻被埋沒的人才，都是將珠的物質價值巧妙地轉化為了精神層面的贊美。

在所有珠子的品類中，若問哪一種最受古人推崇，答案便是“夜光珠”?！肚ё治摹匪浴爸榉Q夜光”就確立了珠的最高標準：只有能在黑暗中自行發(fā)光的夜光珠才稱得上至寶?！胺Q”的甲骨文字形是一只手抓住或提起一條魚，表示“舉起”義?！墩f文》訓“爯”為“并舉”，“爯”與“稱（稱）”為古今字。語義演變后，“稱”由手部動作轉移到口部動作，表“稱舉”義。在“珠稱夜光”這一語境中，“稱”字不能簡單地理解為“稱作、號稱”，更多的是表示稱道、稱舉的意思。也就是說，“夜光”是世人所公認的、足以定義夜光珠卓絕特質的詞匯。“夜”的本義指夜晚，這是萬籟俱寂、活動止息的時間段?！墩f文·夕部》：“夜，舍也。天下休舍也。從夕，亦省聲。”夜晚代表著黑暗、幽靜，為光的顯現(xiàn)提供了極致的舞臺?！肮狻钡募坠俏淖中螐幕鹪谌松蠒?，像人形跽坐銅燈，表“光明、明亮”義。在古人看來，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輝的夜光珠就如同日月一般，因此它又被稱為明月珠、光明珠等。

在古人眼中，暗夜里能自放其光的夜光珠堪稱世間罕見之寶，是祥瑞與神力的象征。古代文獻時?？梢姷弁鯇⒁构庵橐曌髦匾Y器與珍寶的記錄，其中最負盛名的當數(shù)“隨侯珠”（又作“隨珠”“隋侯珠”等）。它與和氏璧齊名，并稱天下至寶，是國之重器的象征。《淮南子·說山》：“故和氏之璧，隨侯之珠，出于山淵之精，君子服之，順祥以安寧，侯王寶之，為天下正?！彼卫顣P《太平廣記》引唐牛肅《紀聞》，提及隋煬帝宮殿里“有明月寶、夜光珠，大者六七寸，小者猶三寸，一珠之價直數(shù)千萬”。清代陸廷燦《南村隨筆》“夜光珠”條載，有一顆鑲嵌在鳳冠上的夜光珠，足有芡實大小，珠體紫光熠熠，像一朵燦爛的蓮花。最為奇特的是，一到夜晚，它便發(fā)出五彩斑斕的光芒，宛如一盞明亮的琉璃燈。慈禧太后去世時口含的夜光珠，可說是近代最著名的珍寶。這顆寶珠由兩塊半圓球體完美拼合而成，分開時透明無光，一旦合攏便會透出綠色寒光，夜間甚至能在百步外照清發(fā)絲。古人相信，這樣的異寶既能守護肉身不朽，也能為靈魂照亮往生之路。佛經里常說的“摩尼寶珠”也是夜光珠。此珠圓明純凈、光色絢爛，象征佛法的光明與智慧，一直被奉為神圣之物。

夜光珠珍奇不凡的原因可能與它傳說中的來源有關。其中最著名的說法認為夜光珠是神龍頷下的寶珠?！肚f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饼埑鲇诮雍?，是司掌云雨、統(tǒng)治水族的神獸，龍珠是它法力的源泉，象征著對水域的控制權。誰能獲得龍珠，就能掌握權力天命，得到祥瑞的庇佑。另一種觀點認為，夜光珠是鯨的眼睛，它具有“夜可以鑒”的照明功能。鯨在古人心目中是一種龐大神秘、擁有非凡力量的海洋生物，鯨目被視為鯨生命的精華和神力的凝聚。由此可見，夜光珠代表了人們對光明、珍奇與超自然力量的向往，完美融合了自然之奇與人文之美，是珠子中當之無愧的魁首。

在中國人眼中，珠不僅是一顆圓潤、有光澤的漂亮石頭，更是東方美學的化身。它從物質層面的美麗與稀有，上升到精神層面的光明與德行，再滲透到信仰層面的神秘與祥瑞，最終凝結為藝術層面的浪漫意象，完美詮釋了“內斂光華”的中國傳統(tǒng)哲學。正因如此，珠文化歷經千年依然魅力不減。那些附著在珠上的古老傳說與美好寓意，仍在影響著我們對美、對生活、對德行的理解。

（作者：朱圣潔，系外交學院基礎教學部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