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長書 | 《生活啟蒙》：如果你一生都只是個普通玩家
中國作家網(wǎng)“短長書”專欄，邀請讀者以書信體的方式對話文學(xué)新作與文化現(xiàn)象。“短長書”愿從作品本身出發(fā)，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也愿從對話中觸及當下的文學(xué)癥候，既可尋美、也可求疵。紙短情長，我們希望以此形式就文學(xué)現(xiàn)場做出細讀，以具體可感的真誠探討文學(xué)的真問題。
從2021年開始，劉汀和《生活啟蒙》的主人公叢牧之一起，回到了被命名為林東的北方小鎮(zhèn)。這場歷時四年的逆流而上的旅途，為旅人提供了一次重新辨析自我的機會。“愛，其實是一種精神上的過敏反應(yīng)?！眲⑼≡诜磸?fù)詰問：我們的父輩，他們在這片土地上過著怎樣的生活，又給我們這一代人怎樣的影響？當這種影響以不被期待的面目出現(xiàn)，我們該如何面對？“短長書”第23期，作家嚴彬、崔君的筆談里也發(fā)出相似的詰問：“是否有一種心智，單靠普通生活就可以習(xí)得？”伴隨這組對話，讓我們翻開《生活啟蒙》吧。
——欄目主持人：陳澤宇
本期討論：《生活啟蒙》
圍繞女主角叢牧之，《生活啟蒙》主要依照三條敘述線索展開。其一是叢牧之的北京生活，她做著一份紀錄片導(dǎo)演的工作，與丈夫余作真在多年婚姻后選擇和平分手，這是她的“現(xiàn)在時”；其二是叢牧之的父母年輕時的北方小鎮(zhèn)生活，父親叢長海和母親肖月一度相愛，但在叢牧之即將出生之時，身為小鎮(zhèn)文藝青年的叢長海，因為畏懼被家庭束縛，以一種戲劇化的方式遠走他鄉(xiāng)，也使得叢牧之從小在一種沒有父親的狀態(tài)下，由母親肖月獨自撫養(yǎng)長大，這是她的“過去時”；其三是叢牧之多年之后接到一份父親叢長海的死亡通知書，因此開始了一次回鄉(xiāng)之旅和一次精神上的尋父之旅，根據(jù)叢長海三十年間的日記，父親的后半生漸漸清晰地浮現(xiàn)于女兒心間。有論者認為，作為一本記錄時代變遷、人民生活與幾代人心靈活動的精神檔案，《生活啟蒙》寫滿了對當代生活與當代人的關(guān)懷、理解與尊重。
作者簡介
劉汀，作家，詩人，出版有長篇小說《布克村信札》《水落石出》，散文集《浮生》《老家》《暖暖》，小說集《敘事概要》《中國奇譚》《人生最焦慮的就是吃些什么》等，詩集《我為這人間操碎了心》。曾獲十月文學(xué)獎、百花文學(xué)獎、丁玲文學(xué)獎、陳子昂詩歌獎等。小說集《中國奇譚》翻譯為韓文、小說集《人生最焦慮的就是吃些什么》翻譯為越南文在相關(guān)國家出版發(fā)行。
短長書
嚴彬，80后，詩人，小說家，著有詩集《大師的葬禮》《回憶的花園》、小說集《過時小說》等。
崔君，你好?。?/strong>
近來怎樣呢？信我是很久不寫了，用從前的話說，“寫信的年代已經(jīng)過去”。前陣子，說起來也是挺久以前了，今年夏天的時候，北京下大雨的一天晚上，我進城去參加一個朋友組織的文學(xué)活動，一起讀一些詩。那天我見到一對從未見過的年輕情侶，他們相伴來談文學(xué)；我又遇到另外一位朋友，他說他從前見過我，而我卻忘了他的樣子，只記得他的名字，當時實在覺得有些抱歉。后來我才知道，他的年紀比我小幾歲，也是八零后，來自一個小城。他讀了一首很漫長的自己的詩，后來談到那首詩，他竟流了淚。他說起自己詩里寫到的那些過去的生活，在老家和在北京漂泊的歲月，每年往返于北京和一座西北小城之間，直到如今還是孑然一身。他說他在詩里寫到的那些對家鄉(xiāng)樸素的情感，對我們共同所在的這座當時正在下大雨的都城的既愛又恨，如今看來難道不是幼稚的嗎？他問自己，這么多年以來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他為什么還那樣寫著一些仿佛屬于二十幾歲人的抒情詩，并且在那詩里既有渴望，也有憤怒。我對他說，“這多好??！你依然處在自己的純真年代，依然敏感，有理想，也就沒有喪失你的生活”。
現(xiàn)在我有點兒不很確定為什么要和你說起這樣一場聚會，但我又想到，就像那天在大雨中游走于通向北京二環(huán)內(nèi)通向方家胡同那處目的地的晚上，我也曾在一場大雨中游走于鐵獅子墳一座大學(xué)的院墻與樓房外面，并且是不得其門而入。那個夜晚，一場文學(xué)活動也在其中一間教室內(nèi)進行，主人公是我的朋友劉汀，在你和他共同的母校?？偸沁@樣，多年以來，作為一個異鄉(xiāng)人，我也走在北京大大小小的路上，去赴一場場聚會，進入與我有著這樣那樣關(guān)系的人群和事件之中，在一次次確定性的追尋中又常常陷入不確定的迷思。
我和你說起這些，是因為前幾天我恰好讀完了我們共同的朋友劉汀的新小說《生活啟蒙》，而我在朋友圈見到過，你也讀過并且喜愛這部漫長的小說。是?。∷v述的是一個有奔頭的、仿佛每個走出孩童時代的人都懷著各自的夢想，并且會去追它的年代的故事，盡管那故事里的主人公生于八十年代，而你在九十年代初出生，但依然緊挨著那個我們今天看來稱得上是火熱的年代。也許你的父親母親也曾在那個年代有著火熱的夢，像《生活啟蒙》中大概生于六十年代的追夢人叢長海和他的愛人肖月，像他們的孩子叢牧之那樣，離開自己的家鄉(xiāng)，熟悉的土地，去南方，去北方，去靠近海洋和人群的地方闖蕩。
當一個人感到無聊或迷茫的時候，如果他讀一點小說，可能會在一部小說中找回自己的信念和夢，會感到那些還沒有在自己身上實現(xiàn)的事兒也許是可能發(fā)生的。我感同身受的，其實首先并不是劉汀的小說中一開始說起的北漂姑娘（盡管她當時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在北京新建了家庭）——如果我們將在北京那些來自內(nèi)蒙赤峰或其他北方城市的人們也稱作“北漂”的話——叢牧之的都市工作故事，甚至可以說，小說的第一章在我看來是乏味的，當時我讀著有些昏昏欲睡。這其中的原因，也許是我也人到中年，經(jīng)歷了二十年的在北京的工作時期，對那些職場啊、項目啊，這樣的那樣的事情，都已經(jīng)厭倦了吧！對我來說，小說里提到的三星堆考古發(fā)現(xiàn)啊，有關(guān)瓷器和生意上的故事啊，眼下的網(wǎng)絡(luò)熱詞啊，小兩口的離婚風(fēng)波啊，真的是沒有多大興致的。因此這部小說讓我打起精神來的，當然也不是比如其中寫到的女主人公叢牧之的項目，紀錄片《云與?！返纳暇€，而是她的一次離開北京從南往北，回到家鄉(xiāng)赤峰市林東鎮(zhèn)，見到了她的姑姑叢長娟，從已經(jīng)衰老的姑姑手上，接到了一份她父親的遺物：日記（引發(fā)了后面的一場屬于叢牧之的二次創(chuàng)作和她筆下的和他父親有關(guān)的故事），“死亡證明”。這時，同為寫小說的人，直覺告訴我：真正的故事要到來了。
是??！小說中的靈魂人物叢長海上線了！因為他的出現(xiàn)，我們才在小說中逐漸看到一條次第打開的人生長河，它使我們想到：過去的四十多年——過去的六十年——并不只是大人物們的歷史，那被一場場大潮沖到浪尖的，有八九十年代延續(xù)到今天或已經(jīng)湮沒于浪潮中的新聞人物，也有像叢長海和我的父親這般寂寂無名的“小人物”。唯一真實地屬于我們自己和身邊人的歷史，就像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寫過的，是我們自己經(jīng)歷的歲月。叢長海，我認為這位在“死亡通知書”中出現(xiàn)的父親角色，是億萬普普通通的人之中那些奧德修斯式的人物，懷著理想、信念或使命離開家鄉(xiāng)，多年以后也在默默進行著自己隱秘的返鄉(xiāng)之旅。
因此啊，崔君，不曉得你是否也有這樣的感覺：那位作為父親和有實無名的丈夫的——已經(jīng)“死去”的——叢長海，在讀小說的很長的過程中，我總覺得他活著，還在林東鎮(zhèn)的某一天，在肖月的豬肉鋪或者李永龍與齊齊格的家附近，默默地望著他們。這個男人懷著愧意回到家鄉(xiāng)，又帶著新的狂熱的夢想離去，去到一個新的地方，留下一個苦苦等他的愛他怨他的女人，也給自己的女兒留下一片有關(guān)父親的空白，空白之上的夢。盡管到小說的后面，在叢牧之寫下的故事里，我們看到這位“浪子”大約真的是死掉了，從出事故的降落傘上掉到地上，再也不會復(fù)生。你說呢？
生活中的意外并不會很多，小說或戲劇中卻往往意外連連。又或者反過來，一個看上去過著平淡人生的人，其實遭遇過一次又一次意外，正是那些意外構(gòu)成了他們各自人生的形狀。因為談?wù)撨@部小說的緣故，我可以順便和你說起我的父親，他大概也是叢長海的同時代人——因為我和他的創(chuàng)造者劉汀，也恰好屬于同一年生人，我們一南一北，都出生在1981年的秋天。
而我的父親，一個生于上世紀五十年代末的鄉(xiāng)村男子，作為當?shù)禺敃r不多見的高中生，和我的同為高中畢業(yè)生的母親一道，在1980年前后同在一所鄉(xiāng)村小學(xué)當教師。就像叢長海在草原上也聞到了1980年代初的改革氣息，在1990年代被市場經(jīng)濟春風(fēng)激動，我的當時二十幾歲、做老師本來挺好的父親，竟然先后和我母親雙雙辭去教職，回家重新分到土地，去種地，種藥材；八十年代末，我父親在曾經(jīng)種滿中藥材的土地里又開始種花木；九十年代初，見到同村人在海南島發(fā)了財，他也去海南島種辣椒；九十年代中期，在海南島沒有發(fā)到財?shù)奈业母赣H又回到小學(xué)校，重新拿起教鞭教書，他的講臺下坐著我弟弟……一次次的折騰，我的父親雖然和財運仿佛無緣，不像叢長海和肖月那樣，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伤菜愕蒙鲜恰芭眱骸卑?！……我父親的人生故事，也使我看到，不是所有的弄潮兒都有好運氣，大多數(shù)人還只能在自己和自己家庭的小圈圈里翻江倒海，總也沒能折騰出多少名堂來。現(xiàn)在，我的父親也老了。
對了，說起來有件事兒我也想和你探討一下，我也和劉汀說起過：其實小說中還有小說??！《生活啟蒙》中的齊齊格、齊木格兄妹，他們的家族故事多么傳奇，其實完全可以將它抽離出來，寫成另一個小說的。因為，你也知道的，這一對在當時還年幼的兄妹，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遭遇過多么荒唐而又令人震驚的死里逃生的家族劇變——他們是蒙古皇族，王爺和公主。我仿佛還是第一次離一個生活在蒙古草原上的皇族家庭這樣近，盡管它其實是虛構(gòu)的，或者也真有其人其事吧！然而當我將這個建議說給作者聽的時候，他卻斷然拒絕了我的提議，其中的原因，我現(xiàn)在卻忘記了。不管如何，你怎么看這段故事中的故事呢？
小說之中還有小說，故事之中藏著故事。和我的另外一位小說家朋友趙志明一樣，劉汀也是一個擅長講故事的人。而他倆明顯不同的是，趙志明著迷于故事本身，有時候?qū)⒁恍┕适轮v得天馬行空，甚至令人找不著北；而劉汀有一門高超的小說技藝，我認為是構(gòu)造故事的能力。就此，我愿意贈予劉汀一個小小稱謂：小說工程師。
……
哎呀，說了這么多，全是我一人在嘮叨。沒有辦法，寫信就是這樣，在我開口的時候，容不得你也在一旁說。因此，如果我有說得不到位或不合你心意的地方，還請好好告訴我?。∑诖愕幕匦?。
愿你在冬日溫馨美滿如室內(nèi)的太陽光！
你的朋友，嚴彬
2025年12月7日
在陽光溫暖的北京大興
崔君，1992年生于山東，寫小說。出版小說集《有山有谷》《冰淇淋廠冬天在干嗎》。
嚴彬，你好??！
看完你的信，我立刻開始回信。平時寫小說卡殼，枯坐半日，大腦吝嗇到一個詞都不肯給你，一到寫信，句子洋洋灑灑就來了。真好。
當時很想微信告訴你，讀完信很感慨，但我忍住了，私心想讓對話回到書信的速度。信件讓人深情起來，久違的傾訴被瞬時激活。就像少年叢牧之給筆友藍島寫信，模仿著寫下開頭稱呼，“她不知道自己愛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為什么要愛，只是本能地說‘親愛的’”。
神奇的是，第一次聽劉汀提起《生活啟蒙》，就是在內(nèi)蒙。廣闊街道上，車疾駛?cè)ネ哞F站，目的地正是北京。如今回想起來，那也是叢牧之往返林東鎮(zhèn)的路。劉汀從一張死亡證明開始講，大致故事說完，我便一直在期待這本書。與你一樣，在我的第一印象里，死亡證明和日記是小說的一雙眼睛，它是我想象這個長篇的那扇小窗。故人的日記，感性而私密，這個點太適合小說延展了。
拿到書后，我從前往后一頁一頁翻，直到找到日記的引文字體。這本519頁的書中，在第214頁出現(xiàn)了第一篇日記。作者以父親叢長海的口吻，虛構(gòu)這些水遠山長的日記。筆跡始于千禧年前夜，借由漂亮的行書，叢牧之開始“結(jié)識”消失的父親。我好奇劉汀后面會如何處理。果然，引文再次出現(xiàn)時，劉汀做了巧妙轉(zhuǎn)換。這些日記變成一張濾紙，滲透下叢牧之生活的情緒、感受和信念。通過追隨父親生命的軌跡，她開始寫作一篇小說。時間與事件蒼杳其間。最后一次出現(xiàn)日記，又回歸叢長海，那次不明時間的回鄉(xiāng)之旅，確實如你所說，讓人想到了諸多戲劇的時刻。“回鄉(xiāng)”，一個引人浮想的詞。“他是她的前奏，她是他的余音”，劉汀擅長這種回旋式的句型。日記完成對過去通道的開掘，連接了八九十年代的標志性激昂，父親的生命，經(jīng)由這次虛構(gòu)，變得真確起來。
如我們所見，叢牧之在寫小說時加了很多注釋，這些注釋很有趣。在虛構(gòu)之上，注釋映襯出另一種真實。在這一重向度里，父親被罩上主角光環(huán)，故事隱含另外的版本，母親在愛情上有了主動權(quán)，父女在地理意義上疊合著“相見”。抽離、反駁、推測、療愈，叢牧之獲得了自我價值、生活啟示和生命的活力。這是一本寫給普通人的贊歌?！叭绻阋惠呑佣贾皇莻€普通玩家”，這個“最有可能成為現(xiàn)實的問題”，在注釋中，叢牧之沒有問出口。其實，這是她對自己的提問，也可視為對故事中所有人的提問。我時常想，是否有一種心智，單靠普通生活就可以習(xí)得。如果有，想必此智慧也不以非凡的方式來示人。我記起《卡拉馬佐夫兄弟》中阿遼沙與伊萬的對話，在今天可能是格外溫?zé)岬模簮凵睿跤趷凵畹囊饬x。
寫到此，特別想與你分享一個注釋的有趣故事。
最近剛看完《從文自傳》，可能你早就看過了，你還記得嗎，這本書寫于1932年，其中，《辛亥革命的一課》記錄了起初革命失敗，河灘處決犯人，成千上百抬回的人頭、大串大串的耳朵，給幼時的沈從文永生難忘的記憶。被砍的和砍他們的人是為什么，對他來說是很大的困惑?？吹揭惶幍胤綍r，我停下來。書中寫，被抓來的農(nóng)民太多了，要經(jīng)過一番選擇，便把犯人帶到天王廟擲竹筊。一仰一覆，活命。雙仰，活命。雙覆，殺頭。一擲決生死。一人有三分之二的活命機會。半個多世紀后的1980年，《自傳》重新發(fā)表時，沈從文在此處加了一個作者注：原文是三分之二，他的數(shù)學(xué)家好友鐘開萊說，按照概率論，應(yīng)為四分之三，建議他修改。最后我們看到，他沒有根據(jù)正確來修改。
我魯莽地猜測，他是否試圖留存那一段野蠻而真切的生命體驗。在一個小孩子的眼中，生活多么殘忍激烈，生機每一分又是多么牽動人心。他的疑問直到許多年后才得以解開，“到現(xiàn)在我才明白這事永遠在世界上不缺少，可是誰也不能夠給小孩子一個最得體的回答。”這是他噩夢般生活的啟蒙。如小說中熊仔的尖叫、叢牧之的鳥、齊齊格的嬰兒、叢長海的愧悔、余作真的尾椎骨吊墜……“每個人的心里總有一些我們無法從現(xiàn)實里一一對應(yīng)的隱秘”。而沈從文湘黔川二十年“放蕩與詭詐”的生命之一面，與所謂概率論的正確還遠得很。所以，他保留了“錯誤”，也保留了“錯誤”的過程。至此，更覺“三分之二”錯得可愛。
況且，生活從不論對與錯啊。
對了，信開頭那位讀詩的朋友讓人動容。讀完《生活啟蒙》那天，北京初雪。一路走到公交站，心里想的是小說中那場肖月的大風(fēng)雪。第二天，打開家里的攝像頭，我的“林東”也下雪了。媽八點二十起來掃雪，門口很短的路，她休息了一次才完成。從整條街道的雪跡來看，她是起得最晚的人。幾分鐘后，爸出來倒了一次爐渣。畫面里就只剩紛飛的雪花和潔白的屋頂了。
我的父親，他喝多以后喜歡到處給人打電話。別人掛他電話，他會很惱火。有一回，不知是否從上一人處得到冷遇，他顯得異常乖張。我對醉鬼毫無耐心，是爸爸也很難，雖然我已準備改好一點。平時手機里半年也見不到他，他習(xí)慣做“幕后黑手”，在我與媽說話時做評論家?？此y得這么愿意講話，理智剩余不多，臨時起意采訪采訪他。講世紀初的十幾年，他失落的包工頭生涯。兩個小時，破了我們通話的時長記錄，也是我與他最深入的一次交談。最后他反復(fù)同我商量，不說了吧，我渴了，我很困。此后，我再也沒有接到過他的醉酒電話。當時視頻，我開了錄屏，把我們的對話錄了下來。但因為之前沒有操作過，我不知道要打開麥克風(fēng)收音。所以，文件只有畫面，沒有聲音。他無聲地大掌揮舞、睡眼迷離。不過，網(wǎng)盤里至今留有那段超大容量的視頻，即使它是沉默的。
同你一樣，我也喜歡齊齊格的部分，女孩兒不夠高，只能借由小土坎登上馬背，這段故事中的故事，想必是叢牧之寫得最艱難的部分，也應(yīng)是劉汀寫得很舒服的一段。
大概十年前，我剛開始寫小說，被華麗詞語俘獲，在陳述之外，對話里也塞得滿滿當當。劉汀提醒我，人不這么說話。引號之內(nèi)與間接引語的轉(zhuǎn)換，是他教我的。桌上魚肉綿軟，白刺橫貫其間。我悄悄記下。作為我的兄長們，一直聽聞你們的友誼，許久不見志明，猶記我們曾在一位詩人開的飯館里打摜蛋，想必他的技藝越發(fā)如魚得水了。當然，也期待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啊，手動狗頭。
我們現(xiàn)在討論小說里的人物，說劉汀、趙志明，講我們的父母親，也成為一個閱讀和生活的及時注釋，我們在講述中梳理我們自己。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晚上了，白晝已開始變長，真開心與你通信，謝謝《生活啟蒙》。
祝福你新年好啊！
你的新朋友 崔君
2025年12月23日
望京花家地
“短長書”專欄往期：
第2期 | 《歡迎來到人間》：今天我們?nèi)绾螘鴮懭碎g
第4期 | 《沿途》：在新舊交替中踏浪而行，與時代交匯的心靈景觀
第6期 | 《花燈調(diào)》：讓鄉(xiāng)村巨變成為文學(xué)視野中的可見之物
第9期 | 《平樂縣志》：重構(gòu)的世界與“復(fù)雜的深刻”
第11期 | 《云落》：“縣城感”與當下現(xiàn)實的歷史命脈
第14期 | 《土廣寸木》：村莊是怎樣，村莊應(yīng)該是怎樣
第15期 | 《人間信》：創(chuàng)造中國式的頹廢主義美學(xué)
第17期 | 《師范生》：一些枝葉，從大樹上生長、抗爭、搖曳
第19期 | 《深山欲雪》：閱讀自然文學(xué)的時候，我們在讀什么
