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佛子嶺組詩》談起

《佛子嶺組詩》,田地著,平明出版社1954年9月版
偶得一冊舊書,書名是《佛子嶺組詩》,下面是“平明出版社”(簡稱平明社),我就產(chǎn)生一個疑惑:這家出版社從來不出新詩集的吧?查閱后得知,這是該社唯一的一本新詩出版物。
《佛子嶺組詩》作者田地(1927—2019),1954年9月由平明出版社出版,初版印六千五百冊,扉頁上有“內容提要”,文字不長:“這是一個組詩集。這個詩集記下了作者在佛子嶺工地訪問時的感受,共包括《工程模型》《星光》《家》《青年團員》《老師傅》《大路》《探望》《紀念章》及《檐下》等十七首抒情詩。這些詩通過人物、情節(jié)的描寫,從側面歌頌了佛子嶺水庫的建筑工程和建筑者”。扉頁下部有兩行字:“封面圖案與扉頁木刻:顧炳鑫,插圖素描:張懷江”。
關于這部詩集的作者,田地是他的筆名,原名吳南熏,筆名還有蕭谷等,祖籍浙江奉化,生于杭州。1945年從浙江鄞縣普通師范學校畢業(yè),之后在奉化和上海兩地擔任中小學教員。1944年開始寫作,在靳以主編的《大公報》副刊、李健吾主編的《文藝復興》、臧克家主編的《文訊》等報刊上發(fā)表詩歌,并參與《螢光》及《詩創(chuàng)造》的編輯工作。上海解放初,參與《人民詩歌》的編輯工作,1951年,進入《兒童時代》社任編輯,后任代社長。1958年,至青海貴南縣勞動改造,后任中學教師。新時期后獲得平反,從青海返回家鄉(xiāng)并定居杭州,任浙江少兒出版社副總編。他的第一部詩集《告別》,列入臧克家主編的“創(chuàng)造詩叢”,于1947年10月由上海星群出版公司出版,之后在該社出版了兒童詩集《風景》。上世紀50年代初期,他先后出版了六部兒童詩集,即《南瓜花》《和志愿軍叔叔一樣》《明天》《輪船就要開了》《他在陽光下走》《小樹葉》,一部成人詩集即《佛子嶺組詩》。1979年在《青海湖》發(fā)表《春天的抒情》,獲得該刊年度優(yōu)秀作品一等獎,《祖國的春天》獲第二次全國少年兒童文藝創(chuàng)作二等獎。1980年,上海少兒出版社出版了他的兒童詩集《冰花》,他將新時期寫的成人詩歌結集為《復活的翅膀》,1983年由浙江文藝出版社出版,1986年,江西少兒出版社出版了《田地兒童詩選》??梢哉f,田地一生在新詩創(chuàng)作上開了兩扇窗,一是成人詩作,一是兒童詩歌。正如臧克家在為他的《告別》寫的《序》中所說:“田地小小的年紀,一個地道的農(nóng)家孩子,他的詩,像小孩子口里的話,沒有虛假和做飾,聽他蹙著眉頭,嘆息不平地向我們說著。讀著這些詩篇,我們不禁的憂郁起來,在目下,至少有半個中國,有兩萬萬以上的農(nóng)民是在這樣一個命運。”辛笛也曾評說道:“一首好詩總是藝術性、思想性和時代感三者交織在一起的。從田地的作品,可以看出,他一直是朝著這個方向在作努力,而且取得了可喜的進步。他的詩總是在探索著真、美、善,富有生活氣息。富于真情實感?!彼膬和?,符合兒童心理,明快而樂觀,正如兒童詩人圣野所說:“田地的兒童詩,像一束怒放的花朵一樣,他有一百句心里話,就像拎起竹筒倒豆子一樣,盡顯淋漓盡致的個性。”
說到田地的詩集《佛子嶺組詩》,當然與佛子嶺有關。它地處安徽六安市霍山縣境內,國家第一個五年計劃中,被批準興建“佛子嶺大型水利工程”(簡稱佛子嶺工程),具體位于淮河支流淠河東源上。當年建設這個重點工程,主要是為了治淮,歷時兩年,1954年竣工。為了宣傳這一國家重點工程,當年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了《佛子嶺水庫畫集》《佛子嶺水庫攝影集》等。除了畫家、攝影家外,還有文學工作者也深入工程采訪,靳以寫作了散文特寫集《佛子嶺的曙光》,作為詩人的田地,也是深入工地的文學工作者之一。
田地采訪的成果,就是為讀者奉獻了一部《佛子嶺組詩》。為一個工程寫一部詩集,這在新中國詩壇是開了先例的。此書由平明出版社出版,1949年12月由巴金親手組建的這家出版社以出版翻譯作品為主,前后有十位編輯,全是翻譯家出身,海岑(陸士諤兒子陸清源,平明社元老,當年巴金就把初創(chuàng)的社址放在他的汕頭路家中)、西海、陳漪、康嗣群、鹿金、郝運、成玨亭、祝慶英、吳鈞陶、潘勛照。所以,平明社名家名譯出版得特別多,如傅雷譯《約翰·克利斯朵夫》(四卷本),汝龍譯《契訶夫小說選集》(二十五種),葉君健譯《安徒生童話選集》(九種),朱雯譯阿·托爾斯泰《苦難的歷程》(三卷本),李健吾譯《托爾斯泰戲劇集》(四種)和《屠格涅夫戲劇集》(四種)等。一次,我拜訪吳鈞陶先生(他是平明出版社碩果僅存的老編輯了),詢問當年平明出版社的出版情況,已九九高齡的吳老記憶清晰,緩緩說道:“除了十個外文編輯外,社里也出版一些中文原創(chuàng)書籍,但不多,巴金專門外聘了一、二位編輯幫助編書稿,如梅蘭芳的《舞臺生活四十年》、浦熙修的《新疆紀行》等,這些書稿都由李采臣按巴金安排,聯(lián)系作者與外聘編輯后,直接發(fā)排送印了。巴金自己的小說、靳以的散文等,也都各自校閱后直接發(fā)排了。”所以,當時該社的出書效率特別高,六年中出版(不包括再版重?。┝藘砂傥迨喾N書籍。至于詩歌類書籍,平明社也出,但量很少,六年中出了七種詩集,其中六種是譯著,查良錚一人譯了普希金《波爾塔瓦》等四種,還有林念松譯涅克拉索夫的《俄羅斯女人》,袁水拍譯??嗣诽氐鹊摹段迨浞t花》,這些都經(jīng)編輯之手發(fā)排送印。唯有一種創(chuàng)作新詩集,即田地的《佛子嶺組詩》,其出版過程不甚清楚。吳鈞陶先生說,當年我也沒見過此書,應該是委托外聘編輯并由社里直接發(fā)排付印了。一般來說,平明出版社作為同人性質的出版社,基本出版朋友間的書籍,或個別由同人介紹的作者著作。田地的新詩集怎么會由平明社出版呢? 在平明社的七位董事、十五位股東的名單中,我找到了一個關健人物,那就是辛笛,他與田地在上世紀40年代后期都是臧克家、曹辛之主編的《詩創(chuàng)造》月刊的作者,到80年代,田地邀請辛笛為他的詩集《復活的翅膀》作序。辛笛與巴金是老朋友,當初組建平明社時,巴金就在董事會上提議,由辛笛任董事長。由辛笛介紹田地的詩集在平明社出版,是小事一樁。一次捧起辛笛文集《嫏嬛偶拾》,我看到其中寫到田地的文字:“田地少年時代家境是很清苦的,十六七歲時就當起小學教師來,與此同時,開始學習寫詩,他是作為孩子們的大朋友走向詩,走向生活的。我打開《詩創(chuàng)造》月刊,他寫的《傍晚來的客人》《流浪在都會里》《下雨天》等詩篇,今天讀來,仍和我當初讀到時一樣,我喜歡他那種農(nóng)民氣質的樸素的語言,喜歡他那種透過小弟弟的眼睛和心靈來觀察和感受舊社會,抒發(fā)他的不滿和忿恨。”這說明辛笛了解這位詩壇老友。而讀到下面一段文字,更讓我雙眼發(fā)亮:“一九五三年,他去佛子嶺水庫工地體驗生活,第二年就出版了《佛子嶺組詩》(上海平明出版社)?!毙恋训倪@段回憶非常重要,關于這本詩集的出版,盡管辛笛沒有說自己如何如何,但如此清晰的記憶,大大增加了這本詩集由辛笛作為介紹出版牽線人的可能性。如今兩位詩壇前輩都已作故,作為文壇上的一段佳話,讓后人去追尋和感受。
作為平明出版社六年辦社經(jīng)歷中只出版的一本新詩集,《佛子嶺組詩》雖薄薄的七十余頁,裝幀倒十分考究,顧炳鑫是上海著名連環(huán)畫家,創(chuàng)作了水庫全景的彩色版畫作封面,又在扉頁畫了黑白木刻的勞動場景。張懷江是浙江著名版畫家,根據(jù)詩歌內容,畫了四幅素描作為詩集插圖,使這本詩集成了插圖本。1955年12月,平明出版社在公私合營中并入新文藝出版社,完成了它短暫的歷史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